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四十分,深圳宝安区的下穿隧道里还亮着惨白的日光灯。
我蜷缩在纸板上,身下垫着从垃圾桶翻出来的硬纸壳,身上盖着一件发霉的军大衣。隧道里的风像刀子一样往骨头缝里钻,我把脑袋往领口里缩了缩,试图让自己暖和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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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一只手摇了摇我的肩膀。
我一个激灵坐起来,本能地往后缩。站在我面前的是个女人,三十出头的样子,穿着黑色冲锋衣,头发扎成马尾,脸上没什么表情。她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
“你叫什么?”她问。
我嗓子干得说不出话,咳了两声才挤出几个字:“方磊。”
“方磊,”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上下打量着我,“我看你好几天了。白天在人才市场门口蹲着,晚上就睡这儿。你是刚来深圳的?”
我没说话。
她从信封里抽出一沓钱,在我面前晃了晃:“这里是一万块。帮我做件事,做完还有一万。”
我盯着那沓钱,眼睛发直。我已经三天没吃过一顿正经饭了,兜里只剩下七块五毛钱。从老家出来的时候我带了两千块,买车票花了三百多,剩下的全被偷了。
“什么事?”我问,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
她看了看四周,确定没人注意我们,才蹲下来压低声音说:“帮我查一个人。他叫周建明,是我前夫。我要知道他现在住哪儿,跟谁在一起,在做什么生意。”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活儿听着就不对劲。
“你是警察?”我问。
“不是。”
“私家侦探?”
“也不是。”她站起来,把钱塞到我手里,“你就当我是个被男人坑了的女人,想讨个公道。干不干一句话。”
我握着那沓钱,手心全是汗。一万块,够我租房子、买衣服、吃一个月饱饭了。可我也知道,天上不会掉馅饼。
“为什么找我?”我问,“深圳那么多人,你随便找谁不行?”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话让我愣在原地的话:“因为你跟我弟弟长得像。他三年前在工地上出事没了,要是活着,也该跟你差不多大。”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这个女人身上有种说不出的悲凉。她的眼神很冷,但那种冷不是天生的,是被什么东西冻住的。
“我叫江瑶,”她说,“你要是愿意干,明天早上八点,来南山区的蓝湾咖啡厅找我。记住,别跟任何人提起这件事。”
说完她就走了,脚步声在隧道里回荡了很久。
我坐在纸板上,借着隧道的灯光数了数那沓钱。整整一万块,都是真钞。我把钱贴身藏好,那一夜再也没睡着。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我就到了蓝湾咖啡厅。换了身干净衣服——其实就是在路边摊买了件二十块的T恤和一条三十五块的裤子,在公共厕所洗了个澡换上的。
江瑶准时出现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帆布包。她看到我点了点头,示意我跟她进去。
咖啡厅里没什么人,我们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她要了一杯美式,给我点了一份早餐套餐。
“先吃,”她说,“吃饱了好干活。”
我没客气,狼吞虎咽地把三明治和煎蛋扫荡干净。她一直看着我吃,眼神里有一种我说不清的情绪。
吃完后她从包里掏出一个文件袋,推到我跟前:“这是周建明的资料。他今年三十八岁,湖南岳阳人,以前在龙华开了一家电子厂,后来倒闭了。去年我们离的婚,离婚后他就消失了。我最近得到消息,他又回了深圳,可能在福田一带活动。”
我翻开资料,里面有几张照片。照片上是个中年男人,国字脸,浓眉大眼,看着挺正派的一个人。要不是江瑶说他坑了她,我还真看不出来。
“你们为什么离婚?”我问。
江瑶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目光看向窗外:“他出轨,把家里的积蓄都卷走了。我娘家那边还有点关系,托人打听才知道他可能又回深圳了。但我一个女人家,不好到处找人问,所以想请你帮忙。”
“你怎么找到我的?”
