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老师,我跟你说个事儿,你可别嫌我多嘴。”
王桂芬站在楼道里,右手搓着左手胳膊上的疤,搓得那块皮肤泛了红。她说话的时候没看我,眼睛一直往我家阳台方向瞟。
“你家那个房子……你得多回去看看。”
“怎么了?”
她嘴巴张开,又合上。嘴唇抖了两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右手搓得更快了,我看得都替她疼。
“房子不能久空着。容易……容易返潮。”
我当时没当回事。精装新房,哪来的潮气。
那是三个月前。
后来她又说了两次。一次送饺子,站在我家客厅吃了三个,突然让我听什么“嗡嗡声”。我什么也没听见。一次在楼下遇见,她话说到一半——“有些东西刚开始是小事,拖久了就是大事”——外孙哭了,她没说完就跑了。
我当时觉得,这老太太就是嘴碎。
直到昨天。
我推开那扇三个月没开的阳台门。
才知道她为什么不敢直说。
才知道什么叫“刚开始是小事,拖久了就是大事”。
才知道那“嗡嗡声”到底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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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空屋
我叫林秀兰,五十三,退休小学语文老师。丧偶十二年。
每个月去一次女儿那套房子通风,是我给自己定的规矩。当老师那会儿养成的习惯,教室要定期开窗,房子也一样。每次待两个小时,给绿萝浇水,沙发上坐一会儿,想象女儿回来的样子。
这是她结婚第二年。
去年我掏光积蓄给她买了这套陪嫁房。一百五十万,全款。写了林小雨一个人的名字。
买房那天我在账本上记了一笔。账本是我男人老林走的那年买的,棕皮,用了十二年,边角都磨白了。每一页密密麻麻,精确到毛。电费水费菜价药费,一笔不落。最后一页写:全款购房,一百五十万,老林,你闺女有家了。
老林没看到这天。他走的时候小雨才十六,刚刚考上高中。肝癌,从发现到走,三个月。花光了家里所有钱,还欠了八万外债。我用了五年还清。
买房的谈判我去的。跟开发商磨了三天,最后省下三千块。高兴了一礼拜。在账本上写了三遍:省三千。
装修是小雨盯着弄的,简简单单,原木色地板,白墙。阳台做了封闭,吊顶一体的。那时候她刚跟赵明远订婚,俩人都在本地上班,说住着方便。
温居那天我做了八个菜。
糖醋排骨摆在桌子正中间。老林在的时候最爱吃这个。我拿碗筷的时候,没留神摆了四副。赵明远看了一眼,没说话。小雨说:“妈,多了一副。”
“哦。”我笑着把那副碗筷收了,“习惯了。”
饭吃到一半赵明远去阳台抽烟。隔了有十分钟没回来。我去找,看见他一个人站在阳台窗户边,烟早灭了,就那么站着。
“明远?”
他回头,笑了一下:“没事妈。这房子……楼层真好。”
喉结动了一下。话咽回去了那种动法。
楼下王桂芬送来一盆绿萝。进门没坐,站客厅看了三分钟就走了。临走回头:“林老师,你这个房子……阳台上那个角落,你以后多看看。”
我没在意。
其实那天有一件事我记在账本上了。不是王桂芬的话。是另一件事。
吃完饭我跟小雨在厨房洗碗。她说:“妈,明远公司有个调动机会,去北京。他想去。我也想去。”
我手上洗碗的动作停了一下。
“好事啊。”我说,“年轻人就该出去闯。”
碗洗完她走了。我一个人坐在客厅,在账本上写了一行字:“明远调动,小雨同去。空房。无归期。”
我其实还想写一句。没写。
走那天我去送。赵明远把行李箱装上车,坐进驾驶座,车窗关上之前,他长长舒了口气。
那口气很长。像是憋了很久。
我站在小区门口看着车子拐出大门,心想大概是错觉。
他们走之后,房子空下来。
我每个月去通风一次。浇绿萝。沙发上坐一小时。关门离开。
只有一次觉得不对劲。我在阳台角落发现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灰色泥状物,以为是装修留下的腻子,随手抠掉扔了。
没注意到那个位置是吊顶缝隙。
也没注意到缝隙里有一根细如发丝的草茎。
在微微颤动。
但那天晚上我睡得不好。翻来覆去,想起王桂芬那句话:“阳台上那个角落,你以后多看看。”
第二天我去买菜,碰见她了。她拎着一捆葱,看见我就站住了。
“林老师,你那个房子……没人住?”
