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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妈,你当年为什么打我?”
我端着水杯的手顿了一下,热水差点泼出来。客厅里的电视还开着,正在放一档什么相亲节目,笑声吵得人头疼。小倩坐在沙发的另一头,怀里抱着她五岁的女儿丫丫,丫丫在玩一个会发光的玩具,光一闪一闪地打在客厅的墙上。
“都多少年前的事了,提它干什么。”我说。
“十六年了。”小倩没看我,低头捏了捏丫丫的耳朵,“我就想知道原因。”
我把水杯放在茶几上,玻璃磕在大理石面上,发出一声脆响。我记得那天,也是这么一声响——产房门口的长椅旁,我打了她三个耳光,旁边一个护士手里的托盘摔在地上,镊子滚了三米远。
“你姐生孩子,你在旁边添乱,我不该打你?”我的声音比预想的大了一点,丫丫被吓了一跳,玩具掉在地上,亮着的光面朝下扣住,屋里暗了一截。
小倩终于抬头看我,她的眼睛像她爸,不大,但是冷。十六年前她十九岁,眼睛圆圆的,每次挨打都蓄着两包泪,我打了第一下她就哭了,但我没停手,第二下,第三下,直到她嘴角破了皮,直到走廊尽头的护士跑过来把她拉走。她当时穿一件米白色的棉服,袖口沾了血,那是她自己的血,牙龈破的口子渗出来的。我记得她哭着喊了一句话,那话我到今天都没忘记。
“那我呢?妈,我也是你女儿。”
电视里的男嘉宾说了一句什么,台下掌声雷动。丫丫从地上捡起玩具,递给小倩,小倩接过来,按亮了开关,那个塑料小马又开始一闪一闪地发光。
“过去的事就过去了,你现在过得不是挺好的吗?”我坐到她身边,想去摸丫丫的头,小倩把女儿抱起来,放到了自己另一侧。
我的手僵在半空,收了回来。
“我挺好的。”小倩说,声音很平,“我就是想问清楚。”
我没说话,看着电视里的女嘉宾在抹眼泪。男嘉宾说了一句很感人的话,具体是什么我也没听进去。客厅的挂钟走了两格,丫丫趴在小倩肩上睡着了。
“你累了吧,带孩子去睡吧。”我说。
小倩站起来,抱着孩子往卧室走。走到卧室门口,她停了一下,背对着我,声音很轻。
“你住这儿,我每天晚上都睡不好。妈,我老是做梦,梦见你在医院打我,那个走廊怎么都跑不到头。”
她关上了门。
客厅里只剩下电视的声音。相亲节目结束了,开始放广告,一个洗衣液的广告,一个五秒钟能洗掉一切污渍的洗衣液。我坐在沙发上,盯着茶几上那个水杯,杯沿有一圈浅浅的唇印,是我自己的。
我今年六十二岁。三年前老伴没了,脑溢血,早上起来说头疼,倒了杯水还没喝就栽在地上了。女儿小倩把我接过来住,说是照顾我,但其实我没病没灾,就是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心里发空。来的那天她给我收拾出这间朝北的小卧室,床单是新买的,浅灰色,枕头上还放了一个薰衣草的干花香包。她说:“妈,你就安心住下,这儿就是你家。”
但她每天晚上都不锁门。
我注意过很多次了,她哄丫丫睡着之后会回自己卧室,她老公常年在外地跑工程,半个月回来一次,卧室里只有她一个人。每次她都会把卧室门合上,但从来不锁。而我的房间门,每天晚上睡觉前我都从里面反锁,拧那个锁钮的时候我手心全是汗。