“我在人才市场门口见过你几次,”她说,“你蹲在那儿看招聘广告,一看就是半天。但你从来没进去面试过。我猜你可能有什么难处,或者身份证丢了之类的。”
她说得没错。我身份证确实丢了,在来深圳的第一天就被偷了。没有身份证,正规工厂根本进不去。
“行,我接这个活儿,”我说,“但你要告诉我,找到他之后你想干什么?”
江瑶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我就是想当面问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们结婚八年,我陪他从一无所有到开厂赚钱,他说翻脸就翻脸,连句解释都没有。”
我看着她,心里突然涌起一股酸涩。我想起了自己的事,想起了那个跟别人跑了的老婆,想起了那份干了六年的工作,想起了辞职那天领导那张虚伪的脸。
我叫方磊,今年二十六岁,安徽芜湖人。半年前我老婆刘艳跟一个做建材生意的老板跑了,走之前还把家里存折上的三万块钱取了个精光。我受不了村里人的指指点点,一怒之下辞了职,揣着两千块钱就来了深圳。
我以为深圳遍地是黄金,结果发现遍地都是像我这样的倒霉蛋。
我拿着江瑶给的一万块,先在福田区找了一个城中村的单间,月租八百,押一付三。房间很小,只有十平米,放下一张床和一张桌子就没什么空地了。但比起桥洞,这里已经是天堂。
安顿下来后我开始按照江瑶给的线索调查周建明。
资料上说他在福田区有个老同学叫马东升,两人以前合伙做过生意。我找到马东升开的修车铺,假装是周建明的远房表弟,说表哥让我来找他借钱。
马东升是个四十多岁的光头胖子,满手油污,听了我的话后狐疑地看着我:“建明让你来的?他自己怎么不来?”
“我表哥最近不方便露面,”我说,“他跟我说您在福田开了家修车铺,让我过来找您周转一下。”
马东升擦了擦手,点了根烟:“他跟你说我在福田?这小子,自己躲着不见人,倒把我供出来了。”
我心里一动:“您知道我表哥在哪儿?”
“我哪知道,”马东升吐了口烟,“上次见他还是半年前,说是要去广州谈生意。之后就再没联系过了。”
我又问了几个问题,马东升都不耐烦地打发了。但从他的反应来看,他应该真的不知道周建明的下落。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我几乎跑遍了福田的大街小巷。我去过周建明以前常去的几家饭店,去过他注册过的几家公司地址,甚至去派出所查过他的暂住登记记录,但全都一无所获。
这个人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江瑶每天都会打电话问我进展,我只能如实告诉她还没找到。她的语气一天比一天急,我能感觉到她在电话那头强压着的焦虑。
第十五天晚上,我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出租屋,刚躺下手机就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喂,方磊吗?”电话那头是个男人的声音,低沉而急促,“我是周建明。听说你在找我?”
我一下子坐了起来:“周哥?你怎么知道我电话?”
“你别管我怎么知道的,”他说,“我只想问你一句,是不是江瑶让你找我的?”
我犹豫了一下,决定说实话:“是。”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挂了。然后他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疲惫:“方磊,你知不知道江瑶是什么人?”
“她是你前妻啊。”
“前妻?”周建明冷笑了一声,“她跟你说我们是夫妻?方磊,你被骗了。我跟江瑶从来就不是夫妻。她是高利贷的人,我欠了他们一百多万,她是在追债。”
我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
“你说什么?”
“你自己想想,”周建明说,“哪个正常的女人会找一个睡桥洞的流浪汉帮她找前夫?正常人要么报警,要么找私家侦探,怎么会找你?因为她不敢让别人知道她在找我,她怕事情闹大了。”
我的手开始发抖。
“我不信,”我说,“她给了我钱,一万块,如果是追债的,用得着这么费劲?”
“一万块?”周建明苦笑了一声,“你知道我欠他们多少吗?本金八十万,利息滚到现在一百三十多万。她给你一万块算什么?要是能找到我,她拿到的提成至少十万。”
我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凝固了。
“那你到底是不是她前夫?”