“没人住。”
“那你有空得多回去看看。房子不能久空着。容易……容易返潮。”
说着她开始搓右手臂。胳膊上有一片疤,老伤了。后来我才知道,那是纺织厂粉尘爆炸留下的。
我谢了她,走了。
心想精装修房子,返什么潮。
那之后又过了半个月。我去浇花。绿萝的土是湿的。
我明明两周没浇水了。
窗户是关着的。
我站在花盆前看了很久,没想明白。后来安慰自己,大概是上次浇多了,土保水。
后来王桂芬敲门。端了一盘饺子。韭菜鸡蛋馅的。我其实不爱吃韭菜,没好意思说,接过来放桌上了。
她没走。站在客厅吃了三个饺子。一直吃到第三个,她突然停下来。
“你听。”
我侧着耳朵听了一会儿。
什么也没有。
“你没听到?嗡嗡的。可能是外头空调外机。”
我说:“可能是楼上吧。”
她没再说了。吃完饺子走了。走到门口,回头。
“林老师,你说人是不是很奇怪。明明觉得不对劲,但就是说不上来哪儿不对劲。”
我想问她什么不对劲。
门已经关上了。
那盘饺子我放了两天才倒掉。盘子洗干净放在玄关,每次都忘了拿下楼。后来那个盘子在我家玄关搁了三个月。
第三次听见她那么说,是在楼下。
我买了菜回来,她在楼下遛外孙。看见我就过来了。
“林老师,我说句不该说的。那房子你得多上心。”
“怎么了桂芬姐?”
“有些东西刚开始是小事。拖久了就是大事。我当年在纺织厂……”
外孙哭了。她跑过去。
话没说完。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突然觉得后背有点凉。
那天下午我回了趟房子。
在阳台站了很久,想听听她说那个“嗡嗡声”。安安静静的,什么也没有。
转身准备走的时候,眼睛余光扫到吊顶缝隙。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
我定睛看。
什么都没有。
光线吧。
我锁好门,走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门框上方的缝隙里,有一小片几乎看不见的阴影,正用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往外延伸。
陈美玲打电话来了。
陈美玲是小雨高中同学,嫁在本地,经常给我打电话“通风报信”。人挺热情的,就是话多。
“姨,小雨在北京挺好的吧?听说她房子一直空着?那挺好的,空着说明混得好。”
我听着不太舒服。没说什么。
“姨你说小雨要是撑不住了,还能回来吧?毕竟房子还在。”
我挂了电话。
晚上睡不着。翻账本翻到半夜。从第一页开始看。二零零九年三月,老林住院,交押金三千。四月,借大姐两万。五月,老林走。六月,还大姐五千。
一页一页翻。
翻到最后一页。
那行字:全款购房,一百五十万,老林,你闺女有家了。
我看着看着,拿出笔,在旁边加了一句:空着。
空着。
那之后我每个月还是去通风。绿萝死了。枯黄的叶子耷拉在花盆边。我把枯叶剪掉,心想下次一定记得浇水。手摸到盆土,还是湿的。
我明明好几周没浇水了。
没事,窗户没关严吧。我站起来把窗户关紧。
厨房水槽里有一只死苍蝇。冲掉了。擦灶台的时候又看见一只,在窗台角落,已经干透了。
高层怎么有苍蝇。
开门带进来的吧。
我拖地。客厅,卧室,书房。拖到阳台门口的时候,听见一声极细微的“咔哒”。
墙皮开裂那种声音。
循着声音看过去,阳台。
我走过去,什么也没发现。但蹲下来的时候,看见踢脚线附近有粉末。灰白色,极细。
用手指摸了一下,放在指尖搓了搓。
不是灰尘。
是什么东西被嚼碎了。
