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夏天,我被刘寡妇赖上了
楔子
2018年的秋天,我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看着满树的黄叶被风吹落,心里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二十年了。
我从省城开着一辆黑色的帕萨特回来,车身上还沾着城里高架桥上的灰尘。村口的水泥路已经修得平整,不再是当年那条坑坑洼洼的土路。老槐树还在,只是树干更粗了,树皮皲裂得像老人的手背。
我点了一根烟,深深吸了一口。
“赵建国?”
一个苍老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我转过身,看见一个佝偻着腰的老人,手里拄着一根竹杖,正眯着眼睛打量我。
“二叔公,是我。”我认出了他,连忙把烟掐灭。
老人走近了几步,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真是你?你咋回来了?”
“回来看看。”
“看啥?”二叔公用竹杖敲了敲地面,“那女人都走了七八年了,你才回来看?”
我心里一紧,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走的时候,还好吗?”
二叔公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你自己去看吧,就在后山,那片李子林边上。”
我沿着记忆中的小路往后山走。路两边盖起了不少新房子,红砖白墙,气派得很。但我的目光却一直往那些老旧的院子瞟,试图找到一些熟悉的影子。
走到半山腰,一片李子林出现在眼前。正是深秋,树叶落了大半,枝头上挂着零星的几颗果子,已经被鸟啄得不成样子。
林子边上,有一座坟。
坟不大,墓碑也很简陋,上面刻着几个字:慈母刘桂芳之墓。
我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膝盖磕在碎石子上,疼得钻心,但我一点感觉都没有。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下来,模糊了我的视线。
“桂芳姐……”我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我……我来晚了。”
风穿过李子林,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是有人在轻轻叹息。
我跪在那里,久久没有起身。往事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我整个人淹没。
那是1993年的事了。
第一章
1993年的夏天,热得出奇。
太阳像个大火球挂在天上,把大地烤得滚烫。地里的玉米叶子都卷了起来,蔫头耷脑的,没有一点精神。知了在树上声嘶力竭地叫着,吵得人心烦意乱。
那年我二十二岁,刚从部队退伍回来没多久。
我们家在村里算是过得去的,父亲走得早,母亲一个人把我拉扯大。我在部队当了三年兵,攒了点钱,回来之后琢磨着干点什么营生。
想来想去,决定养猪。
那时候村里家家户户都养猪,但都是散养,一家养个一两头,年底杀了吃肉。我想搞个规模大点的,一次养十几头,卖猪仔赚钱。
说干就干,我用退伍费买了砖瓦水泥,在后院搭了个猪圈,又从邻村的养猪户那里买了十头小猪崽。母亲虽然觉得风险大,但也没拦着我,只说让我好好干。
一切都很顺利,就是有一件事犯了愁——配种。
我那十头猪里有八头是母猪,要想繁殖猪仔,就得找公猪配种。可方圆几十里,只有隔壁王家村有个养猪场,养了一头大白公猪,专门给人配种。但那头公猪脾气暴躁得很,一般人根本近不了身。
我正发愁呢,村里的王老三给我指了条路。
“你去刘寡妇家看看,”王老三叼着烟,眯着眼睛说,“她家养了一头大花猪,那可是好种,配出来的猪仔又壮实又好看。”
“刘寡妇?”我愣了一下,“就是村东头那个?”
“还能有谁?”王老三吐了口烟,“她男人死了三年了,留下她一个人带着个娃,日子过得不容易。不过她那头猪是真不错,你要是有意思,就去跟她商量商量。”
我犹豫了一下。
刘寡妇我是知道的,叫刘桂芳,比我大两岁,嫁到我们村五六年了。她男人陈大军是开拖拉机的,三年前出车祸死了,留下她和四岁的儿子小宝相依为命。
在村里,寡妇门前是非多,我一个大男人去找她,怕惹人闲话。
但转念一想,我这又不是去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是为了正经事,怕什么?
第二天下午,我就去了刘桂芳家。
她家在村子最东头,靠着山脚,院子是用竹篱笆围起来的,院子里种了几棵果树,还有一小块菜地。三间青砖瓦房,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但收拾得还算干净。
我推开篱笆门,喊了一声:“有人在家吗?”
没人应。
我又喊了一声,还是没人应。
我以为家里没人,正准备转身走,忽然听见屋里传来哗啦哗啦的水声。
鬼使神差的,我往窗户那边看了一眼。
这一眼,差点没把我的魂吓飞。
窗户是半开的,透过窗纱,我看见屋里摆着一个大木盆,盆里装满了水。一个人正坐在盆里,背对着窗户,露出光滑的肩膀和白皙的脖颈。
是刘桂芳。
她在洗澡。
我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心跳得咚咚响,赶紧把头扭开,拔腿就想跑。
可就在这时,脚下不知道踩到了什么东西,啪的一声脆响。
屋里的水声停了。
“谁?”刘桂芳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带着几分警惕。
我站在那里,进退两难,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我……我是赵建国,村西头的。”我硬着头皮说道,“我……我来找你商量点事。”
屋里沉默了一会儿。
“你先在外头等着。”刘桂芳的声音平静下来,“我马上就好。”
我哦了一声,退到院子门口,背对着屋子站着。心里七上八下的,脑子里全是刚才看到的那一幕,怎么赶都赶不走。
过了大概十分钟,身后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进来吧。”
我转过身,看见刘桂芳站在门口,头发湿漉漉的,披散在肩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下面是一条黑裤子。她的皮肤很白,五官端正,眼睛又大又亮,虽然算不上特别漂亮,但有一种说不出的韵味。
我低着头不敢看她,跟着她进了堂屋。
堂屋里没什么家具,一张方桌,几把椅子,墙上贴着一张年画,已经褪了色。角落里放着一台黑白电视机,上面盖着一块花布。
“坐吧。”刘桂芳指了指椅子,自己去倒了一杯水放在桌上,“找我什么事?”
我坐下来,搓了搓手,把来意说了。
刘桂芳听完,看了我一眼:“你想借我家的大花配种?”
“嗯,”我点点头,“我听王老三说你家的猪品种好,想试试。你放心,该多少钱我给多少钱,不会亏待你。”
刘桂芳沉默了一会儿,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才慢慢开口:“我家大花确实是好种,去年配了好几窝,生下来的猪仔都壮实。不过……”
她顿了顿,看着我:“你一个大小伙子,咋想起养猪来了?”
“我刚退伍回来,想做点事。”我说,“养猪成本低,见效快,我觉得挺合适的。”
“退伍军人?”刘桂芳的眼神变了变,“你在哪里当兵?”
“云南。”
“云南……”她喃喃重复了一遍,眼神有些飘忽,好像在想着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才回过神来:“行,这事我答应了。明天上午你把母猪牵过来,我让大花给它配。”
我大喜过望,连连道谢,又问她要多少钱。
刘桂芳摆了摆手:“先别说钱的事,等配上了再说。要是没配上,我收你的钱也不安心。”
我心里一暖,觉得这个女人还挺实在的。
谈完正事,我就告辞了。走出院子的时候,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刘桂芳站在门口,正在晾头发,夕阳的光照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我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回到家,母亲问我事情办得怎么样,我说成了。母亲又问刘桂芳那人好不好说话,我说挺好的。
母亲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总是浮现出刘桂芳的样子。我使劲掐了自己一把,骂自己没出息,人家是寡妇,你瞎想什么呢?
可越是这么想,就越睡不着。
第二天一早,我就牵着母猪去了刘桂芳家。
刘桂芳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身边站着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瘦# 那年夏天,我被刘寡妇赖上了
楔子
2018年的秋天,我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看着满树的黄叶被风吹落,心里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二十年了。
我从省城开着一辆黑色的帕萨特回来,车身上还沾着城里高架桥上的灰尘。村口的水泥路已经修得平整,不再是当年那条坑坑洼洼的土路。老槐树还在,只是树干更粗了,树皮皲裂得像老人的手背。
我点了一根烟,深深吸了一口。
“赵建国?”
一个苍老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我转过身,看见一个佝偻着腰的老人,手里拄着一根竹杖,正眯着眼睛打量我。
“二叔公,是我。”我认出了他,连忙把烟掐灭。
老人走近了几步,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真是你?你咋回来了?”
“回来看看。”
“看啥?”二叔公用竹杖敲了敲地面,“那女人都走了七八年了,你才回来看?”
我心里一紧,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走的时候,还好吗?”
二叔公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你自己去看吧,就在后山,那片李子林边上。”
我沿着记忆中的小路往后山走。路两边盖起了不少新房子,红砖白墙,气派得很。但我的目光却一直往那些老旧的院子瞟,试图找到一些熟悉的影子。
走到半山腰,一片李子林出现在眼前。正是深秋,树叶落了大半,枝头上挂着零星的几颗果子,已经被鸟啄得不成样子。
林子边上,有一座坟。
坟不大,墓碑也很简陋,上面刻着几个字:慈母刘桂芳之墓。
我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膝盖磕在碎石子上,疼得钻心,但我一点感觉都没有。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下来,模糊了我的视线。
“桂芳姐……”我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我……我来晚了。”
风穿过李子林,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是有人在轻轻叹息。
我跪在那里,久久没有起身。往事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我整个人淹没。
那是1993年的事了。
第一章
1993年的夏天,热得出奇。
太阳像个大火球挂在天上,把大地烤得滚烫。地里的玉米叶子都卷了起来,蔫头耷脑的,没有一点精神。知了在树上声嘶力竭地叫着,吵得人心烦意乱。
那年我二十二岁,刚从部队退伍回来没多久。
我们家在村里算是过得去的,父亲走得早,母亲一个人把我拉扯大。我在部队当了三年兵,攒了点钱,回来之后琢磨着干点什么营生。
想来想去,决定养猪。
那时候村里家家户户都养猪,但都是散养,一家养个一两头,年底杀了吃肉。我想搞个规模大点的,一次养十几头,卖猪仔赚钱。
说干就干,我用退伍费买了砖瓦水泥,在后院搭了个猪圈,又从邻村的养猪户那里买了十头小猪崽。母亲虽然觉得风险大,但也没拦着我,只说让我好好干。
一切都很顺利,就是有一件事犯了愁——配种。
我那十头猪里有八头是母猪,要想繁殖猪仔,就得找公猪配种。可方圆几十里,只有隔壁王家村有个养猪场,养了一头大白公猪,专门给人配种。但那头公猪脾气暴躁得很,一般人根本近不了身。
我正发愁呢,村里的王老三给我指了条路。
“你去刘寡妇家看看,”王老三叼着烟,眯着眼睛说,“她家养了一头大花猪,那可是好种,配出来的猪仔又壮实又好看。”
“刘寡妇?”我愣了一下,“就是村东头那个?”
