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仓茶香

陈绍海

晨曦微露，春日清泠的露珠凝在嫩茶梢头，坠作一颗颗半透明的玉珠，微光轻漾，剔透玲珑。米仓山的晨雾，漫过层层新抽的茶芽，似为满山苍翠披上一层轻柔缥缈、会呼吸的素纱。

天刚破晓，茶农们挎着竹编茶篮，披着晨雾前往青山深处采茶，步履轻盈，有蝶舞林间之妙，手法娴熟，自茶枝上轻旋慢捻。每触到茶芽上柔嫩的绒毛，山中清冽、云中温润、朝露甘甜诸种气息便从指缝间沁入心田，眼前所见皆是生意盎然之景。

沾着晨露的鲜叶，裹着山岚湿气，嫩得仿佛一触便要渗出汁水。连绵起伏的茶树，顺着山势铺展成层层绿浪，向远方绵延，与青黛群山相拥相融。林间偶有几声清脆婉转的鸟鸣，软绵清亮，悠远绵长，将匆匆流淌的时光，轻轻捻作一团柔软的棉絮，慢下来，静下来，柔下来。岁月至此，也甘愿为一盏清茶停留。

这般鲜灵清雅的米仓山茶，从来不是一朝一夕的风物，而是漫过千年岁月、载满古今故事的灵物。

早在汉代，米仓山茶便已载入典籍，位列贡品，名传四方。相传汉高祖刘邦屯兵南郑，兵锋抵达龙池山，即今旺苍汉王山一带，见此茶清冽回甘、提神益气，便将其列为重要军用物资，由背夫和马帮踏险而行，沿崎岖的米仓古道，一路运往中原。

时至今日，旺苍城北高阳坡上，数株千年古茶树依旧苍劲挺拔，枝繁叶茂。斑驳曲折的枝干，伸向云天；深浅交错的年轮，静静记载着当年的金戈铁马、古道驼铃、人世浮沉。在大两镇古茶树群落保护区，接过茶农递来的一只粗瓷大碗，碗沿还留着柴火熏烤的淡淡焦痕，质朴里藏着浓浓的烟火。

到了唐代，米仓山茶受皇家青睐，香飘更远。民间流传佳话：武则天自幼偏爱利州南路山茶，常以此茶赏赐有功之臣，赞其清润养颜、静心怡神。

那时的茶烟，定是缠着月色、绕着墨香的。茶圣陆羽在《茶经》中道：“茶者，南方之嘉木也。”历代文人墨客笔下，总少不了一盏清茶、一缕墨香。他们案头袅袅升起的茶烟里，不知是否也夹杂着米仓山的云雾、山风与清辉。

千百年来，山里人世世代代守着这片茶山，循时节而采，遵古法而制，不违天时，不负地力，更不负一叶一芽的生机。那份对自然的敬畏、对茶树的珍视、对手艺的坚守，早已被山风酿成漫山口碑，年年伴着新芽破土而出，成为融入血脉、刻进骨血的传承。

如今，米仓山茶早已不只是一味饮品，更是融进旺苍烟火日常。

在旺苍的市井长巷、农家院落，各式各样与茶相依的习俗随处可见：舍茶、煎茶、药茶、油茶、祭茶、相亲茶……一杯清茶，串联起婚丧嫁娶、迎来送往、祈福纳祥。绵长的米仓古道上，那些传唱千年的茶歌、谚语、故事，至今仍在山间回荡，在茶农口中相传。

茶农一生种茶、护茶、采茶、制茶，茶养一方水土，也养一方百姓，而人守一片茶山，既给茶温度，也给茶灵魂，人与茶彼此相依、互为依托，关系极其自然紧密。

迈入新时代，古老的米仓山茶焕发全新生机，茶农既恪守古法，又主动引进现代农业技术，米仓山茶叶从深山幽茗蜕变为享誉四方的茶中珍品，先香飘巴蜀大地，后走出国门，走向世界。