纤维。
我站起来。心跳有点快。
那天晚上我跟老林说话。
我经常跟老林说话。对着遗像,有时候絮叨半天。小雨说我有毛病,我说你爸活着的时候我俩也这样,我说他听,他不烦。
“老林。我是不是老了,老疑神疑鬼的。”
照片上的人不回答。我看了很久。
还是睡不着。
翻来覆去想王桂芬的话。
“刚开始是小事,拖久了就是大事。”
她到底想说什么。
我决定明天去找她。问清楚。
第二天去了。敲门。没人。
对门邻居说她去幼儿园接外孙了。我在门口等。她家门口堆着十几个纸箱子,都是捡来的,最上面那个印着“除虫剂”的字样。
我心里咯噔一下。
王桂芬回来的时候,看见我在门口,愣了一下。她放下外孙,让孩子先进去。
我俩站在门口。
“桂芬姐。你上次说的,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沉默了很久。
右手开始搓左手胳膊的疤。搓得很用力。那块皮肤泛红了还在搓。
“林老师,我跟你说个事儿,你可别嫌我多嘴。”
“你说。”
“你家那个房子……我早就想告诉你了。”
“什么?”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表情很复杂,像在犹豫说多少。
“你上去看看吧。现在就去。”
“看什么。”
“阳台。”
“阳台怎么了。”
她的嘴唇在抖。眼眶突然红了。
“我当年在纺织厂……那个粉尘,我们都觉得没事。领导说没事,师傅说没事。我也觉得没事。后来有一天……”
她没说完,一把抓住我的手。
“你上去。上去看看阳台。我求你了。上去看看。”
她的手劲很大。抓得我生疼。
第二章 归巢
我上楼了。
每一步都慢。腿像灌了铅。
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掏出钥匙。插进锁孔。金属撞击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楼道里特别响。
门开了。
客厅很安静。黄昏的光从阳台方向照进来,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空气里有股甜味。
很淡。但能闻到。
后来我才知道,那是蜂巢成熟后分泌的蜜露。
我往阳台走。
一步一步。
推开阳台门。
然后我看见了。
吊顶和墙面之间有大约二十厘米的缝隙。那个缝隙里,密密麻麻,全是蜂窝。
不是一两个。
是几百个。
它们像某种东西的巢穴,层层叠叠挤在缝隙里。灰白色的蜂巢组织从缝隙溢出来,像墙壁长出了肿瘤。
有的已经很大。人头那么大。
有的拇指盖大小。
每一个蜂窝都有马蜂在爬进爬出。安静的。有序的。仿佛已经在这里繁衍生息了很久。
我捂住嘴。
不敢出声。
顺着蜂窝的走向往上看。
吊顶上方传来一阵低沉的嗡鸣。
那不是一只马蜂的声音。
是千万只。
它们同时扇动翅膀的声音被吊顶闷住,变成了某种类似地震前兆的嗡鸣。
我终于明白了。
嗡嗡声。
绿萝的湿土。
地上的粉末。
客厅的死苍蝇。
一切都有解释。
我慢慢退出来。轻轻关上门。靠在门上,腿软得站不住。
手机响了。
陈美玲。
“姨,我跟你说个事儿——”
她压低声音。
“小雨和明远在北京……好像不太对。我听人说,他们公司那个调动,是明远自己申请的。他根本不想住那套房子。”
电话挂断。
手机掉在地上。
我缓缓转过头,看向阳台紧闭的门。
门缝下,一只马蜂正努力地挤出来。
它成功了。
飞起来,在客厅盘旋一圈。最终停在我面前的白墙上。
像一个信号。