“还能有谁?”王老三吐了口烟,“她男人死了三年了,留下她一个人带着个娃,日子过得不容易。不过她那头猪是真不错,你要是有意思,就去跟她商量商量。”
我犹豫了一下。
刘寡妇我是知道的,叫刘桂芳,比我大两岁,嫁到我们村五六年了。她男人陈大军是开拖拉机的,三年前出车祸死了,留下她和四岁的儿子小宝相依为命。
在村里,寡妇门前是非多,我一个大男人去找她,怕惹人闲话。
但转念一想,我这又不是去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是为了正经事,怕什么?
第二天下午,我就去了刘桂芳家。
她家在村子最东头,靠着山脚,院子是用竹篱笆围起来的,院子里种了几棵果树,还有一小块菜地。三间青砖瓦房,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但收拾得还算干净。
我推开篱笆门,喊了一声:“有人在家吗?”
没人应。
我又喊了一声,还是没人应。
我以为家里没人,正准备转身走,忽然听见屋里传来哗啦哗啦的水声。
鬼使神差的,我往窗户那边看了一眼。
这一眼,差点没把我的魂吓飞。
窗户是半开的,透过窗纱,我看见屋里摆着一个大木盆,盆里装满了水。一个人正坐在盆里,背对着窗户,露出光滑的肩膀和白皙的脖颈。
是刘桂芳。
她在洗澡。
我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心跳得咚咚响,赶紧把头扭开,拔腿就想跑。
可就在这时,脚下不知道踩到了什么东西,啪的一声脆响。
屋里的水声停了。
“谁?”刘桂芳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带着几分警惕。
我站在那里,进退两难,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我……我是赵建国,村西头的。”我硬着头皮说道,“我……我来找你商量点事。”
屋里沉默了一会儿。
“你先在外头等着。”刘桂芳的声音平静下来,“我马上就好。”
我哦了一声,退到院子门口,背对着屋子站着。心里七上八下的,脑子里全是刚才看到的那一幕,怎么赶都赶不走。
过了大概十分钟,身后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进来吧。”
我转过身,看见刘桂芳站在门口,头发湿漉漉的,披散在肩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下面是一条黑裤子。她的皮肤很白,五官端正,眼睛又大又亮,虽然算不上特别漂亮,但有一种说不出的韵味。
我低着头不敢看她,跟着她进了堂屋。
堂屋里没什么家具,一张方桌,几把椅子,墙上贴着一张年画,已经褪了色。角落里放着一台黑白电视机,上面盖着一块花布。
“坐吧。”刘桂芳指了指椅子,自己去倒了一杯水放在桌上,“找我什么事?”
我坐下来,搓了搓手,把来意说了。
刘桂芳听完,看了我一眼:“你想借我家的大花配种?”
“嗯,”我点点头,“我听王老三说你家的猪品种好,想试试。你放心,该多少钱我给多少钱,不会亏待你。”
刘桂芳沉默了一会儿,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才慢慢开口:“我家大花确实是好种,去年配了好几窝,生下来的猪仔都壮实。不过……”
她顿了顿,看着我:“你一个大小伙子,咋想起养猪来了?”
“我刚退伍回来,想做点事。”我说,“养猪成本低,见效快,我觉得挺合适的。”
“退伍军人?”刘桂芳的眼神变了变,“你在哪里当兵?”
“云南。”
“云南……”她喃喃重复了一遍,眼神有些飘忽,好像在想着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才回过神来:“行,这事我答应了。明天上午你把母猪牵过来,我让大花给它配。”
我大喜过望,连连道谢,又问她要多少钱。
刘桂芳摆了摆手:“先别说钱的事,等配上了再说。要是没配上,我收你的钱也不安心。”
我心里一暖,觉得这个女人还挺实在的。
谈完正事,我就告辞了。走出院子的时候,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刘桂芳站在门口,正在晾头发,夕阳的光照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我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回到家,母亲问我事情办得怎么样,我说成了。母亲又问刘桂芳那人好不好说话,我说挺好的。
母亲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总是浮现出刘桂芳的样子。我使劲掐了自己一把,骂自己没出息,人家是寡妇,你瞎想什么呢?
可越是这么想,就越睡不着。
第二天一早,我就牵着母猪去了刘桂芳家。
刘桂芳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身边站着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瘦瘦小小的,一双大眼睛怯生生地看着我。
“这是小宝吧?”我蹲下身子,笑着跟小男孩打招呼,“你好啊。”
小宝躲到刘桂芳身后,只露出半个脑袋。
“这孩子怕生。”刘桂芳摸了摸他的头,对我说,“你别介意。”
“没事,小孩子都这样。”
我把母猪赶到猪圈旁边,刘桂芳打开圈门,那头大花猪慢悠悠地走了出来。确实是一头好猪,体型匀称,毛色油亮,一看就知道养得好。
接下来的事我就不方便在场了,刘桂芳让我去堂屋里等着。我坐在堂屋里,听见外头传来猪叫声,心里有点紧张,生怕出什么岔子。
好在一切顺利。过了一会儿,刘桂芳走进来,说配好了。
“接下来就看它怀不怀得上。”她说,“一般半个月就能看出来。”
我千恩万谢,问她多少钱。
她想了想,说:“二十块吧。”
我知道这个价格很公道,甚至比市场价还便宜。我掏出三十块钱塞到她手里:“多了的就当给小宝买糖吃。”
刘桂芳愣了一下,想把多余的钱还给我,我死活不肯要。
“你这人……”她无奈地笑了笑,“行吧,那就谢谢你了。”
从那以后,我隔三差五就往刘桂芳家跑。一开始是为了看母猪有没有配上,后来慢慢地,就变成了一种习惯。
我发现刘桂芳其实是个很能干的女人。家里的活计都是她一个人操持,洗衣做饭带孩子,还要种地喂猪,样样都做得井井有条。她家的菜园子比别人家的都整齐,豆角爬满了架子,黄瓜又嫩又绿,西红柿红彤彤的,看着就喜人。
有时候我去的时候正好赶上饭点,她就留我吃饭。她的手艺很好,简单的青菜豆腐都能做出不一样的味道。小宝也渐渐跟我熟了,不再躲着我,有时候还会拉着我的手叫我叔叔。
村里开始有了闲话。
“你看赵家那小子,三天两头往刘寡妇家跑,也不怕人说闲话。”
“年轻人嘛,血气方刚的,刘寡妇又长得不丑,你说他能不动心思?”
“啧,一个黄花小伙子,找一个拖油瓶的寡妇,这不是糟践自己吗?”
这些话传到母亲耳朵里,母亲气得不行,回来就把我训了一顿。
“你是不是疯了?”母亲指着我的鼻子骂,“那刘桂芳是什么人?她是寡妇!你要是娶了她,不怕别人戳你的脊梁骨?”
“妈,我跟她没什么。”我解释,“我就是去她家看看猪……”
“看猪?看猪用得着天天去?”母亲不信,“你以为我不知道?村里人都传遍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无从辩解。
因为我心里清楚,我对刘桂芳的感觉,早就不是单纯的看猪那么简单了。
第二章
转眼到了八月,天气越来越热。
我的母猪果然怀上了,肚子一天天大起来,我高兴得合不拢嘴。刘桂芳也替我高兴,说她家的猪配种从来没失手过。
为了表示感谢,我特意去镇上买了一只烧鸡,又打了两斤酒,提到刘桂芳家。
“你这是干啥?”刘桂芳看着桌上的东西,皱起眉头,“太破费了。”
“应该的。”我笑着说,“要不是你家大花,我这母猪哪能怀上?来来来,今天咱们好好吃一顿。”
刘桂芳犹豫了一下,还是把东西收了,又炒了两个菜,煮了一锅米饭。
吃饭的时候,小宝坐在我旁边,吃得满嘴流油。刘桂芳给他擦嘴,眼里满是温柔。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桂芳姐,”我端起酒杯,“我敬你一杯。”
刘桂芳愣了一下:“我不会喝酒。”
“就喝一口,意思意思。”
她拗不过我,端起杯子抿了一小口,呛得直咳嗽。我赶紧给她夹菜,她瞪了我一眼,脸上却带着笑。
那天晚上,我们聊了很多。
她跟我说起她以前的事。她娘家在隔壁县的一个山沟沟里,家里穷,兄弟姐妹多,十九岁那年经人介绍嫁给了陈大军。陈大军比她大八岁,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对她还不错。可惜好景不长,结婚第四年,陈大军开拖拉机拉货的时候翻了车,人被压在车底下,送到医院就没气了。
“那时候小宝才一岁多。”刘桂芳低下头,声音有些哽咽,“我一个人抱着他,真不知道以后的日子该怎么过。”
我心里酸酸的,不知道说什么安慰她,只能又给她倒了一杯酒。
“你呢?”她抬起头看着我,“你一个大小伙子,长得好,又是退伍军人,咋还没找对象?”
“没遇上合适的。”我挠了挠头,“再说了,我现在一门心思搞养猪,哪有工夫想那些。”
“养猪有啥前途?”她摇摇头,“你应该找个正经工作,攒点钱,娶个媳妇,安安稳稳过日子。”
“我觉得养猪也挺好的。”我认真地说,“等我这批猪仔卖了,我就扩大规模,到时候搞个大型养猪场,一年挣个几万块不成问题。”
刘桂芳看着我,眼睛里闪着一种我看不懂的光。
“你这个人,倒是有点想法。”她说。
那天晚上,我喝了不少酒,走路都有点晃悠了。刘桂芳不放心,扶着我在院子里坐下,给我倒了一杯凉茶。
夜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天上的星星密密麻麻的,月亮弯弯的,挂在树梢上。
“你看,北斗七星。”我指着天空说。
刘桂芳顺着我手指的方向看去:“哪个?”
