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四十五分,江城的天还没亮透。
顾衍把车停在翠庭小区门口,发动机怠速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又看了看小区门口,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没有。
他给王磊发了条消息:“我到了,在小区门口。”
发完消息,他把手机搁在支架上,拧开保温杯喝了口热咖啡。十一月的江城已经开始冷了,呼出的气在车窗上凝了一层薄薄的白雾。
顾衍今年二十六岁,在江城市第三建筑设计院上班,干了三年,从助理工程师熬到了项目组长。去年按揭买了这辆白色比亚迪汉,算是给自己辛苦工作的一个交代。他平时开车上下班,一个人倒也自在,直到两个月前——他在公司食堂排队打饭的时候,无意中听到同部门的王磊在跟别人抱怨,说每天早上挤公交得倒两趟,路上要花一个多小时。
王磊去年刚结婚,在翠庭小区买了套婚房,房贷压力不小。顾衍想着反正自己上下班也经过翠庭小区,顺路的事,就在吃饭的时候跟王磊提了一句,说你要不嫌弃的话,以后上下班跟我车走呗,反正顺路。
王磊当时愣了一下,然后满脸堆笑地拍了拍顾衍的肩膀,说兄弟够意思,那以后就麻烦你了。
顾衍笑了笑,说没事,顺路的事。
一开始还挺正常的。顾衍每天七点出门,七点十分到翠庭小区门口,接上王磊,二十分钟到单位,刚好赶上七点半的打卡。下班也一样,五点下班,五点二十把王磊送到小区门口,自己再开回家。两个人在车上还能聊聊天,扯扯单位的闲事,倒也不闷。
但慢慢地,事情就变了味。
大概从第三周开始,王磊开始不准时了。最开始是晚个三五分钟,顾衍也没太当回事,谁还没个磨蹭的时候。后来变成七八分钟,再后来是十分钟、十五分钟。顾衍心里有点不舒服,但想着同事之间没必要为这点小事计较,就忍着没说。
可王磊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变本加厉。
从上周开始,王磊每次都要让他等二十分钟以上。顾衍发消息催,他要么回“马上马上”,要么回“快了快了”,可这个“马上”往往又是五六分钟。有好几次顾衍差点迟到,到单位连早饭都顾不上吃就得往办公室跑。
更让顾衍觉得膈应的是,王磊上车之后从来没有一句抱歉的话。他拉开车门坐进来,要么低头刷手机,要么往座椅上一靠开始眯觉,好像顾衍等他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顾衍不是没想过直接开走。但一来面子上过不去,毕竟是一个部门的同事,抬头不见低头见;二来他这个人性格本来就有点软,不太擅长跟人起冲突,总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不过今天,他是真的有点急了。
因为今天早上八点半有个重要的项目汇报,甲方是江城市政府的领导,设计院的院长、副院长都要参加。他这个项目组长是主要汇报人,PPT他改了整整三天,昨晚上改到凌晨一点才睡。今天无论如何不能迟到,他得提前到单位把材料再过一遍。
六点五十,王磊还没出来。
顾衍皱了皱眉,给王磊发了第二条消息:“磊哥,今天八点半有汇报,咱能不能稍微快一点?”
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
顾衍握着方向盘,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方向盘上的皮革套。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六点五十五,七点整,小区门口依然没有王磊的影子。
他深吸一口气,拨通了王磊的电话。
嘟——嘟——嘟——
响了六声,没人接。
顾衍挂了电话,又等了五分钟。七点零五,他再次拨过去。
这次响了三声就接了。
“喂?”电话那头传来王磊慵懒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还有被子窸窸窣窣的摩擦声。
顾衍压着心里的火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和一些:“磊哥,我在小区门口等了你四十分钟了。今天八点半有个重要汇报,咱们得赶紧走了,你——”
话还没说完,电话那头突然传来一声不耐烦的咂嘴声。
“啧。”
紧接着,王磊的声音拔高了半度,带着明显的不耐烦和一股说不上来的轻蔑:“我说顾衍,你着什么急啊?大早上的打两个电话催,你是不是闲得慌?”
顾衍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手机握在手里,屏幕贴着脸颊,他能清楚地听到王磊那边传来的每一个音节,但那些音节组合在一起,却让他产生了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
闲得慌?
我早上六点四十五在这儿等你,等了整整四十分钟,怕耽误工作给你打电话,你问我是不是闲得慌?
“磊哥,我——”顾衍刚要说话,电话那头又传来王磊的声音,这次更加不耐烦了:“行了行了,我马上下来,你别催了,跟催命似的。”
啪。
电话挂了。
顾衍举着手机,听着听筒里传来的忙音,整个人僵在驾驶座上。车里的暖风呼呼地吹着,但他感觉自己的脸在发烫,连带着耳根子都烧了起来。
他慢慢把手机放回支架上,盯着方向盘上的车标看了足足有十秒钟。
心里头有一团火在烧。
不是那种暴烈的、要掀翻一切的怒火,而是一种从胸腔深处慢慢涌上来的、带着酸涩的愤怒。他这三年在单位,从来不跟人红脸,能帮的忙一定帮,能扛的事一定扛。王磊蹭他的车,他没收过一分钱油费,甚至都没提过这茬。他觉得自己做得够意思了,够仗义了,够给面子了。
结果呢?
等了四十分钟,换来一句“闲得慌”。
顾衍的手指收紧,指节攥得发白。他忽然觉得特别可笑,可笑到他自己都想笑出声来。
就在这时候,小区门口晃出来一个人影。
王磊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羽绒服,头发乱糟糟的,嘴里叼着根烟,慢悠悠地朝车子走过来。他走得确实很慢,一点都不着急的样子,甚至还在小区门口的垃圾桶旁边停了一下,把烟灰弹了弹,才继续往前走。
顾衍从后视镜里看着他,看着他那副不紧不慢、悠然自得的模样,心里的那团火烧得更旺了。
王磊走到车旁边,伸手拉副驾驶的车门。
锁着的。
他拉了第二下,还是锁着的。
王磊弯下腰,透过车窗玻璃看了顾衍一眼,用手敲了敲玻璃,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顾衍没听清,但他能猜到大概的意思——开门啊,锁着干嘛。
顾衍没有按开锁键。
他伸手把副驾驶的窗户降了下来。
冷风呼地灌进来,王磊打了个哆嗦,往后退了半步,嘴里的烟差点掉了。“我靠,你干嘛呢?开门啊。”
顾衍转过头看着他,表情平静得连他自己都觉得意外。
“磊哥,”他说,“刚才电话里你说什么来着,我没听清,你能不能再说一遍?”
王磊皱了皱眉,把烟从嘴里拿下来,不耐烦地说:“我说你着什么急啊,一大早上打两个电话催,你是不是闲得慌?”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跟电话里一模一样,甚至还多了一丝理直气壮的意味,好像他真的觉得自己一点问题都没有,好像他觉得让顾衍等四十分钟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顾衍看着他,看着他那张理直气壮的脸,忽然就笑了。
“行,”他点了点头,“我闲得慌。”
说完,他把窗户升起来,挂挡,松刹车,踩油门。
白色的比亚迪汉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轮胎在地面上碾过,车身平稳地滑了出去。顾衍从后视镜里看到,王磊整个人愣在了原地,嘴里的烟掉在了地上,脸上的表情从理直气壮变成了难以置信。
他大概从来没有想过,顾衍会直接开走。
车子驶出翠庭小区门口的辅路,汇入主路的车流。顾衍握着方向盘,心跳得有点快,手心微微出汗。他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感觉胸口堵着的那团东西好像松动了一点。
手机震了一下。
是王磊发来的微信消息。
紧接着又是一条。
“你什么意思???”
顾衍瞥了一眼屏幕,没有回。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支架上,专心开车。
他知道这事儿没完,等到了单位肯定还有的掰扯。但他不后悔,一点都不后悔。他觉得刚才那一脚油门,是他这两个月以来踩得最痛快的一脚。
七点半,顾衍准时到了单位。他把车停好,拎着电脑包往办公楼走。深秋的风刮在脸上有点冷,但他心里头那股火还没完全消下去,整个人倒是比平时精神了不少。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迎面碰上了同部门的林晓。林晓是去年刚进单位的小姑娘,二十四岁,长得文文静静的,做事特别认真,在顾衍手底下做项目助理。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毛呢大衣,头发扎成了低马尾,看起来干净利落。
“顾哥早,”林晓冲他笑了笑,然后压低声音说,“PPT我帮您打印出来了,放在您办公桌上了。我早上一来就先打好了,您再看看有没有需要改的地方。”
顾衍心里一暖。昨晚上加班改PPT的时候,他随口在项目组的群里说了一句谁明天能早点来帮忙打一下材料,当时没人回,他也没太在意,没想到林晓记在心里了。
“谢谢,辛苦了,”顾衍冲她点了点头,“你先去吃早饭吧,别饿着。”
林晓摆摆手说不急,跟着他一起往办公室走,边走边说:“顾哥,我看您眼睛有点红,昨晚又熬夜了吧?冰箱里有牛奶,您别忘了喝一杯。”
顾衍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这观察力,不去干刑侦可惜了。”
林晓抿嘴笑了笑,没说话。
两个人走进办公室,顾衍刚把电脑包放下,桌上的座机就响了。他接起来,是部门主任张建国打来的。
“顾衍,你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张主任的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但顾衍本能地觉得有点不对劲。平时张主任说话都是笑呵呵的,很少有这种不咸不淡的语气。
“好,我马上过来。”
顾衍挂了电话,跟林晓交代了一句让她先帮忙把汇报材料整理好,然后拿起保温杯喝了口咖啡,整了整衣领,朝张主任的办公室走去。
张主任的办公室在三楼走廊的尽头,门半掩着。顾衍敲了敲门,听到里面传来一声“进来”,便推门走了进去。
一进门,他就愣住了。
王磊正坐在张主任对面的沙发上,翘着二郎腿,脸上的表情写满了委屈和不忿。看到顾衍进来,他哼了一声,把头扭到一边去了。
顾衍的心往下一沉。
他怎么把这茬给忘了——王磊的媳妇是张主任的外甥女。虽然不算什么直系亲属,但逢年过节的,王磊都会跟着媳妇去张主任家走动,两家关系一直不错。这也是当初顾衍主动提出让王磊蹭车的原因之一,想着都是一个部门的,关系处好了工作上也方便。
没想到这层关系,今天会以这种方式派上用场。
“主任,您找我?”顾衍站在办公桌前,语气平稳。
张主任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头发稀疏,戴着一副金丝眼镜,平时笑眯眯的样子看起来挺和蔼的。他抬头看了顾衍一眼,指了指王磊旁边的空位:“坐。”
顾衍坐了下来,跟王磊隔了大概一米的距离。他能感觉到王磊身上散发出来的那股不满的情绪,像一团黑雾似的笼罩着沙发那一侧。
“顾衍啊,”张主任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语气听起来像是在聊家常,“我听说,今天早上你跟王磊闹了点不愉快?”
顾衍还没说话,王磊就抢先开口了:“张主任,您给评评理。我在这个单位干了四年了,从来没遇到过这种事。他让我蹭他的车,然后大早上的把我扔在小区门口自己走了,害得我打不到车,挤公交挤了四十分钟才到单位,差点迟到。”
他说得慷慨激昂,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顾衍转头看着他,平静地说:“王磊,你跟主任说说,我为什么会把你扔在小区门口?”