一个——
我坐在地上坐了很久。
后来站起来的时候,腿还是软的。我捡起手机,擦了擦屏幕上的灰。
没给小雨打电话。
打给了老周。
老周是专业除蜂的。消防队退役,干这行二十年。我打了十一个电话,清洁公司、物业、除虫公司,最后才找到他。都说他报价狠,脾气差,但活儿做得干净。
他来的时候,在阳台门口抽了三根烟。
每抽一根,眉头就皱紧一分。我给他递了个烟灰缸,我俩蹲在楼道里。他也不说话,就那么一根接一根地抽。
“我跟你说,你这算走运的。”他抽完第三根,掐灭烟头,“去年有个老太太,阳台蜂窝比你这还小,开门时惊了蜂,被蜇了四十多针。命保住了。肾衰竭。”
他报价。一万八。
我没还价。
这辈子买东西第一次没还价。
“做干净。”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里有意外。也有点赞许的意思。
穿上防蜂服之前他又点了一根。第四根。
“我跟蜂打了一辈子交道。它们其实不主动伤人。但你占它地盘,它就要跟你拼命。跟你那个房子一样——你占不住,就有别的东西占了。”
他进去了。
我站在客厅看着。
关窗。封门缝。喷药。
吊顶打开的那一刻,我才真正看清。
吊顶上方,蜂窝连成片了。最大的那个有人头大小,小的遍布每一个角落。整个空间被马蜂改造成了巨型蜂巢。
嗡鸣声陡然放大。
像无数架微型直升机同时起飞。
老周边喷药边骂:“这帮畜生,这是要把你房子当老巢。”
药雾弥漫。
马蜂的尸体开始往下掉。
噼里啪啦。跟下雨一样。
我站在客厅看着。面无表情。右手死死攥着左手无名指的戒指。
老林的戒指。
攥得指节发白。
四个小时。
七个大型蜂窝。小蜂窝不计其数。三个大号密封袋,装得满满当当。老周说这群蜂至少两三千只。
“要是再过一个月,分蜂季一到,你这个阳台就废了。到时候不是除蜂,是拆房子。”
我蹲下来,捡起一块蜂巢碎片。轻飘飘的,像纸。
“怎么会这样。”
老周也蹲下来:“你这房子朝南,阳台密封不严,吊顶缝隙刚好够蜂王钻进来。春天第一只蜂王进来的时候,也就指甲盖大小。一只。”
他伸出小拇指比划。
“然后它用了三个月。”
“建成这样。”
三个月。
他们走的时间。
一模一样的。
除完蜂老周走了。我坐在一片狼藉的客厅里。
手机又响了。
还是陈美玲。
“姨,我跟你说个事儿——”
“说。”
“小雨和明远,好像要离婚。”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明远那个调动,是自己申请的。根本没跟小雨商量。他就是不想住那套房子。他觉得那是‘倒插门’才住的。姨,你说这人怎么这样——”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电话那头愣住了。
“我……”
“你很高兴,对不对。”
“姨你说什么呢……”
“你每次打电话来,都在告诉我坏事。你希望小雨不好,对不对。”
电话那头没了声音。
我挂了。
这辈子第一次对一个人这么强硬。
客厅里只剩下我一个人。窗外天色暗了。阳台方向还有一股药味。
我站起来,看着清理后的阳台。满地狼藉。
但蜂巢没了。
拿起手机,想给小雨打电话。拨了三下,又挂了。
改发微信:“妈下周去北京看你。住几天。”
过了三分钟她回:“好。我也想你了妈。”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突然眼泪流下来。十二年了,我以为眼泪早流干了。还是有的。
我没擦。
让它流。