十六年前那件事之后,小倩有将近六年没回过家。她姐小珍坐完月子就搬去了她婆家那边,逢年过节打个电话,面都不见。小倩后来结了婚,嫁去了临市,婚礼我和她爸去了,从头到尾她没叫过一声“妈”。敬酒的时候她端着一杯白水走到我面前,杯沿碰了碰我的杯子,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知道她恨我。
电视关了,客厅暗下来。我起身去厨房倒水,路过那间朝北的小卧室,门缝底下漏出一点灯光。丫丫应该还没睡着,在缠着她妈妈讲故事。我站了两秒钟,听见小倩的声音从门缝里渗出来,轻轻的,讲的是小兔子找妈妈的故事。小兔子最后找到了妈妈,她们抱在一起,小兔子说,妈妈我再也不乱跑了。
水烧开了,我给自己倒了一杯,端着回到客厅。经过另一间卧室的时候我停了一下,那是小珍的房间。她嫁得远,离婚后一个人在南方打工,过年才回来一次。房间里堆着丫丫的玩具和旧纸箱,床是空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还是小倩上个月晒过的味道。
我没告诉小倩,我来这儿住之前去过一次小珍那儿。她租的房子在城中村,一个单间,窗户朝北,楼下是一家烧烤店,油烟味顺着窗缝往里钻。她瘦了很多,颧骨凸出来,手上戴着一只褪了色的银镯子,那是她婆婆当年给她的,离婚的时候她什么都没要,就留下了这个镯子。
我们在楼下吃了一顿烧烤。小珍点了很多肉,烤得滋滋冒油,她给我夹了一块鸡翅,说:“妈,你吃,这家味道不错。”
我咬了一口,花椒放多了,嘴唇麻了半边。
“妈,”小珍低头用筷子戳盘子里的一根韭菜,“小倩她……还恨你吗?”
烧烤的烟呛得我咳了两声。我说:“都过去了。”
小珍没接话,叫老板加了一瓶啤酒,自己倒了一杯喝完,又倒了一杯。
“那天在医院,”她说,声音被油烟机和邻桌的划拳声压得很低,“其实不能怪小倩。”
我把鸡翅放下,看着她。
“那天大出血的是小倩。”小珍抬起眼睛,眼底下有两道很深的青黑,“她宫外孕,自己不知道,还跑来医院看我生孩子。医生当时喊的是她名字,你跑过去,问都没问,抬手就打。”
烧烤店的老板在隔壁桌收签子,铁签子被扔进桶里,叮叮当当响了一串。我坐在塑料凳子上,手心里的鸡翅骨头硌得生疼。
“妈,”小珍又倒了一杯酒,“我到现在都记得小倩当时的眼神。她捂着肚子蹲在地上,脸上的血和你手上的一样,你冲过去的时候她还想跟你说什么,你没让她开口。”
啤酒瓶空了。小珍把瓶子竖在桌角,瓶口朝下,最后一滴酒落在水泥地上,洇开一个深色的小圆点。
“她那个孩子没保住,后来也不能生了。丫丫是领养的。”
风从烧烤炉那边吹过来,我脸上的汗被吹凉了,黏在皮肤上像一层壳。
“我不知道,”我说,声音像是从别人嘴里出来的,“她没说过。”
“她怎么跟你说?你那三个耳光打完了,护士把她架走,你转头就进了小珍的产房,连她住了几天院都没问过。”小珍把镯子转了转,“我后来去她病房看她,她在床上躺着,脸肿了半边,嘴角缝了两针。我坐在那儿陪了她一晚上,她一句话没说。第二天早上我要走的时候,她才开口说了一句话。”
“说了什么?”