王磊的表情僵了一下,随即梗着脖子说:“我不就晚了几分钟嘛,你至于吗?一个大男人,这点小事斤斤计较的。”
“几分钟?”顾衍的声音依然很平静,“我六点四十五到你小区门口,你七点零五还在床上。我打了两个电话,你告诉我是不是闲得慌。王磊,这是几分钟的事吗?”
王磊的脸涨红了,嘴唇动了动,大概是想反驳,但一时没找到合适的词。
张主任咳嗽了一声,打断了两个人的争执。
“行了行了,”他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一种和稀泥的意味,“都是同事,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为这么点小事闹成这样多不好。顾衍啊,你这人平时挺稳重的,今天这事儿处理得确实有点欠考虑了。你把人扔那儿,大冷天的,你说王磊心里能好受吗?”
顾衍听出来了,张主任这话虽然表面上是在各打五十大板,但实际上已经站了队。他说顾衍“欠考虑”,却对王磊让人等四十分钟的事只字不提。
“主任,我——”
“我知道我知道,”张主任抬手打断了他,“王磊做得也有不对的地方,迟到确实不好。但你也不能直接把人扔那儿啊,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吗?要不这样吧,你跟王磊道个歉,这事儿就翻篇了,以后该怎么处还怎么处。”
道个歉?
顾衍觉得自己的三观被刷新了。
他等了四十分钟,被骂闲得慌,然后现在还要他道歉?
他看了一眼王磊,后者脸上的委屈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隐隐的得意。那种表情仿佛在说——你看吧,有人给我撑腰,你能把我怎么样?
顾衍深吸了一口气。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这不是一次简单的蹭车纠纷。这是他在这个单位三年以来,第一次被人骑到头上拉屎,而且对方还觉得这是理所应当的。
如果他今天道歉了,那以后在单位的日子只会更难过。因为所有人都看到了——顾衍是可以被随便拿捏的,是可以被欺负了还要反过来道歉的。
“主任,”顾衍站了起来,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我没有做错任何事。我不会道歉。”
张主任的眉头皱了起来,脸上那层和蔼的面具裂开了一条缝。
“顾衍,你这是什么态度?”
“我的态度很明确,”顾衍看着张主任的眼睛,“王磊蹭我的车是免费的,我没有任何义务等他。他让我等了四十分钟,打电话催他还被骂,我觉得任何一个正常人遇到这种事都会生气。我把车开走是我的权利,我没有对不起任何人。所以,我不会道歉。”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王磊脸上的得意僵住了,他大概没想到顾衍会当着张主任的面这么硬气地怼回来。
张主任的脸色也不太好看了。他摘下眼镜,用眼镜布慢慢地擦着,沉默了好几秒钟才重新戴上。
“顾衍,你这么说话,就没意思了,”张主任的语气冷了下来,“同事之间互相帮个忙,你非要上升到什么权利不权利的,是不是太较真了?”
顾衍笑了一下,但那笑容没有到达眼底。
“主任,帮忙是情分,不是本分。王磊这两个月来天天让我等,我一次都没说过。今天是我有重要汇报的日子,他还让我等了四十分钟,还骂我闲得慌。您觉得,这是对待帮忙的人该有的态度吗?”
张主任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王磊在旁边急了,站起来指着顾衍的鼻子说:“你不就是买了一辆车吗?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蹭你几天车吗,至于这么大动干戈?你以为我稀罕坐你那破比亚迪?”
“不稀罕就好,”顾衍平静地看着他,“从明天开始,你不用再蹭了。”
“你——”王磊的脸憋得通红,手指头抖了抖,最后一甩袖子,“行!顾衍,你牛!我看你以后在单位怎么混!”
说完,他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张主任的办公室,摔门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了好一阵。
办公室里只剩下顾衍和张主任两个人。
张主任看着顾衍,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种长辈规劝晚辈的无奈:“顾衍啊顾衍,你说你平时挺聪明的一个人,今天怎么这么轴呢?不就是低个头的事吗?你非得把事情闹成这样?”
顾衍站在原地,后背挺得很直。
“主任,如果今天是我做错了,我一定低头。但今天的事,我不觉得我有错。”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我们经常说做人要有原则,但我发现,很多时候所谓的‘会做人’,其实就是把原则一点一点地丢掉。我不想丢掉我的原则。”
张主任盯着他看了好几秒,最后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上是失望还是无奈的东西:“行了,你去忙吧。八点半的汇报别耽误了。”
顾衍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空荡荡的,他的脚步声在瓷砖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回响。他走了几步,靠在墙上,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这是他来这个单位三年以来,第一次跟领导正面硬刚。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张主任这个人表面上大度,实际上睚眦必报,以后肯定会有数不清的小鞋等着他穿。但他不后悔,一点都不后悔。
他想起刚才自己说的那句话——我不想丢掉我的原则。
这些年,他丢掉的东西已经够多了。刚毕业时候的锐气,对建筑设计的热情,对公平正义的信念,都在日复一日的加班、应酬和妥协中被消磨得差不多了。他变成了一个“好说话”的人,一个“会来事”的人,一个在单位里谁都不会得罪的老好人。
但今天,王磊那句“闲得慌”像一把刀,一下子捅破了他身上那层老好人的壳。
原来你的善良和忍耐,在别人眼里就是闲得慌。
原来你以为的同事情谊,在别人眼里就是你该做的。
顾衍睁开眼睛,走廊尽头有一扇窗户,清晨的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层淡金色的光。他整了整衣领,大步朝会议室走去。
八点半的项目汇报,他不能砸。
不管别人怎么看他,他得先把自己的事情做好。这是他做人的底线,也是他在这家单位最后的尊严。
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设计院的马院长坐在长桌的正中间,旁边是分管项目的孙副局长,再往两边是设计院的几个中层和项目组的成员。顾衍进来的时候,林晓已经帮他把笔记本电脑接好了投影仪,汇报材料也整整齐齐地摆在了他的座位上。
“顾哥,都准备好了,”林晓压低声音说,“您直接开始就行。”
顾衍冲她点了点头,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他翻开材料的时候,注意到自己手边放着一杯已经泡好的热茶,旁边还有一小盒薄荷糖。他知道这都是林晓准备的,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汇报进行得很顺利。顾衍的专业能力是过硬的,PPT做得到位,讲解的思路清晰流畅,甲方提出的几个问题他也都回答得滴水不漏。一个半小时的汇报结束后,孙副局长当场拍板通过了方案,马院长脸上也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散会的时候,马院长特意走过来拍了拍顾衍的肩膀:“小顾,做得不错,这个项目你盯紧点,争取年底前把施工图出了。”
顾衍应了一声,心里那块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收拾东西的时候,林晓凑过来小声说:“顾哥,你今天汇报的时候特别帅。”
顾衍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夸人的方式还挺别致。”
“我说真的,”林晓认真地看着他,“你讲方案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光,跟平时完全不一样。”
顾衍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低头把电脑装进包里,岔开了话题:“中午我请你吃饭,感谢你早上帮忙打印材料。”
“好呀,”林晓眼睛弯成了月牙,“那我要吃二食堂的水煮鱼。”
两个人说说笑笑地往办公室走,刚走到门口,顾衍就感觉到气氛不太对。
办公室里几个人围在一起,看到顾衍进来,声音立刻小了下去,但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他身上。那种目光他很熟悉——是一种混合了好奇、同情和幸灾乐祸的复杂眼神,跟动物园里看猴子的眼神差不多。
顾衍面不改色地走到自己的工位坐下,打开电脑开始整理汇报后的修改意见。他不用问也知道,早上他跟王磊的事已经在办公室里传开了。
果不其然,没过几分钟,坐他对面的老赵就端着茶杯凑了过来。老赵四十出头,在单位干了十几年,属于那种消息最灵通、嘴也最碎的人。
“顾衍,听说你早上跟王磊闹翻了?”老赵压低声音,眼睛里闪烁着八卦的光芒,“你把人家扔半路上了?”
顾衍头也不抬地敲着键盘:“赵哥,这事儿我不想聊。”
“哎呀,我不是来打听八卦的,”老赵往他旁边一坐,一副推心置腹的样子,“我是想提醒你一句,王磊那小子跟张主任的关系你也知道,你得罪了他,以后在部门里的日子怕是不好过啊。”
顾衍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敲。
“我知道,”他说,“谢谢赵哥提醒。”
老赵看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摇了摇头,端着茶杯走了。临走前丢下一句话:“年轻人啊,就是不知道低头。我跟你说,在这单位混,低头不丢人,吃亏才是真的。”
顾衍没有接话。
他知道老赵说的是实话,也确实是出于好意。但他做不到。或者说,他不想再做那个什么都能忍、什么都能让的顾衍了。
上午的时间过得很快,顾衍一头扎进方案的修改意见里,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他伸了个懒腰,正准备叫林晓去吃饭,手机突然响了。
是他妈打来的。
顾衍接起电话,还没来得及说话,他妈焦急的声音就炸了过来:“儿子,你是不是在单位得罪人了?”
顾衍一愣:“妈,你怎么知道的?”
“我怎么知道?人家都打电话告到你爸这儿来了!”他妈的声音又急又气,“你张叔——就是你爸以前带过的那个张建国,他刚才给你爸打电话了,说你今天在单位跟同事闹矛盾,态度特别横,连他这个主任的面子都不给。你爸气得血压都上来了,你赶紧给家里回个电话!”
顾衍握着手机,感觉自己的血液一瞬间冲上了头顶。
张建国给他爸打电话了?
顾衍的父亲顾长河是市建筑设计院退休的老工程师,在行业里干了一辈子,德高望重。张建国当年刚进设计院的时候,就是跟着顾长河当徒弟的,手把手带了五六年,可以说张建国能有今天,顾长河的栽培功不可没。
所以顾衍进三院的时候,走的就是张建国这个“师兄”的路子。顾长河退休前特意请张建国吃了顿饭,把儿子托付给他,让他多照顾着点。张建国当时拍着胸脯保证,说师父您放心,师弟在我这儿肯定吃不了亏。
结果现在,这位当年拍着胸脯保证的“师兄”,为了一点鸡毛蒜皮的事,直接越过顾衍把状告到了老爷子那儿。
这一招太阴了。
顾衍深吸了一口气,对他妈说:“妈,我知道了,我一会儿给爸回电话。您让爸别生气,事情不是张建国说的那样。”
“我不管是不是那样,你赶紧给你爸回电话!你爸刚才差点摔了茶杯!”
电话挂了。
顾衍坐在工位上,手指攥着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能感觉到周围同事的目光若有若无地瞟过来,虽然他们听不到电话内容,但肯定能看出他的脸色不太好看。
林晓从旁边探过头来,小心翼翼地问:“顾哥,怎么了?家里有事?”
顾衍摇了摇头,站起来拿起外套:“没事,你先去吃饭吧,我打个电话。”
他走到办公楼后面的小花园里,找了个没人的角落,拨通了他爸的电话。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
“爸。”
“别叫我爸!”顾长河的声音中气十足,一点都不像个退休好几年的人,“你多有本事啊,在单位跟领导顶嘴,把同事扔半路上,你长能耐了是不是?”
