叔叔病危那天,堂弟在医院走廊里逼我卖公司,我只问了他一句:“你那辆388万的跑车呢?”
我接到电话时,正在仓库盘货。叉车在门口来回响,工人们忙着装车,老客户催着发一批刹车片。我手机震了好几次,低头一看,是堂弟。
电话一接通,他嗓子就哑了:“哥,你快来医院吧,我爸情况不好,医生说就这两天了。”
我脑子“嗡”了一下,手里的单子差点掉地上。
叔叔这病拖了快一年,肺上的毛病,一开始说还能治,后来一次比一次严重。我知道迟早有这一天,可真听见“就这两天”几个字,心还是像被人攥住了一样。
我把仓库的事交给副经理,开车就往市医院赶。一路上红灯特别多,我坐在车里,手心全是汗。
我爸走得早,我妈身体也不好。小时候家里穷得揭不开锅,是叔叔把我接到他家住。他自己在修理厂上班,天天一身机油味,工资不高,却总想着我。别人家孩子吃肉,我也有一块;别人家孩子交学费,他再难也不会让我晚一天。
我考上大学那年,他在村口摆了两桌酒,喝得满脸通红,拉着我的手跟人说:“小军争气,我哥要是在,也能闭眼了。”
这句话,我记了好多年。
后来我出来做汽车配件,吃了不少苦,从给人送货、跑市场开始,一点点攒客户。十几年下来,终于有了自己的公司。说不上多大,几十号人,仓库加办公室也就那么一片地方,可这是我一箱货一箱货搬出来的家底。
到医院时,堂弟站在病房门口抽烟,烟灰都快烧到手指了。
他比我小几岁,从小被叔叔惯着,性子浮。书没读完就出来混,后来弄了个二手车行,起初还像模像样。可他这人太爱面子,赚一点钱就往外摆。去年过年,他开着那辆保时捷回村,车停在祠堂门口,鞭炮还没放完,他先把车门打开给人看。
“落地388万。”他当时笑得特别响,“男人嘛,总得有点排面。”
我进病房看见叔叔时,差点没认出来。
他躺在床上,脸瘦得凹进去,嘴唇发白,呼吸一下一下很轻。床头的仪器滴滴响,像是在数时间。婶婶坐在旁边抹眼泪,看见我来了,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我走过去,轻轻叫了一声:“叔。”
叔叔眼皮动了动,费劲地睁开眼。他看见我,手指在被子上动了动。我赶紧握住他的手,冰凉,瘦得只剩骨头。
他嘴唇动了半天,我凑过去才听见:“小军……来了。”
就这三个字,我眼眶立刻热了。
医生把我们叫到办公室,说病情已经很重了。要是继续抢救,钱花得不少,人也遭罪;要是用一种进口药,可能能让人清醒些,也许能多撑一段日子,但费用很高,一个阶段就要几十万。
医生话说得很客气,可意思很明白:家属自己决定。
从办公室出来,堂弟把我拉到走廊尽头。他揉了揉脸,声音发闷:“哥,我现在真拿不出钱了。爸这一年住院,已经花空了。”
我看着他:“你车呢?”
他愣了一下,装作没听懂:“什么车?”
“那辆388万的保时捷。”我盯着他,“叔叔治病缺钱,你先把它卖了。”
堂弟脸色一下不好看了。他低头踢了踢地砖,小声说:“那车早押出去了,生意周转不开,没办法。”
我没说话。
其实他这话,我一个字都不太信。可叔叔还躺在里面,我不想在医院吵。我拿出手机,先给他转了三十万。
“先交上。”我说,“药要不要用,咱们再商量。”
堂弟看着到账信息,嘴里说着“谢谢哥”,可眼神有点躲。
那天晚上我没回家,就在医院陪着。叔叔时醒时睡,醒了也说不了几句话。婶婶哭累了,趴在椅子上睡着。我坐在床边,看着叔叔的脸,心里一阵一阵发酸。
半夜两点多,堂弟又把我叫出去。
走廊里灯光白得刺眼,护士站那边偶尔有人走动。他从包里掏出一堆单据,摊在窗台上。
“哥,我跟你说实话吧。”他声音很低,“我外面还欠了钱。”
我拿起来看,银行的、小贷的、私人借条,乱七八糟。随便翻几张,我心就沉下去了。不是几十万,是两三百万起步。
“怎么欠的?”我问。
他烦躁地抓了把头发:“车行不好做,压了几辆车卖不出去。后来朋友带我做投资,说来钱快,我就投了点。结果人跑了,钱也没了。现在债主天天催,爸这里又要钱,我真的撑不住了。”
我冷笑了一声:“所以呢?”
堂弟抬头看我,眼睛红着:“哥,你把公司卖了吧。”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接着说:“你公司现在值钱,卖了怎么也能套出一笔。先把爸的病治了,再把债还一部分。你能力强,过几年还能再起来。”
我看着他,好半天没说话。
他越说越急:“爸对你什么样,你心里清楚。你小时候要不是我爸,你能有今天吗?现在他病成这样,你总不能光拿几十万意思一下吧?”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得我心口生疼。
我承认,叔叔对我有恩。没有叔叔,就没有我小军的今天。可我的公司不是地上捡来的,不是嘴巴一张就能变成钱。那里面有员工的工资,有客户的货款,有我十几年的日夜。
更何况,堂弟嘴里说是救叔叔,可那堆借条明晃晃摆在那儿,我怎么会看不出来,他更急的是自己的窟窿。
我压着火问他:“你让我卖公司,是为了救你爸,还是为了救你自己?”
堂弟脸涨红了:“这有什么区别?我爸要是知道我被人逼债,他能安心吗?”