小珍站起来去结账,把手机扫码的界面递给我看了一眼。
“她说,姐,咱妈是不是不要我了。”
夜里两点,我还没睡着。
床头的手机亮了一下,是儿子小阳发来的微信,就三个字:“妈,睡了?”我没回。他后面又跟了一条:“姐说你住她那儿了,咋样?还习惯不?”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两分钟,打字框里删了又打,打了又删,最后发过去两个字:“还行。”
小阳是我最小的孩子,今年三十五,在省城上班,结婚早,孩子都上小学了。那天医院里的事他没赶上,那时候他在外地念大学,后来听说了也没多问。我们这一家人好像都学会了“不问”,什么事都往肚子里咽,咽不下去就绕着走。
客厅外面忽然传来一声轻响,像是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我竖起耳朵,听见小倩的脚步声,趿拉着拖鞋从卧室里走出来。她没开灯,摸黑走到厨房,倒了杯水。我躺在那间朝北的小卧室里,门缝底下透过一片模糊的光,是她手机屏幕的光。
她喝完水,往回走了两步,停住了。
我听见她站了好一会儿,大概有半分钟,一动不动。然后她走到我这间卧室门口,门把手动了一下。
我从床上坐起来,后背贴着墙,汗从额头上往下淌。
门锁是拧上的,她在外面拧不动,停了两秒,松了手。脚步声往回走,卧室的门关上了。
黑暗中我大睁着眼睛,心口跳得又重又快。枕头底下那个薰衣草香包已经没什么味道了,我把脸埋进去,闻到一股陈年的旧棉花味。
我一直没告诉她——我来的第一个晚上就发现了,这间卧室的锁是坏的。从外面拧不开,从里面也拧不开。我这十六年每晚睡觉前拧的那一下,什么都锁不住。
她每天晚上站在门口那半分钟,根本不是在试我有没有锁门。她在想,要不要进来。
而我每次被她吓出一身冷汗,也根本不是因为怕她。
我怕的是她推开门问出来的那句话。
丫丫的玩具小马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门边的地板上,一闪一闪的,不知道是谁放在那里的。光打在墙上,像一个很小很小的、一蹦一跳的影子。
我拿起手机,凌晨三点四十。
屏幕上小阳的消息后面多了一条,是他媳妇发的,一张照片,医院走廊,亮着“手术中”的红灯。
配文只有一行字:“妈,小阳今天下午出车祸了,刚推进手术室,我实在没办法了才跟你说。”
手机从我手里滑下去,砸在被子上,没出声。
外面的客厅里,丫丫突然在梦里哭了一声。
第2章
我穿着拖鞋跑出卧室的时候,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
小倩正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端着那个水杯,丫丫的哭声从卧室里传出来,断断续续的,像小猫在叫。她看了我一眼,眼神里什么都没有,空得像一堵白墙。
“妈,你还没睡?”
“小阳出事了。”我把手机递过去,屏幕还亮着,那张手术中的照片红得像一盏警告灯。
小倩接过去,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放大了照片,又缩小,然后还给我。动作很慢,像在处理一条跟她无关的消息。她把水杯放在灶台上,转身去了丫丫的卧室,孩子的哭声很快弱下去,变成了含糊的梦呓。
我在客厅里站着,脚底板冰凉。大理石地面在夜里透着寒气,从脚心一路窜到膝盖。小倩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条毯子,递给我,她的手指擦过我的手背,也是凉的。
“明天一早我送你过去。”她说,“丫丫我托邻居看一上午。”
“我自己去就行,你——”
“你自己去?”她打断我,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在冰块上磕过,“你连省城火车站东南西北都分不清,你自己去?你上次去小阳那儿,下火车就迷了路,最后是派出所给你打电话让去领的人,你忘了?”
我没忘。那天下着雨,我在火车站出站口转了三圈,东南西北的分岔路长得一模一样,我站在雨里打了半小时电话,小阳媳妇接的,她说妈你别动我们过来接你。最后是一个巡逻的民警把我带进值班室的,给我倒了杯热水,问我家里人电话是多少。
小倩回了卧室,关门前说了一句:“五点出发,你睡会儿。”
我没睡。坐在客厅沙发上,毯子盖着腿,盯着墙上的挂钟走到四点一刻。四点二十的时候小倩从卧室出来,穿了一件黑色的薄外套,头发扎着,脸上没化妆,嘴唇是白的。她把车钥匙拿在手里,在鞋柜边换上运动鞋,弯腰系鞋带的时候脊背上凸出一截骨头,隔着衣服都能看见。
我在她身后站了很久,嗓子眼里像堵了一团棉花。
“妈,走。”
高速上的天是慢慢亮起来的。从深蓝变成灰白,再变成那种让人眼睛发胀的淡粉色。小倩开车不说话,车载音箱里放着一首老歌,唱什么“岁月神偷”,歌词里有一句“时间是让人猝不及防的东西”,我听了前三个字就扭过了头。
窗外的树一棵一棵往后倒,我数到第二百三十七棵的时候,小倩开口了。
“小珍后来跟你说过什么没有?”