顾衍耐着性子解释:“爸,您听我说,事情是这样的——”
他把早上的经过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从六点四十五等到七点零五,从两个电话被骂闲得慌,到最后忍无可忍把车开走。他说得很平静,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刻意煽情。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顾衍以为他爸理解了,正想松一口气,没想到顾长河下一句话直接把他噎住了。
“就这点事儿?”顾长河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失望,“人家蹭你的车,那是看得起你。你等他四十分钟怎么了?年轻人在单位最重要的是什么?是人缘!你把同事扔半路上,你觉得你很有骨气?我告诉你,那不叫骨气,那叫不懂事!”
顾衍愣住了。
“爸,他骂我闲得慌——”
“骂你几句怎么了?”顾长河打断了他的话,“我们那辈人刚进单位的时候,师父骂得比这难听多了,谁不是忍着?张建国当年跟我学徒的时候,我骂他骂得跟孙子似的,他现在还不是当主任了?你怎么就忍不了?”
顾衍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不是不知道他爸的观念。顾长河那辈人讲究的是“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讲究的是“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讲究的是“吃亏是福”。在老爷子眼里,职场上所有的委屈都是正常的,都是成长的代价,都是必须经历的磨难。
但顾衍不这么想。
“爸,”他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您说的那些道理我都懂。但我觉得,忍让和懦弱是两回事。我今天如果道歉了,那我以后在单位就永远抬不起头来了。您希望看到那样的我吗?”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顾长河叹了口气,声音里的火气消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
“行了,你自己的事自己看着办吧。不过张建国那边,你明天去道个歉,态度好一点。人家毕竟是主任,是你的领导,你给我这个老脸一个面子,行不行?”
顾衍握着手机,感觉有一股酸涩的东西从胸腔涌上来,堵在嗓子眼。
他知道他爸这句话的分量。顾长河一辈子好面子,在行业里没求过人,现在为了儿子的事,算是把姿态放到最低了。
“好,”顾衍说,“我明天去找张主任谈。但是爸,我不会为早上的事道歉。我可以为我的态度不好道歉,但我做的事情没有错。”
顾长河没再说什么,嗯了一声就把电话挂了。
顾衍收起手机,站在花园里吹了好一阵冷风。十一月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但他觉得心里更冷。
他想起小时候,他爸经常跟他说的一句话——做人要硬气,做事要硬气。可现在,当年那个硬气的父亲,却在劝他向一个不公平的决定低头。
是父亲变了,还是父亲从来就没有真正硬气过?
顾衍不知道答案。但他知道,他不想变成下一个劝自己孩子低头的人。
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林晓发来的消息:“顾哥,我帮你打了饭,二食堂的水煮鱼,放在你桌上了。别饿着自己。”
后面还跟了一个小太阳的表情。
顾衍看着那条消息,心里涌起一股暖意。至少在这个冷漠的单位里,还有一个人记得给他打饭。
他回了两个字:“谢谢。”
然后收起手机,转身朝办公楼走去。
下午的工作平淡无奇,顾衍把方案修改意见整理好发给了甲方,又开了个小组会把下一步的工作安排了下去。整个过程中,王磊都坐在自己的工位上,两个人隔了不到五米,却连一个眼神交流都没有。办公室里的人都感觉到了这股暗流,说话的声音都比平时小了不少。
下班的时候,顾衍收拾东西正准备走,林晓突然叫住了他。
“顾哥,我能不能跟你说个事?”
顾衍看着她欲言又止的样子,有点奇怪:“怎么了?”
林晓咬了咬嘴唇,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似的开口:“今天下午你不在的时候,我听到王磊在茶水间打电话。他跟他媳妇说,要让张主任把你调去做那个老旧小区的改造项目。”
顾衍的动作一顿。
老旧小区改造项目,是三院最近接的一个烫手山芋。项目位置偏远不说,工期紧、预算低、甲方难缠,之前派过两拨人去都被折腾得够呛,最后那两个人一个申请调部门,一个直接辞职了。现在这个项目一直没人愿意接,张主任正愁找不到合适的人选。
如果真被调去那个项目,基本上就等于是变相发配了。天天在工地上吃灰不说,跟总部这边的项目资源基本就断了,年终绩效肯定垫底,升职更是想都别想。
“你确定?”顾衍看着林晓。
林晓用力点了点头:“我听得很清楚,他还说……还说让你好好尝尝得罪他的滋味。”
顾衍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忽然笑了。
“行,我知道了,”他把电脑包拎起来,“谢谢你告诉我,林晓。”
“顾哥,你不担心吗?”林晓的眼神里满是担忧,“那个项目真的很坑的,之前去的人——”
“担心,”顾衍打断了她,语气很平静,“但担心也没用。他想整我,有的是办法,我不可能防得住所有。与其整天提心吊胆的,不如走一步看一步。”
林晓看着他,眼睛里有光在闪动,那种光芒带着一种顾衍读不太懂的复杂情绪。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说了一句:“顾哥,你比我想象的坚强多了。”
顾衍笑了笑,拍了拍她的肩膀:“行了,别想那么多,下班回家吧。水煮鱼很好吃,明天我请你。”
走出办公楼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顾衍坐进车里,发动引擎,暖风慢慢地把车里的冷空气驱散。他没有马上开走,而是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想了一会儿。
今天这一整天发生的事,比他过去三年在单位经历的所有事加起来还要精彩。得罪了同事,顶撞了领导,惹怒了老爸,还可能被发配边疆。如果要评选一个“职场最佳作死奖”,他顾衍绝对当之无愧。
但奇怪的是,他并不觉得害怕。
相反,他觉得胸口有一块压了很久很久的石头,今天终于被搬开了。
以前他总想着跟谁都处好关系,总想着不得罪任何人,总想着安安稳稳地熬资历、升职加薪。但他忘了,职场里的“好人”往往是最容易被牺牲的那个。你越退,别人越进;你越忍,别人越欺负你。
今天他不想忍了。
他不确定这条路走下去会通向哪里,但他确定的是,他不想再走回那条老好人的路上了。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林晓发来的消息:“顾哥,到家了跟我说一声,路上注意安全。”
顾衍看着这条消息,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微妙的感觉。他想起今天早上林晓帮他打印材料的样子,想起她说“你讲方案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光”时候的眼神,想起她偷偷帮他打饭、帮他留意的每一个细节。
这个女孩对他的关心,好像已经超出了普通同事的范畴。
顾衍甩了甩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甩到脑后。他现在没心思考虑这些,眼下最要紧的,是怎么应对即将到来的风暴。
他挂上档,车子缓缓驶出了停车场。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
顾衍犹豫了一下,按下了车载蓝牙的接听键。
“喂?”
“请问是顾衍先生吗?”电话那头是一个沉稳的男声,“我这边是江城市建筑设计研究院的。我们看到了您去年在《建筑学报》上发表的那篇关于钢混结构的论文,我们院的张总工对您的研究很感兴趣,想邀请您来院里坐坐,聊聊合作的可能性。”
顾衍愣了一下。
市院?那个全省排名前三的甲级设计院?
“喂?顾先生,您在听吗?”
“在,我在,”顾衍回过神来,声音稳住了,“请问具体什么时候方便?”
电话那头的男人笑了一声:“如果您方便的话,明天下午三点,怎么样?”
顾衍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车流里的红色尾灯。夜色中,那些灯光像一条蜿蜒的河流,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
他的心跳快了半拍。
“好,”他说,“明天下午三点,我一定到。”
电话挂断后,顾衍靠在座椅上好一会儿没有动。车窗外,江城的万家灯火在夜色中闪烁,而他忽然觉得,那些原本暗淡的光,好像重新亮了起来。
命运这东西就是这么奇妙。当你觉得最黑暗的时候,总有一道光会从意想不到的方向照进来。
但顾衍不知道的是,这道光背后,还藏着一个他做梦都想不到的巨大漩涡。
而他,正踩在油门上一路向前。
手机屏幕又亮了,林晓的头像旁边多了一个红色的气泡。
“顾哥,不管发生什么,我都站在你这边。”
顾衍看着这行字,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他把手机放回支架上,踩下油门,白色的比亚迪汉融入了夜色中的车流。
此时此刻的他不会想到,明天下午的那场见面,将彻底改变他的人生轨迹。
而他跟王磊之间这场看似已经落幕的冲突,其实,才刚刚开始。
第二章
第二天下午两点半,顾衍请了半天假,驱车前往江城市建筑设计研究院。
市院坐落在江南新区的核心地段,一栋二十八层的玻璃幕墙大楼在阳光下闪着冷冽的光。跟三院那栋八十年代的老楼比起来,简直不是一个时代的产物。顾衍在地下车库停好车,坐电梯上到二十三层,电梯门打开的一瞬间,他被眼前的景象震了一下。
整层楼是开放式的设计办公区,挑高的天花板上裸露着工业风的管道和钢架,落地窗外是整个江南新区的天际线。几十个设计师坐在曲面显示器前忙碌着,键盘声、讨论声、电话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让人热血沸腾的白噪音。
这才是他想象中的设计院该有的样子。
“顾先生?”一个穿灰色西装的年轻男人迎上来,礼貌地伸出手,“我是张总的助理小陈,张总已经在等您了。”
顾衍跟着小陈穿过办公区,注意到沿途几个设计师的屏幕上正在跑着最新的BIM模型,工作站的风扇呼呼地转着。他下意识地多看了两眼——那是Midas Gen的界面,正在做一个大跨空间结构的受力分析。这种级别的项目,在三院可能十年都遇不到一个。
张总的办公室在楼层的最里面,是一间三面玻璃的独立空间。推门进去,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从图纸堆里抬起头来。他身材魁梧,满头银发,戴着一副厚重的黑框眼镜,脸上带着一种让人一眼就记住的锐利。
“顾衍?”张总工站起来,笑着握住了顾衍的手,“我叫张正明,市院的总工程师。你那篇论文我看了三遍,写得相当不错,尤其是对钢混组合结构在偏心受压状态下的应力重分布分析,逻辑非常清晰,数据也很扎实。”
顾衍有些受宠若惊。他那篇论文是他用业余时间写的,前后磨了大半年,投到《建筑学报》的时候也没抱太大希望,没想到真给发表了,更没想到会被市院的总工注意到。
“张总过奖了,那篇论文还有很多不足的地方。”
“年轻人不用谦虚,”张正明示意他坐下,亲自给他倒了杯茶,“我跟你说实话,市院现在正在组建一个新的技术研发中心,专门做装配式建筑和钢结构住宅的研究。我们需要懂钢混结构的人,而你恰好是这个方向。我看过你的履历,同济的研究生,导师是周志远教授,对不对?”
顾衍点头:“是的,周老师是我的导师。”
“周老的弟子啊,”张正明眼睛一亮,“那就更没错了。周老在钢结构领域的造诣,全国都排得上号。你跟着他学了三年,底子肯定是扎实的。”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张正明跟他聊了很多,从装配式建筑的技术路线聊到钢混节点的抗震性能,从行业的发展趋势聊到市院未来的战略规划。聊到最后,张正明突然话锋一转,问了一个让顾衍措手不及的问题。
“小顾,你在三院三年了,现在是什么职称?”