“当然不是,”周建明说,“我根本不认识她。我以前在一家电子厂打工,厂里效益不好倒闭了,我借了高利贷想重新创业,结果亏得一塌糊涂。我跑路是因为实在还不起钱了,不是因为她说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我靠在墙上,脑子里乱成一团。
“方磊,”周建明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认真,“我知道你也是被逼无奈才接这个活的。我不怪你。但你要想清楚,江瑶背后的人不是你能惹的。你要是继续帮她找我,到时候出了什么事,没人能保你。”
“那你为什么要给我打这个电话?”我问。
“因为我不想害了你,”他说,“你还年轻,没必要掺和这种事。听我一句劝,把钱退给她,赶紧离开深圳。”
电话挂断了。
我坐在床上,手里的手机屏幕慢慢暗下去。窗外传来城中村特有的嘈杂声,楼下有人在吵架,隔壁在放电视,远处有警笛声由远及近。
我拿出那一万块,放在桌子上。钱还是那钱,但感觉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我该相信谁?
江瑶看起来不像坏人,但她做的事确实可疑。周建明说的话听起来合情合理,但他毕竟是个欠债跑路的人,他的话能信几分?
我决定去找江瑶问个清楚。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了蓝湾咖啡厅,等了两个小时她才来。她看到我的表情,似乎就猜到了什么。
“怎么了?”她坐下来,若无其事地点了杯咖啡。
“周建明昨晚给我打电话了,”我说。
她的手猛地一抖,咖啡洒了一点出来。她迅速稳住杯子,抬头看着我:“他说什么了?”
“他说你不是他前妻,你是高利贷的人。”
江瑶的表情变了。她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突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讽刺:“方磊,你觉得我像高利贷的人吗?”
“我不知道,”我说,“但你得给我一个解释。”
她深吸一口气,从包里掏出一个钱包,打开递到我面前。钱包里夹着一张照片,是她和一个男人的合影,两个人笑得很开心。
“这是我弟弟,江海,”她说,“三年前在工地上出事死了。他不是意外死的,是被人害死的。害他的人就是周建明。”
我愣住了。
“你说什么?”
江瑶的眼睛红了,但她忍着没哭:“周建明以前是个包工头,我弟弟在他手下干活。三年前的一个晚上,工地出了事故,我弟弟从十二楼摔了下来。周建明为了逃避责任,连夜把现场清理了,还伪造了事故报告,说我弟弟是自己不小心掉下去的。”
她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给我看。照片上是一个年轻人躺在病床上,浑身缠满了绷带。
“这是我弟弟在医院抢救时的照片,”她说,“他撑了三天,最后还是没救回来。我爸妈都是农民,不懂法律,周建明赔了十五万就把事情摆平了。但那十五万根本没到我家手上,全被他买通的关系吞了。”
我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找周建明不是为了钱,”江瑶说,“我是要让他认罪。我要让他亲口承认,我弟弟的死是他造成的。”
“那你为什么不报警?”
“报警有用的话,我弟弟就不会白死了,”江瑶咬着嘴唇,“周建明在老家有关系,他跟当地派出所的人称兄道弟。我报过警,没用。证据都被他销毁了,证人也被他收买了。我没办法,只能自己找他。”
我沉默了。
这个故事和周建明说的完全是两个版本。我不知道该信谁的。
“方磊,”江瑶看着我说,“你要是害怕,可以退出。那一万块不用还了,就当是你的辛苦费。我自己想办法找他。”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满是血丝,眼眶下有深深的黑眼圈。她看起来很憔悴,像是很长时间没好好睡过觉了。
“我再帮你查几天,”我说,“但如果我发现你说的不是实话,我会立刻停手。”
江瑶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接下来的日子,我继续寻找周建明的下落。但这次我多留了个心眼,一边查一边暗中核实江瑶说的话。
我先去了江瑶说的那个工地。工地早就完工了,变成了一片住宅小区。我在附近打听了一圈,有几个老人还记得三年前的事故。
“可不是嘛,死了一个小伙子,”一个卖水果的大爷说,“听说是从楼上掉下来的,摔得不成样子了。包工头当天晚上就跑路了,后来听说赔了点钱私了了。”
“那包工头是不是叫周建明?”我问。
大爷想了想:“好像是姓周,具体叫啥记不清了。反正不是什么好东西,工地上经常拖欠工资。”
我又找到了以前在工地上干活的几个工人。他们都记得那次事故,但说起周建明的时候都支支吾吾的,不愿意多说。
只有一个喝了酒的中年汉子松了口:“周建明那人,心黑着呢。那次事故根本不是意外,是安全措施没做到位。我亲眼看见那天晚上他让人把防护网拆了,说是第二天要用到别的地方去。结果当晚就出事了。”
“那他为什么要拆防护网?”
