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大妈抱着孙子在小区门口一站,李秀兰就知道今天又躲不过去了。“秀兰啊,你看看,满月了,八斤二两!”
张大妈把孩子往李秀兰跟前凑,脸上那笑藏都藏不住,“你家雨晴啥时候办事啊?我跟你说,这女人一过三十,生孩子可就费劲了。”李秀兰嘴角扯了扯,说了句“快了快了”,脚下步子却没停。
回到家她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遥控器,电视开着却一眼没看。赵雨晴今年二十八了,跟那个叫陈铭的摄影师同居两年,提结婚就搪塞,说“还早”“不急”“现在这样挺好”。
挺好?李秀兰想起刚才张大妈那眼神,心里像堵了块石头。她拨了女儿电话,响到第六声才接。
“妈,我在加班,有事吗?”
“雨晴,你张大妈今天抱孙子了,满月酒都定了日子。你跟陈铭到底怎么打算的?两年了,总不能一直这么耗着。”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妈,我们的事你别操心了,我心里有数。”
“有数?你每次都说有数,可你倒是给妈一个准话啊。你们到底什么时候领证?哪怕先订婚也行。”
“妈,我说了现在这样挺好。陈铭对我好,我也对他好,为什么非要那张纸?”
李秀兰声音一下子拔高了:“什么叫非要那张纸?那是保障!没名没分的,万一哪天他变心了,你连个说理的地方都没有!”
“妈,我有工作,有存款,我不需要靠一张结婚证来保障什么。行了,我这边还有事,先挂了。”电话挂断,李秀兰盯着手机屏幕,胸口一阵阵发闷。
她想起自己当年嫁给赵建国,二十岁就领了证,二十三岁生了雨晴。那时候日子苦,但她从没想过什么“保障”不“保障”的事。结婚不就是最大的保障吗?
怎么到了女儿这辈,全变了。晚上赵建国下班回来,看她坐在沙发上发呆,问了句:“又跟雨晴吵了?”
“你说她到底怎么想的?陈铭那孩子看着是挺老实,可再老实,没领证就是没名分。我给她存了三十万嫁妆,就是怕她将来吃亏。可她倒好,压根不打算结婚。”
赵建国倒了杯水,坐在她旁边:“孩子大了,有自己的想法。”
“什么想法?我看就是被那些网上的东西洗脑了。什么不婚主义、自由恋爱,到头来吃亏的还不是女人?”
赵建国没接话,他知道这个时候说什么都不对。李秀兰越想越不踏实。第二天下午,她趁着女儿上班,拿备用钥匙进了她和陈铭租的房子。
房子不大,收拾得挺干净。客厅桌上放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微信还挂着。李秀兰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开了。
她不是想看别的,就想知道女儿到底怎么想的。为什么不结婚?是不是陈铭有什么问题?
还是女儿有什么难处?聊天记录里,赵雨晴和一个备注叫“小鹿”的朋友聊得最多。她往上翻,翻到一段对话,手指突然停住了。
“小鹿:你妈又催婚了?”
“雨晴:催呗,反正我不结。我跟我妈说了,我跟陈铭这样挺好。”
“小鹿:你就不怕陈铭变心?”
“雨晴:变心就变心,我又不靠他活。结了婚他该变心还是变心,到时候离婚还得分财产,更麻烦。”
“小鹿:那你妈那边怎么交代?”