后来擦干了。站起来,照了照镜子。镜子里的女人老了十岁。脸色很差,眼角红着。
我下楼买了瓶水。便利店老板说:“您脸色不好。”
我说:“没事。”
他多看了我两眼。我付了钱,走到门口又回来。
“有面膜吗。”
“有。”
“最贵的。”
他拿了一盒。我付钱。当场拆开贴上。
老板眼神很复杂。
没理他。回家了。
那天晚上我又翻出账本。
从第一页开始看。
一直看到最后一页那行字:全款购房,一百五十万,老林,你闺女有家了。
下面那行:空着。
我拿出笔,把“空着”两个字划掉。
在旁边写:清理。一万八。
又写了一行:北京。下周。
合上账本。开始收拾行李。
第三章 旧账
到北京是下午。
五个小时高铁。买了人生第一张一等座。以前从来都二等座,便宜。这次我告诉自己:以后都得对自己好一点。
小雨租的房子在五环外。一室一厅,很小。进门我就看见门口的鞋架上,全是小雨的鞋。赵明远的拖鞋搁在最角落里,落了一层灰。
小雨瘦了。瘦得脱了相。眼眶陷下去,颧骨凸出来。看见我的时候笑了一下,笑得勉强。
赵明远不在家。
我什么都没问。先做饭。冰箱里全是外卖盒子,还有几根蔫了的黄瓜。我去楼下超市买菜。北京的菜价吓我一跳,一根排骨三十多块。
还是买了。
做的糖醋排骨。
小雨吃第一口就哭了。
她低着头,眼泪一颗一颗掉进碗里。没声音。肩膀在抖。
我没说话。给她夹第二块。
吃到一半她说:“妈,他走了。搬出去住了。”
“多久了。”
“两个月。”
“为什么。”
她又不说话了。筷子在碗里拨拉米饭,拨了很久。
“他说那套房子……像一口井。把他困在里面了。”
我放下筷子。
“那套房子是你爸留给你的。你爸没了,我把能攒的都攒了。买了那套房子。写你名。”
“我知道。”
“他说像井?”
“他说他每天醒来,看见那个天花板,就觉得自己是倒插门的。说别人问起来,房子是丈母娘买的。他抬不起头。”
我沉默了很久。
“你抬得起头就行。”
小雨愣住了。
“那房子是给你的。不是你欠他的。是他想不开。”
我跟老林结婚的时候,住的是学校分的宿舍。二十平米,厨房在阳台上。上厕所要去楼道。住了八年。老林走的时候,连自己的房子都没有。
我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没让他住上新房。
所以我才拼命攒钱。
给小雨买房。
不是为了让她有地方住。
是为了让她在这个世界上有个地方,永远有地方回去。
“小雨。妈这辈子最怕两件事。一是怕你受苦。二是怕自己没用。”
我看着碗里的饭。
“所以我什么都给你准备好了。但妈做错了一件事。”
“什么。”
“不该把房子当成爱。”
小雨愣愣地看着我。
“那套房子,你要是想住就住。不想住就卖。租也行。那是你的。但有一点——不能让它变成没人要的东西。”
我没告诉她蜂窝的事。
“房子空着会招马蜂。人心空着也会。”
小雨看着我。我看见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是活了。
像死水终于起了波纹。
赵明远回来的时候,我跟小雨已经吃完晚饭了。
他进门看见我,愣了一下。
“妈。”
叫得客气。跟以前一样。
我没应他。把碗筷收了。
他跟在我后面:“妈,我来洗吧。”
“不用。”
我洗了碗。擦干净手。坐在客厅沙发上。小雨在房间里,门关着。
赵明远坐在对面。低着头。
“明远。调动那件事,是你自己申请的。”
他不说话。
“你不想住那套房子。”
他还是不说话。
“你可以不住。没人逼你住。但你不该瞒着小雨。”
沉默。
很久的沉默。