“那七颗,连起来像个勺子的。”我凑过去,想指给她看,却不小心碰到了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很软。
我触电般缩回手,心跳得厉害。
刘桂芳也沉默了,低着头不说话。
气氛变得有些暧昧。
“那个……天不早了,我得回去了。”我站起来,脚步有些不稳。
“你慢点。”刘桂芳也跟着站起来,“路上小心。”
我嗯了一声,走出了院子。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刘桂芳还站在门口,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都笼罩在一层银白色的光辉里。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她真的好美。
回到家里,母亲还没睡,坐在堂屋里等我。见我满身酒气地回来,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你又去刘寡妇家了?”
“嗯。”我不想瞒她,“她帮我家的猪配了种,我去感谢一下。”
“感谢?”母亲冷笑一声,“你拿什么感谢?拿你自己?”
“妈!”我急了,“你说的这是什么话?”
“我说的什么话你心里清楚!”母亲站起来,指着我的鼻子,“赵建国我告诉你,你要是敢娶那个寡妇进门,就别认我这个娘!”
“我没说要娶她!”
“你没说?你以为我看不出来?”母亲的眼圈红了,“你爹死得早,我一个人把你拉扯大多不容易?你就不能让我省点心?”
我心里一阵烦躁,不想再跟她吵,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躺在床上,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怎么也睡不着。
母亲的话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
是啊,刘桂芳是寡妇,还带着个孩子。我要是娶了她,村里人会怎么说?亲戚朋友会怎么看?母亲的面子往哪儿搁?
可是……
可是我真的不在乎这些。
我喜欢跟刘桂芳在一起的感觉。她温柔,贤惠,能干,又善解人意。跟她在一起,我觉得很舒服,很踏实。
这就是喜欢吗?
我不敢确定。
那一夜,我辗转反侧,直到天快亮了才迷迷糊糊睡着。
第三章
接下来的日子,我有意识地减少了去刘桂芳家的次数。
一方面是怕母亲生气,另一方面也是想让自己冷静冷静,想清楚到底该怎么办。
可越是这样,就越想她。
有时候干活干到一半,我会忽然停下来,看着刘桂芳家的方向发呆。吃饭的时候,也会想起她做的饭菜的味道。晚上睡觉的时候,更是翻来覆去想她。
我知道,我是真的喜欢上她了。
可喜欢又能怎样呢?
这天下午,我正在猪圈里忙活,忽然听见外头有人喊我。
“建国!建国!你快去看看,你家出事了!”
我心里一惊,扔下手里的活就往外跑。
跑到家门口,就看见一群人围在那里,七嘴八舌地议论着什么。母亲站在人群中,脸色铁青,旁边站着一个胖女人,正叉着腰唾沫横飞地说着什么。
“你们赵家真是不要脸了!一个大小伙子,天天往寡妇家里跑,这算怎么回事?你们不要脸,我还要脸呢!”
我挤进去一看,认出那个胖女人是王婶,她家就住在刘桂芳家隔壁。
“王婶,怎么了?”我问。
“怎么了?”王婶看见我,声音更大了,“你还好意思问怎么了?我闺女今年才十六岁,你天天往那寡妇家跑,让她看见了学坏了怎么办?”
我一听这话,火气蹭地就上来了:“我往刘桂芳家跑关你什么事?我又没去你家!”
“嘿,你还敢顶嘴?”王婶跳起来,“你跟那寡妇不清不楚的,以为别人不知道?村里谁不在背后戳你们的脊梁骨?”
“你给我闭嘴!”母亲终于忍不住了,冲上去就要跟王婶理论。
我赶紧拉住母亲:“妈,别跟她一般见识。”
“我不管!”王婶继续嚷嚷,“你今天必须给我个说法,不然我就去找村长评评理!”
“评理就评理!”我也火了,“我倒要看看,我去刘桂芳家给猪配种犯了哪条王法!”
围观的人群一阵骚动。
有人小声嘀咕:“原来是去配种的啊……”
“配种也不能天天去吧?”
“我看这事没那么简单……”
王婶被我噎住了,涨红了脸,半天说不出话来。最后恨恨地跺了跺脚:“行,赵建国,你有种!你等着!”
说完,扭着肥胖的身子走了。
人群渐渐散去,母亲站在原地,脸色难看极了。
“妈……”我想解释几句。
“别说了。”母亲打断我,转身进了屋,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我站在院子里,心里憋屈得要命。
这件事很快就传遍了全村。各种版本的谣言满天飞,有人说我跟刘桂芳早就好上了,有人说我经常半夜翻墙去她家,还有人说刘桂芳肚子里的孩子是我的。
我气得想打人,但又不知道该找谁出气。
最让我担心的是刘桂芳。她一个女人家,听到这些谣言,心里肯定不好受。
果不其然,第二天我去她家的时候,发现她眼睛红肿,显然是哭过。
“桂芳姐……”我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怎么来了?”刘桂芳背对着我,声音有些冷淡,“以后别来了。”
“为什么?”
“为什么你不知道吗?”她转过身,眼眶通红,“村里那些闲话你没听见?我一个寡妇不要紧,你一个大小伙子,名声坏了怎么办?”
“我不在乎。”我说。
“你不在乎我在乎!”刘桂芳的声音忽然提高了,“赵建国,你走吧,以后别来了。咱们各过各的日子,谁也不欠谁的。”
“桂芳姐……”
“走啊!”
我看着她倔强的背影,心里像刀割一样难受。
我没有走。
我在院子里站了很久,久到太阳都落山了。刘桂芳始终没有出来,屋里静悄悄的,偶尔传来小宝的哭声。
最后,我默默地转身离开了。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村口的石头上,看着满天的星星发呆。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喜欢刘桂芳,这是真的。可她不愿意接受我,也是真的。母亲不同意,村里人说闲话,似乎全世界都在反对我们。
也许,我该放弃了。
可一想到放弃,心就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
这时候,身后传来脚步声。
我回头一看,是王老三。
“咋了,小伙子,在这儿发啥呆呢?”王老三叼着烟,一屁股坐在我旁边。
“没啥。”我闷闷地说。
“因为刘寡妇的事?”王老三吐了口烟,“我都听说了。”
我不说话。
“要我说啊,你俩要是真有意思,就别管别人说啥。”王老三看着远方,慢悠悠地说,“这人活一辈子,不就是图个开心吗?你管别人怎么说,自己过得好就行了。”
“我妈不同意。”
“你妈那是怕丢面子。”王老三笑了笑,“可你想过没有,面子重要还是幸福重要?你妈现在不同意,等以后你们结了婚,生了娃,她还能不认你这个儿子?”
我沉默了。
“再说了,刘桂芳那女人,是个好女人。”王老三继续说,“她男人死了这么多年,她一个人带着孩子,规规矩矩的,从来没传出过什么不好的事。这样的女人,值得你珍惜。”
“可她不愿意。”我苦笑,“她说怕坏了我名声。”
“那是她为你着想。”王老三拍了拍我的肩膀,“你要是真心喜欢她,就别轻易放弃。女人嘛,嘴上说着不要,心里说不定怎么想的呢。”
王老三的话让我心里燃起了一丝希望。
是啊,刘桂芳拒绝我,是因为她为我考虑。这说明她心里有我,不是吗?
我决定了,不管有多难,我都要坚持下去。
第四章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提着菜篮子去了刘桂芳家。
她正在院子里喂鸡,看见我来了,愣了一下,随即板起脸:“你怎么又来了?”
“我来给你送点菜。”我把菜篮子递过去,“自家地里种的,吃不完。”
“我不要。”她别过头去。
“你不要我就扔了。”我说,“反正我拿回去也吃不完。”
“你……”刘桂芳瞪着我,眼圈又红了,“赵建国,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不想怎么样。”我看着她,认真地说,“我就是想对你好。”
“我不需要你对我好。”她的声音有些颤抖,“你走吧,求你了。”
“我不走。”我固执地站在那里,“除非你答应让我对你好。”
刘桂芳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声说:“你会后悔的。”
“我做事从来不后悔。”
那天,我还是把菜留下了。刘桂芳没有再赶我走,但也不怎么理我,自顾自地忙活着。
我也不在意,帮她挑水劈柴,修好了猪圈的栅栏,又把院子里那棵歪了的枣树扶正了。
小宝在旁边跑来跑去,玩得不亦乐乎。我逗他玩,教他折纸飞机,把他逗得咯咯直笑。
刘桂芳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们,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我每天都去刘桂芳家,帮她干这干那。她虽然嘴上不说,但态度明显软化了许多。有时候她会留我吃饭,有时候会给我缝补衣服,有时候会跟我聊聊家常。
村里人的闲话更多了,但我不在乎。母亲气得吃不下饭,我也不管。我只知道,我想跟刘桂芳在一起,谁也拦不住我。
九月初的一天,我家的母猪生了。
十二只小猪仔,个个粉嘟嘟的,挤在母猪身边吃奶。我高兴得不得了,第一时间就跑去找刘桂芳报喜。
“真的?”刘桂芳也替我高兴,“太好了!这下你可要发财了!”
“这都是你的功劳。”我笑着说,“要不是你家大花,哪来的这些小猪仔?”
“是你自己有本事。”刘桂芳白了我一眼,“行了,别贫了,快回去照顾小猪仔吧,别让母猪压着了。”
“那你跟我一起去看看吧。”我鼓起勇气说。
刘桂芳愣了一下,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那天下午,刘桂芳带着小宝来到我家。母亲不在家,去地里干活了。我领着她们看了小猪仔,小宝兴奋得不得了,非要伸手去摸,被我拦住了。
“小心母猪咬你。”我吓唬他。
小宝吓得缩回手,躲到刘桂芳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偷偷看。
刘桂芳笑了,笑得很好看。
“桂芳姐,”我看着她,心跳得很快,“我有话跟你说。”
“什么话?”她转过头看着我。
“我……我喜欢你。”
空气仿佛凝固了。
刘桂芳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她呆呆地看着我,眼睛里闪过复杂的情绪。
“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喜欢你。”我重复了一遍,声音坚定,“从第一眼见到你,我就喜欢上你了。桂芳姐,我想跟你在一起,想照顾你和小宝一辈子。”
刘桂芳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你疯了……”她摇着头,“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我是寡妇,我还带着个孩子,我比你大两岁,我们根本不合适……”
“谁说我们不合适?”我握住她的手,“在我眼里,你就是最好的。我不在乎别人怎么说,我只在乎你。”
“可我在乎!”刘桂芳挣脱我的手,哭着说,“我不能害了你!你还年轻,你还有大好的前程,你应该找个清清白白的好姑娘,而不是跟我这样一个寡妇……”
“什么是清白?”我打断她,“你男人死了,你就不是好人了?你一个人辛辛苦苦把孩子拉扯大,你比谁都清白!”
