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间的灯光晃得人眼睛疼。
堂哥端着酒杯的手,一直在抖。
“语嫣,那表……我弄丢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只是丢了一块钱硬币。
我愣了半秒,然后笑了一下:“没事,丢了就丢了呗。”
他放下酒杯,看着我,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拿起酒瓶给自己倒酒,手稳得连自己都觉得意外。
他没坐回去。他弯下膝盖,直接跪在了我面前。
额头磕在地砖上,闷闷一声。
大伯的酒杯掉在地上,碎了。我爸在旁边喊了一声:“明辉!你干什么!”
我低头看着他。
脑子里全是妈妈把手表戴在我手腕上的那天。
她说,语嫣,这是咱家的,你拿着。
我还没来得及哭。
![]()
01
那天下午三点,我正在库房盘点。
库房不大,七八十平米,堆着各种外贸的样品。货架上的东西乱得很,我一个人慢慢理。
手机震了一下,是堂哥郑明辉发的微信:“语嫣,今晚有空没?哥请你吃饭,有好事。”
我没急着回。先把货架上的几箱货数完,在记账本上写了数字,才拿起手机。
堂哥这个人,平时不怎么找我。
只有两种时候会主动联系我:一是要借钱,二是要找我爸帮忙说话,然后借钱。
去年他做生意周转不开,找我借了两万块钱,到现在也只还了五千。
我回了个“行”,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几点,哪里?”
“晚上六点半,翠竹轩。”
翠竹轩是县城最好的一家饭店。我愣了一下。那地方一桌饭少说也得六七百,堂哥那抠门的性子,怎么舍得去那里请客?
我打了个电话给我爸。
“爸,明辉哥今晚请吃饭,你知道吗?”
电话那头传来啪嗒啪嗒的声音,我爸应该在院子里剥花生。“知道,他跟你大伯都说了,说是项目谈成了,要庆祝。”
“什么项目?”
“好像是什么省城的绿化工程,好几百万的生意。你哥这次是出息了。”我爸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高兴。
我没接话。
堂哥这几年做生意,哪次不是说得天花乱坠,结果呢?
不是被骗就是亏本。
他老婆陈玉霞在超市上班,每个月赚的钱都比他稳定。
但这个话,我没法跟我爸说。
我爸这人,一辈子老实巴交,最看重的就是一家人和和气气。大伯家的事,他比自己的事还上心。
挂了电话,我看了看手腕上的百达翡丽。
表盘在阳光下反射出一道白光。表带有点旧了,划痕也不少,但我从来没想过换一根。这是我妈留给我的。
我妈走的那年,我二十四岁。
她躺在病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那天她精神好了一点,让我扶她坐起来。
她从手腕上把这块表摘下来,递给我。
她的手抖得厉害,表在掌心里晃来晃去。
“语嫣,这是咱家传下来的,你拿着。”
我说不出话,眼泪一直掉。她给我擦了擦脸,手指凉凉的。
“好好活着,别让妈操心。”
那是她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当天晚上,她就走了。
后来我才知道,这块表是外公当年托人从香港带回来的,值二十多万。
我妈戴了一辈子,从来舍不得换。
亲戚邻居结婚办酒,我妈都戴着它,像是一种体面。
我把它戴在手上,像是妈妈还在身边。
这些年,我做外贸生意,见过不少大老板。
有人认出这块表,问我要不要卖,出价十几万。
我摇头,连价都没问。
也有朋友劝我把表收起来,太招摇,不安全。
我想想也对,就把表锁在了卧室抽屉里。
只有重要场合才拿出来戴一戴。
没想到,堂哥会打这块表的主意。
02
那天上午,我正跟客户打电话谈价格。客户的单子不大,两千多件的货,我报了个价,对方嫌贵,我们来回扯了半天。
堂哥来了。
他没提前说,直接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两箱牛奶和一袋水果。我挂了电话,给他倒了杯水。
“哥,有事?”
他嘿嘿笑了一声,坐在我对面,搓着手没说话。我看他这样,心里就明白了几分。
“你说吧。”
他放下杯子,深吸了一口气:“语嫣,哥想跟你借样东西。”
“什么东西?”
“你那块表。”
我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表?”