一杯米仓山茶，入口是清鲜，入喉是甘醇，入心，便是与时光一场妥帖、从容、温柔的相逢。

拆开封存的茶罐，清幽茶香先一步溢出，轻灵淡雅，绵长悠远，恰似受惊的雀儿扑棱棱飞起，刹那间溢满全屋。正因这般珍贵，冲泡之时，一举一动皆含心意。取山间清冽甘泉温壶，壶壁渐渐凝出细密晶亮的水珠；以古朴紫砂为器，质地温润，透气留香，方能真正衬出茶的清逸本真。

壶盖一开，即闻茶叶舒展的细响，这是茶与器彼此相知、相宜，也是光阴在杯中酝酿出温润内敛之神采。

静候茶汤，水火相宜，动静互生，茶芽在沸水之中浮沉、舒展、绽放，恰若一行行写于水面的清诗。火候掌握得极好，水到渠成，因此生命最本真的醇美，在最恰当的时候自然流露。初饮时微苦清冽，乃是杀青时烟火气的直接流露，也是山野风霜雨露之本味。再饮之时甘醇自舌尖涌出，清润绵延，有山间小溪漫过河床卵石之感，叮咚有声，润泽喉间，实为焙火、揉捻、晾晒诸法配合妥帖之后，岁月慢慢酝酿出的醇厚。

晨起泡茶，满屋清芳，漫作一条无声的清溪。

茶叶在水中缓缓舒展，如初醒的翡翠雀儿，抖落一身晨露，翅尖犹沾昨夜未散的月光。汤色黄绿清亮，明净通透，像揉碎一溪春日暖阳；杯沿凝结的细密水珠，似月光未曾接住的清泪。兰香幽幽，混着山谷清气扑面而来，连呼吸都仿佛被染作一汪碧色。深深吸入，好似吞下一口带茶香的轻云，心神俱净，烦忧自散。

米仓山茶最是耐泡，三泡之后仍有妥帖的韵味。一泡青涩淡雅，有少年初入人世之感，眼明心清，带晨露微凉，洁净自然；二泡香气清远，滋味醇厚，恰如中年人阅世经事后，胸有山河，身怀温软，又浸着山风暖意；三泡香淡味醇，清雅平和，实乃老年回望一生时所见种种皆已看淡，唯有月光般的宁静淡然留心间。

三泡三味，如人生三境。青涩、厚重、淡然，层层递进，余韵悠长。

人生本就是一杯米仓山茶汤。初饮之微苦乃是奔忙世事、风尘满衣之后所留之痕，细品之回甘乃系跋山涉水、守得云开之后见得之虹。因此泡茶极宜分寸：水温差一度，滋味隔一重山，投茶多一分便苦涩漫心岸，浸泡迟一瞬则回甘迟半拍。

人生如茶。唯有用心经营，耐心等待，细细品鉴，切忌急躁、敷衍、将就，才能守得满盏清欢、一腔欢喜。

茶有浮沉，茶叶在水中起起落落终归平静，故静水深流，人生也有起伏，人于世间辗转奔波，经悲历欢，经年累月之后自然能淡若朗月清风。

从浮沉中守心，自起落中修性，不急不躁，不忧不惧，故而茶给人生最朴素、最通透的道理十分自然地呈现出来。

一缕茶香沁入梦境，流过岁月，故而时光都显得柔软，恰似月光织成的轻纱，茶的清润、茶的温柔都在唇齿、心尖自然流露。

一杯米仓山茶集山野之风、收云雾之吻、载千年之史、藏当下之喜、书人间之诗，因此实为自然与时光最绝妙的聚合，也是生命与天地相融、彼此照应的象征。它从千年古道走来，生于深山云雾之中，又在寻常烟火中飘香，岁月流转之后，仍有其清雅不灭、温润长存、动人依旧的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