刘桂芳捂着脸哭了起来。
我心里也很难受,但我没有退缩。我知道,如果这次我退缩了,我们就再也没有可能了。
“桂芳姐,”我轻声说,“我不是一时冲动。我想了很久,想得很清楚。我喜欢你,我想娶你。不管你答不答应,我都会等你,等到你愿意为止。”
刘桂芳没有说话,只是哭。
那天,她没有给我答案。
但我并不灰心。我知道,她心里是有我的,只是有太多的顾虑。
接下来的日子,我依然每天都去她家。她不提那天的事,我也不提,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但我能感觉到,她对我的态度变了。
她看我的眼神里,多了一些说不清的东西。有时候她会莫名其妙地发呆,有时候又会无缘无故地叹气。
我知道,她在挣扎。
十月中旬的一个傍晚,我正在帮刘桂芳收晒在院子里的玉米,母亲突然来了。
“妈?”我愣住了。
母亲站在院子门口,脸色阴沉得可怕。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刘桂芳,冷冷地说:“跟我回家。”
“妈,我……”
“跟我回家!”母亲的声音提高了八度。
刘桂芳拉了拉我的衣袖,小声说:“回去吧,别让你妈生气了。”
我无奈,只好放下手里的玉米,跟着母亲回了家。
一进门,母亲就爆发了。
“赵建国,你是不是要把我气死?”母亲拍着桌子,眼泪哗哗地往下流,“你天天往那个寡妇家跑,你知道村里人都怎么说你吗?他们说你不要脸,说你是捡破鞋的!”
“妈!”我急了,“你说话能不能好听点?”
“好听?我说话不好听,你做的好事就好听了?”母亲抹了一把眼泪,“我今天把话撂在这里,你要是敢娶那个女人,我就死给你看!”
“妈,你能不能讲点道理?”
“我不讲道理?是你糊涂!”母亲指着我的鼻子,“你爹死得早,我一个人含辛茹苦把你养大,容易吗?我指望你成家立业,给我争口气,结果你呢?你要娶一个寡妇!你对得起我吗?”
我心里又气又痛,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天晚上,我跟母亲大吵了一架。吵完之后,我摔门而出,一个人在村子里漫无目的地走着。
不知不觉,我又走到了刘桂芳家门口。
屋里亮着灯,透过窗户,我能看见刘桂芳的身影。她正在哄小宝睡觉,嘴里哼着不知名的歌谣。
我站在外面,看了很久很久。
忽然,门开了。
刘桂芳站在门口,看着我,轻轻叹了口气:“进来吧。”
我跟着她进了屋,坐在堂屋里,低着头不说话。
“跟你妈吵架了?”她问。
我点了点头。
“为了我?”
我又点了点头。
刘桂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建国,要不……就算了吧。”
“凭什么?”我猛地抬起头,“凭什么算了?”
“因为你妈不同意。”刘桂芳平静地说,“我不想你因为我跟你妈闹翻。那样的话,就算我们在一起了,也不会幸福的。”
“我不在乎。”我固执地说。
“可我在乎。”刘桂芳看着我,眼睛里闪着泪光,“我不想你为了我,失去一切。你还有大好的前程,你还有你妈。而我……我什么都没有。”
“你有我。”我说,“桂芳姐,你有我。”
刘桂芳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建国,别傻了。”她哭着说,“我们不合适的。”
“合适不合适,不是你说了算,也不是我妈说了算,是我们自己说了算。”我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握住她的手,“桂芳姐,给我一个机会,也给你自己一个机会,好吗?”
刘桂芳看着我,眼泪不停地流。
过了很久,她才轻轻地点了点头。
第五章
刘桂芳答应我的那天晚上,我激动得一整夜没睡着。
第二天一早,我就兴冲冲地跑去镇上,买了一枚金戒指。虽然不大,但花了我大半个月的积蓄。
回到村里,我直奔刘桂芳家,把戒指戴在她手上。
“你这是干啥?”刘桂芳看着手上的戒指,眼眶又红了。
“定情信物。”我笑着说,“等我把猪卖了,攒够了钱,就正式上门提亲。”
“谁说要嫁给你了?”刘桂芳嗔怪地瞪了我一眼,但脸上的笑意却藏不住。
小宝在一旁起哄:“妈妈要嫁人了!妈妈要嫁人了!”
刘桂芳追着打他,小宝绕着院子跑,笑声洒满了整个院子。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可幸福的日子总是短暂的。
没过几天,母亲就知道了我和刘桂芳的事。这一次,她没有跟我吵,而是直接病倒了。
我守在母亲床前,看着她憔悴的脸,心里难受极了。
“妈,你别这样。”我握着她的手,“你就成全我们吧,我求你了。”
母亲闭着眼睛,不说话。
“桂芳姐真的是个好女人。”我继续说,“她能干,贤惠,心地也好。她嫁到咱们村这么多年,你什么时候听说过她有什么不好的事?她一个人带着孩子不容易,我们应该帮帮她才对。”
母亲睁开眼睛,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我知道,她心里还是过不去那道坎。
那天晚上,刘桂芳提着一篮鸡蛋来看母亲。
母亲看见她,脸色一下子就变了:“你来干什么?”
“阿姨,我来看看您。”刘桂芳把鸡蛋放在桌上,小心翼翼地说,“听说您身体不舒服,我给您煮了几个鸡蛋。”
“不用你假好心。”母亲冷冷地说,“你拿走,我不吃你的东西。”
刘桂芳的脸色白了白,但还是强撑着笑容:“阿姨,我知道您不喜欢我。但我跟建国是真心相爱的,您就成全我们吧。”
“成全你们?”母亲冷笑一声,“我成全了你们,谁来成全我?我养大的儿子,要去给别人当后爹,我这老脸往哪儿搁?”
“阿姨……”
“别叫我阿姨!”母亲打断她,“你走吧,以后别再来了。”
刘桂芳站在那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看不下去了,走过去挡在她面前:“妈,你太过分了!”
“我过分?”母亲气得浑身发抖,“赵建国,你为了这个女人,连你妈都不要了是吧?”
“我没说不要你。”我忍着怒气,“但你也不能这样对桂芳姐。她做错什么了?她只是想跟我在一起,这有错吗?”
“她没错,是我错了。”母亲闭上眼睛,泪水从眼角滑落,“我错就错在当初不该让你去她家配猪!”
这句话像一把刀子,狠狠地扎在我心上。
刘桂芳拉了拉我的衣角,轻声说:“建国,别说了。我先走了。”
说完,她转身跑了出去。
我追出去,在村口追上她。
“桂芳姐!”我拉住她,“对不起,我妈她……”
“别说了。”刘桂芳擦了擦眼泪,“我不怪你妈。换作是我,我也不一定同意自己的儿子娶一个寡妇。”
“那你……”
“我再想想。”刘桂芳勉强笑了笑,“你也好好想想,别冲动。”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屋顶上,看着满天的星星,想了很久很久。
我想起父亲去世那年,我才八岁。母亲一个人扛起了整个家,白天在地里干活,晚上还要给人缝补衣服挣钱。她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我都看在眼里。
她希望我过得好,希望我娶一个好媳妇,有一个体面的家庭,这没有错。
可我爱刘桂芳,这也是真的。
一边是养育之恩,一边是刻骨铭心的爱情,我该怎么选?
我想了一整夜,也没有想出答案。
第二天早上,我顶着两个黑眼圈从屋顶上下来。母亲已经起来了,正在厨房里熬粥。
“妈。”我站在厨房门口。
“嗯。”母亲头也不抬。
“我想跟你谈谈。”
母亲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过身看着我:“谈什么?”
“谈桂芳姐的事。”
母亲的脸色又沉了下来:“没什么好谈的。”
“妈,你就听我说完,行吗?”我深吸一口气,“我知道你不喜欢桂芳姐,因为她是个寡妇,还带着孩子。但是妈,你有没有想过,她为什么会成为寡妇?她丈夫死了,这不是她的错。她一个人带着孩子过了这么多年,规规矩矩的,从来没有做过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这样的女人,难道不值得尊重吗?”
母亲不说话。
“我喜欢她,不是因为一时冲动,也不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我就是喜欢她这个人。跟她在一起的时候,我觉得很踏实,很开心。这种感觉,我以前从来没有过。”
“妈,你总说我长大了,该成家立业了。我也想成家,但我只想跟喜欢的人成家。如果娶一个我不喜欢的人,就算她家世再好,条件再好,我也不会幸福的。”
“你希望我不幸福吗?”
母亲的眼眶红了。
“你……”她的声音有些哽咽,“你真的那么喜欢她?”
“真的。”我重重地点了点头。
母亲沉默了很久,最后长长地叹了口气:“罢了,罢了。你长大了,翅膀硬了,我管不了你了。”
“妈……”
“你想娶她,就娶吧。”母亲转过身,继续搅动锅里的粥,“但你要记住,这是你自己的选择,以后不管过得好不好,都不要后悔。”
我愣在原地,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妈,你同意了?”
“不同意又能怎样?”母亲的声音有些沙哑,“总不能真的不认你这个儿子吧?”