“雨晴:交代什么?她为我存了三十万嫁妆,我说了不要。她总觉得女人得靠男人,可我看她这辈子,嫁给我爸,放弃了自己的工作,一辈子围着家转,到头来连个退休金都少得可怜。我不想活成她那样。”
李秀兰手一抖,鼠标差点掉地上。她盯着那行字——“我不想活成她那样”。胸口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又酸又疼。
她关了电脑,坐在女儿的椅子上,看着这个陌生又熟悉的房间。墙上贴着设计稿,书架上有她看不懂的书,衣柜里挂着陈铭的外套。原来在女儿眼里,她这一辈子,是个反面教材。
李秀兰没动屋里的东西,锁好门回了家。
晚上赵建国看她脸色不对,问怎么了。她摇摇头,说没事。可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想起自己年轻时,本来在镇上小学当老师,教得挺好,校长都说她有前途。后来嫁了赵建国,生了雨晴,婆婆身体不好,家里没人带孩子。赵建国说,你辞了吧,我养你们娘俩。
她辞了。后来雨晴大了,她想再出去工作,可年纪大了,学校不要了。只能去超市当收银员,站一天腿肿得老高,一个月才两千多。
赵建国没亏待过她,工资卡一直交给她管。可那种“被养着”的感觉,她说不出口,但一直都在。女儿看出来了。
她以为自己藏得挺好,可女儿全看在眼里。第二天一早,李秀兰翻出了压在衣柜最底层的那个旧日记本。那是她年轻时写的,断断续续记了十几年。
她翻到一页,上面写着:
“今天校长找我谈话,说区里有个培训名额,想推荐我去。可雨晴还小,建国说孩子不能没人带。我算了算,请保姆一个月要花掉我大半工资,不划算。算了,孩子重要。”
又翻了几页,是雨晴上小学那年写的:“隔壁张老师评上高级了,她比我晚来三年。心里有点酸,但路是自己选的,怨不得别人。”李秀兰合上日记本,眼眶有点热。
她突然意识到,她怕的不是女儿不结婚,怕的是女儿走她的老路——为家庭牺牲自己,到头来却发现,那些牺牲在别人眼里,不过是理所当然。可女儿没走她的老路。
女儿有工作,有存款,跟陈铭房租AA,谁也不欠谁。她不要那三十万嫁妆,是因为她不需要用嫁妆来证明自己的价值。李秀兰坐在床边,愣了很久。
赵建国起来上厕所,看她抱着个旧本子发呆,问:“咋了?”“没咋。”她把日记本塞回衣柜,“就是突然想明白了一些事。”
“啥事?”
“咱们给雨晴存的那三十万,我想换个存法。”赵建国没听懂,但看她脸色不像生气,也没多问。
李秀兰心里有了个念头,但还没想好怎么跟女儿说。她知道这事急不得,得找个合适的机会。只是她没想到,这个机会来得这么快。
周末下午赵雨晴突然拎着水果回了家,一进门就喊:“妈,你上周说的那个相亲对象,什么时候见?”李秀兰正在厨房择菜,手里的芹菜“啪”地掉在案板上。她回过头,一脸不敢相信:“你说啥?”
“我说相亲啊。”赵雨晴把水果放在茶几上,拿起个苹果咬了一口,“你不是一直催吗?我想通了,见见也行。”
李秀兰以为女儿终于想开了,高兴得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她赶紧拿出手机,给张大妈打电话,约在周日下午的咖啡馆。
她还特意翻出了女儿去年过生日时买的那条米白色连衣裙,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沙发上:“到时候就穿这个,显得文静。”赵雨晴没说话,拿起裙子看了看,又放回了原处。
周日下午,李秀兰提前半小时就到了咖啡馆。她选了个靠窗的位置,点了两杯拿铁,时不时往门口看。没过多久,赵雨晴来了,穿着牛仔裤和卫衣,跟平时上班没两样。
李秀兰皱了皱眉:“不是让你穿那条裙子吗?”“太麻烦了,这样舒服。”赵雨晴坐下,拿起咖啡喝了一口。
又过了十分钟,张大妈领着个戴眼镜的男生过来了。男生叫王浩,30岁,在事业单位上班,家里有房有车,条件确实不错。
张大妈介绍完,找了个借口就走了。王浩挺热情,主动问赵雨晴的工作、兴趣爱好,还说自己也喜欢看电影。赵雨晴一直没怎么说话,偶尔嗯一声,眼睛一直盯着窗外。
王浩也看出来了,有点尴尬,挠了挠头:“赵小姐是不是对我不太满意?”“没有。”
赵雨晴转过头,看着他,“我就是想问问,你觉得结婚以后,家务谁做?孩子谁带?”