终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
“我每次走进那套房子,都觉得有人在戳我脊梁骨。说你靠女人,说你怎么好意思。那些话没人说。但我能听见。”
喉结动了一下。
“妈。我不是冲您。也不是冲小雨。我是……”
他没说完。
“你知道小雨她妈这辈子攒了多少钱吗。”
他抬起头。
“一百五十万。十二年。一笔一笔攒的。她爸走的时候,家里欠了八万。她用了五年还清。然后又用了七年攒够买房的钱。”
我看着他的眼睛。
“这套房子不是给你的。是给她的。你没住进去之前,这房子跟她姓。你住进去之后,还是跟她姓。你不是占便宜的那个。”
“你是享受她妈十二年积蓄的那个。”
他不说话了。
眼眶有点红。
“对不起。”
这两个字他说得很重。
我没接。
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
“你对得起小雨就行。”
那晚我没睡小雨房间。睡客厅沙发。半夜听见小雨房间里有声音,压低的说话声。听不清说什么。
后来门开了。赵明远出来。看见我在沙发上,站住了。
“妈。”
“嗯。”
“我明天搬回来。”
我翻了个身。没说话。
他站了一会儿。回房间了。
第二天我走的时候,赵明远来送。
“妈。”他说,“房子的事……我想买下来。”
“什么。”
“不是那套陪嫁房。是我跟小雨在北京要买房。我们攒了一些钱,首付够了。那套陪嫁房是您的养老钱。您把它卖了,给自己换个好点的。北京这边,我们自己来。”
我看着他的眼睛。
他喉结又动了一下。
“我想证明给您看,我不是那种人。我不是因为房子才跟小雨结婚的。那套房子是您的心意,我心领了。但剩下的路,我们自己走。”
我没说话。
火车开动了。窗外的北京一点一点往后退。
我给小雨发微信:“你男人长大了。”
过了一分钟她回:“是您把他骂醒的。”
我笑了一下。
然后想起老周那句话。
“你占不住,就有别的东西占了。”
房子是这样。人心也是。
第四章 破壁
回到老家,第一件事就是找装修队。
老周介绍的师傅,姓刘,五十多岁,话不多。来看阳台的时候抽了两根烟,说:“你这阳台得整个重做。吊顶拆了,缝隙封死,窗户换密封条。”
“多少钱。”
“八千。”
“行。”
他又抽了一根烟。斜着眼看我:“你这种爽快的少见。以前那些客户都磨半天。”
“以前我也磨。”
他没再接话。第二天就带着人来了。
动工的那几天,王桂芬天天送饭。今儿饺子明儿面条后天包子。我俩就在楼下石凳上吃。她吃饭快,呼噜呼噜几口就没了。我慢。
吃到第三天她终于讲了当年的事。
“那年我二十三。纺织厂挡车工。右手差点废了。”
她撸起袖子。整条胳膊都是疤。比手背上那块大得多。
“师傅跟我说有粉尘。让我注意。我没当回事。每天下班一身的棉絮,觉得洗洗就得了。爆炸那天我在车间最里面。跑出来的时候,身上全是火。”
她低头扒了口饭。
“林老师,我不是不想直说。我是怕你不信。”
“这种事情,没亲眼看见的人都不信。我第一眼看见你家阳台有蜂我就知道坏了——跟我当年一模一样。我们车间那个粉尘,后来查出来,比安全标准高了十倍。我们都觉得没事。”
“但我怎么说。‘你家有蜂巢’?你信吗。万一你觉得我咒你家,以后怎么做邻居。”
她搓着那条胳膊。
“我暗示你那几次,每次都怕你听出来,又怕你听不出来。你听出来了来问我,我又不敢说。”
“桂芬姐。”
我放下筷子。
“谢谢你。”
“谢什么。都是过来人。”
她眼圈有点红。低头继续吃饭。
阳台翻修第五天,刘师傅在拆吊顶的时候停住了。
“林老师你过来看看。”
我走过去。他指着管道井的位置。