“省钱呗,”中年汉子灌了一口酒,“那防护网是租的,早一天还回去就能省一天的租金。谁知道就那么巧,偏偏那天晚上出了事。”
我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看来江瑶说的是真的。周建明确实有问题。
但就在我准备把这些信息告诉江瑶的时候,又发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
那天晚上我回出租屋,刚走到巷子口就看到几个人影。他们站在路灯下,清一色的黑色短袖,胳膊上露着纹身。其中一个光头叼着烟,正朝我这个方向看。
我本能地转身就走,但已经晚了。
“方磊!”那个光头喊了我的名字。
我停下脚步,转过身。四个人已经围了上来。
“你就是方磊?”光头走到我面前,上下打量着我。
“你是谁?”
“你别管我是谁,”光头弹了弹烟灰,“我就问你一句,你是不是在帮江瑶找人?”
我的心跳加速了,但我强迫自己保持冷静:“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少他妈装蒜,”另一个瘦高个推了我一把,“我们都盯你好几天了。天天在福田转悠,到处打听周建明,你以为我们不知道?”
我靠墙站着,脑子里飞快地想着对策。
“江瑶给了你多少钱?”光头问,“一万?两万?”
我没说话。
“小子,我劝你识相点,”光头凑近了,嘴里喷出一股烟臭味,“这事不是你该掺和的。江瑶那个女人疯了,她为了给他弟弟报仇什么都不顾。但我们不行,我们还要做生意。”
“你们是周建明的人?”
光头笑了:“周建明?那孙子欠我们钱,我们也找他。但江瑶要是先找到他,我们的钱就打水漂了。所以你最好离这事远点,明白吗?”
“明白了,”我说。
“明白就好,”光头拍了拍我的脸,“明天就离开深圳,别让我们再看见你。”
他们走了之后,我靠着墙站了很久,腿一直在抖。
回到出租屋,我关上门,坐在床边发呆。我现在彻底搞清楚了情况:周建明欠了高利贷的钱跑路了,高利贷的人在找他,江瑶也在找他。三方人马都在找同一个人,而我莫名其妙地被卷了进去。
我应该听周建明的话,把钱退了,离开深圳。
但我一想到江瑶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想到她弟弟从十二楼摔下来的画面,我就迈不开步子。
我拿出手机,拨通了江瑶的电话。
“喂?”她的声音有些疲惫。
“今天有人来找我了,”我说,“四个男的,应该是高利贷的人。他们让我别管这事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对不起,方磊,把你拖进来了。”
“你不用道歉,”我说,“我只想问你一句,找到周建明之后,你真的只是想让他认罪吗?”
江瑶没有说话。
“江瑶?”
“方磊,”她的声音很低,“如果我告诉你,我找到他之后可能会做出一些极端的事情,你会不会觉得我很可怕?”