王浩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她会问这个:“当然是……女主内男主外啊。我工作忙,家里肯定得你多费心。”“那如果我不想做呢?”
赵雨晴放下咖啡杯,“我是设计师,经常要加班,有时候还要出差,没那么多时间做家务带孩子。”王浩的脸色有点不好看了:“女人结了婚不就是以家庭为重吗?你工作再忙,能有家里的事重要?”
“家里的事为什么就该女人管?”
赵雨晴往前凑了凑,“你挣的钱会分我一半吗?你的房子会加我的名字吗?如果我辞职在家带孩子,你能保证一辈子不嫌弃我吗?”
王浩被问得哑口无言,半天憋出一句:“你这都是什么歪理?哪有女人结婚不算计这些的?”“我不是算计,我是怕吃亏。”
赵雨晴站起身,“不好意思,我觉得我们不合适。”她说完,拿起包就走了,留下王浩一个人坐在那儿,脸涨得通红。
李秀兰赶紧追出去,在咖啡馆门口拉住了女儿:“你这是干什么?人家王浩条件多好,你怎么能这么说话?”“我怎么说话了?”
赵雨晴甩开她的手,“他说的那些,不就是想找个免费保姆吗?我凭什么要答应?”
“什么免费保姆?结婚不都是这样吗?我跟你爸过了一辈子,不也这么过来的?”
“所以我不想过你那样的日子!”赵雨晴的声音突然提高了,“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这辈子有多委屈吗?你放弃了工作,每天洗衣服做饭照顾我和我爸,你得到什么了?”
“我得到你了啊!”李秀兰也急了,“我有你这个女儿,有这个家,我觉得值!”
“值吗?”
赵雨晴看着她,眼睛红了,“你上次住院,我爸连个饭都不会做,还是我跟陈铭轮流照顾你。你那时候怎么不说值?你每天抱怨我爸不帮你做家务,你怎么不说值?”
李秀兰被噎得说不出话,站在原地,胸口一阵发闷。赵雨晴没再理她,转身走了。
晚上,赵雨晴带着陈铭回了家。一进门,她就把一张纸拍在茶几上:“妈,这是我跟陈铭的同居协议,你看看。”
李秀兰拿起那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着:房租每人每月1500,生活费AA,各自的收入归各自所有,未来买房按出资比例登记产权,若分手,各自的财产互不干涉。“你们这是过家家吗?”
李秀兰把纸扔在桌上,“两个人过日子,算得这么清楚,还有什么感情可言?”“感情归感情,钱归钱。”
陈铭开口了,声音很平和,“阿姨,我知道您担心雨晴吃亏。其实我跟雨晴一样,也怕结婚。我爸妈离婚的时候,我妈什么都没拿到,带着我住了三年地下室。我不想让雨晴也经历这些。”
“你不想让她经历,就跟她结婚啊!”李秀兰看着他,“结婚了,法律就能保护她了。”
“法律保护的是财产,不是感情。”
赵雨晴说,“如果他真的变心了,就算结了婚,我也留不住他。到时候还要分财产,打官司,更麻烦。现在这样,至少我们谁也不欠谁的。”
“那你老了怎么办?”李秀兰的声音有点抖,“等你六十岁了,身边连个伴儿都没有,谁照顾你?”
“我自己有钱,有社保,实在不行就去养老院。”赵雨晴说,“总比为了有人照顾,委屈自己过一辈子强。”
“你这就是自私!”
李秀兰终于忍不住了,“你光想着自己舒服,有没有想过我们做父母的感受?你不结婚,别人会怎么说我们?说我们教女无方,说你没人要!”
“我不在乎别人怎么说。”赵雨晴也站了起来,“我在乎的是我自己的日子过得好不好。你当年在乎别人的眼光,放弃了自己的工作,现在后悔吗?”
这句话像一把刀,直直插进了李秀兰的心里。她看着女儿,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赵建国一直在旁边坐着,没说话。这时候他突然站起来,走到李秀兰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秀兰,其实雨晴说得对。”李秀兰转过头,一脸惊讶地看着他:“你说什么?”
