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凌晨三点，我被一阵钝痛疼醒。
肚子硬邦邦的，裤子湿了一片。
我拍门，喊救命。
门外传来我亲妈李秀英的声音:“你签了字，我马上放你出去。”我瘫在地上，指甲抠着门缝。
手机被她没收了。
房间里只剩一扇窗，窗户外面焊着防盗网。
我爬到窗边，把撕下来的产检单蘸着血，塞进防盗网的缝隙里，扔了下去。
纸条飘到楼下草丛里。
我不知道有没有人看见。
我只知道，我快要生了。
01
事情得从两个月前说起。
那天下午，婆婆赵桂芝把我叫到她屋里。她翻出衣柜最底下的铁盒子，从里面掏出一个报纸包，打开，是一沓钱。
“闺女，这3万块你拿着。”她把钱塞到我手里，“去找个好点的月子中心。女人生孩子，得好好养。”
我眼睛一下子就红了。婆婆今年55岁，退休金一个月两千多，这点钱是她攒了好几年的。
“妈，我不能要。”我把钱往回推，“您留着养老。”
“傻孩子。”婆婆瞪我一眼，“我就你一个儿媳妇，你不养我谁养我？拿着。”
她说话的时候，手一直按着我的手。那双手粗糙，指关节粗大，是干了一辈子活的手。
我咬着嘴唇，把钱收下了。
晚上回屋，我跟老公彭昊宇说了这事。他躺在床上，翻了个身，说:“我妈就是疼你。你好好挑一家月子中心，别辜负她的心意。”
“嗯。”我应了一声。
说实话，我挺不好意思的。
我跟彭昊宇结婚两年了，婆婆对我一直很好。
家里做了什么好吃的，她总要端一碗过来。
我怀孕后，她隔三差五炖汤给我喝。
可我对她，总隔着一层。
可能是因为我从小没妈，不知道该怎么跟妈相处。
我妈李秀英在我五岁那年，跟我爸离了婚。
她出轨了一个开货车的男人，扔下我跟弟弟，跟那男人跑了。
我跟我爸过，我弟跟我妈过。
后来她再婚了，又生了一个儿子。
从那以后，她眼里就只有那个儿子。
说实话，我都快忘了她长什么样了。
可那天晚上，她突然打来电话。
“闺女，听说你怀孕了？”她的声音在电话里听起来有点陌生，“妈听说你要去月子中心？别花那冤枉钱，妈来照顾你。”
我愣了一下。她已经好几年没主动给我打过电话了。
“不用了，妈。”我说，“婆婆已经给我钱了。”
“你婆婆给的钱你就收着。”她急了，“钱是钱，照顾是照顾。你想想，月子中心那些人，哪比得上亲妈？我当年带大你弟，最有经验。你放心，妈一定把你伺候得舒舒服服的。”
她说了很多，说这些年对不住我，说想弥补。说到后面，她声音都哽咽了。
我挂了电话，坐在床边发了好一会儿呆。
彭昊宇问我怎么了。我说我妈要来照顾我坐月子。他从床上坐起来，说:“你妈？她这些年管过你吗？”
“她说她后悔了。”我说。
“后悔了？”彭昊宇哼了一声，“她是看上那3万块了吧？”
我没接话。
说实话，我心里也在打鼓。
可我妈那句“想弥补”，像根刺一样扎在我心里。
我从小缺母爱，是那种走在街上看见别的孩子跟妈妈撒娇，都会羡慕得不行的人。
现在她主动说要来照顾我，我忍不住想给她一次机会。
那几天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婆婆那边的期待，亲妈那边的示好，像两股绳子在拉我。
最后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骗了婆婆。
我跟她说，我已经订好了月子中心，让她放心。
然后我把那3万块，转给了我亲妈。
转账的时候，我的手一直在抖。我知道这事不对，可我又说服自己:她是我亲妈啊，她总不会害我吧。
第二天中午，李秀英就拖着行李箱来了。
她站在门口，瘦瘦小小的，头发白了一半。一看见我，眼泪就下来了，抱着我说:“闺女，妈对不起你。”
我鼻子一酸，也跟着哭了。
彭昊宇站在旁边，脸色不太好看。他接过李秀英的行李箱，淡淡地说了句:“先进来吧。”
李秀英擦着眼泪，走进屋，四处打量了一圈。她啧啧嘴:“这房子挺好啊。”