我握着手机,不知道该说什么。
“算了,你还是走吧,”她说,“钱不用还了,就当是我给你的补偿。”
“你打算怎么做?”我问。
“你别管了。”
“江瑶,你要是做了什么傻事,你自己也会搭进去的。”
“我知道,”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平静,“但我弟弟不能白死。三年了,我每天晚上都梦到他从楼上掉下来,梦到他喊我姐救我。方磊,你不知道那种感觉。你永远都不会知道。”
我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刘艳跟着那个男人离开的背影。那一刻我突然理解了江瑶的心情——那种被背叛、被抛弃、无能为力的感觉。
“我帮你,”我说,“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找到周建明之后,你不能做违法的事。我们可以报警,可以收集证据,可以用法律手段解决。但你不能动手。”
江瑶沉默了很久:“方磊,你不懂。法律有时候保护不了好人。”
“那就让它保护一次,”我说,“总要试一试。”
又是一个星期过去了,我还是没找到周建明。
他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所有的线索都断在了半路上。高利贷的人也找不到他,这说明他藏得很深。
我开始怀疑周建明是不是已经离开深圳了。但直觉告诉我,他还在这座城市里。他那种人,习惯了深圳的生活,不可能轻易放弃。
直到有一天,我在一家小面馆吃饭的时候,无意中听到了一段对话。
“你听说了吗?老周回来了。”
“哪个老周?”
“还能有谁,周建明呗。我昨天在华强北看见他了,瘦了一大圈,差点没认出来。”
我放下筷子,转头看了一眼说话的那桌。是两个中年人,穿着工装,看样子是在附近打工的。
“他现在在哪儿?”其中一个人问。
“好像是在华强北那边的一个手机维修店里帮忙,他表弟开的店。我昨天去修手机的时候碰见的,他没认出我来,但我一眼就认出他了。”
我记住了这家面馆的名字,记住了那两个人的长相,然后悄悄结了账走出去。
华强北,手机维修店。
我站在面馆门口,心跳得很快。找了这么久,终于有了线索。
但我没有立刻行动。我得先确认这个消息的真实性,不能贸然去找周建明。
第二天,我去了华强北。
华强北还是老样子,到处都是卖电子产品的小店,街上人来人往,喇叭声此起彼伏。我在各个手机维修店之间穿梭,假装要修手机,实际上是在观察每一个店主和店员。
第三天下午,我终于在一家角落里的小店里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虽然照片上的周建明胖一些,但这个人的轮廓和五官跟他很像。只是瘦了很多,头发也白了不少,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
我走进店里,假装要贴手机膜。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然后又低下头继续修手机。
“老板,贴个膜多少钱?”我问。
“普通的十五,钢化膜二十五,”他说,声音很平淡。
“贴个钢化膜吧。”
他接过我的手机,开始熟练地贴膜。我一直看着他,心里盘算着下一步该怎么办。
“老板,你以前是不是在龙华待过?”我突然问。
他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贴膜:“没有,我一直在这里开店。”
“哦,那我认错人了,”我说,“我有个朋友长得跟你很像,也叫周建明。”
他的脸色变了。他放下手机,抬起头看着我:“你是谁?”
“我叫方磊,”我说,“有人托我找你。”
“谁?”
“江瑶。”
这两个字像一颗炸弹一样在他面前炸开了。他整个人僵住了,手里的贴膜工具掉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你跟她是什么关系?”他问,声音有些发抖。
“没关系,”我说,“她雇我找你。”
“她给了你多少钱?”
“一万。”
周建明苦笑了一声:“一万块就要你的命?方磊,你知道江瑶是什么人吗?”
“我知道,”我说,“她弟弟叫江海,三年前在你工地上出的事。”
周建明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尽了。他瘫坐在椅子上,双手捂着脸,很久没有说话。
“那是意外,”他终于开口了,声音闷闷的,“真的是意外。那天晚上我让人拆了防护网,但我不知道他会上去。我真的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跑?”
“因为我害怕,”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我知道我有责任,但我害怕坐牢。我上有老下有小,我不能去坐牢。”
“所以你就让江海的家人白白承受痛苦?”
“我赔钱了,”他说,“十五万,那是我当时能拿出来的全部了。”
“但那笔钱根本没到江瑶手上。”
周建明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你给的钱被中间人吞了,”我说,“江瑶一分钱都没拿到。”
周建明呆呆地看着我,嘴巴张了张,却说不出话来。
这时候,店门口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我回头一看,心脏差点跳出胸腔。
江瑶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把水果刀。
她穿着一件灰色的外套,头发散乱,眼睛红肿,像是哭过,又像是好几天没睡觉了。她看着周建明,眼神里满是恨意。
“江瑶,”我站起来,挡在她前面,“你别冲动。”
“让开,”她说,声音很轻,但那种压抑着的愤怒让人不寒而栗。
“江瑶,听我说,”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杀了他解决不了问题。你弟弟不会希望看到你这样的。”
“你知道什么?”她的眼泪突然涌了出来,“你知道我这三年是怎么过来的吗?每天晚上都梦到他,梦到他喊我姐姐救我。我睡不着,吃不下,整个人都快疯了。而他呢?他躲在深圳开店,过着正常人的生活!”