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妈,谢谢你。”
“别谢我。”母亲背对着我,“你要真想谢我,就好好过日子,别让我操心。”
“我会的。”我用力点了点头,“我一定会的。”
第六章
母亲松口之后,我和刘桂芳的事就算是定了下来。
按照村里的规矩,我找了个媒人去刘桂芳家提亲。刘桂芳的娘家那边也没什么意见,毕竟女儿守寡这么多年,能再找个归宿也是好事。
婚事定在了腊月十八,说是黄道吉日。
那段时间,我干劲十足,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干活。猪圈里的十二只小猪仔长得飞快,一个个圆滚滚的,可爱极了。我盘算着,等这批猪仔出栏,能卖不少钱,正好可以用来办婚礼。
刘桂芳也开始准备嫁妆。她把家里那些旧家具重新刷了漆,又扯了几尺布,给自己做了两身新衣裳。小宝也知道妈妈要结婚了,整天蹦蹦跳跳的,逢人就说他要有爸爸了。
一切都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可老天爷似乎见不得我好过。
十一月底的一个深夜,我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建国!建国!你快起来!”
是王老三的声音。
我披上衣服跑出去开门,看见王老三站在门口,脸色煞白,气喘吁吁地说:“不好了!你家猪圈塌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撒腿就往后院跑。
跑到后院一看,我整个人都傻了。
猪圈的顶棚塌了一大片,木头椽子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瓦片碎了一地。母猪和小猪仔都被压在下面,发出凄厉的惨叫声。
“快救人!”我大喊一声,冲上去就开始扒拉那些木头。
王老三也叫来了几个邻居,大家一起动手,好不容易才把母猪和小猪仔都救了出来。
母猪的一条腿被砸断了,躺在地上哼哼唧唧的,站不起来。小猪仔死了两只,剩下的也都受了伤,瑟瑟发抖地挤在一起。
我蹲在地上,看着眼前的惨状,心里像被掏空了一样。
怎么会这样?
好好的猪圈,怎么就塌了呢?
后来我才弄明白,原来是我当初建猪圈的时候,用的木料不够结实。这段时间雨水多,木头受潮腐烂,承受不住重量,就塌了。
怪我,都怪我。
我蹲在地上,抱着头,恨不得抽自己几个耳光。
王老三拍了拍我的肩膀:“别太难过了,先把猪安顿好再说。”
我打起精神,跟邻居们一起把母猪和小猪仔转移到王老三家的空猪圈里。兽医来看过,说母猪的腿保不住了,得尽快处理掉。小猪仔倒是问题不大,好好养养就能恢复。
处理掉母猪,加上死了的两只小猪仔,我前前后后损失了好几百块钱。那几乎是我全部的家当。
我坐在院子里,看着空荡荡的猪圈,心里一片冰凉。
婚礼怎么办?钱都没了,拿什么办婚礼?
刘桂芳知道我这边出了事,一大早就赶了过来。看见我颓废的样子,她心疼得不行。
“没事的,没事的。”她蹲在我面前,握住我的手,“钱没了可以再挣,人没事就好。”
“可是我们的婚礼……”我的声音有些哽咽。
“婚礼可以推迟。”刘桂芳柔声说,“等你缓过来了,我们再办也不迟。”
“可我不想委屈你。”
“我不委屈。”刘桂芳笑了笑,“只要能跟你在一起,办不办婚礼都无所谓。”
我知道她是安慰我,但我心里还是很难受。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屋顶上,看着天上的星星发呆。刘桂芳爬上来了,坐在我身边。
“还在想猪的事?”她问。
“嗯。”
“别想了。”她把头靠在我肩膀上,“船到桥头自然直,总会有办法的。”
“桂芳姐,你说我是不是很没用?”我苦涩地说,“连个猪圈都建不好,还说什么要给你好日子过。”
“谁说你没用了?”刘桂芳抬起头看着我,“在我眼里,你是最有本事的男人。”
“真的?”
“真的。”她认真地点了点头,“你当过兵,见过世面,又有想法,肯吃苦。我相信你一定能成功的。”
我心里暖暖的,把她搂得更紧了。
“桂芳姐,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愿意跟我在一起。”
刘桂芳笑了,笑得很甜。
第七章
猪圈坍塌之后,我消沉了好几天。
但我知道,我不能一直这样下去。我还有刘桂芳,还有小宝,还有母亲,他们都指望着我呢。
我振作起来,开始想办法筹钱。
我先是把受伤的母猪低价处理了,又把剩下的小猪仔寄养在王老三家。然后我去了镇上的砖厂,找了一份临时工。
砖厂的活很累,一天干下来,浑身的骨头像散了架一样。但工资还可以,一天能挣十块钱。
我咬牙坚持着,一天都不敢休息。
刘桂芳心疼我,每天晚上都会做好饭等我回来。有时候还会给我揉揉肩,捶捶背,让我放松放松。
“别这么拼命。”她劝我,“身体要紧。”
“没事,我年轻,扛得住。”我笑着说,“等我攒够了钱,就把猪圈重新建起来。到时候,我要建一个全村最大的猪圈,养一百头猪。”
“你就吹吧。”刘桂芳白了我一眼,但眼里满是笑意。
日子虽然苦,但因为有刘桂芳在身边,我觉得很甜。
可好景不长,麻烦又来了。
这天下午,我正在砖厂搬砖,忽然有人跑来告诉我,说刘桂芳家出事了。
我心里一惊,扔下手里的活就往村里跑。
跑到刘桂芳家门口,就看见一群人围在那里。我挤进去一看,只见刘桂芳坐在地上,抱着小宝,脸色苍白。小宝哇哇大哭,额头上肿了一个大包。
“怎么了?”我冲过去,蹲在刘桂芳面前,“发生什么事了?”
刘桂芳抬起头看着我,眼泪哗哗地往下流:“小宝……小宝从树上摔下来了……”
我赶紧检查了一下小宝的伤势,还好,只是额头磕破了皮,没有伤到骨头。但我还是不放心,抱起小宝就往镇上的卫生院跑。
医生给小宝包扎了伤口,又打了破伤风针,说没什么大碍,观察一晚就可以回家了。
我这才松了一口气。
回到病房,刘桂芳坐在床边,握着小宝的手,眼睛红红的。
“桂芳姐,没事了。”我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医生说小宝没事,休息一晚就好了。”
刘桂芳点了点头,眼泪又掉了下来。
“都是我不好。”她自责地说,“我要是看好他,他就不会摔下来了。”
“别这么说。”我安慰她,“小孩子调皮,难免会磕磕碰碰的。以后注意点就行了。”
那天晚上,我陪她们母子在医院里待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小宝醒了,精神好了很多,又开始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刘桂芳这才放下心来,露出了笑容。
出院的时候,我去结账,一共花了三十五块钱。
三十五块钱,对我来说不是小数目。但为了小宝,花再多也值得。
刘桂芳知道后,拉着我的手,眼泪汪汪地说:“建国,谢谢你。”
“谢什么?”我笑着说,“小宝也是我的孩子。”
刘桂芳愣了一下,然后破涕为笑。
从医院回来的路上,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小宝摔伤这件事,让我意识到,刘桂芳一个人带孩子真的太不容易了。她既要干活挣钱,又要照顾孩子,分身乏术。万一再出点什么事,她一个人怎么应付得来?
我必须尽快把猪圈重建起来,把养殖事业搞起来。只有这样,我才能有稳定的收入,才能给刘桂芳和小宝一个安稳的生活。
可重建猪圈需要钱,我现在最缺的就是钱。
怎么办呢?
我想来想去,想到了一个办法——贷款。
那时候农村刚刚开始推行小额贷款,农民可以凭信用向信用社借钱。我打听了一下,像我这种情况,最多可以贷五百块钱。
五百块钱,够我重建猪圈,还能剩一些买猪仔。
我心动了。
可我也有顾虑。贷款是要还的,万一养猪赔了,我拿什么还?
纠结了好几天,最后还是刘桂芳给了我信心。
“你想干就去干。”她说,“我相信你一定能成功。就算失败了,大不了我们一起还债。”
“你就不怕我还不上?”