“租的。”彭昊宇说。
“租的也不便宜吧。”李秀英放下包，坐在沙发上，翘起腿，“闺女你嫁得好，妈就放心了。”
她没有问我肚子怎么样，没有问我身体好不好。她第一句话，是说房子好。
我当时没多想。觉得她可能是累了。
晚上婆婆过来送鸡汤。看见李秀英坐在客厅里，愣了一下。
“阿姨好。”李秀英站起来，笑了笑，“我来照顾欣悦坐月子。”
婆婆看了我一眼，我赶紧低下头。
“那辛苦你了。”婆婆把鸡汤放在桌上，“这汤我炖了一下午，给欣悦补补。”
“哎哟，您真是有心了。”李秀英接过去，“以后这些事就让我来做吧。”
婆婆没再说什么，坐了一会儿就走了。我送她到门口，她回头看了我一眼，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
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02
李秀英住下来头几天，变化挺大。
她每天早起熬粥，中午做菜，晚上煲汤。什么菜都往我碗里夹，嘴上说:“多吃点，你现在是一个人吃两个人的饭。”
我有点受宠若惊。
说实话，我都快忘了被亲妈照顾是什么滋味了。
小时候她没走的时候，也不怎么管我。
整天忙着打牌，饭都是我做。
我那时候才七八岁，踩着板凳做饭，锅里的油溅到手上，烫出水泡。
现在她突然对我这么好，我心里那个洞，好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我忍不住想，她是不是真的变了。
直到那天晚上，我无意间看见她手机里的微信记录。
那天她陪我去产检，回来路上她说累了，先睡了。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亮了。我瞥了一眼。
是她跟我弟李招弟的聊天记录。
“妈，那3万块不够花，你再跟她要点。”
“你等着，妈慢慢弄。”
我拿着手机，手开始抖。
下面还有几条。
“那傻丫头挺好骗的。你放心，妈一定把钱弄到手。”
“她那老公也不是啥好东西，可别让他坏事了。”
我放下手机，胸口堵得厉害。
李秀英醒了，看见我拿着她的手机，脸色一变。
“你看我手机了？”
她一把夺过去，声音很冲。
“妈，你跟我说实话。”我抬头看着她，“你来照顾我，到底是为了什么？”
“当然是为了你好。”她说得很理直气壮，“我是你亲妈，我不对你好谁对你好？”
“那你为什么跟李招弟说那样的话？”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臭小子，成天没个正形。妈也就是哄哄他。你可是妈亲闺女。”
“那3万块呢？是给我弟花了，对吧？”
她不说话了。
沉默了好一会儿，她突然哭了。
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说:“闺女，妈对不起你。你弟他欠了高利贷，15万啊。那些人说要砍他的手脚，妈也是没办法。”
“你没办法，就骗我？”
“妈也是为你好啊。”她抓住我的手，“你看，妈来照顾你，你省了月子中心的钱，还能看着你。你弟那边也就是缓一缓，等他还了钱，妈一定还你。”
“还我？拿什么还？”
“我……”她张了张嘴，哭得更凶了，“你弟要是被打死了，妈也不想活了。”
我看着她哭。心里的火，慢慢灭了。
说穿了，我还是狠不下心。
“那5000块，你先拿着。”我掏出手机，转给她，“你让我弟那边先缓一缓。”
“闺女，你真好。”李秀英接过去，抹着眼泪。
可我心里清楚，这5000块，算是打水漂了。
03
彭昊宇发现了。
那天他翻存折，发现少了5000块。他问我怎么回事，我支支吾吾答不上来。
“是不是给你妈了？”他盯着我。
“她说是给弟弟还债。”我低下头。
“彭欣悦。”他一字一句地说，“那是我妈给咱的坐月子的钱，不是给你弟还赌债的。”
“我知道。”
“你知道？你知道还给她？”