“就你妈留给你的那块,百达翡丽。”
他说这话的时候,不敢看我,眼睛盯着杯子里的水。
“哥有个项目,省城的,两千万的绿化工程。人家那边都是大老板,我得装点门面。手上有块好表,人家才看得起你。”
我没接话。他继续说:“就借几天,等项目谈成了就还你。你放心,哥肯定不会给你弄丢了。”
我看着他。他搓手的动作越来越快,额头上冒出一层细汗。“这个事……”我开口想说不行。
“语嫣,就帮我这一回。”他打断我,声音里带着哀求。
“哥这些年混得不好,你也知道。跟你同岁的那些朋友,现在开车的开车,买房子的买房子,就我还在这个破县城里转。这次真的是个好机会,要是成了,以后就不用再低三下四求人了。”
我没说话。他又说:“大伯那边我都说好了,他说让我来找你。”
我心里咯噔一下。我爸知道了这件事。如果我不借,就等于驳了我爸的面子。
堂哥见我不说话,又补了一句:“就一个星期,最多一星期。我保证完璧归赵。”
我抬起头,看着他期待的眼神。
这人是我堂哥,从小一起长大。
小时候他还带我上山摘过野果子,下河摸过鱼。
有一年冬天,我在河边滑倒了,他背着我走了三里地回家。
我咬了咬牙。“行,我借你。”
我从抽屉里拿出表盒,打开,把那块百达翡丽拿在手里。表壳冰凉,在阳光下闪着光。我把表递给他,手指在表盘上多停留了一秒。
“一星期。”
“对,一星期。”
堂哥接过表,戴在手上,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他小心翼翼的样子,像是在摆弄一件脆弱的东西。
“这表真好看。语嫣,你放心,哥肯定给你保护好。”
他说完站起来,拍了拍胸脯。“等我回来,请你吃大餐。”
然后他走了。门关上,我看着空空的抽屉,发了会儿呆。抽屉里只剩下装表的绒布,孤零零地躺在那里。我把绒布拿出来,叠好,又放回去。
那几天,我总觉得手腕上少了点什么。偶尔低头看表,才发现换成了以前那块电子表。电子表很旧了,表带都泛黄了,但我一直没扔。
到了第三天,我忍不住把电子表摘了,光着手腕干了一下午活。做事的时候,手老是往那个位置摸,摸几下,就知道那里什么都没有。
![]()
03
一个星期过去了。没有消息。
我又等了三天。
还是没动静。
那几天我试着不去想这件事,但一到晚上躺在床上,脑子就不听使唤。
我想起我妈,想起她把表递给我的那个下午。
医院里的消毒水味道很重,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苍白的脸上。
我忍不住给堂哥发了条微信:“哥,表什么时候还?”
他很快回了:“再等两天,还在谈项目。”
我没再说什么。两天过去了,他又没了消息。
我开始觉得不对劲。
那天下午,我去了堂哥家一趟。
他家在县城边缘,一个老旧的小区。
楼下的铁门生锈了,推起来吱呀响。
我上了三楼,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堂嫂陈玉霞。她看到我,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语嫣来了,快进来坐。”
我进门,客厅里乱七八糟的。
茶几上堆着几盒泡面,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
沙发上扔着几件没叠的衣服。
玉霞是个爱干净的人,平时家里收拾得利利索索的。
我坐下,她给我倒了杯水。水杯上印着超市的广告,边沿有点缺口。
“嫂子,明辉哥呢?”
“去省城了,还没回来。”她坐在我对面,两只手绞在一起。
“他最近……怎么样?”
玉霞苦笑了一下。
“能怎么样,还是一样。天天往外跑,说是有大项目。钱没见他赚回来,家里的钱倒是拿走了不少。”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怕被人听见。
我看着她的样子。
她比我大几岁,今年也三十多了。
以前在超市上班的时候,她还挺精神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
现在看起来憔悴了很多,眼眶下面乌青一片。
我张了张嘴,想问表的事,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玉霞好像看出来了,主动说:“你是不是想问那块表?”
我愣了一下:“你知道这事?”
“知道。他跟我说了,还跟我说是你主动借给他的。”
我心里一沉。“嫂子,那块表是我妈留给我的。”
“我知道。”玉霞低下头。
“我劝过他,让他别借。他说,这是他跟大伯家唯一一个能说上话的机会。要是能把这事办成了,他在你们家也就抬得起头了。”
“抬得起头?”