她的眼睛看着前方,手扶着方向盘,指节泛白。后视镜里照出她半张侧脸,下颌线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弦。
“没说什么。”我说。
“你没去看过她?”
“去了一次。”
“她跟你说我什么了?”
车里静了几秒。前方一辆大货车变道,小倩按了一下喇叭,那声短促的鸣响把空气撕开了一条缝。
“说你日子过得还行。”
小倩笑了一下,嘴角往上提了一寸又落回去。那个笑不像笑,像刀片在冰面上划了一道,什么都没划开。
“她离婚那年给我打过电话,”小倩说,“哭了一晚上,说不想活了。我第二天请了假坐高铁过去,在她那个出租屋门口站了两个小时,敲门没人开。后来我给房东打电话开了门,她躺在地上,身边一板安眠药,空了七颗。”
后视镜里我看见自己的脸,白得像一张被揉过的纸。
“我打了急救电话,在医院守了她三天。她醒过来第一句话是,‘小倩,你说妈当初要是也这么对我,我是不是就不会走这条路了。’”
小倩把车速降下来,前面堵了一截,红色的刹车灯连成一条河。她两手搭在方向盘上,拇指一下一下地敲着皮套。
“我没回答她。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妈,你知道吗?”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被人塞了一把沙子。我想说我不知道,我想说那天我以为她是在闹,她从小就比小珍能闹,从小到大她磕了碰了都要比别人哭得响,那天在医院走廊里她蹲在地上捂着肚子,我以为她又是在装,我满脑子都是产房里小珍的叫声,我没看见她嘴角的血,我什么都没看见。
但我什么也没说出来。
前面的车流开始动了,小倩踩下油门,车身轻轻一抖,窗户上溅了几点前车甩起来的泥水。
“手术结束了。”她突然说,把手机从我手里抽过去瞟了一眼,又递回来,“小阳媳妇发的,说脱离危险了,让你别急。”
我低头看屏幕,那行字很短,末尾加了一朵玫瑰花的表情。我把手机攥在手里,塑料壳的边角硌着掌心。
“那就好。”
小倩没接话,车拐进匝道,下了高速。省城的早高峰刚开始,路口的电动车像一群被惊起的麻雀,嗖嗖地从车缝里穿过去。她在一家医院门口停了车,没熄火,侧过身来看我。
“我就不进去了。丫丫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
我解开安全带,车门推了一半,又停住了。晨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带着医院门口早餐摊的油条味和消毒水的味道混在一起。
“小倩,”我说,声音有点哑,“那天的事,我……我一直想跟你说。”
她看着我,眼睛很平静。身后电动车按了一下喇叭,短促的,像一声催促。
“说什么?”
“说对不起。”
风把医院门口的落叶卷起来,打着旋儿从车前盖上滚过去。小倩的手从方向盘上拿下来,放在膝盖上,那件黑外套的袖口有点起球了,一个一个小毛球挨在一起。
“妈,”她说,声音像隔了一层水,“你进医院吧,小阳等着呢。”
我下了车。车门关上之前我回头看了一眼,小倩坐在驾驶座上,头靠着椅背,眼睛看着前挡风玻璃外面的天。她的睫毛动了一下,但什么也没流下来。
门诊大厅里人很多,挂号窗口排着长队,有人在吵架,为了一个号谁先谁后。我穿过人群找到住院部电梯,按了九楼。电梯关门的瞬间,玻璃外面是灰蒙蒙的城市天际线,省城的天和镇上不一样,永远是这种不透亮的颜色。
小阳在病房里躺着,左腿打着石膏吊在半空,脸上有几道擦伤,结了褐色的痂。他媳妇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剥桔子,看见我进来,站起来叫了声妈。
“没事,骨头接上了,养几个月就行。”小阳冲我咧嘴笑了一下,牙上沾了一点桔子瓣的膜,“妈你别担心。”
我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着他那条缠满纱布的腿。石膏上有人用马克笔画了一朵小花,大概是他儿子来探病的时候画的。
“怎么出的车祸?”