那个管道井打通了好几家阳台。里面还残留着蜂巢的碎片。
“你这个蜂不是你家自己来的。是从楼上蔓延下来的。”
我愣住了。
“楼上那家去年装修。管道井打开了没封好。蜂王从那里钻进来,先在楼上筑了巢,然后顺着管道井一路往下。”
他看着那些残留的碎片。
“你家阳台只是刚好被选中了。你要是没发现,明年春天分蜂季一到,管道井里会全是蜂窝。到时候整个楼都完了。”
我站在那儿说不出话。
刘师傅点了根烟:“你楼下那个老太太,她知道吗。”
我不知道。
但我突然想起来了。
王桂芬说过,她男人以前在物业干过。
后来我问她。她说了。
“我知道。我男人在物业的时候,那个管道井打开过。维修的时候。后来忘了封。他后来不在物业干了,但那件事他一直记着。”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怕你去找物业扯皮。物业那帮人,你惹不起。万一他们报复我家……”
她搓着手臂的疤。
“所以我只能暗示你。让你自己发现。你发现了,自己找人处理,跟物业扯不扯皮是你的事。不会连累到我。”
她眼泪掉下来了。
“林老师我对不起你。我应该早点直说的。但我不敢。”
我抱住她。
“我懂。”
翻修结束那天,阳台焕然一新。吊顶封死了,窗户换了密封条。刘师傅用钢丝网把管道井入口封得严严实实。
我站在干干净净的客厅里。
做了一个决定。
搬进来。
不是给小雨看守房子。是给自己一个家。
我给小雨发微信:“房子妈先住着。你们什么时候回来,都有地方。”
过了一会儿她回:“妈,那是你家。一直都是。”
我哭了。
是高兴的。
第五章 清算
中秋节。小雨跟赵明远回来了。
不是回来住几天就走。是带着行李回来的。赵明远的公司在本市开了分公司,他主动申请调回来。小雨也跟着回来了。
“不是逃避。”赵明远这次说话的时候喉结没动,“是想清楚了。北京不是家。这里才是。”
小雨胖了一些。气色好多了。
她偷偷告诉我:“妈,我们开始存钱了。以后自己买房。”
“这套不够你住?”
“不是。”她看着我的眼睛,“这房子是你的。我跟明远要有自己的家。不是陪嫁的。是一起挣的。”
我没说话。转身去厨房盛饭。
糖醋排骨摆在桌子正中间。
这次我摆了四副碗筷。
不是多摆。是故意摆的。
赵明远看了一眼。小雨看了一眼。
没人说话。
都懂了。
饭后赵明远洗碗。我跟小雨坐在客厅。王桂芬来了,送月饼。
她进门的时候小雨在阳台收衣服。赵明远在厨房。我坐在沙发上翻账本。
“林老师。有件事我没告诉你。”
“什么事。”
“陈美玲找过我。”
我转过头看她。
“上个月的事。她来问我,你家阳台翻修花了多少钱。我没说。她又问小雨跟明远是不是要离婚。我也没说。”
王桂芬搓着手臂。
“她这人……打听消息有一手。你以后提防着点。”
小雨从阳台出来,听见了最后一句。
“妈,美玲怎么了。”
“没什么。一个送信的。以后不需要了。”
小雨没再问。
晚上吃饭的时候陈美玲的电话来了。我没接。又响了。还是没接。
她发了条微信:“姨,对不起。以前的事是我不对。”
我回:“不用对不起。以后少打听我家的事。”
然后把她拉黑了。
小雨看见我操作。没说话。
后来王桂芬的小外孙跑来敲门,送了一碟醋。
“奶奶说饺子蘸醋好吃。”
我接过醋,给了孩子一块糖。
孩子仰着脸问我:“林奶奶,你家阳台以前是不是有妖怪?”
我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是啊。但妖怪被打跑了。”
孩子跑下楼,一边跑一边喊:“奶奶!林奶奶说妖怪被打跑了!”