“你爸跟你大伯虽然关系好,但亲戚之间怎么能没个比较呢?你做了几年外贸,生意越做越好。你哥呢,做啥亏啥。他心里苦,只是不说。”
我沉默了很久。
从堂哥家出来,我心里很乱。我掏出手机,又给堂哥发了条微信:“哥,表的事,你跟我说实话。”
等了很久,没有回复。我又发了一条:“哥,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还是没回。我站在小区楼下,看着灰蒙蒙的天空。秋天的风吹过来,冷飕飕的。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妈的样子。
她把手表递给我的时候,手在发抖。
她说话的声音很轻,像是一口气没提上来。
我才发现,我连妈留给我的唯一一件东西都看不住。
第二天一早,我给堂哥打电话。打通了,响了很久,没人接。我又打了一遍,这次他接了。
“喂,语嫣。”他的声音很疲惫,像是没睡好。
“哥,表呢?”
“表在我这呢,你放心,过两天就还你。”
“过两天是哪天?”
他沉默了几秒。“下周三吧,下周三我肯定回去。到时候我给你打电话。”
“好。”
我挂了电话,心里还是七上八下的。我总觉得他在瞒着我什么,但又说不清是什么。
04
下周三。
堂哥真的给我打了电话。
“语嫣,晚上六点,翠竹轩,我请客。一家人都在。”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高兴。跟之前那个疲惫的声音完全不一样。
“项目谈成了?”
“成了!两千万的工程,签了合同。”
我愣了一下。难道我怀疑错了?他真把项目谈成了?
晚上我换了件衣服,去了翠竹轩。
包间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
大伯郑保国坐在正中间,我爸坐在旁边。
大伯今天穿了一件新衬衫,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的,脸上带着笑。
堂嫂玉霞坐在角落里,没说话,低着头看手机。
堂哥站在门口,西装革履,头发打了发胶,手里拿着酒瓶,招呼着每个人。“来来来,今天高兴,大家放开了吃放开了喝。”
我坐下,看他忙前忙后。他右手手腕空空,那块表不在。
我心里咯噔一下。“哥,你表呢?”
堂哥正在跟大伯倒酒,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在包里,怕碰坏了。”
我没说话。一顿饭吃得不咸不淡。堂哥一直劝酒,把每个人都敬了一遍。大伯高兴,喝了两杯,脸红红的。“明辉这孩子,终于有出息了。”
我爸也跟着笑:“是啊,亲兄弟里面就出来一个有出息的。”
我心里有事,吃得很慢。桌上的菜都是好菜,清蒸鲈鱼、红烧排骨、油焖大虾。但吃在我嘴里,什么味道都没有。
快散席的时候,我找了个机会,把堂哥拉到一边。走廊里没人,灯光昏黄。
“哥,表你带了没有?该还我了。”
他看着我,脸上的表情变了。“语嫣,哥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那个……”他搓着手,低下了头。“表……我弄丢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
“那边有个老板,说是喜欢这表,我给他看了一下,然后就……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不见了。”他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
“我找了好几次,实在没找到。”
我看着他。他不敢抬头看我。
过了半分钟,我才开口。“没事,丢了就丢了呗。”
我说这话的时候,还笑了一下。他愣了一下,抬头看着我。
“真没事,不就是一块表嘛。”我又笑了一下。然后我转身回到饭桌上,继续夹菜。
大伯还在说话,我爸还在笑。只有堂嫂玉霞,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我在桌子上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辣辣的,呛得我喉咙发紧。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撑到散席的。只记得最后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发软。我爸问我怎么了,我说喝了酒,有点晕。他说那你早点回去休息。
回到家,我关上门,黑灯瞎火地站在客厅里。
眼泪这才流下来。
我蹲在地上,把脸埋在膝盖里,哭得喘不上气。
我怕自己哭出声音,死死咬着嘴唇,嘴里有点腥甜。
![]()
05
事情当然没那么简单。
我知道堂哥在撒谎。
那块表,我戴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摘下来过。
表扣很紧,不可能轻轻松松就掉了。
而且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在眨。
这是他从小的习惯,一撒谎就眨眼睛。
我思考了一整个晚上,还是咽不下这口气。
第二天我上班的时候,把这事跟我爸说了。电话那头,我爸沉默了很久。
“语嫣,你确定你哥骗了你?”