“还是助理工程师,”顾衍如实回答,“去年本来该评中级的,但单位的评审名额不够,被刷下来了。”
张正明的眉头皱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来:“在三院那种地方干了三年,能沉下心来写出这种水平的论文,说明你这孩子有定力。怎么样,有没有兴趣来市院?”
顾衍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虽然他今天来之前就隐隐猜到了这个可能性,但当这句话真的从张正明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他还是感觉到了一阵强烈的冲击。市院,全省排名前三的甲级设计院,每年接手的项目投资额都是几百亿级别的。在这里干一年,可能比在三院干十年学到的还要多。
“张总,说实话,我很想来,”顾衍深吸了一口气,决定坦诚相待,“但我在三院那边还有一些事情没有处理好,可能暂时没办法马上办离职手续。”
张正明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洞察力:“跟单位闹矛盾了?”
顾衍一愣,随即苦笑着点了点头:“您怎么知道的?”
“你这孩子面相比较正,不是那种会主动惹事的人,”张正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聊今天的天气,“能让你这么犹豫的,大概率是单位那边有人找你麻烦了。让我猜猜——是不是得罪了什么关系户?”
顾衍彻底服了。
这位张总工不仅专业水平高,看人的眼光也是一等一的准。
“张总,事情是这样的……”
顾衍把这两天发生的事简单说了一遍,从蹭车到等四十分钟,从被骂闲得慌到张建国告状到他爸那里。他说得很平静,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刻意把自己塑造成受害者。张正明听完之后,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发出了一声意味深长的笑。
“张建国这个人啊,我认识,”他把茶杯放下,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屑,“当年在三院刚起步的时候,他来市院开过几次会,表面上客客气气的,实际上满脑子都是自己的小九九。你爸顾长河我倒是听说过,行业内口碑不错,可惜带出来的徒弟不怎么地道。”
“小顾,我跟你直说吧,”张正明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上,“市院招人不看关系,只看能力。你的专业素养没问题,我这边随时欢迎你来。至于三院那边的事,你不用着急,先把那边的关系理干净了再过来也不迟。我让小陈把入职的大概流程和待遇情况发给你,你先了解一下。”
说完,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顾衍:“这是我的私人号码,有什么困难随时给我打电话。”
顾衍双手接过名片,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感动。他跟张正明才认识不到一个小时,人家就愿意给他这样的信任和支持,这跟他在三院三年来的遭遇形成了太过鲜明的对比。
“张总,谢谢您,”顾衍站起来,郑重地鞠了一躬,“我一定不会让您失望。”
张正明摆摆手笑了:“行了,别搞这么正式。回去好好处理你的事,处理完了就过来报到。”
走出市院大楼的时候,阳光正好。顾衍站在门口抬头看了一眼那栋二十八层的玻璃大楼,做了一个深呼吸。江南新区的风比老城区要干净得多,带着一股江水的潮润气息,让人的心情也跟着舒畅起来。
他掏出手机,发现有好几条未读消息。
他妈发了两条,大意是问他有没有给他爸回电话,让他别惹老爷子生气。
林晓发了三条:“顾哥,你今天下午没来上班,王磊在办公室阴阳怪气说了好多话。”
“他说你肯定是去面试了,还说像你这种不懂人情世故的人,去哪儿都混不长。”
“顾哥你别往心里去,我觉得他说得不对。你要是真走了,能不能……带上我啊?”
最后面跟了一个可怜兮兮的表情。
顾衍看着林晓的消息,忍不住笑了。这姑娘明明长了一张文静的脸,胆子倒是不小,居然敢在这种时候公开站他的队。他回了一条消息:“下午确实去面试了,但暂时不会走。明天正常上班,帮我盯着王磊有什么动静。”
发完之后他又觉得不太妥当,加了一句:“注意安全,别让他发现。”
林晓几乎是秒回:“收到!保证完成任务!”
还配了一个敬礼的表情。
顾衍收起手机,忽然想起来今天早上那杯热牛奶和中午的水煮鱼,心里暖了一下。在这个人人都在算计得失的单位里,有一个人愿意毫无保留地站在你这边,这本身就是一件奢侈的事。
回程的路上,顾衍开始盘算接下来该怎么做。市院的邀请是一张底牌,但在打出这张底牌之前,他得先把手头的事处理好。三院这边还有几个正在推进的项目,如果直接撂挑子走人,损失的不仅是单位,也是他自己这三年来积累的业界口碑。他想走得干干净净,不留把柄,也不留遗憾。
另外,王磊和张建国那边肯定还有后招。昨天那一轮交锋只是开始,以王磊那个睚眦必报的性子,以张建国那个护短偏袒的作风,他们不可能就这么算了。调动到老旧小区改造项目的事,可能只是第一步。
他得想好怎么应对。
车子开进三院家属区的老街道时,天色已经擦黑了。顾衍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拐了个弯,开到了他爸妈住的那栋楼下。老爷子被张建国那个电话气得够呛,他得当面跟老爸把话说清楚。
顾长河和老伴住在三院家属区的一栋旧楼里,三楼,没有电梯。顾衍上楼的时候碰到隔壁的王阿姨,王阿姨看见他就说:“小顾啊,你爸今天下午发了好大的火,砸了好几个花盆,你可得好好哄哄他。”
顾衍苦笑了一下,谢过王阿姨,敲响了自己家的门。
开门的是他妈刘秀芬。刘秀芬一看见儿子,脸上的表情又气又心疼,压低声音说:“你怎么才回来?你爸在书房里闷了一下午了,晚饭都没吃。”
顾衍换了鞋走进客厅,书房的灯亮着,门半掩着,能看见顾长河坐在书桌前的身影。老爷子的背影看起来很倔强,也很孤独,花白的头发在灯光下格外显眼。
顾衍敲了敲书房的门:“爸,我回来了。”
“进来。”
顾长河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但那种压抑的沉重感让顾衍心里一紧。他推门进去,在书桌旁边的凳子上坐下。书房里的陈设很简单,一面墙的书架塞满了建筑专业的书籍和图纸,书桌上摊着一本翻开的旧相册,里面是顾长河年轻时候在工地的照片。
“爸,今天下午我去市院面试了,”顾衍决定开门见山,“市院的总工张正明亲自见了我,想让我去他们那里。”
顾长河的眼神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市院是省内一流的设计院,张正明这个人我也听说过,水平很高。能被他看上,说明你这几年的努力没有白费。”
他的语气很平和,但下一句话却让顾衍愣住了。
“但是小衍,你觉得去市院就能躲开张建国这样的人了吗?”顾长河转过头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种父亲特有的复杂情绪,“这个世界走到哪儿都一样,有人就有江湖,有江湖就有是非。你今天因为受不了张建国的气去了市院,明天在市院受了气又去哪里?”
顾衍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顾长河抬手打断了他。
“我不是不让你去市院,我是想告诉你一个道理。你从小到大,我一直教你要硬气,要做个有原则的人。但我从来没教过你怎么在夹缝里生存,”顾长河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像一座老钟在整点报时,“你爷爷那辈人,战乱年代,什么苦都吃过,他们那才叫硬气。到了我们这辈人,赶上了大建设,虽然也苦,但至少日子是一天比一天好的。到了你这辈,时代不一样了。”
“你们这代年轻人,吃过的苦太少,受过的委屈更少。所以稍微遇到一点不公平的事,就觉得天要塌了,”顾长河看着儿子,目光深沉,“我不是说你做得不对,我只是觉得,你在走之前,应该把自己的事情做好,把自己的名声守住。走,要走得堂堂正正,让人家说不出一个不字。”
顾衍愣住了。
他忽然明白了父亲今天为什么发那么大的火。老爷子不是不理解他的委屈,也不是真的觉得他做错了。老爷子是心疼他——心疼他受了委屈还要被人在背后捅刀子,心疼他年纪轻轻就要面对这些腌臜事。老爷子的愤怒,本质上是一个父亲看到儿子被欺负时最本能的反应。
至于那些“忍让”的话,那是老爷子一辈子信奉的生存哲学,跟爱不爱儿子没有关系。
“爸,”顾衍的声音有点发涩,“我知道了。我不会灰溜溜地走的,我会把我手头的项目做好,把该交接的都交接清楚。走之前,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我顾衍不是被挤走的,是被更好的平台挖走的。”
顾长河看着儿子,嘴角终于浮起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他伸手拍了拍顾衍的肩膀,那只布满老茧的手带着一股坚实的力道:“这才像我的儿子。”
从书房出来的时候,刘秀芬已经把热好的饭菜端上了桌。红烧肉、西红柿炒蛋、清炒小白菜,都是顾衍从小到大最爱吃的。她一边给儿子盛饭一边念叨:“你爸就是嘴硬心软,下午砸完花盆又自己在那儿心疼,说那盆君子兰养了五年了。”
顾衍忍不住笑了,看了一眼书房里重新关上的门,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吃完饭,他帮老妈洗了碗,又陪二老看了会儿电视,快九点的时候才开车回自己的住处。
他的公寓在城南的一个新小区里,三年前按揭买的,两室一厅,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他换了拖鞋走进客厅,往沙发上一倒,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
今天的信息量太大了,他需要好好消化一下。
市院的邀请、张正明的信任、父亲的嘱托、林晓的关心,还有王磊和张建国那边的隐患——所有这些事搅在一起,像一锅快要烧开的水,表面上看起来风平浪静,但底下的气泡已经开始往上翻了。
顾衍拿出手机,打开微信,发现林晓又发了好几条消息。
“顾哥,晚上王磊又给张主任打电话了,我在茶水间外面听到了几句,但没听太清楚,好像是说什么‘老旧小区那边已经安排好了’。”
“还有,我今天下班的时候碰到财务科的老周,他跟我透露了一个消息,说最近单位在调整年终绩效考核的标准。他让我别到处说,但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顾哥,你真的要去老旧小区那个项目吗?我听说那边特别坑,之前去的人待了不到两个月就受不了了。你要是去了,我……我能不能申请跟你一起去?”
