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里，感受青瓷窑火之美（我在中外交流第一线）

本报记者 窦 皓

在位于浙江省绍兴市上虞区的一处青瓷生产车间里，工作人员给青瓷素胎上釉。 新华社记者 鲁 鹏摄

青瓷《元代双鱼洗》。 浙江省龙泉青瓷博物馆藏

杰兰在龙泉驻场期间创作作品。 望瓯·陶溪川文创街区供图

赫罗尼莫在工作室内创作。 阮佳波摄

浙江是中国青瓷的摇篮，3000多年来名窑辈出。近年来，浙江龙泉、上虞等地不断加强青瓷艺术对外交流，聚集一批国际陶瓷艺术家，他们在这里驻场创作，使用中国本土瓷土、釉料，结合自身艺术风格，创作出多元而独特的陶瓷艺术品，是当代中外文明交流互鉴的生动写照。

近期，第52届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国际陶艺学会国际陶艺大会(以下简称“第52届IAC国际陶艺大会”)在江西景德镇举办。这是该大会首次落户中国，除了主会场活动，浙江上虞和龙泉等地也在年会前后，举办针对外国艺术家的驻留体验活动。来自世界各地的陶艺家，在浙江感受中国的瓷文化，铸就匠心精品。

土耳其陶艺家杰兰——

青瓷是最好的沟通媒介

地点：浙江丽水龙泉

盛夏，龙泉瓯江畔，望瓯·陶溪川文创街区工作室内，来自土耳其的29岁陶艺家杰兰俯身于拉坯机前忙碌。

今年6月，杰兰作为驻场艺术家来到这座浙西南小城，参加第52届IAC国际陶艺大会卫星展《破土而出：黏土、陶瓷、建筑与景观》展览活动。

“来龙泉之前，我参观了上海博物馆，了解了龙泉青瓷的历史、制作工艺和独特色彩。”杰兰说，第一次近距离欣赏到龙泉青瓷时，那温润如玉的釉色、玻璃般晶莹剔透的釉面以及细腻的龟裂纹理，让她惊叹不已。

龙泉青瓷，始于三国两晋，兴于宋元，其传统烧制技艺于2009年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入《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成为全球首个也是唯一入选的陶瓷类项目。“青如玉、明如镜、薄如纸、声如磬”是龙泉青瓷的真实写照。

抵达龙泉后，这座城市带给杰兰的震撼远超预期。“最让我印象深刻的是，青瓷早已融入龙泉人的日常生活。”杰兰说，青瓷茶杯、餐盘等在当地街头巷尾无处不在。

此次驻场创作，杰兰使用的陶土和釉料全部来自龙泉当地。“比起我之前使用过的陶土，龙泉青瓷的陶土结构更为细腻脆弱，这要求制作者吃透原料特性，摸索适配的制瓷手法。”杰兰介绍，她将两种不同陶土混合调配，以获得更加坚固耐用的效果。

在与龙泉青瓷的朝夕相处中，杰兰对于传统与创新的关系，有着自己的见解：“传统与创新是相辅相成的两种力量，我们从传统中汲取养分，并通过自身的经验、观察和创作实践对其进行重新诠释。我们的目标并非原封不动地复刻传统，而是以当代视角对其进行改造，并与观者分享。”

这种理念恰与龙泉青瓷的当代发展路径不谋而合。从世界互联网大会、G20峰会等国际舞台的惊艳亮相，到杭州亚运会上，由龙泉青瓷烧制而成的吉祥物手办“龙泉瓷娃”火热出圈，龙泉青瓷正在完成从“博物馆里的遗产”到“生活中的艺术”的转化。

在龙泉生活的这段时间，杰兰学会了一些日常交流的简单中文，还时常登门拜访当地造瓷大师。“很多时候言语是有局限的，难以说清当时的心境与创作感受。每当那些时刻，青瓷就是我们彼此最好的沟通媒介。”杰兰告诉记者。