“爸,我说了,那表我戴了好几年,从来没掉过。”
“……”他又沉默了。“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去找他问清楚。”
“你别去了。”我爸的声音很低。“我去找你大伯,让他问。”
那天下午,大伯打电话叫我过去。
我到他家的时候,看见堂哥坐在客厅沙发上,低着头。
大伯坐在对面,脸色很难看。
堂嫂玉霞在厨房里忙着,锅铲碰着锅沿,叮叮当当的。
我坐下,堂哥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了。
“明辉,你跟语嫣说实话。”大伯开口了,声音很大。
堂哥咬了咬牙,说:“那块表,被我拿去典当了。”
包间安静了。大伯站起来,手指着堂哥:“你!你怎么能干这种事!”
“爸,我也是没办法……”堂哥的声音有点抖。
“那个项目是假的,我被人骗了。投进去的钱都拿不回来,那些人天天来追债,我实在没办法了,才把表拿去当了。”
“当了多少钱?”
“八万。”
“八万?那块表值二十多万!”
“我知道,我知道……我本来想过几天就去赎回来的。可是……”
“可是什么?”
“典当行的人说,表已经被别人买走了。买主是省城的一个老板,就是骗我钱的那伙人。”
大伯愣住了。我也愣住了。
“你说什么?那些人买走了我的表?”
“嗯。”
“为什么?”
“他们拿那块表当证据。他们说,只要我敢告他们,他们就告我偷表。”
我坐在那里,半天说不出话来。
这不是骗局,这是一个局中局。
那些人从一开始就不是冲着堂哥的钱来的。
他们是冲着堂哥的命门来的。
而那块表,就是掐死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哥,这么大的事,你为什么早不说?”
“我不敢。”他的声音发涩。“我怕你们知道了,看不起我。”
我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他是被骗了,但他也骗了我。他骗走我妈留给我的唯一一件东西。可是看着他低头认错的样子,我又说不出狠话。
“表的事,我来想办法。”
“语嫣……”
“你别说了。这段时间,你别再做任何事。欠的债,我来还。表的事,我来处理。”
我说完站起来,没看任何人,直接走了出去。
到了楼下,我给一个做律师的朋友打了电话。他叫许高源,是我大学同学,现在在省城开律师事务所。
“高源,我这边有件事,需要你帮忙。”
06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省城。
许高源的事务所在城东一栋写字楼里,不大,就三间办公室。他坐在办公桌后面,听我把事情说了一遍。
“嘶……”他吸了一口凉气。“这事,不好办啊。”
“怎么说?”
“你哥跟那些人之间,有借条,有合同。就算明知道被骗了,在法律上也很难打赢。再加上那块表的事,更难处理。”
“那表是他们从我哥手里骗走的。”
“但典当行有合法手续。你哥自己签的合同。从法律上讲,这表现在是别人的合法财产。”
我靠在椅子上,看着天花板,心里堵得慌。许高源给我倒了杯水,水是温的,我端起来喝了一口,什么味道都没有。
“没有别的办法?”
他想了一会儿。“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你去找那些人谈,就说你愿意还钱,但条件是必须把表还给你。”
“可是我没那么多钱。”
“那就跟他们谈个价。他们想要的是钱,表在他们手里也没用。你给他们一个合理的价格,他们应该会松口。”
“那要怎么谈?”
“我教你。第一,不要一个人去。叫上你爸和你大伯,让他们知道你不是一个人在跟他们斗。第二,不要急着亮底牌。让他们先出价,你再还价。第三,不要表现出太在乎那块表。你说是你妈的遗物,他们就会涨价。”
我点点头。那天下午,我回了县城,把事情跟我爸和大伯说了。
大伯听完,气得拍桌子:“这群王八蛋,骗了我儿子的钱,还想要你的表!”
“大伯,现在不是生气的时候。”我说。“我想明天去省城跟他们谈。您跟我爸,陪我一起去。”
大伯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我爸坐在旁边,没说话,只是握了握我的手。他的手很粗糙,老茧硌得我的手有点疼。
那天晚上,我给堂哥打了电话。
“哥,明天你跟我一起去省城。”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语嫣,哥不敢去。”
“为什么不敢?”