最后一条消息发出去的时间是八点五十,就在几分钟之前。
顾衍盯着这几条消息,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王磊的动作比他想象的还要快。看来今天下午他请假不在,正好给了王磊一个上下活动的机会。调动到老旧小区改造项目这件事,大概率已经被张建国提上日程了。
但他现在不能慌。市院那边虽然给了明确的意向,但正式的录用通知还没下来,他现在贸然辞职属于裸辞,风险太大。而且正如父亲所说,他要走得堂堂正正,就得先把自己的事情做完、做好。
至于林晓想要跟他一起去老旧小区的事——顾衍觉得这个姑娘有点傻。那个项目明显是个坑,别人躲都来不及,她倒好,还主动往上凑。但同时他又不得不承认,心里某个角落因为这个傻姑娘的话而暖了一下。
他给林晓回了条消息:“老旧小区的事我知道了,明天上班再详细聊。调动的通知还没正式下来,先别慌。你申请跟我去的事暂时别跟任何人说,等通知下来了再看情况。”
发完之后他又加了一句:“谢谢你,林晓。真的。”
林晓没有马上回,大概是已经睡了。顾衍把手机放在茶几上,起身去洗了个澡。热水从花洒里冲下来的时候,他闭上眼睛,让水流打在自己的脸上。
今天是他人生中很重要的一天。不是因为市院的面试,也不是因为跟父亲的对话,而是因为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地做出了一个决定——不再做那个逆来顺受的老好人。
这个决定像一颗种子,今天才刚刚发芽。而它长大之后会开出什么样的花,结出什么样的果,他现在还不知道。
但他很期待。
第二天一早,顾衍六点半就到了单位。
他昨天晚上没怎么睡好,脑子里一直在过各种可能的情况和对策,到凌晨两点才迷迷糊糊睡过去。五点闹钟一响,他一个翻身就起来了,洗了把脸就出了门。
他要把昨天下午落下的工作补上。
办公室里一个人都没有,灯也没开。顾衍打开自己的工位灯,把电脑开机,开始整理手头几个项目的进度表。三院这边他主要负责三个项目:一个是刚完成汇报的那个政府办公楼项目,一个是城南商业综合体的结构设计,还有一个是小型的学校教学楼改造。这三个项目的进度他都得整理清楚,做好随时交接的准备。
忙到七点多的时候,同事们陆陆续续地来了。
林晓是第二个到的。她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顾衍已经在工位上了,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把一杯热牛奶放在他桌上。
“我就知道你今天会早来,”林晓小声说,眼睛里带着一种聪慧的光,“所以我特意早点来给你送牛奶。”
顾衍看着那杯牛奶,忍不住笑了:“你这观察力和执行力,真的不去干刑侦可惜了。”
“你还笑,”林晓在他旁边的工位坐下,压低声音说,“我跟你说,昨天你走了之后,张主任在部门例会上提了一嘴,说老旧小区改造项目那边缺一个项目负责人,让大家有合适的人选推荐一下。然后王磊马上就接话说,他觉得你去最合适。”
“张主任怎么说?”
“张主任说会‘慎重考虑’,”林晓撇了撇嘴,“但你听他的语气就知道了,这个‘慎重考虑’就是已经定好了的意思,只是走个过场。”
顾衍点了点头,端起牛奶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让他的精神稍微放松了一点。他想了想,对林晓说:“一会儿上班了,我去找张主任谈。与其等他来找我,不如我主动去找他。反正这事躲不掉,那就正面接住。”
林晓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担忧,但更多的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欣赏。她张了张嘴,最终只说了一句:“那你注意方式,别跟他硬顶。”
八点整,顾衍整了整衣领,朝张建国的办公室走去。
走廊还是那条走廊,但今天走在上面的感觉跟昨天完全不一样。昨天他是被叫过去的,心里有火、有委屈,但也有一点隐隐的不安。今天他是主动去的,心里依然有火,但那火烧得更稳、更沉,像一块烧透了的铁,不会再轻易被外力改变形状。
他敲响了张建国办公室的门。
“进来。”
张建国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文件,看到进来的是顾衍,表情明显僵了一下。他把文件放下,靠在椅背上,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着顾衍。
“有事?”张建国的语气淡淡的,没有了昨天那种表面的和气。
“主任,我来跟您谈几件事,”顾衍在椅子上坐下,脊背挺直,语气平稳,“第一件事,关于昨天早上我跟王磊的事。我爸给我打电话了,说您给他打了电话。我尊重您是长辈,尊重您是我爸的徒弟,所以我觉得有些话应该当面说清楚。”
张建国的脸色变了一下。他没想到顾衍会直接把这层窗户纸捅破。
“王磊的事,我不认为我有错,”顾衍一字一句地说,“但我承认,我昨天在您办公室的态度确实不太合适。这一点,我可以向您道歉。”
张建国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顾衍会来这么一出。他沉吟了几秒钟,摆了摆手:“过去的事就算了,都是同事,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谢谢主任,”顾衍接着说,“第二件事,我听说单位打算把我调到老旧小区改造项目去。我想问问,这个决定是已经定了,还是在讨论中?”
张建国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大概没想到顾衍的消息这么灵通,更没想到顾衍会直接来问他。这不像是那个平时温温吞吞、什么都行的顾衍,倒像是一只被逼到了墙角、终于亮出獠牙的猫。
“还在讨论,”张建国避重就轻地说,“单位会根据工作需要来安排,你不用担心。”
“主任,我不是担心,”顾衍笑了一下,那笑容很平静,平静到让张建国觉得有点不舒服,“我是想跟您说,如果单位真的决定让我去老旧小区改造项目,我服从安排。但是——我有几个条件。”
张建国的眉毛挑了起来:“条件?”
“对,”顾衍从随身带的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放在张建国的桌上,“这是我列的几个要求。第一,既然我是去做项目负责人,那项目组的人选由我来定。第二,项目的资源调配权要下放到项目组,不能所有事情都走总部的流程。第三,项目完成后的考核标准要在启动前就定下来,不能临时改动。第四,项目的年终绩效比例要白纸黑字写清楚。”
张建国拿起那张纸,扫了一眼,脸上的表情变得越来越复杂。
他本来以为把顾衍调到老旧小区改造项目是一种惩罚,是一种变相的流放。但他没想到,顾衍不仅没有求他收回成命,反而把这件事当成了一次正大光明谈条件的契机。这一招,把他所有的如意算盘都打乱了。
“顾衍,你这个要求——”张建国想要打官腔。
“主任,”顾衍打断了他,语气依然很平和,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那个老旧小区改造项目,之前派了两拨人,一拨申请调部门,一拨辞职。现在没人愿意接这个烫手山芋,对吧?我主动接下来,但我要得到我应该得到的条件。这不叫提要求,这叫公平交易。”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张建国盯着顾衍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重新认识眼前的这个年轻人。最后,他缓缓地点了点头:“我考虑一下。”
“好的,主任,”顾衍站起来,整了整衣服,“那我不打扰您工作了。”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手已经握住了门把手,张建国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顾衍。”
顾衍回过头。
张建国的表情很复杂,像是一个刚发现棋盘上的局势已经脱离自己掌控的棋手。他说:“你变了。”
顾衍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疲惫,有释然,也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锐利。
“主任,我没变,”他说,“我只是不想再装了。”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走廊里的光线很好,初冬的太阳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光斑。顾衍站在走廊里,闭上眼睛做了一个深呼吸。他感觉自己的心跳得很快,手心也微微出汗,但整个人的状态是前所未有的好。
这种感觉很奇怪,就像是一直戴着镣铐跳舞的人,终于把镣铐卸下来了。
回到办公室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工位上多了一盒小蛋糕,旁边还压着一张字条。字条上是林晓娟秀的字迹:“不管结果如何,先吃饱再说。吃饱了才有力气战斗。”
顾衍看着那张字条,笑了起来。
他坐回工位上,打开电脑,开始整理老旧小区改造项目的前期资料。那个项目确实是个坑——位置远、预算少、甲方难缠、工期紧张,几乎集齐了所有让人头疼的元素。但换个角度想,越是这样的项目,做好了才越能证明一个人的能力。
既然逃不掉,那就正面迎战。
他要用这个所有人都避之不及的烂项目,打一场漂亮的翻身仗。
上午十点左右,张建国的助理小周来到顾衍的工位前,递给他一份文件。
“顾哥,这是主任让我给你的,”小周的表情有点微妙,像是自己也不太理解文件里的内容,“老旧小区改造项目的项目负责人任命书,还有你提的那几个条件的书面确认。主任已经在上面签了字,院长也批了。”
顾衍接过文件,翻开一看,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张建国不但同意了他提的所有条件,还在权限范围内给了他更多的自主权。这份文件上的内容,比他自己预想的还要好。
但这并不是因为张建国忽然变善良了。
顾衍很清楚,张建国之所以这么痛快地同意了他的条件,是因为在张建国看来,这个老旧小区改造项目根本就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之前的项目负责人全都栽了,张建国大概觉得顾衍也会步他们的后尘。既然这样,那不如大方一点,先把条件都满足了,到时候顾衍要是完不成任务,那所有的责任就都是顾衍自己的了。
这招棋,不可谓不毒。
但顾衍并不害怕。
因为他手里还有一张底牌没有亮出来——市院的邀请。如果老旧小区项目真的失败了,他大不了拍拍屁股走人去市院。但在走之前,他要拼尽全力把这件事做漂亮。
不是为了证明给谁看,而是为了给自己一个交代。
“林晓,”顾衍转头看向旁边的林晓,“你真的想跟我去老旧小区项目?”
林晓猛地抬起头,眼睛亮了起来:“真的!我昨天说的都是真的!”
“那个项目很苦的,”顾衍认真地看着她,“经常要跑工地,灰头土脸的,加班更是家常便饭。你确定?”
林晓用力点了点头,然后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一种年轻人特有的朝气和倔强:“顾哥,我来三院一年多了,天天做那些重复性的图纸、跑那些形式主义的流程,说实话我都快忘了我当初为什么要学建筑设计。跟着你,至少我能学到东西。学到东西,就值得。”
顾衍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姑娘比他想象的要坚韧得多。
“好,”他把那份任命书递给她看,“你去找小周,申请加入项目组。但是我提前跟你说好,如果受不了就告诉我,别硬撑。”
“放心吧顾哥,”林晓接过任命书,眼睛笑成了两弯月牙,“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接下来的三天,顾衍像是换了个人一样,以一种近乎疯狂的速度推进着项目的前期准备工作。他花了一天时间把老旧小区项目的前期资料全部翻了一遍,又花了一天去现场实地勘察,第三天开始组建团队、制定工作计划。
他把项目组的人选定了六个人,除了林晓之外,还从单位的几个不同科室里挑了几个年轻能干的。令人意外的是,这些人居然都愿意来。原因也很简单——顾衍在三院这三年,虽然自己不太会说漂亮话,但对底下的人从来不差。找他帮忙的,他能帮的一定帮;加班的时候,他自己冲在最前面,从来不让手底下的人替他扛。这些事,年轻人们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项目组成立的那天下午,顾衍把所有人叫到一起开了个短会。会议室不大,七个人坐在一起刚好围满一张桌子。顾衍站在白板前,把项目的整体情况和面临的困难一条一条地列了出来,语气平静而坦诚。
“我跟大家说实话,这个项目之前为什么没人愿意接,你们应该也都听说过。甲方难搞、工期紧张、预算有限,这些都是真实存在的问题。但我接下这个项目,不是因为我没有别的选择,而是因为我觉得——烂项目做成了,才是真本事。”
他转过身,用马克笔在白板上写了四个大字:“逆风翻盘”。
“从今天开始,咱们七个人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了。我顾衍在这里跟大家保证两件事:第一,项目上的事,我冲在最前面;第二,项目完成之后,功劳是大家的,有一个算一个,我会把每个人的名字都写在项目报告里。这不是空头支票,这是白纸黑字的承诺。”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钟,然后不知道谁先鼓了掌,六个人一起拍起了手。声音不大,但很齐,很有力。
林晓坐在角落里,看着白板前那个意气风发的男人,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她认识顾衍一年多了,以前觉得他是一个好人,一个好说话的人,一个不会拒绝别人的人。但那天的顾衍,像是换了一个人——不,不像是换了个人,更像是那个一直藏在壳里的人终于破壳而出了。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之所以愿意不顾一切地跟着他来做这个烂项目,也许并不仅仅是因为想学东西。
但这件事,她现在还不敢多想。
项目正式启动之后,顾衍的生活节奏彻底变了。以前他是朝九晚五的标准上班族,现在变成了每天早上六点出门、晚上十点回家的“项目狂魔”。老旧小区改造项目涉及的甲方单位有六七个,从街道办到区住建局,从城管到消防,每一个部门都需要协调沟通。现场的情况更是一团乱麻——老小区的建筑图纸早就找不到了,地下管线排布全靠挖开了才知道,原定的设计方案到了现场至少得改三遍才能落地。
头一个星期,顾衍几乎天天泡在工地上。十一月底的江城市冷得刺骨,工地上四面漏风,他裹着一件军大衣在现场一站就是一天。施工队的人一开始对他爱答不理的,觉得这个从总部来的年轻工程师肯定是个花架子。但顾衍用行动打消了所有人的质疑——他亲自下基坑看地基情况,爬上脚手架查结构节点,在泥浆里蹲了一个小时排查管线走向。他的手冻得通红,脸上沾满了灰,但眼睛里始终烧着一团火。
到第二周的时候,施工队的工头老孙头主动给顾衍递了根烟:“顾工,我老孙在工地上干了二十年,见过不少工程师,但像你这样肯下力气的,不多。”
顾衍接过烟,他不会抽,但还是点上了,跟老孙头蹲在工棚外面聊了半个小时。这半个小时里,他了解到现场施工进度的真正瓶颈在哪里,了解到哪些材料可以就地取材、哪些必须从总部调配,了解到甲方代表老周的脾气和软肋。这些信息,坐在办公室里是不可能知道的。
第三周,项目开始出现转机。
顾衍根据现场的实际条件,对原定的设计方案做了一次大胆的优化调整。他把原本需要整体更换的几处结构节点改成了局部加固方案,仅此一项就为项目节省了四十多万的预算和将近两周的工期。甲方代表老周拿到优化方案的时候,反复看了好几遍,然后抬头看了顾衍一眼。
“你这个方案,我之前找两个设计院的人看过,都说不行。你凭什么说行?”