“我没有,”周建明突然开口了,他的声音沙哑,“我没有过正常人的生活。这三年来我每天都在做噩梦,梦到江海从楼上掉下来。我不敢睡觉,不敢喝酒,连走路都怕抬头看高楼。我过得比你想象的更惨。”
“你活该!”江瑶吼道。
“对,我活该,”周建明站起来,他的腿在发抖,“但杀了我你也解脱不了。你弟弟也不会希望看到你变成杀人犯。”
“别跟我说这些大道理!”
“江瑶,”我走上前一步,伸出手,“把刀给我。我们可以报警,可以让法律来处理他。”
“法律?”江瑶笑了,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三年前法律就没给我公道,现在还会给吗?”
“这次不一样,”我说,“我手上有证据。我找到了当年在工地上干活的工人,他们愿意作证。还有那个收了钱的中间人,我也查到了他的下落。这一次,周建明逃不掉了。”
江瑶愣住了,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一丝动摇。
“真的?”她问。
“真的,”我说,“我骗你干嘛?这一个多月我除了找人,还在收集证据。我知道光找到人没用,得让他受到法律的制裁才行。”
周建明也愣住了:“你……你收集了什么证据?”
“工人们的证词,安全检测报告,还有你跟那个中间人转账的记录,”我说,“这些东西足够证明那次事故是因为你的失职造成的。”
周建明的脸色彻底白了。他跌坐在椅子上,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江瑶,”我看着她的眼睛,“把刀给我。你要是信我,就让我来处理这件事。”
江瑶握着刀的手在发抖。她看看我,又看看周建明,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我弟弟……”她哽咽着说,“他才二十三岁。他本来年底就要结婚了。他女朋友等了他两年,最后还是嫁给了别人。”
“我知道,”我说,“我都知道。”
江瑶的手慢慢垂了下来。刀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我弯腰捡起那把刀,把它放进自己的口袋。
“谢谢,”江瑶哭着说,“谢谢你,方磊。”
我走过去,轻轻地抱了她一下。她趴在我肩膀上哭了好久,哭得浑身发抖。
周建明坐在椅子上,低着头,一言不发。
后来,我陪着江瑶去了派出所报案。我把收集到的所有证据都交给了警方,包括那些工人的联系方式和他们愿意出庭作证的承诺。
警方立案调查了。周建明被带走问话,他承认了自己在工地安全事故中的责任。虽然过去三年了,但因为涉及人员伤亡,而且有新证据出现,案子又重新启动了调查程序。
那个收了周建明钱帮他摆平事情的中间人也受到了牵连。警方顺藤摸瓜,查出了一条灰色利益链,好几个涉案人员都被传唤了。
案子还在审理中的时候,我已经离开了深圳。
走的那天,江瑶来送我。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头发剪短了,看起来精神了很多。
“真的要走了?”她问。
“嗯,”我说,“我想回家看看。”
“回芜湖?”
“对。”
“还回来吗?”
“不知道,”我笑了笑,“可能不回来了吧。深圳这地方,太容易让人迷失了。”
江瑶也笑了。她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我:“这个给你。”
我打开一看,里面是两万块钱。
“我不要,”我把信封推回去。
“拿着吧,”她说,“这不是报酬,是谢礼。要不是你,我可能现在已经坐牢了。”
“你本来就打算坐牢的吧,”我说,“如果不是我拦着你,你是不是准备杀了他?”
江瑶没有否认,她低下头,轻声说:“也许吧。那时候我真的快疯了。”
“现在呢?”