“早上去上班,一个闯红灯的电动车,我躲他撞栏杆上了。”小阳摸了摸头上的纱布,“那哥们儿跑了,监控拍着了车牌号,交警在追。”
我点点头。隔壁床的病人在看手机视频,声音开得很大,是个什么人在讲农产品价格,玉米涨了多少小麦跌了多少。这些声音像一层厚厚的棉被,把病房里其他东西都盖住了。
小阳吃了小半碗粥就睡了,麻药劲儿刚过,人还是晕的。他媳妇去护士站办手续,病房里只剩我和他。我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外面的空气涌进来,凉凉的,带着汽车尾气和树叶子揉碎了的味道。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小倩发的,两个字:“到了?”
我回:“到了。”
她又回了一条:“我回去了,丫丫睡醒了在找妈妈。”
我看着那行字,打了很久,最后发过去三个字:“开慢点。”
小阳睡得很沉,呼吸均匀。石膏上那朵小花画得歪歪扭扭,花瓣是粉色的,花蕊是黄的,笔触很稚拙,一看就是小孩的手笔。我用指尖碰了碰那朵花,马克笔的痕迹已经干了,蹭不掉。
傍晚的时候他媳妇回来了,带了一份小米粥和两个包子,让我吃。我掰开一个包子,馅儿是白菜粉条的,咬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
“妈,”他媳妇坐在床尾叠换下来的衣服,“姐上午给我打电话了,问小阳的情况,说你在她那儿住呢。”
我咽下那口包子。
“她问你什么了吗?”
“没问什么,就说让你别着急,多住几天再回去。”她叠完一件衬衫,又拿起一件外套,拍了拍上面的灰,“姐人挺好的,妈你住那儿多帮衬帮衬她,她一个人带孩子也不容易。”
我低下头,看着手里那个咬了一口的包子。白菜和粉条搅在一起,颜色惨白惨白的。
晚上我在医院旁边的一家小旅馆开了间房。一楼临街,窗户外面是一条窄巷子,对面楼上的霓虹灯在玻璃上投下一块红一块绿的影子。我躺在床上,天花板上有道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
手机又亮了。
是小倩发的,一张照片。丫丫趴在茶几上画画,手里握着一支红色的蜡笔,纸上画了一个圆圈,圈里两个小人儿手拉着手。照片底下跟了一行字:“丫丫问姥姥什么时候回来。我说过两天。”
我把照片放大,看着那两个小人儿。画得歪歪斜斜,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都长着笑脸,眼睛是两个弯弯的月牙。
旅馆的空调嗡嗡响着,出风口吹出来的风带着一股霉味。我翻了个身,手机按在胸口上,屏幕的光透过睡衣照在皮肤上,温温的,像有人用手掌贴着那一小块地方。
那张画我看了很久。圆圈外面还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丫丫还不会写太多汉字,是用拼音凑出来的,五个音节拼在一起。
wo ai ma ma.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上,闭上眼睛。天花板上的裂缝在黑暗里看不清了,但我知道它还在那儿,从这一头到那一头,像一条没干透的河。
夜里一点,我醒了。
手机屏幕亮着,一条新消息。不是小倩,是小珍。
就一行字:“妈,你知道丫丫为什么叫丫丫吗?”