顾衍不慌不忙地拿出一沓计算书,翻到关键的那一页,指着上面的数据说:“周工,他们说不行是因为他们用的是通用算法,我用了非线性分析的方法重新建了模型。这是计算过程和结果,安全系数比规范要求的高了百分之三十,成本反而降了百分之二十。您看看数据对不对。”
老周是做技术出身的,一看数据就明白了。他沉默了大概半分钟,然后把方案往桌上一放,说了一句让顾衍如释重负的话:“行,就按你的方案来。”
这是顾衍接手项目以来打的第一个漂亮仗。
消息传回三院总部的时候,不少人都觉得难以置信。那个“谁碰谁倒霉”的老旧小区改造项目,居然在顾衍手里开始起死回生了?张建国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办公室里喝茶。他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但那条眉头却皱了好一阵没有松开。
王磊的反应就更直接了。那天中午在食堂,他端着餐盘坐到平时关系不错的几个同事旁边,用一种阴阳怪气的腔调说:“老旧小区那种烂项目,谁做谁倒霉。顾衍现在不过是运气好,碰到一个好说话的甲方代表罢了。等后面真出了什么事,有他哭的时候。”
几个同事面面相觑,没人接他的话。但也没人反驳他。在单位里,明哲保身是第一要义,谁都不会为了一个不在场的人去得罪一个关系户。
倒是老赵说了句公道话:“顾衍那小子这段时间是真实干,我听工地上的人说,他天天泡在现场,手都冻出冻疮了。这种劲儿,咱们单位这几年确实不多见。”
王磊冷哼了一声,没再说话,但眼神里的那股恨意却更浓了。
他大概从来没有想过,那个被他骂“闲得慌”的顾衍,会以这种方式重新出现在所有人的视线里。他不是因为嫉妒顾衍的能力——事实上,他从来不认为顾衍有什么了不起的。他只是觉得丢面子,觉得顾衍的成功就是对他在张主任面前那一番哭诉的最大嘲讽。
王磊端着餐盘,吃了一半就搁下了。他掏出手机,给他媳妇发了条消息:“跟舅舅说,老旧小区那个项目不能光看眼前,让他盯紧点后面的进度。”
发完消息,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他知道张建国的脾气。这个舅舅兼主任,表面上对谁都和和气气的,但实际上最不能容忍的就是有人挑战他的权威。顾衍当着全办公室的面顶撞了他,又用一份条件清单逼得他签了字——这在张建国看来,已经不仅仅是公事公办的问题了,而是赤裸裸的打脸。
张建国不会就这么算了的。
而现在,老旧小区项目刚刚有了一点起色,正处在最关键的时期。这时候如果在背后做点手脚,让项目的某个环节出点问题,那顾衍之前所有的努力都会功亏一篑。
王磊很清楚这一套。他不急,他有的是时间。
他在等一个恰当的时机。
而那个时机,比他预想的来得更快。
十二月上旬,老旧小区改造项目进入了施工的关键阶段。按照顾衍优化后的方案,几处关键的承重结构需要进行局部加固,这涉及到一种特殊的碳纤维加固工艺。这种工艺在三院以前的项目中很少用到,顾衍也是根据他研究生期间的研究经验才决定采用的。
问题就出在这个工艺上。
施工进行到第三天的时候,张建国突然带着两个人出现在工地上。一个是三院的质量安全处处长刘明,另一个是区住建局派来的技术监督员。三个人站在基坑边上看了半天,刘明的脸色越来越凝重。
“顾衍,”张建国把他叫到一边,语气里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严肃,“你这个碳纤维加固的工艺,在单位的工艺库里没有备案。按照三院的管理规定,未经备案的新工艺不能在项目中直接使用。你知不知道这个规定?”
顾衍的心往下一沉。
这个规定他确实知道。三院的工艺备案制度是一个存在了很多年的老规矩,本意是为了控制质量风险,但在实际操作中早就变成了一个官僚主义的摆设。这几年院里大大小小的项目用了不知道多少种新工艺新材料,从来没有谁真的去走过备案流程。大家心照不宣地选择性地“忽略”了这条规定,连张建国自己以前批过的项目里也有没备案的新工艺。
但现在,张建国偏偏在这个时候、在这个项目上翻出了这条规定。
“主任,这个工艺在行业里已经是很成熟的技术了,我们这次用的材料和施工方案都是完全按照国家标准来的——”顾衍试图解释。
“规矩就是规矩,”张建国打断了他,语气不容置疑,“没备案就是没备案。刘处长,你给开个停工通知,这个节点的施工先暂停,等工艺备案走完流程再继续。”
刘明有些为难地看了顾衍一眼,但还是点了点头。他知道自己是张建国的兵,领导发了话,他只能执行。
顾衍站在原地,感觉一阵冷风从工地上刮过来,吹得他的大衣下摆猎猎作响。他看了一眼基坑里刚做到一半的加固节点,又看了一眼张建国那张公事公办的脸,忽然全都明白了。
这根本不是工艺备案的问题。
这是张建国蓄谋已久的反击。
工艺备案的流程,按照三院的规定,从申报到审批再到入库,最快也要二十个工作日。二十个工作日,那就是将近一个月。而老旧小区改造项目的工期本来就紧,甲方给的交付时间卡得死死的,根本经不起一个月的停工等待。
如果现在停工,工期必然延误,到时候甲方的违约金罚下来,顾衍之前所有的努力就全白费了。不仅如此,张建国还可以名正言顺地把“违规使用未备案工艺”的责任扣在他头上,到时候年终考评、职称评审,全都是他顾衍的锅。
这一招,既准又狠。
“主任,”顾衍深吸了一口气,看着张建国的眼睛,“工艺备案的流程我马上走,但施工不能停。这个节点是承重结构的关键位置,现在停下来,对整个建筑的稳定性都有影响。”
“那你的意思是,规矩不用遵守了?”张建国双手抱在胸前,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还是说,你觉得你顾衍可以凌驾在单位的规章制度之上?”
这话说得诛心。
顾衍咬着牙,感觉到自己后槽牙咬得咯吱响。他太清楚张建国的套路了——先扣一顶大帽子,把你架到一个无法反驳的位置上,然后再慢慢地收拾你。
就在这时候,林晓气喘吁吁地从工地另一头跑了过来。她手里抱着一个文件夹,脸冻得通红,但眼睛里闪着一种异样的光芒。
“顾哥——我找到了!”她把文件夹塞到顾衍手里,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备案记录!碳纤维加固工艺的备案记录!去年三月份就已经入库了!”
顾衍猛地翻开文件夹。
里面是一份完整的新工艺备案审批表,审批的日期是去年三月十七日,上面盖着三院技术管理部的公章,连签字的领导名字都对得上。备案的工艺编号、技术参数、适用范围,跟他现在用的一模一样。
“这不可能,”张建国一把夺过文件夹,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这份备案我怎么不知道?”
林晓深吸了一口气,把气喘匀了,才开口说:“张主任,这份备案是去年三月通过集中评审入库的。当时院里做了一次新工艺的批量备案,您应该也在评审组里签过字。只不过那次批量备案的工艺有三十多个,这份可能被漏掉了。”
张建国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总不能说,我自己签过字的文件我自己不认吧?
刘明在旁边讪讪地笑了一下:“既然是备案过的,那就不存在违规的问题了。主任,那停工通知……”
“算了,”张建国把文件夹还给林晓,脸上的表情像是吞了一只苍蝇,“既然有备案,那就按正常流程走。不过——”他看了顾衍一眼,目光里的那股冷意不减反增,“以后做项目之前,先把准备工作做充分,别让别人替你操心。”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刘明和那个技术监督员面面相觑,也赶紧跟了上去。
工地上恢复了平静。施工队的人刚才都在远处看着,没敢靠近,现在见领导们都走了,才重新开始干活。机器的轰鸣声重新响了起来,那声音在顾衍听来,比任何音乐都动听。
他转过身看着林晓,目光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你从哪里找到的?”
林晓笑了,笑容里带着一种打了胜仗的得意。她从随身的帆布包里又掏出了一沓厚厚的文件,递到顾衍面前。
“这几天你不是一直在工地上忙嘛,我就想着把项目可能用到的所有工艺和材料都提前查一遍,看看备案情况。我把院里的工艺备案库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总共两千多条,翻了我整整三天。这份碳纤维加固工艺的备案,是在第三百七十二页找到的,被塞在一堆跟它完全不相关的文件中间。”
她说话的时候还在喘,头发被工地上的风吹得乱七八糟的,脸上蹭了好几道灰印子也不知道擦。但她眼睛里的光亮得惊人,那是一种全力以赴之后才有的光芒。
顾衍看着她,喉咙忽然有点发紧。
“三天,两千多条,”他重复着这两个数字,声音有点哑,“你怎么没跟我说?”