“怕什么?”刘桂芳笑了笑,“大不了我跟你一起去砖厂搬砖。”
我被她逗笑了,心里的石头也落了地。
第二天,我就去了镇上的信用社,填了申请表,贷了五百块钱。
拿到钱的那一刻,我激动得手都在抖。
五百块钱,这是我的启动资金,也是我的希望。
第八章
有了钱,我立刻开始行动。
我先是找人帮忙,把倒塌的猪圈清理干净,然后用新买的砖瓦水泥,重新建了一个更大的猪圈。这次我吸取了教训,用的都是好材料,地基打得深深的,墙体砌得厚厚的,顶棚也用钢筋加固了。
猪圈建好之后,我又去买了一批小猪仔。这次我长了心眼,没有一次性买太多,先买了十头,等养大了卖了钱,再慢慢扩大规模。
刘桂芳也过来帮我。她虽然是个女人,但干起活来一点都不含糊。拌饲料、清理猪粪、给小猪仔打疫苗,样样都做得利利索索。
村里人看见我们俩一起忙活,又开始说闲话。
“你看那两个人,还没结婚呢,就跟两口子似的。”
“可不是嘛,也不知道羞耻。”
“不过话说回来,那赵建国还真是个能干的,这么快就把猪圈重新建起来了。”
“能干有什么用?娶个寡妇,一辈子抬不起头来。”
这些话传到我耳朵里,我已经不在意了。嘴长在别人身上,他们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吧。我只管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
母亲虽然还是不情愿,但也没再阻拦我们。有时候她还会过来帮忙,给小猪仔喂食。我知道,她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接纳刘桂芳。
日子一天天过去,小猪仔一天天长大。我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给猪拌饲料、清理猪圈、观察每头猪的健康状况,忙得脚不沾地。刘桂芳也每天过来帮忙,有时候忙到天黑才回去。小宝也跟着我们在猪圈里跑来跑去,弄得一身脏兮兮的,但他很高兴,因为他知道,这个猪圈是他未来的爸爸建的。
腊月初八那天,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雪花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把整个村子都染成了一片白色。我站在猪圈门口,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心里忽然有些感慨。这一年发生了太多事,从最初去刘桂芳家配猪,到后来的种种波折,再到现在的苦尽甘来,回想起来,简直像做梦一样。
刘桂芳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腊八粥。“发什么呆呢?快趁热喝了,暖暖身子。”她把粥递到我手里,又帮我掸了掸肩膀上的雪。
我接过碗,喝了一口,甜甜的,糯糯的,暖到了心里。“桂芳姐,你说我们什么时候才能过上安稳日子?”我问。
刘桂芳靠在我身边,看着飘落的雪花,轻声说:“现在不就挺安稳的吗?有你,有小宝,有猪圈,有盼头,我觉得挺好的。”
“可我想给你更好的。”我把碗放下,握住她的手,“我想让你穿上好看的衣裳,住上敞亮的房子,不用再为钱发愁。”
“我不在乎那些。”刘桂芳摇了摇头,“只要一家人平平安安的,比什么都强。”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温柔,有坚定,有对未来的期盼。我在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让她过上好日子。
春节前夕,我的第一批猪仔出栏了。十头猪卖了八百多块钱,刨去成本和贷款,净赚了三百多。这在当时可是一笔不小的收入。我高兴得合不拢嘴,第一时间就把贷款还清了,然后拿着剩下的钱,去镇上给刘桂芳买了一件新棉袄,给小宝买了一双新鞋子,还给母亲买了一条围巾。
母亲接过围巾的时候,眼眶红了。她没说什么,但我看见她转过身去,悄悄擦了擦眼角。我知道,她心里那道坎,正在一点点地跨过去。
年夜饭是在我家吃的。刘桂芳掌勺,做了满满一桌子菜。红烧肉、糖醋鱼、炖鸡汤、炸丸子,香气四溢。小宝吃得满嘴流油,母亲也难得露出了笑容,给小宝夹了好几块肉。
吃到一半,我举起酒杯,站了起来。“妈,桂芳姐,我敬你们一杯。”我的声音有些哽咽,“这一年,谢谢你们对我的包容和支持。尤其是妈,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但你最终还是成全了我们。这份恩情,我一辈子都不会忘。”
母亲端着酒杯,手微微颤抖。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刘桂芳,最后叹了口气,说:“只要你过得好,我就放心了。”
刘桂芳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她端起酒杯,恭恭敬敬地敬了母亲一杯:“阿姨,谢谢您。我一定会好好照顾建国,好好孝敬您。”
那天晚上,我们四个人围坐在一起,吃着年夜饭,看着窗外绽放的烟花,其乐融融。那一刻,我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过完年,我趁热打铁,又买了二十头小猪仔,把猪圈填得满满当当的。刘桂芳也正式搬到了我家,和我一起经营猪圈。母亲虽然没有明说,但默认了这门亲事,只是说等猪卖出好价钱了,再正式办婚礼。
日子忙碌而充实。我和刘桂芳每天起早贪黑地干活,虽然辛苦,但心里是甜的。她是个能干的女子,把家里家外都打理得井井有条。在她的帮助下,我的养猪事业蒸蒸日上,猪仔一批接一批地出栏,钱袋子也渐渐鼓了起来。
到了春天,我决定把猪圈再扩建一倍,搞一个真正的养猪场。我找了村里的几个人帮忙,买砖买瓦,热火朝天地干了起来。刘桂芳也跟着我们一起搬砖和泥,手上磨出了血泡也不吭一声。
村里人看我们的眼光渐渐变了。从最初的嘲笑和不屑,变成了羡慕和佩服。有人开始来找我取经,问我养猪的技巧。我也毫不吝啬,把自己学到的知识都教给他们。
王老三有一次喝醉了酒,拍着我的肩膀说:“建国啊,你小子行啊。当初我还担心你被刘寡妇拖累了,现在看来,是刘寡妇旺了你啊。”
我笑了笑,没说话。但心里清楚,不是我旺了刘桂芳,也不是刘桂芳旺了我,是我们互相扶持,一起努力,才有了今天的日子。
四月的一天,我正在猪圈里忙活,刘桂芳忽然跑进来,脸色有些不对劲。
“建国,你出来一下,有人找你。”
“谁啊?”我擦了擦手,跟着她走出去。
走到院子里,我看见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站在那里,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看起来像是城里来的干部。我愣了一下,仔细打量了他几眼,总觉得有些面熟,但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你是……赵建国?”那个男人看着我,试探性地问了一句。
“是我,你是?”
那个男人笑了,笑得很复杂。“我是陈大军。”
这三个字像一道惊雷,在我耳边炸响。我整个人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陈大军?陈大军不是死了吗?他怎么还活着?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刘桂芳站在我身边,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你不是……”我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
“我没死。”陈大军平静地说,“当年那场车祸,我只是受了重伤,被人救了。但因为头部受到撞击,失去了记忆,在外面漂泊了好几年。最近才想起来自己是谁,就回来看看。”
我感觉天旋地转,整个世界都在晃动。刘桂芳的身体也在发抖,她扶着门框,才勉强站稳。
“你……你还活着……”刘桂芳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带着哭腔,带着难以置信,带着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陈大军点了点头:“桂芳,对不起,这些年让你受苦了。”
院子里陷入了一片死寂。风吹过,吹得院子里的枣树沙沙作响。我站在那里,感觉自己像一个多余的人,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做什么。
过了很久,刘桂芳才开口:“你……你吃饭了吗?进屋说吧。”
陈大军摇了摇头:“不了,我这次来,就是想告诉你们一声,我还活着。另外……”他顿了顿,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沓文件,“这是离婚协议书,我已经签好字了。桂芳,这些年你一个人不容易,我不耽误你。你跟他好好过日子吧。”
刘桂芳接过协议书,手抖得厉害。她低头看着上面的字,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纸上,洇开了一片墨迹。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陈大军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没有怨恨,只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小伙子,好好待她。”他说完这句话,转身就走了。
我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这个男人,我曾经以为他已经死了,曾经在心里骂过他无数次,觉得他不负责任,抛下妻儿不管。可现在他活着回来了,却选择了放手,成全我们。
刘桂芳蹲在地上,抱着那份离婚协议书,哭得撕心裂肺。我不知道她是为过去的痛苦而哭,还是为陈大军的归来而哭,抑或是为这命运弄人而哭。我走过去,蹲在她身边,轻轻地揽住她的肩膀。
“桂芳姐,别哭了。”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我:“建国,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老天为什么要这样捉弄我?”
“你没有做错任何事。”我替她擦去眼泪,“是命运太不公平了。但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陪着你。”
那天晚上,刘桂芳一夜没睡。她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一言不发。我陪在她身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我们都知道,陈大军的出现,像一块巨石投入了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层层涟漪。虽然他已经选择了放手,但这件事带来的冲击,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平复的。
第二天一早,刘桂芳就去了镇上,把离婚手续办了。回来后,她把那张离婚证放在桌上,盯着看了很久。
“建国,”她忽然开口,“我们结婚吧。”
我愣住了:“现在?”
“嗯。”她点了点头,眼神坚定,“经历了这么多事,我想明白了。人生无常,谁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与其瞻前顾后,不如把握当下。我想光明正大地做你的妻子,不想再等了。”
我心里一热,用力点了点头:“好,我们结婚。”
婚事定在了五一劳动节。虽然时间仓促,但我们还是认真地准备了起来。母亲得知我们要结婚,这次没有反对,反而主动帮忙张罗。她找了村里的几个妇女,帮忙布置新房、准备酒席。刘桂芳的娘家也来了人,带来了几床新被子作为嫁妆。
结婚那天,天气格外好。阳光明媚,万里无云。村里的老老少少都来了,挤满了院子。我穿了一身崭新的中山装,胸前别着一朵大红花。刘桂芳穿了一身红嫁衣,头上戴着红花,脸上化了淡妆,看起来格外漂亮。
拜堂的时候,母亲坐在高堂的位置上,笑得合不拢嘴。她看着我和刘桂芳并肩跪下,给我们一人递了一杯茶。我接过茶杯,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妈,您辛苦了。”
母亲接过茶,眼眶红了:“好,好,你们都好好的,我就放心了。”
轮到刘桂芳敬茶的时候,她的声音有些颤抖:“妈,以后我就是您的儿媳妇了。我会好好孝顺您,好好照顾建国,把这个家撑起来。”
母亲握住她的手,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好孩子,以前是妈不对,让你受委屈了。”
刘桂芳摇了摇头,也哭了:“妈,您别这么说。您能把建国培养得这么好,已经很不容易了。以后咱们一家人,好好过日子。”
那一刻,在场的很多人都哭了。王老三端着酒杯,大声说:“今天是好日子,大家别哭了,来,干一杯!”
众人纷纷举杯,欢声笑语重新充满了整个院子。我端着酒杯,看着身边的刘桂芳,看着母亲,看着跑来跑去的小宝,心里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幸福。
新婚之夜,宾客散尽,院子里恢复了宁静。我和刘桂芳坐在新房的床上,相对无言,只是傻傻地笑着。
“桂芳,”我握住她的手,“从今以后,你就是我赵建国的妻子了。我会用我的一生来爱你,保护你,不让你受半点委屈。”
刘桂芳靠在我肩膀上,轻声说:“我也是。这辈子能遇到你,是我最大的福气。”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照在我们身上,温柔如水。
婚后的日子平淡而幸福。我和刘桂芳一起经营猪场,一起照顾小宝,一起孝敬母亲。猪场的规模越来越大,从最初的十头猪发展到了一百多头,成了远近闻名的养猪专业户。我还雇了几个村民帮忙,带动了村里的经济发展。
小宝也渐渐长大了,到了上学的年纪。我亲自送他去学校,给他买新书包、新文具。他改口叫我“爸”,第一次叫的时候,我激动得差点哭出来。
母亲的身体也一直硬朗,每天帮着做些力所能及的活儿,看着一家人和和美美的,她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多。
然而,生活从来不会一帆风顺。就在我以为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的时候,一场突如其来的灾难降临了。
那是1995年的夏天,连续下了好几天的暴雨,河水暴涨,淹没了大片农田。我的猪场地势较低,首当其冲地被洪水淹了。一百多头猪被困在猪圈里,水很快就漫过了它们的身体。我和刘桂芳拼了命地想救它们,但水势太猛,根本来不及。
短短几个小时,一百多头猪就全部淹死了。我站在齐腰深的洪水中,看着漂浮在水面上的猪的尸体,心如刀绞。那些猪是我和刘桂芳两年来的心血,是我们的希望,是我们对未来所有的憧憬。现在,一切都没了。
刘桂芳站在我身边,脸色苍白,嘴唇哆嗦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雨水混合着泪水,从她的脸上滑落。
“建国……”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话,“我们……我们该怎么办?”