杰兰的故事并非孤例。如今，龙泉这座千年瓷都正以开放包容的姿态拥抱世界。2024年初，望瓯·陶溪川艺术中心国际工作室启动“候鸟计划”(国际艺术家驻场计划)，专门设立泥釉料实验室、共享烧成中心，配备专业技师提供技艺指导，为国际艺术家提供全流程支持。截至目前，该计划已接待600余位国际艺术家驻场创作。

驻场周期即将结束，但杰兰与龙泉的故事远未画上句号。“我非常渴望重返龙泉。”她说，龙泉不仅是创作新作品的地方，更让她对艺术创作的思维有了新的理解。

墨西哥陶艺家赫罗尼莫——

看到越窑文脉的无限可能

地点：浙江绍兴上虞

夏日，上虞青·现代国际陶艺中心的窑火格外旺盛。来自澳大利亚、南非、墨西哥等国的艺术家正沉浸于创作之中。

工作室内，墨西哥陶艺家、生物学家赫罗尼莫正全神贯注地雕刻着一只虾的形态。旁边，两幅生动的小龙虾简笔画格外引人注目。小龙虾是上虞人钟爱的餐桌美味，当地有不少小龙虾养殖基地。这位来自大洋彼岸的艺术家，将上虞的市井烟火与青瓷文脉巧妙融合，赋予“虾”全新的生态隐喻。

“它们不仅是食物，更是城市水系的‘目击者’。”赫罗尼莫指着手中的青瓷作品说道，作为一名生物学家，他习惯用科学的视角审视世界。

在赫罗尼莫近20载陶艺生涯中，此前仅在墨西哥完成过驻留项目，从未使用过中国陶土。今年4月，作为第52届IAC全球会员入驻计划的一员，赫罗尼莫来到上虞。在这里，青瓷的通透质感与釉色变化令他赞叹不已。

“你不只是在和原材料打交道，更是在与历史对话。”赫罗尼莫说，他特意选用上虞本地富含铁质的瓷泥，利用青釉在高温下的流动特性凸显线条肌理，试图还原虾壳的质感。最终，他带着这件以虾为题材的艺术作品，参展第52届IAC国际陶艺大会。

作为越窑青瓷的发源地，上虞境内分布众多青瓷窑遗址。在决定入驻上虞前，赫罗尼莫做了大量案头工作。他翻阅《孝经》，研究曹娥传说，尝试厘清越窑青瓷与孝文化之间的内在关联。

“上虞曹娥江两岸已发现古窑址400多处，烧造出了中国陶瓷史上一个灿烂鼎盛的青瓷时代。”赫罗尼莫说，最触动他的是上虞复兴失传传统的非凡魄力——越窑青瓷始于曹娥江畔的千年窑火，形成于汉代，历经三国两晋南北朝时期发展，在唐代至北宋早期迎来鼎盛，而在北宋中晚期日趋衰微。但从上世纪80年代起，考古学者、匠人与当地政府携手，让这一古老技艺重焕新生。

近年来，上虞通过建设瓷源文化小镇、与景德镇陶瓷大学合作共建研究院等举措，让“千峰翠色”重放异彩。2015年，上虞区政府与清华大学美术学院合作共建上虞青·现代国际陶艺中心，迄今已有22个国家和地区的102位国际艺术家在此创作并捐赠作品。

“所有手艺行当，都承载着代代相传、众人共享的社会技艺智慧。这份群体传承的联结，正是传统的内核所在。”赫罗尼莫说。

在上虞期间，赫罗尼莫与三位当地年轻匠人交流探讨，观摩他们实操制瓷，为此他还记住了各类原料、工具与工序的中文叫法。“语言的障碍并未阻隔交流，这些细小的经历让我明白，学习一门语言与研习陶瓷传统，所需的品质是相通的——那便是耐心。”赫罗尼莫说。

“我期盼未来能再次回到上虞。”赫罗尼莫坦言，他希望通过自己的作品，让更多人看到越窑文脉在当代美学中的无限可能。

(李丽参与采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