小雨看着楼梯方向,回过头:“妈,你真跟小孩这么说。”
“不行吗。”
她笑了。
赵明远擦着手从厨房出来:“什么妖怪。”
“马蜂。”
他沉默了一秒。然后说:“对不起妈。要不是我们走了,房子也不会……”
“行了。”我打断他,“洗你的碗去。”
他张了张嘴。小雨捅了他一下。他回厨房了。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阳台翻修以后,我种了一盆栀子花。白色的,小小的。
有只马蜂在窗外盘旋。
它想找缝隙钻进来。
转了几圈,没找到。
飞走了。
我看着它飞远,轻声说了句:“找别的地方吧。这里有人住了。”
回头看了一眼客厅。电视开着,小雨窝在沙发上,赵明远坐在地上拼乐高,茶几上摆着王桂芬送的饺子。
我拿起手机。
给老林的微信发了条消息。
那个账号十二年没登录过了。
但我还是发了。
“老林,我很好。女儿也很好。我们都很好。你放心。”
消息发送失败。对方已注销。
我不介意。
说了就好。
就像王桂芬当年的暗示。
就像老周蹲在楼道里抽的那四根烟。
就像那套房子。
它终于不是陪嫁了。
是家。
第六章 新巢
老周又来了。
不是干活。是串门。
拎了两瓶酒,站在门口,表情别别扭扭的。
“林老师,我跟你说个事儿。”
“什么事。”
他搓了搓鼻子。
“你那个阳台的蜂窝,我拿去做了样本。拍了照片,写了份报告。上个月消防培训,我拿这个当案例讲了。”
他顿了一下。
“省里给评了个先进。奖金两千。”
我笑了。
“所以这钱咱俩分。你一千我一千。”
“不用……”
“必须的。这是规矩。”
他把酒放桌上。自己找了杯子倒上。
三根烟。
然后讲了他的故事。
“我有个战友。叫刘建军。九八年我们接到报警,郊区有个马蜂窝。他带队去的。到了才发现不是普通马蜂,是胡蜂。剧毒的。他被蜇了一下。就一下。”
“谁都没当回事。”
“第二天人没了。过敏性休克。”
他把烟掐了。
“从那天起我就发誓,这辈子就干一件事——跟蜂干到底。”
端起酒杯。
“林老师,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没白干这行的户主。别人都是吓坏了才找我。你是处理完了还把房子修好住了进来。你不一样。”
我跟他碰杯。
酒很烈。咽下去烧嗓子。
“我也有个没守住的人。”我说。
老周看着我。
“我男人。十二年。他要活着,今年五十五。”
沉默了一会儿。
他举起杯。没说话。我们碰了一下。
喝干。
后来老周走了。我坐在沙发上翻账本。
翻到最后一页。
那行划掉的“空着”。下面写的一万八清理费。再下面写北京。再下面写的搬进新家。
我用红笔在最后一行写道:
“某年中秋。小雨回家。房子不再是房子。是家。”
合上账本。
这本账用了十二年。
不需要再记了。
那天下午我去菜市场。卖菜大姐看见我就笑:“林老师今天气色好。”
“胖了。”
“胖点好。福气。”
买了一捆韭菜。准备包饺子。王桂芬教我的,韭菜鸡蛋馅。
回家路上碰见陈美玲。
远远看见。她站住了,想说什么。我点点头,没停。
走过去的时候听见她说:“姨,对不起。”
我没回头。
说了一句:“好好过日子。”
她站在原地。不知道她听没听见。
不重要了。
晚上包饺子。小雨在旁边学。捏得歪歪扭扭的。赵明远在煮水,锅开了三遍还没下饺子。王桂芬在门口喊:“煮饺子点三次凉水!”
吵吵闹闹的。
我在围裙上擦擦手,看着这一屋子的人。
突然想起第一次来这房子的时候。
那盆绿萝还在。枯死了。换了新的。
那些缝隙还在。封死了。
阳台上的栀子花开了,白色的,小小的,香。
我拿起手机,想给谁打个电话。
翻了翻通讯录。
翻到老林的名字。
没打。
对着那个名字轻轻说了句:“老林,你看到了吗。你闺女长大了。我也长大了。”
厨房里小雨喊:“妈!饺子好了没!”
“来了来了。”
把手机放回口袋。
走向厨房。
窗户外面又有一只马蜂飞过。
停了一下。
飞走了。
找别的地方吧。
这里有人住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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