“他们那些人,不好惹。上次他们说了,要是我再去找他们,他们就要动手。”
“那就让他们动手。”
“哥,我妈就给我留了这一件东西。要是拿不回来,我这辈子都过不去这个坎。”
电话那头,他哭了。哭得很压抑,嘴唇里挤出一点声音。
“好,哥去。”
![]()
07
第二天,我们四个人挤在我那辆旧车上。
我爸坐副驾驶,大伯和堂哥坐后面。
一路上没人说话。
车里很安静,只听得见发动机的嗡嗡声。
导航的声音在空旷的车厢里响着,一遍一遍重复着同一个路线。
到了省城,已经是中午了。
那些人约的地方,是城西一家茶楼。
茶楼不大,门面灰扑扑的,看着不起眼。
我们上了二楼,推开包间的门。
里面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丁宇,脖子上还是那根金链子。
另一个是陌生的中年男人,穿着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着像个体面人。
丁宇看到堂哥,笑了一下。“哟,明辉来了,还带了一家人。”
大伯脸黑了,没说话。我爸在旁边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堂哥勉强笑了笑:“丁哥,这是我爸,我叔叔,还有我妹妹。”
丁宇点了点下巴:“坐。”
我们坐下。西装男给我们每人倒了杯茶。茶是铁观音,香气很浓,但气氛一点都不好。
“听说你们想要回那块表?”西装男开口了,声音很沉稳。
“是。”我说。
“那你们打算怎么办?”
“我们愿意还钱。”
“哦?”西装男挑了挑眉。
“只是那块表的价格,不能再按八万算。”
“那你打算按多少算?”
“按市场价。”
西装男笑了。“市场价?姑娘,那块表的市场价是二十多万。你现在要按二十多万买回去,你舍得?”
“舍得。”
他看着我,眼神变了。“你哥欠的钱五十多万。你要是能把钱还了,表自然还给你。”
“五十多万?”我心里一紧。
“对,连本带利。”
我的手攥在桌子下面,指甲掐进肉里。
疼,但没吭声。
堂哥在旁边低下了头。
大伯站起来:“你们这是明抢!”丁宇也站起来:“你们欠钱不还,还怪我们逼你们?”
“坐下。”我按住大伯的手。“钱我暂时还不了这么多。”
“那就没办法了。”西装男摊了摊手。
“但我可以签协议。”
“什么协议?”
“分期还钱,每个月一万。三年还清。还清之后,你把表还给我。”
西装男看着我,笑了一下。“姑娘,你觉得我会答应吗?”
“你可以不答应。但你要是不同意,这事我就往大了闹。你们这几年在省城干的事,我手里都有证据。你们骗了多少人,骗了多少钱,这笔账我都算过。”
他的笑容僵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你们这个局,做得很漂亮。可惜,做局的人,总会在某个地方留下破绽。”
包间里安静了。丁宇站在那里,手攥成拳头。西装男看着我,我也看着他。过了很久,他笑了。那笑容有点僵硬,嘴角扯了一下。
“姑娘,你有胆量。”
我没说话。
“行,协议我签。”他拿出纸笔,写了份协议。我看了一遍,签了字。手有点抖,但我没让他看出来。
堂哥在旁边看着我,眼眶红了。“语嫣,哥……”
“别说了。”我收起协议,站起来。“走吧。”
走下茶楼的时候,阳光打在脸上,有点刺眼。大伯站在门口,捏着拳头。
我回头看了一下那个破旧的门面,胸口有点发紧。三年。每个月一万。我会熬过去的。
08
回去之后,我开始每个月往那个账户里打一万块钱。
第一笔钱打出去的时候,我坐在银行门口,发了很久的呆。
那一万块钱,是我半个多月的利润。
打出去之后,我的账户里只剩下一千多块钱。
房租还差一个星期才到期,水电费还没交。
我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坐着,看着来往的车流,心里空落落的。
堂哥从省城回来之后,变了个人。
他把建材店关了,去了一家工厂打工。
每天早上六点起来,晚上十一点才回家。
陈玉霞说,厂里的工资不算高,但他干得很卖力,从来不请假。
有一次我去他厂里找他,看到他蹲在车间角落里吃饭。
饭盒里只有白米饭和一勺咸菜。
他吃得很急,像是一会儿还有活要干。
我没过去打招呼。站在门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
那几个月,我开始重新算自己的账。
外贸的利润不高,每个月也就万把来块。
除去房租、水电、工人工资,剩下没多少了。
我削减了开支,不再出去吃饭,不再买新衣服,连手机坏了都舍不得换新的。
有一次,我爸来看我,带了一袋子菜。“语嫣,你这几个月瘦了不少。”
“没事,瘦点好,健康。”
他看着桌上的泡面盒子,叹了口气。“爸这有点钱,你先拿着用。”
“不用,我有。”
“别倔了。”他把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我跟你大伯凑的,不多,就两万。你先用着,等宽裕了再说。”
我看着那个信封,没推辞。我收下的时候,手是抖的。
那几个月,我跟堂哥几乎没有联系。不是不想联系,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每次看到手机上他的名字,我都犹豫半天,最后又把屏幕关上。
![]()
09
半年后,有一天,堂哥突然来了。
他站在我办公室门口,手里提着个塑料袋。人瘦了不少,脸也黑了一圈。头发乱糟糟的,像是刚从工地上出来。
“哥,你怎么来了?”