“我说,雨晴说得对。”赵建国的声音很低,“当年是我让你辞的工作,我一直觉得,我养着你们娘俩,就是对你好。可我忘了,你也有自己的想法,自己的梦想。”
他顿了顿,继续说:“你上次住院,我连个饭都做不好,还是雨晴跟陈铭忙前忙后。我那时候就想,我这一辈子,欠你的太多了。”
李秀兰的眼泪一下子就流了下来。她从来没听赵建国说过这些话。这么多年,她以为他早就习惯了她的付出,以为他觉得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
“还有那个日记本。”
赵建国看着她,“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藏在衣柜里吗?我看过,你写的那些话,我都看了。我知道你后悔,只是不说而已。”
李秀兰愣住了。她以为那个日记本是她的秘密,没想到赵建国早就看过了。“我不是后悔嫁给你。”
她擦了擦眼泪,“我就是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年我没辞职,现在会不会不一样。”“我知道。”
赵建国叹了口气,“所以雨晴不想走你的老路,我能理解。她想自己挣钱,自己养活自己,不想依靠任何人,这不是自私,是她活得明白。”
赵雨晴也哭了。她走到李秀兰身边,握住她的手:“妈,我不是故意跟你顶嘴的。我就是怕,怕我结了婚,也会像你一样,慢慢把自己弄丢了。”
“我知道。”李秀兰拍了拍女儿的手,“是妈太急了,总觉得结婚才是唯一的出路。其实……我当年也差点逃婚。”
赵雨晴和陈铭都愣住了。
李秀兰吸了吸鼻子,继续说:“那时候我跟你爸是经人介绍认识的,我本来不想那么早结婚,想先去参加那个培训。可你奶奶天天催,说女孩子家,早点结婚生子才是正途。我那时候胆子小,不敢反抗,就嫁了。”
她看着女儿,眼神里有羡慕,也有释然:“你比妈强,你敢说自己想说的话,敢做自己想做的事。妈其实……挺佩服你的。”赵雨晴扑进她怀里,哭出了声。
陈铭站在旁边,眼眶也有点红。他知道,这个家的僵局,终于开始松动了。
那天晚上,他们聊了很久。李秀兰算了一笔账,赵雨晴和陈铭现在的房租每月3000,生活费每月2000,加起来5000,AA的话每人2500。他们俩每个月的收入加起来有两万多,除去开销,每人每月能存六七千。
照这个速度,再过五六年,他们就能凑够首付,买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而且产权按出资比例算,谁也不吃亏。
李秀兰还算了另一笔账,如果赵雨晴结婚,按照当地的习俗,男方要给十万彩礼,她要陪嫁三十万,加起来四十万。如果他们买房子,这四十万刚好够首付。
但如果写两个人的名字,万一以后离婚,赵雨晴最多只能拿到一半。而如果他们现在这样,自己挣的钱自己存,买房按出资比例登记,就算以后分开了,赵雨晴也能拿到属于自己的那部分。
更重要的是,赵雨晴不用为了家庭放弃工作,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过日子。李秀兰突然觉得,女儿的选择,好像也不是那么不能接受。
她想起自己存的那三十万嫁妆,之前一直想,等女儿结婚了就给她。现在她突然想通了,这笔钱,与其给女儿当嫁妆,不如存成自己的养老金。
这样,她老了以后,不用依靠女儿,也不用给女儿添麻烦。女儿过好自己的日子,她过好自己的日子,这样也挺好。赵建国也同意她的想法:“咱们把这笔钱存成定期,以后咱们俩养老用,不给孩子添负担。”