“现在,”她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天空,“现在我终于可以睡个好觉了。昨天晚上是我这三年来第一次没有做梦。”
我看着她,心里突然觉得很踏实。这种感觉很奇怪,明明我自己的人生还是一团糟,但能帮到别人,竟然让我觉得自己没那么失败了。
“方磊,”江瑶突然说,“你有没有想过,你老婆跟人跑了,也许不是你的错?”
我愣了一下。
“我不是要揭你的伤疤,”她说,“我只是想说,有些人离开你,不代表你不够好。可能是他们配不上你。”
我笑了笑,没有说话。
火车来了,我拎着行李走向检票口。回头看了一眼,江瑶还站在那里,朝我挥了挥手。
我也挥了挥手,然后转身走进了站台。
火车启动的时候,窗外的景色开始倒退。深圳的高楼大厦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绿色的田野和低矮的房屋。
我靠在座位上,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这几个月发生的事情。
睡桥洞的日子,江瑶摇醒我的那个夜晚,一万块钱的任务,周建明的电话,高利贷的威胁,还有最后那把掉落在地上的水果刀。
一切都像是一场梦。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看到了刘艳的号码。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按下了删除键。
有些事情,该放下了。
火车一路向北,窗外的风景越来越熟悉。当广播里传出“芜湖站到了”的声音时,我拎起行李,走下了火车。
车站还是老样子,出站口挤满了拉客的出租车司机和旅馆老板娘。我穿过人群,走出车站,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泥土的味道,还有路边小吃摊飘来的香味。
我沿着熟悉的街道往前走,经过以前常去的那家面馆,经过那个我和刘艳一起逛过的超市,经过那条我们一起走过无数次的巷子。
最后,我停在了自家门口。
门上贴着封条,已经落了一层灰。我撕开封条,掏出钥匙打开门。屋里一片狼藉,家具上蒙着厚厚的灰尘,墙角结着蜘蛛网。
我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这里曾经是我的家,但现在它只是一个空荡荡的房子。
我开始收拾东西。把不要的家具搬出去扔掉,把地板拖干净,把窗户擦亮。忙了整整一天,房子终于恢复了原来的样子。
晚上,我躺在重新铺好的床上,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旧吊灯,突然想起了江瑶说过的那句话。
有些人离开你,不代表你不够好。
也许她说得对。
我拿起手机,给江瑶发了一条短信:“我到芜湖了,一切顺利。”
过了一会儿,她回了一条:“好好生活,方磊。”
我看着那六个字,笑了。
是啊,好好生活。
不管发生过什么,生活还是要继续。
第二天早上,我去人才市场看了看。这次我有身份证了——之前在深圳补办的。我找了几家招工的单位,填了简历,留了联系方式。
下午就有一家机械厂给我打了电话,让我去面试。
我换上干净的衣服,准时去了那家厂。面试我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厂长,戴着老花镜,看起来很和蔼。
“以前干过机械加工吗?”他问。
“干过六年,”我说,“在浙江那边的厂里。”
“那不错,”他点点头,“我们这边缺熟手,你要是愿意来,明天就可以上班。工资四千五,包吃住。”
“行,”我说,“我明天就来。”
从厂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我走在街上,看着路边的霓虹灯一盏盏亮起来,突然觉得这座城市也没有那么糟糕。
也许我可以在这里重新开始。
也许每个人的人生都会有那么一段黑暗的日子,但只要熬过去了,总会见到光。
我掏出手机,给家里打了个电话。电话那头传来母亲苍老的声音:“喂,哪位?”
“妈,是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母亲的声音变得哽咽:“磊磊?你跑哪儿去了?你知不知道妈有多担心你?”
“妈,我没事,”我说,“我回来了,在芜湖找了份工作。明天就开始上班了。”
“真的?”母亲不敢相信地问。
“真的,”我说,“我明天晚上回去看你和爸。”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灯下,仰头看着天上的星星。
深圳的夜空看不到星星,但芜湖可以看到。那些星星一闪一闪的,像是在对我眨眼睛。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朝着出租屋的方向走去。
明天是新的一天。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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