“她是……”我说不下去了。
“她是你妈没错。”彭昊宇说，“可这些年她管过你吗？你爸供你上学，你爷奶养你长大。她做了什么？她一回来就骗你钱，你还信她？”
我被他说得心里难受。
“那是我亲妈。”我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亲妈？”彭昊宇气笑了，“她配吗？”
我没说话，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彭昊宇叹了口气，走过来抱住我:“我不是怪你。我就是心疼你，心疼我妈那3万块。”
我靠在他肩膀上，哭得更凶了。
我知道他说得对。
可我又能怎么办呢？
那天晚上，彭昊宇当着李秀英的面，把话说开了。
“阿姨，我跟您说清楚。”他坐在沙发上，语气很硬，“那3万块是我妈给欣悦坐月子的钱。这钱用在哪里，我们有数。您要是想帮忙，我们欢迎。可您要是再找她要钱，那就只能请您走了。”
李秀英脸一下子白了。
“我哪找她要钱了？”她拍着大腿，“那钱是她主动给我的，说想孝顺我。我还能硬抢不成？”
“她手里总共就那么点钱，您说她主动给？”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李秀英站起来，“我是她亲妈，她孝敬我还不行了？”
“行。孝敬您，应该。”彭昊宇说，“可孝敬也要有个度吧？”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越吵越凶。
我夹在中间，不知道该帮谁。
“够了！”我喊了一声。
两个人都安静了。
“别吵了。”我说，“我自己处理。”
我转身回了屋，把门关上。
躺在床上，眼泪又下来了。
我听见李秀英在外面打了一个电话，说:“她男人不是什么好东西，挑拨我们母女关系。”
电话那头，是我弟的声音:“妈，你得赶紧把钱弄到手，我这边的利息快压不住了。”
我捂住耳朵。
不想听。
04
接下来的日子，李秀英变了。
她不再像头几天那样殷勤。做饭开始敷衍，菜也不怎么买了。有时候一天三顿都是白粥配咸菜。
我跟她说我要吃有营养的。她白我一眼，说:“你妈当年生你的时候，连口粥都喝不上。你现在娇气什么？”
我说不出话来。
更让我害怕的是，她开始在家翻东西。
抽屉、柜子、床头柜，能翻的地方都翻了个遍。我问她找什么，她说“找户口本，给宝宝办准生证”。
可我看见她把我家的存折和银行卡，用手机拍了照片。
我慌了。
那天下午，我趁她午睡，偷偷给彭昊宇打电话。
“你妈在翻咱家东西。”我说，“她拍了我家的存折和银行卡。”
“什么？”电话那头，彭昊宇声音一下子高了，“你等着，我马上回来。”
他还没到家，李秀英先醒了。
她看见我在打电话，脸色一沉:“给谁打电话？”
“没，没谁。”我赶紧挂了。
她走过来，一把夺过我的手机。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她说，“你跟你男人同一条裤子。你们是不是想把我赶走？”
“妈，我没那个意思。”
“没那个意思？”她冷笑，“那你转账记录给我看看。”
“看转账记录干什么？”
“我看看你是不是背着我，把钱都转给你男人了。”
“我没转。”
“那就给我看。”
我不想给她。她火了，一把推开我，抢过我的包，翻出手机。
她打开微信，一条一条翻聊天记录。
翻到我跟彭昊宇刚才的通话记录，她脸色难看极了。
“好啊，你真准备把我赶走。”
“我不走。”她说，“我是你妈，谁来我都不走。”
她说完，拿着我的手机进了她的房间，把门反锁了。
我站在门外，浑身发抖。
晚上彭昊宇回来，听我说完这事，气得砸了一下桌子。
“明天，我送她走。”他说。
“别……”我拉住他，“她毕竟是我妈。”
“你妈？”他看着我，“她是你妈，她就不该这样对你。”
“你得让她走。”他说，“不然咱家就完了。”
可李秀英根本不给我们机会。