“我怕万一找不到,提前跟你说了让你白高兴一场,”林晓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所以就想等找到确定的证据了再告诉你。没想到今天正好派上用场了。”
顾衍没有马上说话。他站在那里,工地上的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吹得他的眼角有点发涩。他看着眼前这个满头灰土、笑容灿烂的女孩,心里涌起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
这两个月以来,他在这个单位里经历了太多的背刺和冷箭。王磊的恩将仇报,张建国的公报私仇,同事们的冷眼旁观,都让他对“职场”这两个字产生了深深的疲惫。但林晓的存在,像是所有这些灰暗底色上的一抹亮光,让他没有彻底对“人性”失去信心。
“林晓,”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但很认真,“等这个项目做完了,我请你吃一个月的二食堂水煮鱼。”
林晓愣了一下,然后笑得弯下了腰:“顾哥,你这个承诺也太朴素了。水煮鱼才十二块钱一份,一个月也就三百多块。你的感谢就值三百多啊?”
“那就一年,”顾衍也笑了,“吃到你不想吃为止。”
林晓止住笑,看着他,眼神里的笑意慢慢沉淀下来,变成了某种更深的东西。
“行,”她说,“那说好了,一年。”
两个人在工地上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笑出了声。笑声被风刮散,飘进了机器的轰鸣声里,飘进了钢筋水泥的缝隙里。
那一刻,顾衍忽然觉得,不管这个项目最终能做成什么样,至少他已经赢了一局——他赢得了属于自己的尊严,也赢得了一个愿意为他翻两千多条备案的伙伴。
晚上回到住处,顾衍洗了个热水澡,瘫在沙发上翻手机。他给张正明发了条消息,把最近的情况简单说了一下,包括老旧小区项目的进展和张建国今天在工地上闹的那一出。
张正明很快回了消息:“你遇到的那个工艺备案的问题,处理得很好。另外我告诉你一件事——市院的录用审批已经走完了,正式的offer过两天就发到你邮箱。你那边什么时候能办离职,提前跟我说一声,我让小陈安排入职手续。”
顾衍看着这条消息,心里那块悬了很久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市院的offer到手了。这意味着他现在手里有了真正的底牌,不管三院这边张建国再怎么折腾,他都有退路了。但他同时也清楚,现在不是走的时候。老旧小区项目刚做了三分之一,他不能在这个时候撂挑子。一方面是职业道德的问题,另一方面,他要用这个项目的成功来给他在三院的三年画上一个完美的句号。
他要让张建国看到,他顾衍不是被挤走的,而是功成名就之后自己选择离开的。
他要让王磊看到,那个被他骂“闲得慌”的人,能做出他永远做不出的成绩。
他回了张正明一条消息:“谢谢张总,市院我肯定去。但这边项目还需要一段时间,大概两个月左右,等项目主体完工了我再办离职,可以吗?”
张正明回了一个字:“可。”
简单,干脆,跟他的为人一样。
顾衍放下手机,闭上眼睛靠在沙发上。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了两个月前那个冷飕飕的清晨,他在翠庭小区门口等了四十分钟,然后被骂了一句“闲得慌”;想起了张建国办公室里那句“你道个歉这事儿就翻篇了”;想起了父亲在书房里说的那句“要走得堂堂正正”。
短短两个月,好像发生了很多事,又好像什么都没变。王磊还是那个王磊,张建国还是那个张建国,三院还是那个三院。但顾衍已经不是两个月前的那个顾衍了。
他不再是那个什么都能忍、什么都能让的老好人。
他学会了在该硬的时候硬,在该柔的时候柔。他学会了用规则去对抗规则,用实力去回应质疑。他学会了在最烂的牌面下打出最好的结果。
而这些改变,说起来都要感谢王磊那天早上的那句话。
“你是不是闲得慌?”
是啊,他确实闲得慌。闲到帮人忙还要被人骂,闲到好心得不到好报,闲到以为职场的善意能换来同等的善意。
但现在,他不闲了。
他有项目要做,有团队要带,有目标要完成,有一个更好的平台在等着他。他的每一天都忙得脚不沾地,但他忙得充实,忙得踏实,忙得有尊严。
手机又震了一下。
林晓发来的消息:“顾哥,我今天整理备案材料的时候发现了一件事。那份碳纤维加固工艺的备案,审批表上有一个签字的人你猜是谁?”
“谁?”
“王磊。”
顾衍愣住了。
“他去年三月从技术管理部借调过去帮忙,正好赶上了那次批量备案。这份工艺的入库登记就是他做的。”
顾衍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好久,然后忽然笑出声来。
这个世界就是这么讽刺——王磊亲手备案的工艺,差点被他舅舅张建国用来当作打压顾衍的武器。而王磊本人,大概早就忘了自己还做过这么一件事。
不过没关系。
他不记得,历史帮他记得。
顾衍把手机放在一边,闭上了眼睛。
窗外,江城的夜色正浓。远处有施工的灯光在闪烁,那是城市生长的脉搏,也是他所有梦想和奋斗的底色。
他忽然觉得,未来的日子,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本章完)
第三章
十二月中旬,老旧小区改造项目迎来了开工以来最大的考验。
江城迎来了一股罕见的寒潮,气温在两天之内骤降了十几度,夜间最低温度跌破了零下十度。工地上所有的室外作业都受到了严重影响,混凝土的养护周期被迫延长,外墙施工几乎完全停滞。更糟糕的是,寒潮带来的大风天气把工地上临时搭建的围挡吹塌了一百多米,散落的材料砸坏了隔壁居民楼的两辆电动车。
事情闹到了街道办,居民堵在工地门口要求赔偿。甲方代表老周打来电话,语气不善地说工期不能再拖了,如果月底之前不能完成主体结构的加固,就要按照合同条款启动违约程序。
顾衍在工地上忙了整整一天,处理围挡的事、安抚居民的情绪、重新调配施工计划,到晚上八点才回到临时搭建的项目部板房里。他坐在简陋的办公桌前,面前摊着一堆施工进度表和天气预报表,眉心拧成了一个疙瘩。
林晓端着一碗热泡面走进来,放在他面前:“顾哥,你先吃点东西。你从早上到现在就啃了半个馒头。”
顾衍抬头看了她一眼,接过泡面,说了声谢谢。他吃了一口,目光又落回到进度表上,嚼着面条的嘴不自觉地停了下来。
“顾哥,”林晓在他对面坐下,双手托着下巴看着他,“你是不是在想怎么赶工期?”
顾衍点了点头:“寒潮至少要持续十天,十天之后气温回升了,外立面的施工才能恢复正常。也就是说我们白白损失了十天的工期。而甲方给的截止日期是月底,满打满算只剩下不到三周了。”
“三周其实——”
“不够,”顾衍打断她,语气笃定,“按照正常的施工流程,三周只能完成主体加固的一半。剩下的一半和后续的装修收尾,至少还需要五到六周。”
林晓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那如果改变施工流程呢?”
顾衍抬起头看着她。
林晓从他的桌上翻出一张施工进度网络图,用指尖点着上面的几个关键节点:“顾哥你看,按照原来的计划,这几处加固是顺序施工的——先做东区再做西区,因为施工队只有一套碳纤维加固的设备。但如果我们在寒潮期间把室内的管线改造和墙面粉刷提前做了,等气温回升之后再集中精力做外墙加固,这样是不是能省出一些时间?”
顾衍盯着那张网络图看了好一会儿,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你说得对,”他把泡面推到一边,抓起一支红笔在网络图上刷刷地画了起来,“室内的活儿完全可以提前干,而且不需要室外温度的限制。如果把室内管线改造提前到寒潮期间,把外墙加固挪到寒潮之后集中突击,整体工期至少能压缩十天。”
他画完最后一笔,看着重新调整过的网络图,嘴角翘了起来。然后他抬起头,用一种全新的目光看着林晓。
“你这个脑子,当个助理工程师可惜了。”
林晓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低下头去,耳根子悄悄地红了:“我就是随口一说,具体方案还得你来定。”
“别谦虚,”顾衍站起来,拍了拍她的肩膀,“走,咱俩去施工队那边找孙工头,今天晚上就把新的施工计划排出来。”
两个人裹着军大衣出了板房。外面的风刮得呜咽作响,工地上的探照灯在风中摇晃,投下摇晃的光影。顾衍走在前面,林晓紧跟在后面,两个人的影子在灯光下拉得很长很长。
老孙头的工棚里还亮着灯。顾衍推门进去的时候,老孙头正跟几个班组长围着火炉子烤火,看到他进来,几个人同时站了起来。
“顾工,这么晚了还没歇着?”老孙头往旁边挪了挪,给顾衍腾了个位置。
“睡不着,”顾衍在火炉边坐下,把新的施工计划摊在桌上,“孙工,我想跟你们商量个事。寒潮这段时间,室外的活确实没法干了,但咱们不能干等着。我想把室内的管线改造和墙面粉刷提前,把施工队重新编组,分成室内组和室外组。室内组从明天开始就进场干活,室外组等气温回升之后再集中突击外墙加固。您看行不行?”
老孙头叼着烟,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那张新的施工计划表,半天没说话。
顾衍的心悬了起来。他知道这种临时调整施工顺序的做法,对施工队来说意味着要打乱原有的排班和人员安排,意味着加班加点和更大的管理难度。老孙头要是不愿意接,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孙工——”
“行,”老孙头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桌沿上磕了磕烟灰,“但是我有一个条件。”
“您说。”
“室内组的工人晚上加班得有加班费,寒潮期间室外作业的补助也得照发。这个钱,不能从施工队的利润里扣。”
顾衍松了一口气,笑了:“成交。加班费和补助的事我来想办法,从项目的管理费里走。您只要帮我把活干好就行。”
老孙头也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黄了的牙。他伸手在顾衍的肩膀上重重地拍了一下:“顾工,我老孙跟过不少甲方和设计院的人,你是最痛快的一个。你放心,只要钱到位,人到位,这活我给你干得漂漂亮亮的。”
从工棚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风比刚才更大了,刮在脸上像砂纸一样粗糙。顾衍和林晓并肩往回走,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工地上此起彼伏。
“顾哥,”林晓忽然开口,“加班费和补助那笔钱,项目管理费里真的有吗?”
