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仓里的月光
1992年我帮村长家收麦子睡在仓库,
半夜摸到她她小声说:怕你睡不好。
麦芒扎得后背生疼,翻来覆去怎么也找不到一个舒服的姿势。仓库里闷热,晒了一天的麦子还在散发着干燥的气息,混合着泥土和陈年木头的味道。张建国翻了个身,木板床咯吱响了一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隔壁的谷仓传来均匀的呼吸声,是村长家的女儿张月。下午收工时村长说家里住不下,让他睡仓库,张月主动说她在谷仓搭个铺。隔着薄薄的土墙,他能听到她偶尔翻身时衣服摩擦麦秸的声音。
蝉鸣从窗外的老槐树上传来,一声接一声,像是要把夏天的尾巴都叫完。他盯着头顶的房梁,黑漆漆的看不清轮廓。白天挥舞镰刀的手臂现在酸胀得厉害,腰也疼,但最难受的是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躁动。
张月的影子在墙上晃了一下,他从土墙的缝隙里看到油灯的光亮了又灭。这么晚了,她也没睡。
又翻了个身,木板床第三次发出抗议。忽然,隔壁的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却一步步近了。仓库的木门被推开一条缝,月光跟着挤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银白色的长条。
张月站在门口,只穿着一件薄薄的碎花背心,头发散着,月光把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光。她没说话,走进来,在他床边站了一会儿。
"睡不着?"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满仓的麦子。
"麦芒扎得慌。"他坐起来,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肥皂香,和麦子的味道混在一起。
她在床边坐下,木板床又咯吱了一声。月光照着她的侧脸,他看见她的睫毛在微微颤动。
"下午我看见你割麦子,镰刀都快飞起来了。"她笑了一声,"我爹说你是个好劳力。"
"你爹还说要给我介绍对象。"他鬼使神差地说出这句话,说完就后悔了。
张月沉默了一会儿,手指无意识地揪着凉席的边角。"那你怎么说的?"
"我说不急。"
又是沉默。蝉鸣突然停了,整个世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她的手在黑暗里摸索着,碰到了他的手,又缩回去,像触了电。
"其实……"她的声音更轻了,"怕你睡不好,我拿了张凉席过来,你要是嫌木板太硬……"
他没等她说完,反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微微发抖,却没有抽回去。
"月儿。"他第一次这么叫她。
她嗯了一声,头低下去,头发垂下来遮住了脸。月光照着她的后颈,细小的绒毛在光里泛着金色。
那一夜他们没有再说更多的话。她铺了凉席在麦袋子上,他躺在她旁边,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麦子的香味包围着他们,窗外的月光慢慢移动,从这头走到那头。
天亮的时候他醒过来,她已经不在了。凉席上留着几根长长的黑发,他捡起来,犹豫了一下,塞进了裤兜里。
后来收完麦子他就离开了村子,去城里打工。走的那天张月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他上了拖拉机。
拖拉机突突地响着,扬起一阵黄土。他从后视镜里看她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融进了村庄的颜色里。
很多年后他听说张月嫁给了邻村的一个木匠,生了两个孩子。而他始终留着那几根头发,夹在一本泛黄的《平凡的世界》里,书签一样。
那年夏天的麦香,仓库里的月光,还有那句"怕你睡不好",都成了书页间压扁的麦穗,偶尔翻开时,还带着当年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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