赵雨晴知道了这个决定,心里既感动又愧疚:“妈,那三十万本来是给我的,你还是自己留着吧。”“傻孩子,”李秀兰笑了笑,“妈有退休金,有存款,够用了。你自己好好攒钱,过好自己的日子,就是对妈最好的回报。”
陈铭也说:“阿姨,您放心,我会好好对雨晴的。就算不结婚,我也不会让她受委屈。”
李秀兰看着眼前的两个孩子,心里的那块石头,终于慢慢落了地。她知道,以后可能还会有矛盾,还会有争吵,但至少现在,他们都愿意坐下来,好好听对方说话了。李秀兰把三十万存进银行那天,是个星期三。
柜台的小姑娘问她存多久,她想了想,说三年。三年后她五十八,赵建国六十一,老两口身体要是还行,这笔钱就继续存着。要是谁有个头疼脑热,这就是救急的钱。
存完钱,她给赵雨晴打了个电话。“妈把那三十万存了定期,三年。”电话那头愣了一下,赵雨晴的声音有点急:“妈,你留着花呀,干嘛存那么死。”
“妈有退休金,够花。”李秀兰站在银行门口,看着马路上的车流,“这钱你不用担心,妈跟你爸商量好了,以后我们自己养老,不给你添负担。”赵雨晴沉默了一会儿,说:“妈,我不是那个意思。”
“妈知道。”李秀兰笑了一下,“你好好攒钱,跟陈铭好好过日子。妈以后不催你结婚了。”
挂了电话,李秀兰在路边站了很久。她想起自己二十八岁那年,赵雨晴刚满两岁,她白天上班,晚上带孩子,累得站着都能睡着。赵建国那时候在厂里三班倒,根本顾不上家里。
她跟婆婆提过,想请个保姆,哪怕只请半天。婆婆说,请什么保姆,你下班回来带带孩子能有多累?我们那时候带三四个,也没见谁喊累。
她再没提过。
后来有一次,她参加同学聚会,看到当年不如她的一个女同学,已经当上了教研室主任。人家问她现在在哪儿高就,她笑着说,在家带孩子呢。那一顿饭,她吃得味同嚼蜡。
回家以后,她躲在厨房里哭了一场。赵建国看见了,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炒菜呛的。
她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那天晚上她后悔了。不是后悔生了赵雨晴,是后悔自己当初那么听话。婆婆说早点结婚,她就结了。
赵建国说辞职在家带孩子吧,她就辞了。她从来没想过,自己也可以说“不”。
现在她五十五岁了,终于想明白了。她这辈子,最大的遗憾不是没当上教研室主任,是从来没为自己活过。半个月后,李秀兰在家里摔了一跤。
那天早上她拖地,地板还没干,她急着去厨房关火,脚下一滑,整个人摔在了地上。赵建国正好出去买菜了,家里没人。
她试着爬起来,右腿使不上劲,一动就钻心地疼。她咬着牙,爬到沙发边上,够到手机,第一个电话打给了赵雨晴。
赵雨晴正在上班,接了电话就往家赶。陈铭也跟过来了,他开车快,不到二十分钟就到了。两个人把李秀兰送到医院,一拍片子,右腿骨裂,得住院。
住院那几天,陈铭每天来。他给李秀兰送饭,帮她翻身,扶她去厕所。同病房的阿姨问李秀兰,这是你儿子还是女婿?
李秀兰张了张嘴,说,是我闺女的男朋友。阿姨“哦”了一声,眼神里有点意味深长。
李秀兰心里也不好受。她知道人家在想什么,没结婚,就是个外人。可这几天,陈铭做的这些事,比有些亲儿子还尽心。
有天晚上,赵雨晴加班,陈铭一个人在医院陪床。李秀兰睡不着,就跟他聊天。“小陈,你跟阿姨说实话,你是不是真的不打算结婚?”