顾衍沉默了两秒,然后摇了摇头:“没有。”
林晓停下脚步看着他。
“项目管理费早就被砍得差不多了,剩下的那些只够日常开销,”顾衍把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语气平静,“这十几万的加班费和补助,我自己垫。”
“你疯了?”林晓瞪大了眼睛,“那是你攒了好几年的钱吧?万一项目最后——”
“不会有万一,”顾衍打断她,语气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这个项目必须做好。它不是我的退路,它是我的跳板。我在这上面投入的每一分钱,最后都会十倍百倍地还回来。”
林晓看着他,看着他被寒风吹得通红的脸颊,看着他在昏暗灯光下依然明亮的眼睛。她忽然觉得,这个男人身上有一种很可怕的东西——那种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执着,那种敢把自己所有的筹码都押上去的赌性。
但这种可怕,又让她莫名地觉得安心。
“那算我一份,”林晓说,“我虽然没你那么多积蓄,但一两万还是拿得出来的。”
顾衍转头看着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的钱留着买水煮鱼吧,”他说,“这点钱我还出得起。再说了,你帮我翻了两千多条备案记录,这笔债我还没还完呢。”
林晓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顾衍已经大步朝前走了。她小跑着追上去,跟他并排走在工地上的土路上,脚下的碎石在鞋底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接下来的十天,是顾衍职业生涯中最漫长也最疯狂的十天。
他把项目组的人分成了三班倒,确保现场二十四小时都有人在盯着。他自己更是几乎住在了工地上,板房里的行军床就是他晚上的窝。室内管线改造涉及到十几栋老旧居民楼的重新布线,每一栋楼的原始结构都不一样,每一层的管线走向都得根据实际情况重新调整。顾衍带着施工队的人一栋一栋地摸排,一台设备一台设备地调试,有时候为了一个节点的连接方式能跟工人们讨论到凌晨两三点。
林晓也没闲着。她主动承担起了跟居民的沟通工作,每天挨家挨户地敲门,解释施工的时间和影响,协调临时用水用电的问题。老旧小区的居民大多是上了年纪的老人,沟通起来费时费力,但林晓硬是凭着一股子耐心和亲和力,把几乎所有居民的抵触情绪都化解了。
有一天下午,顾衍从一栋楼的管线井里钻出来,浑身上下全是灰,头发上还挂着蜘蛛网。他正拍着身上的土,忽然看到林晓扶着一位头发全白的老太太从楼道里走出来,边走边柔声细语地说:“刘奶奶您放心,明天下午三点之前一定帮您把水管接好,这两天您先用楼下的临时水龙头,我帮您把水桶都接满了。”
老太太拉着林晓的手不松,嘴里一个劲地说着“谢谢姑娘,谢谢姑娘”。
那一刻,夕阳正好照在楼道门口,把林晓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顾衍站在十米开外的地方,手里还拿着那把满是灰尘的扳手,就那么愣愣地看了好一会儿。
他忽然意识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开始习惯性地在人群中寻找林晓的身影,开始依赖她的细腻和坚韧,开始觉得有她在身边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这个念头让他心里咯噔了一下。
“顾哥!”林晓看到了他,冲他挥了挥手,安顿好刘奶奶之后小跑过来,“三号楼的管线摸排做完了吗?我刚才跟孙工头碰了一下,他说六号楼那边有一个管道井的尺寸不对劲,比图纸上小了二十公分,原来的方案可能得改。”
顾衍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到一边,重新切换到工作模式:“我刚从三号楼出来,管线没问题。六号楼的事我知道了,晚上我来重新算一下管径,看看能不能用小一号的管材代替。”
“小一号的管材?”林晓皱了皱眉,“水压能保证吗?”
“所以要重新算,”顾衍笑了笑,那笑容在满脸的灰尘中显得格外耀眼,“这不就是我这个结构工程师该干的事吗?”
林晓看着他那张花猫一样的脸,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包湿纸巾,抽出一张递给他:“擦擦脸吧,顾大工程师。你这样子回办公室,别人还以为你是刚下井的矿工呢。”
顾衍接过湿纸巾,胡乱地在脸上抹了几把。纸巾上立刻黑了一片,但他的脸总算露出了一点本来的颜色。他把用过的纸巾团成一团,瞄准不远处的垃圾桶,随手一扔——没进。
林晓又笑了,弯腰捡起来扔进了垃圾桶。
“三分球的准头不太行啊。”
“今天手感不好,”顾衍一本正经地说,“改天给你表演一个真正的技术。”
两个人说说笑笑地往项目部走去。夕阳在他们身后慢慢沉下去,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出彼此。
寒潮在第十二天终于过去了。
气温回升的第一天,顾衍就像一个按捺了很久的短跑运动员听到了发令枪,立刻启动了室外施工的全面突击。他把之前重新编排过的室外组分成两个小队,一队负责外墙加固,一队负责屋面防水,两队同时推进,朝同一个终点狂奔。
老孙头说得没错,顾衍确实是他遇到过的最痛快的甲方。加班费按时发,工人的伙食标准提高了,寒潮期间在室外干活的人每人还多发了一百块钱的防寒补贴。这些事在别的项目上根本不可能发生,但在顾衍这里,全都变成了现实。
工人们的干劲被彻底激发出来了。原本预计需要三周的外墙加固,在气温回升后的第十五天就完成了主体工程。屋面的防水施工也在同步推进,进度比计划提前了整整五天。
十二月的最后一周,老旧小区改造项目的主体工程正式完工。
站在竣工验收的现场,顾衍看着眼前焕然一新的老楼,有一种很不真实的感觉。两个多月前他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这些楼的外墙皮掉得跟得了皮肤病似的,楼顶的防水层老化得能看见裂缝,楼道里的管线乱得像蜘蛛网。而现在,淡黄色的外立面平整干净,崭新的防水层在阳光下泛着银灰色的光泽,管线井里的线缆排列得整整齐齐。
甲方代表老周在现场转了一圈,里里外外地看了将近一个小时,最后走到顾衍面前,伸出右手。
“顾工,说实话,我一开始对你们三院接这个项目没抱太大希望,”老周握着他的手,语气诚恳,“前面两拨人我都见识过,没一个能撑到底的。你是头一个。这个工程,干得漂亮。”
顾衍握住那只粗糙有力的大手,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情绪。他想起这两个多月来的每一个日夜,想起寒风中冻得发紫的手指,想起凌晨三点还在改方案的日子,想起自己垫进去的那十几万块钱。所有这些,在这一刻全都值了。
“谢谢周工,”他说,“没有你们的配合,我们也做不成。”
老周摆了摆手:“别客气。下一期的改造项目年后就启动了,你要是还在三院,我指定还得找你。”
顾衍笑了笑,没有接这个话茬。
验收结束之后,项目组的人在工地门口合了一张影。七个人站成一排,背后是他们奋斗了两个多月的战场。顾衍站在最中间,林晓站在他右手边,所有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笑容。
拍完照,顾衍请所有人去附近的一家火锅店吃了顿饭。热气腾腾的鸳鸯锅冒着白雾,毛肚在红油里翻滚,啤酒杯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大家吃着喝着,说着这两个多月来的酸甜苦辣,说到最后,几个年轻的工程师眼眶都红了。
“顾哥,”项目组里最年轻的小刘端着一杯啤酒站起来,声音有点哽,“我去年毕业来三院的时候,我师父就跟我说,在单位里别太拼,差不多就行了。但跟了你这两个月,我觉得他说的不对。原来认真做事是会被看到的,原来拼尽全力是真的会有结果的。谢谢你。”
他仰头把酒干了,眼角有光在闪。
顾衍也站起来,端起自己的酒杯,环视了一圈在座的每一个人。
“这两个月,是我来三院三年以来最累的两个月,也是最好的两个月。咱们这七个人,组成了一个我见过的最好的团队,”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砸在人的心坎上,“老旧小区这个项目,在别人眼里是一个烂摊子,但你们把它做成了一张漂亮的名片。这份功劳不是我顾衍一个人的,是你们每一个人的。”
他仰头把酒一口闷了,然后放下了杯子。
“所以,在我走之前——”
所有人都愣住了。
“走?”小刘瞪大了眼睛,“顾哥你要去哪儿?”
顾衍深吸了一口气,看着在座所有人的目光,缓缓开口:“我已经接受了市院的录用,年后就过去报到。这个决定是我在接手这个项目之前就已经做好的,跟项目本身没有关系,跟你们更没有关系。”
餐桌上安静了两秒钟,然后炸开了锅。
小刘第一个站起来:“顾哥你走了我们怎么办?”
“对啊顾哥,你跟张主任说一声,让他把你留下来不行吗?”
“市院是啥地方?”
七嘴八舌的声音中,只有林晓没有说话。她坐在那里,手里端着一杯没喝完的果汁,目光落在桌面上某一个不确定的位置,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她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从她帮顾衍查找那份碳纤维加固工艺备案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这个男人不会在三院待太久了。他不是那种甘于在泥潭里打滚的人,他有更大的野心,也配得上更大的舞台。
但知道归知道,当这一天真的来临的时候,她还是觉得心里某个地方空了一下。
“林晓,”顾衍忽然转头看着她,“你跟我一起去市院吧。”
餐桌上又安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林晓身上。
林晓握着果汁杯的手微微收紧了。她抬起头看着顾衍,对上了他那双认真的、没有半点玩笑意味的眼睛。
“张总工那边我已经说好了,你可以跟我一起过去,直接进技术研发中心,”顾衍说,“你的能力不应该留在三院浪费。”
林晓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她笑了,笑容里带着一种让人看不懂的复杂情绪。她放下果汁杯,轻轻摇了摇头。
“顾哥,谢谢你。但我不去了。”
这次轮到顾衍愣住了。
“为什么?”
林晓没有马上回答。她低头看着桌上翻滚的红油锅底,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重新抬起头来,脸上恢复了那种明媚的笑容。
“因为我要去考市院的正式编制,”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种令人意外的坚定,“我不想走你的关系进去。我要靠自己的本事考进去,然后堂堂正正地跟你做同事。”
顾衍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笑得特别由衷,特别开怀。
“行,”他端起酒杯,冲她举了举,“那我在市院等你。”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两只杯子在空中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一声响。火锅的热气在两个人之间升腾,模糊了彼此的表情,但那双看向彼此的眼睛,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明亮。
第二天一早,顾衍正式向张建国递交了辞职信。
张建国坐在办公桌后面,拿着那封辞职信看了好一会儿,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他大概从来没有想过,顾衍会主动辞职。在他的剧本里,顾衍应该在老旧小区项目上栽一个大跟头,然后灰溜溜地接受他的安排,去一个更偏远的岗位上继续混日子。
但现实跟他的剧本完全相反。
老旧小区项目成功了。甲方给了高度评价,院里还收到了区住建局的表扬信。顾衍不仅没有被发配,反而成了单位里年轻工程师中的标杆。
而现在,这个标杆要走了。
“去市院?”张建国放下辞职信,语气里带着一种极力压抑的不快。
“是的,”顾衍站在办公桌前,语气平静,“手续我已经问过了,这个月月底之前可以办完。我手头的项目已经全部整理好了交接材料,老旧小区的后续验收工作我也跟项目组的人对接好了,不会影响单位的正常运转。”
张建国盯着他看了好几秒,最后冷哼了一声:“既然你都安排好了,那我就不留你了。不过顾衍,我提醒你一句——市院那种地方,可不是三院这种小庙能比的。你在这里能吃得开,去了那边未必。”
“谢谢主任提醒,”顾衍不卑不亢地回了一句,“我会注意的。”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手握住门把手的时候,张建国的声音再次从身后传来。
“你爸那边,我会跟他解释的。”
顾衍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不用了,”他说,“我爸那边,我自己已经解释过了。”
门在他身后合上。
走廊里,冬日的阳光正好。顾衍站在走廊里,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那口气在冷空气中凝成了一团白雾,然后慢慢地散开,像是某种告别,也像是某种新生。
他掏出手机,给张正明发了条消息。
“张总,我这边的事都处理完了。年后按时报到。”
发完之后,他又打开了林晓的微信对话框,犹豫了一下,打了一行字。
“晚上二食堂水煮鱼,我请客。以后想吃就得你自己去了。”
林晓秒回了两个字:“哈哈。”
紧接着又回了一句:“放心,我会很快考过去的。你欠我的水煮鱼,还有十一个月零二十九天。”
顾衍看着这条消息,在走廊里笑出了声。
他收起手机,大步朝办公室走去。
身后是三楼的走廊,身前是通往一楼的楼梯。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里涌进来,把他前方的路照得明亮而通透。
一切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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