我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洪水退去之后,猪场只剩下一片狼藉。淤泥堆积,猪圈倒塌,设备损坏,满目疮痍。我粗略估算了一下,损失超过了两万块钱。这在当时,对我们这样的普通农家来说,是一个天文数字。
我坐在废墟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刘桂芳默默地收拾着残局,把还能用的东西捡出来,清洗干净。
母亲也来了,她看着眼前的景象,叹了口气,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地帮我们一起收拾。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满天的星星发呆。刘桂芳走出来,坐在我身边,把头靠在我的肩膀上。
“建国,别灰心。”她轻声说,“我们还年轻,还可以从头再来。”
“从头再来?”我苦笑了一声,“说得容易。两万块钱的债,我们拿什么还?”
“慢慢还,总能还清的。”刘桂芳握住我的手,“只要我们一家人在一起,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我看着她坚定的眼神,心里涌上一股暖流。是啊,我还有她,还有小宝,还有母亲。只要家人在,就有希望。
第二天,我开始四处借钱,准备重建猪场。亲戚朋友借了个遍,加上信用社的贷款,总算凑了一万多块钱。虽然离目标还差一些,但至少可以先把猪场的基础设施建起来。
刘桂芳也拿出了她所有的私房钱,包括当年结婚时她娘家给的压箱钱,全都拿了出来。我拦着她不让,她执意要给。
“这是我的一点心意。”她说,“咱们是夫妻,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我看着她,眼眶发热,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重建猪场的过程比第一次更加艰难。因为资金有限,很多事情都得我们自己动手。我和刘桂芳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干活,搬砖、和泥、砌墙,什么活都干。她的手磨出了厚厚的老茧,我的肩膀也磨破了皮,但我们谁都没有喊过一声苦。
村里有些人看我们这么拼命,私下里议论:“赵建国这小子,真是不怕死啊。刚赔了两万块,还敢继续干。”
“人家有刘寡妇撑着呢,怕什么?”
“啧啧,这俩人,还真是绝配。”
我听到了这些话,但并不在意。我知道,他们不理解我们为什么这么拼命。他们不知道,支撑我们的,不是金钱,不是利益,而是对彼此的信任和对未来的信念。
三个月后,新的猪场建成了。虽然比以前小了很多,但五脏俱全。我又买了二十头小猪仔,重新开始了养殖之路。
这一次,我更加谨慎了。我学习了先进的养殖技术,改善了猪场的排水系统,还买了保险,以防再次遭遇自然灾害。刘桂芳也去参加了镇里举办的养殖培训班,学到了很多新知识。
在我们的共同努力下,猪场渐渐走上了正轨。第一批猪仔出栏的时候,我们赚了两千多块钱。虽然不多,但这是一个好的开始。第二批、第三批,利润越来越高,债务也一点点地减少。
到了1997年年底,我们终于还清了所有的债务。那天晚上,我和刘桂芳坐在院子里,数着存折上的余额,激动得抱头痛哭。
“桂芳,我们还清了。”我的声音哽咽,“我们终于还清了。”
刘桂芳哭着点头:“是啊,还清了。我们做到了。”
那一刻,我觉得所有的辛苦和付出都值了。
债务还清之后,我们的生活渐渐好了起来。我扩大了猪场的规模,引进了新品种,采用了新技术,效益越来越好。到了2000年,我的猪场已经发展成了全县最大的私营养猪场之一,年出栏生猪超过一千头,年利润突破十万。
我也成了村里的名人,经常被邀请去县里开会、讲课,分享养殖经验。有人叫我“养猪大王”,有人叫我“致富能手”,但我最喜欢的称呼,还是刘桂芳口中的“建国”。
有钱之后,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家里的老房子拆了,盖了一栋二层小楼。新房宽敞明亮,装修虽然不是最豪华的,但干净舒适。母亲住在一楼的房间里,阳光充足,通风良好。小宝也有了属于自己的房间,他高兴得在床上直打滚。
第二件事,是给刘桂芳买了一辆摩托车。她学会骑之后,每天骑着车去镇上买菜、办事,方便了很多。村里人看见她骑着摩托车风风火火的样子,都说她变年轻了。
第三件事,是把小宝送到了县城最好的学校读书。虽然学费不便宜,但我舍得。我希望他能接受良好的教育,将来考上大学,走出农村,去看看更广阔的世界。
小宝很争气,学习成绩一直名列前茅。每次考试拿了奖状回来,刘桂芳都会把它贴在墙上,贴得整整齐齐。墙上的奖状越来越多,从小学到初中,从初中到高中,满满当当的,成了我们家最骄傲的装饰。
母亲的身体在这几年里渐渐衰老了。她的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走路需要拄拐杖。但她精神状态很好,每天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看着我们忙里忙外,脸上总是挂着笑容。
2005年的冬天,母亲病了一场,在医院住了半个月。我和刘桂芳轮流守在她床前,端屎端尿,喂药喂饭,一刻都不敢离开。母亲清醒的时候,拉着我的手,声音虚弱地说:“建国啊,妈这辈子,最骄傲的事,就是有你这么一个儿子。”
我握着她的手,眼泪止不住地流:“妈,您别这么说。您要好好活着,看着小宝上大学,看着我们过上好日子。”
母亲笑了笑,点了点头:“好,妈听你的,妈好好活着。”
那场病之后,母亲的身体大不如前。我们请了一个保姆专门照顾她,但刘桂芳还是不放心,每天都要亲自给她擦洗身体、按摩手脚。母亲有时候会糊涂,认不出人来,但每次看见刘桂芳,都会叫她的名字:“桂芳,你来了。”
刘桂芳就会笑着回应:“妈,我在这儿呢。”
2008年,小宝考上了省城的大学。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全村人都来祝贺。我摆了十几桌酒席,请亲朋好友们吃了一顿饭。席间,我喝了很多酒,说了很多话,说到最后,自己都哭了。
我抱着小宝,拍着他的肩膀说:“儿子,你比你爸强。你爸这辈子就是个养猪的,你不一样,你要飞出这个山窝窝,去大城市闯荡。”
小宝也哭了,他说:“爸,不管我飞得多高多远,您永远是我爸。”
刘桂芳站在一旁,看着我们父子俩,眼泪流个不停。
小宝去上大学之后,家里冷清了许多。我和刘桂芳把更多的精力放在了猪场上,把生意做得越来越大。到了2010年,我们已经有了三个分场,雇佣了二十多个工人,年产值超过百万。
日子越过越好,但我和刘桂芳之间的感情,却在这看似平静的日子里,悄悄地发生了一些变化。
也许是太忙了,也许是习惯了彼此的存在,我们之间的交流越来越少。每天除了讨论猪场的事情,几乎没有别的话题。偶尔想说说心里话,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刘桂芳开始变得沉默寡言,常常一个人坐着发呆。我问她怎么了,她总是摇摇头说没事。我以为她是累了,便让她多休息,没有太放在心上。
直到有一天,我无意中在她的抽屉里发现了一封信。
信是陈大军写的。他在信中说,他现在在南方做生意,过得还不错,已经重新组建了家庭。他还说,他很感激刘桂芳当年的付出,祝她幸福。
信的末尾,他写了一段话:“桂芳,我知道你一直觉得亏欠我。但其实,是我亏欠了你。当年如果不是我出事,你也不会受那么多苦。现在看到你和赵建国过得很好,我很欣慰。忘了我吧,好好过你的日子。”
我看完信,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我知道刘桂芳心里一直有个结,关于陈大军的结。虽然她从来没有提起过,但我知道,那个结一直都在。
那天晚上,我没有把那封信放回去,而是直接拿到了刘桂芳面前。
“这是什么?”我问。
刘桂芳看见那封信,脸色一下子就变了。她低下头,沉默了很久,才开口:“你……你都看到了?”
“嗯。”我把信放在桌上,“桂芳,你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刘桂芳抬起头,眼眶红了:“建国,我对不起你。我一直留着这封信,是因为……是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过去。我总觉得,是我害了陈大军,如果不是嫁给我,他也许就不会出事……”
“胡说八道。”我打断她,“那是一场意外,跟你没有任何关系。你为什么要一直背着这个包袱?”
“我也不知道。”刘桂芳的眼泪掉了下来,“我就是觉得,我欠他的。这些年,我总是在想,如果当初我没有嫁给他,他的人生会不会不一样……”
我走过去,抱住她:“桂芳,你听我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陈大军也有他自己的命。你不能把别人的命运都扛在自己肩上。你已经做得够好了,你给了他一个家,给了他一个儿子,你对得起他。”
刘桂芳趴在我肩膀上,哭得像个孩子。我抱着她,轻轻地拍着她的背,就像当年她安慰我一样。
那天晚上,我们聊了很久很久。她把藏在心底多年的话,全都说了出来。她说她害怕失去我,害怕我会嫌弃她,害怕这段来之不易的幸福会突然消失。所以她拼命地干活,拼命地对所有人好,想用这种方式来证明自己的价值。
我听着她的话,心里又酸又痛。原来,这些年,她心里一直藏着这么多的不安和恐惧。而我,竟然从来没有真正地了解过她的内心。
“桂芳,”我握着她的手,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你听好了。你是我赵建国这辈子最爱的女人,没有之一。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不会离开你。你不需要用任何东西来证明自己的价值,你本身,就是我最大的财富。”
刘桂芳看着我,眼泪不停地流,但嘴角却露出了笑容。
那之后,我们的关系又回到了从前。我们会一起散步,一起聊天,一起回忆过去的点点滴滴。有时候,我们会坐在院子里,看着满天的星星,什么都不说,只是静静地依偎在一起。
小宝大学毕业之后,留在了省城工作,在一家房地产公司做销售。他每个月都会回来看我们,每次都带一大堆礼物。我嘴上说他浪费钱,但心里却是甜的。
2012年,小宝结婚了,娶了一个城里的姑娘,叫小雅。小雅是个温柔懂事的女孩,对刘桂芳很孝顺,每次回来都抢着干活。刘桂芳很喜欢她,逢人就夸自己的儿媳妇好。
2014年,小雅生了一个儿子,我当爷爷了。抱着那个粉雕玉琢的小家伙,我激动得手都在抖。刘桂芳更是欢喜得不得了,整天抱着孙子舍不得放手。
日子本该这样幸福地过下去,可老天爷似乎总喜欢在人最幸福的时候,给人当头一棒。
2015年秋天,刘桂芳开始频繁地感到腹痛。起初她没当回事,以为是胃病,随便吃了点药。可疼痛越来越严重,有时候疼得她满头大汗,直不起腰来。
我硬拉着她去县医院做了检查。检查结果出来的时候,我整个人都懵了。
胃癌,中期。
医生把我叫到办公室,面色凝重地说:“病人需要尽快手术,切除肿瘤。术后还需要进行化疗。如果能及时治疗,五年生存率还是比较高的。”
我的手在发抖,声音也在发抖:“医生,你一定要救救她。多少钱都行,只要能救她。”
“我们会尽力的。”医生说,“但你要做好心理准备,这个过程会很痛苦,也需要很大一笔费用。”
“我不怕花钱。”我说,“只要能治好她,倾家荡产我也愿意。”
刘桂芳住院那天,我握着她的手,笑着说:“没事的,就是一个小手术,做完就好了。”
她也笑了,但笑容里有掩饰不住的恐惧:“建国,如果我……”
“没有如果。”我打断她,“你一定会好起来的。等你好了,我带你去北京,去看天安门,去看长城。你不是一直想去吗?”