“那你当初买跑车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你爸?”我声音也冷了下来,“他躺在病床上一口气一口气喘,你舍不得卖车,却舍得让我卖公司?”
他一下没了话。
就在这时,病房门轻轻响了一下。婶婶站在门口,眼睛肿着,显然听见了几句。她看着堂弟,嘴唇哆嗦:“车没押,是不是?”
堂弟脸白了。
婶婶一下扶住墙,眼泪又下来了:“你爸都这样了,你还骗你哥?”
我心里更凉。
第二天上午,我托人打听,果然,那辆保时捷还在堂弟名下,只是停在朋友的地下车库里。他怕债主找,也怕我让他卖,才撒了谎。
我把查询到的消息摆到他面前时,他低着头,一句话不说。
我说:“你要是还认叔叔这个爸,就先把车卖了。”
堂弟咬着牙:“那车卖了也亏很多。”
我看着他:“人都快没了,你还在算亏不亏?”
这句话说完,他眼泪突然掉下来。他蹲在走廊边,抱着头哭,说自己不是不想救,是怕卖了车以后什么都没了,怕那些朋友笑话他,怕自己再也翻不了身。
我听着,心里又气又难受。
人到这个份上,还惦记面子,这就是被惯坏了。
下午,叔叔醒了一会儿。我坐在床边,他看着我,眼神很浑浊,却像什么都知道。
“小军。”他叫我。
“叔,我在。”
他喘了几口,断断续续地说:“别为难……你弟。他从小……没吃过苦。”
我鼻子一酸,强忍着说:“叔,你放心,钱的事我会处理。你也别操心。”
叔叔摇了摇头,手指轻轻捏了我一下:“公司……别卖。”
我愣住了。
他费力地看向门口,堂弟就站在那里,眼睛红红的。
叔叔声音很轻,却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那是你……挣来的。不能因为我们……把你拖垮。”
堂弟一下哭出了声,扑到床边:“爸,我错了,我真错了。”
叔叔看着他,眼角淌出一滴泪。他已经没有力气骂人了,只是慢慢闭上眼。
那一刻,我心里最后一点犹豫也没了。
公司不能卖。
叔叔要救,但不是用这种糊涂办法救。堂弟的债要处理,也不能拿我的全部身家去填。谁犯的错,谁就得先把自己能拿出来的东西拿出来。
当天晚上,堂弟把车钥匙交给了我。
第二天,他联系车商,三百多万卖掉了。价格确实比买的时候少了不少,可钱到账那一刻,他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坐在医院楼下的台阶上半天没动。
我没安慰他,只递给他一瓶水。
“心疼吧?”我问。
他点头。
“记住这个疼。”我说,“以后别再拿你爸的命、别人的血汗,去换你那点排面。”
他低着头,哑着嗓子说:“哥,我记住了。”
车卖了以后,叔叔后续的费用有了着落,堂弟也先还掉了最急的几笔债。我另外拿了一部分钱出来,给婶婶留着生活,也请律师帮堂弟把那些乱账理清楚。能谈的谈,不能乱认的债一分不认。
叔叔最终还是没撑太久。
第七天清晨,他走了。走的时候很安静,窗外刚亮,病房里没什么声音。我和堂弟都在床边,婶婶握着他的手,一遍遍叫他的名字。
叔叔最后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堂弟一眼,嘴角像是动了动。也许他想说什么,可已经说不出来了。
我站在那里,眼泪控制不住地往下掉。
办完后事,堂弟像变了个人。以前爱热闹,爱吹牛,爱在朋友圈晒方向盘和酒局。后来手机里再也看不到那些东西。他把车行关了,主动来我公司上班,从最普通的业务员做起。
一开始他也不习惯。客户不理他,他脸上挂不住;装货弄脏了衣服,他也皱眉。可我没给他特殊照顾,该跑的市场照样跑,该挨的骂照样挨。
有一次下大雨,他跟着老员工去送货,回来浑身湿透,鞋里都是水。我以为他要抱怨,没想到他只是坐在仓库门口,把湿袜子拧了拧,说:“哥,挣钱真不容易。”
我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他又说:“以前我爸说我,我总觉得他烦。现在才知道,他是怕我摔得太狠。”
那一刻,我心里那股气,才算慢慢散了一点。
后来有天晚上加班,我俩在路边吃面。小店里人不多,老板娘把辣椒油放在桌上,电视里放着老电视剧。堂弟吃着吃着,忽然问我:“哥,那时候我要是死活不卖车,你会怎么办?”
我想了想,说:“我会救叔叔,但不会替你背所有债。”
他抬头看我。
我说:“亲情不是谁嗓门大谁有理,也不是谁可怜谁就能把别人拖下水。叔叔养过我,我认这个恩;你是我弟,我也不会看你完蛋。但你自己的错,不能让我用一家公司去替你买单。”
堂弟低下头,眼圈又红了。
那辆388万的跑车,后来只剩下一张旧照片。堂弟删朋友圈的时候,我看见过。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按了删除。
我没拦他。
有些东西,留在手机里没用,得刻在心里。
叔叔走后,我常回老家看婶婶。院子里的柿子树还是叔叔年轻时种的,每年秋天结很多果子。婶婶总说,你叔要是看见你们兄弟俩现在这样,心里就踏实了。
我也这么想。
人这辈子,钱重要,脸面也有人看重。可真到生死跟前,能撑住一个家的,从来不是跑车,不是酒桌上的朋友,也不是嘴上喊得响的孝顺。
是肯低头认错,是舍得放下不该要的面子,是知道什么该守,什么该还。
叔叔给过我一条路,我没卖掉它。堂弟摔了一跤,也总算从那辆跑车里走了下来。现在想想,那句“你那388万的跑车呢”,不只是问他车在哪里,也是问他心里到底还剩多少良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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