陈铭沉默了一会儿,说:“阿姨,我不是不打算跟雨晴在一起,我是不相信结婚能让两个人过得更好。”
他顿了顿,跟李秀兰讲了他爸妈的事。他爸在他八岁那年出轨,他妈要离婚,他爸说,离就离,房子是我单位的,你一分钱别想拿。他妈带着他净身出户,租了间地下室,一住就是三年。
后来他妈再婚,嫁了个做小生意的,日子过得紧巴巴。那个男人倒是不打人,就是抠,她妈买个菜都要记账,多花几块钱就甩脸子。“我妈这辈子,结了两次婚,受了两次罪。”
陈铭说,“我不想让雨晴也过这种日子。我们现在这样,各人有各人的收入,各人有各人的存款,谁也不欠谁的。如果哪天过不下去了,好聚好散,谁也不会吃亏。”
李秀兰听完,心里说不出的滋味。她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要是赵建国对她不好,她连离婚的勇气都没有。因为她没工作,没收入,离了婚连自己都养不活,更别说带着孩子。
这么一想,女儿不结婚,好像是给自己留了条后路。出院那天,赵雨晴来接她。车上,赵雨晴递给她一份文件。
李秀兰接过来一看,是一份财产协议,上面写着,赵雨晴和陈铭约定,两人各自名下的存款、房产份额归各自所有,共同购买的房产按出资比例登记,日后若分开,按比例分割。
协议后面还附了一份养老承诺,两人约定,无论将来关系如何变化,都愿意共同承担双方父母的养老责任。“妈,这是我让陈铭跟我一起签的。”
赵雨晴说,“我知道你担心什么,怕我老了没人管,怕我吃了亏没地方说理。这份协议,虽然比不上结婚证那张纸,但它能让你放心一点。”
李秀兰看着那份协议,手指有点发抖。她翻到最后一页,看到陈铭的签名,旁边还有一行字:“阿姨,我的承诺不算数,我做给您看。”
她把协议合上,转头看着窗外。车窗外的树一棵一棵往后退,她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妈,你怎么了?”
赵雨晴有点慌。“没事。”李秀兰擦了擦眼睛,“妈没事,就是觉得,你们比我懂得多。”
回到家以后,赵建国已经把饭做好了。他炖了排骨汤,还炒了两个菜,虽然卖相不太好,但好歹是热的。吃完饭,李秀兰坐在沙发上,把赵雨晴叫过来。
“雨晴,妈想了想,跟陈铭商量件事。”
“什么事?”
“你们那个协议,再加一条。”李秀兰说,“以后你们要是真买了房,妈的养老金,可以借给你们应急,但得写借条,得还。这不是妈不信任你们,是妈想明白了,亲兄弟还明算账呢,咱们母女之间,有借有还,以后才不伤感情。”
赵雨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妈,听你的。”李秀兰也笑了。她拍了拍女儿的手,说:“妈那三十万存了三年定期,三年后,你要是真需要,妈可以借给你,利息按银行的算。”
赵雨晴说:“妈,你放心吧,我们自己能攒。”“妈知道你们能攒。”
李秀兰说,“但妈就是想让你知道,不管结不结婚,妈都是你妈。你过得好,妈替你高兴。你过得不好,妈这儿还有个退路。”
赵雨晴眼圈红了,她抱住李秀兰,说:“妈,谢谢你。”
李秀兰轻轻拍着她的背,没说话。她想起赵雨晴三岁那年,第一次上幼儿园,哭着不肯松手。她蹲下来,跟女儿说,妈妈下午就来接你,你乖乖的。
女儿抹着眼泪,一步三回头地进了教室。她站在幼儿园门口,哭得比女儿还厉害。
那时候她以为,女儿长大了,迟早要离开她。现在她忽然明白,女儿不是要离开她,是要走一条跟她不一样的路。而这条路,她虽然不完全懂,但至少可以试着去理解。
后来,赵雨晴和陈铭的日子,还是跟以前一样过。他们各自上班,各自攒钱,周末一起买菜做饭,偶尔回来看看李秀兰和赵建国。
李秀兰也不再催婚了。她跟赵建国报了老年大学,学书法,学国画,日子过得挺充实。有时候邻居问起来,你闺女什么时候结婚啊?
她就笑着说,年轻人的事,我不操心。邻居说,那你不怕她以后吃亏啊?李秀兰想了想,说:“她比我明白,吃不了亏。”
邻居不太理解,也没再问。
李秀兰也没解释。她知道,有些事,不在那个位置上,说了别人也听不懂。她只是偶尔翻看手机里赵雨晴发来的照片,照片里女儿笑得很开心,那种开心,是装不出来的。
她想,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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