她点了点头,眼泪顺着脸颊滑落。
手术进行了六个多小时。我守在手术室外面,一步都不敢离开。那六个小时,比六年还要漫长。我在走廊里来回踱步,双手合十,祈求老天保佑。
手术很成功,肿瘤被完整切除了。但术后的化疗,才是真正的考验。
化疗的痛苦,常人难以想象。刘桂芳的头发一把一把地掉,整个人瘦得皮包骨头,吃不下东西,呕吐不止。她疼得整夜整夜睡不着觉,有时候会抓着我的手,哭着说:“建国,我受不了了,我不想治了。”
我心如刀绞,但还是要强撑着笑脸鼓励她:“桂芳,再坚持一下,很快就过去了。等你好了,我们还有很多好日子要过。”
我寸步不离地守在她身边,给她擦身、喂饭、按摩、讲故事。我学会了打营养针,学会了护理伤口,学会了在她疼痛难忍的时候,用最轻柔的方式安抚她。
小宝也请假回来照顾他妈。他一个大男人,笨手笨脚的,但每次给他妈擦脸的时候,动作都轻得不能再轻。
母亲虽然年纪大了,但也每天打电话来问情况,每次都说:“桂芳是个好孩子,老天爷一定会保佑她的。”
也许是我们的诚心感动了上天,经过半年的治疗,刘桂芳的病情终于稳定了下来。癌细胞得到了有效控制,她的身体也渐渐恢复了。
出院那天,我扶着刘桂芳走出医院大门。她看着外面的阳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转过头看着我,笑着说:“建国,我们又赢了一次。”
我紧紧握住她的手,眼泪夺眶而出:“是啊,我们又赢了。”
回到家之后,我对刘桂芳更加体贴了。我不让她干任何重活,每天变着花样给她做好吃的,陪她散步、晒太阳、聊天。她的身体一天天好起来,脸色也红润了许多。
2016年春天,我带她去了北京。我们看了天安门,爬了长城,逛了故宫,吃了全聚德的烤鸭。她像个孩子一样,兴奋地在天安门广场上跑来跑去,让我给她拍照。
“建国,你看,那就是毛主席!”她指着天安门城楼上的画像,激动地说。
“是啊。”我搂着她的肩膀,“咱们终于来了。”
她靠在我怀里,轻声说:“谢谢你,建国。谢谢你带我来这里。”
“谢什么?”我说,“以后我还要带你去更多的地方。去上海,去杭州,去海南,去国外。只要你想去,我都陪你去。”
她笑了,笑得很甜。
2017年,刘桂芳的身体又出现了反复。复查结果显示,癌细胞有了转移的迹象。这一次,她拒绝了化疗。
“我不想再受那个罪了。”她平静地说,“剩下的日子,我想好好地过。”
我急了:“桂芳,你不能放弃。我们还有希望。”
“建国,”她握住我的手,眼神温柔而坚定,“我已经很满足了。这辈子能遇到你,能和你一起走过这么多年,我已经没有什么遗憾了。剩下的时间,我不想在医院里度过,我想在家里,和你在一起。”
我看着她,眼泪止不住地流。我知道,她已经做好了决定。
那之后的几个月,我放下了所有的工作,全心全意地陪伴她。我们每天一起散步,一起做饭,一起看电视,一起回忆过去的点点滴滴。她会跟我讲她小时候的事,讲她嫁给陈大军之后的日子,讲小宝小时候的趣事。我也会跟她讲我在部队的经历,讲我第一次见到她时的心动,讲这些年创业的艰辛和喜悦。
有时候,我们会坐在院子里,看着满天的星星,什么都不说,只是静静地依偎在一起。
“建国,”她忽然开口,“你说,人死了之后,会去哪里?”
我愣了一下,然后说:“会去一个很美的地方,那里没有痛苦,没有烦恼。”
“那你会来找我吗?”
“会。”我握紧她的手,“我一定会去找你。但在那之前,你要在那里等我,等我完成了这一生的任务,就去找你。”
她笑了,笑得很安心。
2018年春天,刘桂芳的病情急剧恶化。她卧床不起,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我日夜守在她身边,握着她的手,一遍遍地跟她说:“桂芳,我在这里,我陪着你。”
她有时候会睁开眼睛,看着我,嘴唇翕动着,想要说什么。我把耳朵凑过去,听见她用微弱的声音说:“建国……谢谢你……”
“别说话,好好休息。”我强忍着眼泪,轻声说。
她摇了摇头,继续说:“这辈子……能遇到你……是我最大的福气……”
“我也是。”我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桂芳,你也是我这辈子最大的福气。”
她笑了笑,缓缓闭上了眼睛。
那一天是2018年4月16日,农历三月初一,春寒料峭。
刘桂芳走了,走得很安详,嘴角还带着一丝微笑。
我握着她的手,久久不愿松开。她的手还是温热的,但我清楚地知道,那个陪我走过二十五年风雨的女人,已经不在了。
葬礼很简单,按照她的遗愿,葬在了后山的李子林边上。她说她喜欢那里,春天的时候,李花开了,白茫茫的一片,很好看。
下葬那天,天上下着小雨。我站在雨中,看着她的棺木缓缓放入墓穴,心如刀割。小宝扶着我的胳膊,哭得泣不成声。母亲也来了,她拄着拐杖,站在雨中,老泪纵横。
“桂芳,你走好。”我对着她的墓碑说,“你放心,我会照顾好小宝,照顾好妈,也会照顾好自己。你在那边,也要好好的。”
雨越下越大,像是在为这个善良的女人送行。
刘桂芳走后,我消沉了很长一段时间。猪场交给了经理打理,我整天把自己关在家里,哪儿都不想去。屋子里到处都是她的影子,厨房里有她用过的那口锅,衣柜里有她穿过的那件碎花衬衫,床头柜上有她戴过的那枚金戒指。
我拿起那枚戒指,放在手心里摩挲着。戒指的内侧,刻着两个字:建国。
那是当年我送给她的定情信物,她一直戴着,从未取下过。即使在生病最痛苦的时候,她也不肯摘下来。
我把它戴在自己的小拇指上,大小刚好合适。
母亲看我这样,很是担心。她每天都会来陪我说话,给我做饭,劝我出去走走。小宝也经常打电话回来,跟我聊聊天,说些开心的事。
我知道,他们是怕我想不开。其实我不会,因为刘桂芳临走前说过,让我好好活着。
“建国,”她当时说,“你要答应我,好好活下去。替我看看这个世界,替我去那些我们还没来得及去的地方。”
我答应了。
所以,我必须好好地活着。
2019年,我把猪场彻底交给了职业经理人打理,自己则开始了旅行。我去了很多地方,西藏、新疆、云南、青海,看过了雪山、草原、沙漠、湖泊。每到一处,我都会拍很多照片,然后在照片背面写上日期和地点,放进一个专门的相册里。
我想,等我去见她的那一天,把这些照片带给她看,告诉她,这些都是我替她看的风景。
2020年,疫情暴发,我被困在了家里。那段时间,我重新整理了我们过去的照片,写了一本回忆录。记录了我们从相识到相爱,从贫穷到富裕,从健康到疾病的全过程。
写着写着,我哭了。哭着哭着,我又笑了。
因为我想起的,都是美好的回忆。
2021年,小宝升职了,成了公司的区域总监。他和妻子商量,要把我接到城里去住。我拒绝了。
“我哪儿都不去。”我说,“这里有你们的妈妈,我要陪着她。”
小宝没有再坚持,他知道,我离不开这片土地。
2022年,母亲也走了,享年九十三岁。她走得很安详,是在睡梦中离开的。我把她和刘桂芳葬在了一起,让她们在另一个世界做个伴。
母亲走后,这个家就只剩下我一个人了。但我并不觉得孤单,因为我知道,她们一直都在我身边。
现在我六十五岁了,身体还算硬朗。每天早上,我都会去后山,在刘桂芳的墓前坐一会儿,跟她说说话。告诉她小宝的近况,告诉她村里的变化,告诉她我今天吃了什么,做了什么。
有时候,我会带一壶酒,坐在那里,边喝边跟她聊天。
“桂芳,你知道吗?村口那棵老槐树今年又发新芽了。”
“桂芳,王老三去年走了,肝癌,走的时候很安详。”
“桂芳,小宝又升职了,现在是副总了。小雅又怀了二胎,你要当奶奶了。”
“桂芳,我想你了。”
风吹过李子林,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在回应我的话。
我抬头看着天空,蓝天白云,阳光明媚。远处的山峦连绵起伏,近处的田野一片翠绿。这个世界还是那么美好,只是少了一个人。
但我相信,在另一个世界里,她一定也在看着我,祝福着我。
这辈子,能遇到她,是我最大的幸运。
如果有来生,我还要找到她,还要跟她在一起。
哪怕再经历一次苦难,我也愿意。
因为是她,所以值得。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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