“我来还钱。”
他把塑料袋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一叠一叠的钞票,码得整整齐齐。
“这是三万。你这半年的钱,我先还你。”
我愣住了。“你哪来这么多钱?”
“我晚上去工地搬砖,攒的。”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笑。“语嫣,哥这辈子欠你太多。还不完,但能还一点是一点。”
我看着那叠钱,心里五味杂陈。我收下了,收得心安理得。不是因为我觉得他欠我,是因为我需要这钱。三年,每个月一万,账不会等人。
“哥,你的事,以后别再做那种傻事了。”
“不会了。”他摇摇头。“这次是真的怕了。”
那天下午,他跟我坐在办公室门口,抽了一根烟。他没进来,就蹲在门口抽。风吹过来,烟灰落了一地。
“语嫣,表的事,你还恨我不?”
“不恨了。”
“真的?”
“真的。”
他低下头,掐灭了烟头。“那就好。”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那我走了,晚上还要加班。”他走了几步,又回头。“那块表,你一定能拿回来的。”
我点点头。
他走了。背影在巷子里越走越远。
10
三年后。
那天是腊月二十八。我收到了一个包裹。包裹不大,用纸箱包着,寄件地址是省城。我打开,里面是一个表盒。
我认出了它。
百达翡丽的标志,还是那个蓝色丝绒的盒底。
打开盒子,那块表静静地躺在里面。
表盘上的划痕,表带的旧磨损,都还在。
时间在它身上留下了痕迹,但它还在。
旁边有一封信,是西装男写的。
“姑娘,你是个说话算话的人。最后一笔钱收到了,按约定,表还给你。另外,你哥的钱我也撤了,剩下的债,我不再追了。这几年,我见过很多人,但能像你这样硬扛三年的人,不多。那块表,配得上你。”
我拿着这封信,看了很久。然后我拿起那块表,戴在手上。表壳凉凉的,贴着我的手腕。我动了动手腕,表盘转了转,指针走得很准。
回到老家,我爸在院子里剥花生。
他把花生壳扔进篮子里,抬头看了看我。
我不说话,他也没问。
只是看了一眼我的手腕,然后继续剥。
他的手顿了一下,然后像什么都没看见一样,继续干活。
我把表摘下来,放在桌上。爸放下花生,拿起表看了看。他摩挲着表壳上的划痕,手指在表带上轻轻摸了摸。
“你妈要是还在,肯定会高兴的。”他的声音很轻。
我没接话。我坐在院子里,看着远处的山。山还是那座山,天空还是那个天空。只是我妈不在了。
那天晚上,我去了妈的坟前。
风很大,吹得坟头的草哗哗响。我把那块表摘下来,放在墓碑上。月光照在表盘上,反射出一点亮光。
“妈,表还在。我没弄丢。”
风停了。四周很安静。我坐在坟前,什么都没想。天快黑的时候,我站起来,把表重新戴上,然后转身下山。
远远地,我看见一个人站在山脚下。
是堂哥。
他穿着一件旧棉袄,抱着一个保温桶。看到我,他咧开嘴笑了一下,嘴边的热气在冷风里散开。“你嫂子给你炖了鸡汤,非要我给你送来。”
我接过来,保温桶还温着。“外面冷,找个地方喝吧。”
他点点头。
我们并肩走在昏暗的山路上。月光照在路面上,稀稀疏疏的。路两边的枯草在风里摇晃。走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语嫣。”
“嗯?”
“对不起。”
我说:“都过去了。”
他停了停,又说:“以后,不会再有这种事了。”
我不说话。山路上只听见我们俩的脚步声,一前一后,一浅一深。
我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表。
时针和分针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荧光,安静地走着。
那点光,像是我妈的目光,稳稳地照着前面的路,一直照到看不见的远方。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