第二天一早，彭昊宇还没开口，李秀英先闹起来了。
她坐在客厅地上，拍着大腿哭，说:“亲闺女要把亲妈赶走啊。大家来评评理啊。”
她声音很大，邻居们都探头看。
楼上楼下的都聚到楼道里。
有人问:“怎么回事？”
“他们嫌我。”李秀英指着我和彭昊宇，“嫌我碍事。要赶我走。我养大的闺女，现在要赶我走啊。”
我脸红得发烫。
“阿姨，我们不是那个意思。”彭昊宇忍着脾气，“您先起来说话。”
“不起来。你当着大家的面说，是不是要赶我走？”
彭昊宇不说话。
邻居们开始指指点点。
“年轻人都这样啊，用完了就扔。”
“亲妈也不容易啊。”
“就是就是。”
我的眼泪快掉下来了。
彭昊宇咬着牙，把我拉回屋。
“算了。”他关上门，“现在赶不走她了。”
“对不起。”我说。
“不是你的错。”他抱住我，“是我不该把气撒你身上。”
我靠在他肩膀上，哭出来了。
不知道该怎么办。
05
第8个月了。
我的肚子越来越大，走路都费劲。
李秀英说:“快生了，你得好好歇着。”
她把我扶进卧室，说:“你把手机给我，我帮你收着。你玩手机对孩子不好。”
我犹豫了一下。
“你放心。”李秀英说，“妈是为你好。”
我把手机递给她。
她走出去，把门带上了。
我听见外面传来锁门的声音。
“妈？”我拍门，“你锁门干什么？”
“锁门是为你好。”她在门外说，“你这孩子，老是乱跑。万一出事怎么办？”
“妈，你放我出去。”
“不放。”
她的声音冷冷的。
“你弟那边还差8万。”她说，“你把存折密码告诉我，我就放你出来。”
我愣住了。
“妈，你说什么？”
“我说你把存折密码告诉我。”她声音大起来，“你弟等着钱救命。你忍心看他死？”
“我没钱。”我说，“那钱是婆婆的。”
“你婆婆有钱。”她说，“你让她再给点。”
“她也没钱。”
“那你就想办法。”李秀英说，“你弟的命，就在你手里了。”
我瘫坐在地上。
那一刻我才明白。从头到尾，她都不是来照顾我的。她是来骗钱的。
我喊:“我要见彭昊宇。”
“他上班呢。”李秀英说，“等他回来了再说。你先说说密码。”
“我不说。”
“不说？”她冷笑，“那就待着吧。”
门外传来脚步声，她走了。
我坐在床边，眼泪止不住地流。
手机被她拿走了。门从外面锁了。窗户有防盗网。我跑不掉。
我突然觉得很害怕。
不是怕她，是怕我自己。
怕我真的撑不住了。
那几天，李秀英每天给我送三顿饭。饭菜简单，一碗粥，一碟咸菜。
我吃不下去。
她说:“不吃不喝。等你饿晕了，我再问密码。”
我躺床上，盯着天花板。
肚子里的宝宝在动。一下一下的。好像在说:妈妈，坚持住。
我摸着肚子，哭了。
必须想办法出去。
06
那天晚上，我被阵痛疼醒了。
肚子一阵阵发紧，跟以前不一样。
我掀开被子。裤子湿了。羊水破了。
“妈！妈！我要生了！”我拍着门，大声喊。
李秀英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你别装。不到日子呢。”
“真破了！”我疼得声音都变了，“羊水破了！你快送我去医院！”
外面沉默了一会儿。
“你签了字，我就去。”李秀英说。她从门缝底下塞进来一张纸，是手写的“借条”。
“我不签！”我喊。
“那你就等着吧。”
她走远了。
我躺在地上，疼得满身是汗。
羊水顺着腿往下流。地板上一滩水。
我咬着牙，不让自己晕过去。
不能死，不能死在这里。
我爬起来，扶着墙，走到窗边。
窗户外面是防盗网。网眼很小，手伸不出去。
我四下看了看，找不到什么东西。
最后把目光落在产检单上。
我撕下来一张，咬破手指，用血写了一个字:“救”。
写不下了。
我又撕了一张，写:“命”。
把两张纸叠在一起，从防盗网的缝隙里塞出去。
纸片飘飘摇摇往下落。
落进路边的冬青丛里。
只能赌了。
疼，疼得想死。
我瘫在地上，缩成一团。
“妈，妈……”我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