我盯着这行字,后背的汗慢慢渗出来,浸湿了床单。
窗外霓虹灯的光又闪了一下,红的绿的,打在墙上像一个无声的耳光。
第3章
丫丫是什么时候开始叫丫丫的,我没问过。
领养来的孩子,名字是小倩起的。那时候她和她老公搬去了临市,电话里提了一句,说孩子抱回来了,叫丫丫,没多解释。我以为就是个随口叫的小名,小女孩嘛,丫丫丫丫的,叫着顺嘴。
旅馆的空调又响了一声,像是肚子里有什么东西卡住了,吐出一口冷气就停了。我握着手机坐起来,靠在那块被汗浸潮了的枕头上,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没有点下去。
我打了三个字:“为什么?”
消息发出去,手机安安静静的,像投进深水里的石子。隔壁房间有人在打呼噜,隔着墙传过来,闷闷的,像一头困兽在撞笼子。
十分钟。二十分钟。
屏幕重新亮起来的时候,我的手指已经攥得发白。小珍的回复没有标点,没有表情,就六个字。
“我给她起的名字。”
我盯着这六个字,看了很久。空调又响了,这次吐出来的风是热的,吹在脸上像一口叹气。
“那年她来看我,”小珍的下一句话弹出来,“在我那儿住了三天。她把孩子抱过来给我看,说姐你给起个名。我看着她怀里那个小人儿,眼睛闭着,手指头攥成小拳头,缩在襁褓里像一颗豆子。我说就叫丫丫吧,豆芽的芽,没找到合适的字,先用丫头的丫。”
我捧着手机,窗外的霓虹灯换了一个颜色,蓝的,照在天花板上像一面湖。
“她抱着孩子走了之后我才反应过来,那个字我没选对。芽是草木发的芽,往上长的,有根的。丫是枝丫的丫,是砍断了之后冒出来的那一截。不长不短,横在半空,什么也接不住。”
旅馆外面的巷子里有人吵架,嗓门很大,骂的什么听不清,只有情绪从窗缝里挤进来,黏糊糊的。我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那条干涸的河又出现了,从灯座到墙角,笔直地一刀划过去。
我拿起手机又发了一条:“小珍,你恨我吗?”
这次回得很快。
“不恨。但小倩恨。”
“她从来没跟你说过对吧?她不说,但你知道她恨。你住在她家里,她给你做饭,给你洗衣服,带孩子画画叫你姥姥。可你每天晚上睡不着,你怕她推开那扇门。妈,你住在那儿像住在刑场上,你天天等她给你判刑,可她到现在都没宣判。她连问都没问过你一句。”
“她越不问,你越怕。”
我放下手机,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套是化纤的,蹭在脸上又扎又滑,带着上一任住客留下的洗发水味,甜腻腻的,像一口没咽下去的糖。
凌晨四点,我从小旅馆出来去了医院。小阳病房的灯还亮着,他媳妇趴在他床边睡着了,手还搭在他胳膊上,输液管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往下落。我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看着护士站的值班护士在低头写记录,圆珠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沙沙的,像蚕在吃桑叶。
手机震了一下。小倩发来的,没有照片,没有文字,就一个时间:“后天下午四点,你回来的时候我去接你。”
我回了一个“好”。
护士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目光停留了两秒,又低下头去。长椅的扶手是铁的,冰凉地硌着胳膊肘,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小珍说的那句话。
她越不问,你越怕。
在医院住了两天。小阳恢复得不错,气色回来了一些,开始嚷嚷着要吃红烧肉。他媳妇拦着不让他吃油腻的,俩人在病房里你一句我一句地拌嘴,小阳声音大,他媳妇声音更大,最后是小阳先闭了嘴,嘿嘿笑着挠了挠头。
我坐在旁边削苹果,刀片一圈一圈地转,果皮薄薄地垂下来,一直没断。
“妈,你回去之后别老待在家里,让姐带你出去转转,她那个小区后边有个公园,晨练的人挺多的。”小阳啃着苹果含含糊糊地说。
我说好。
“姐最近怎么样?丫丫呢?”他嚼着苹果,腮帮子鼓起来一块。
“都好。”
小阳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他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擦了擦手,突然问了一句:“妈,我小时候你是不是也打过我?”
我手里的水果刀顿住了。苹果削完了,光溜溜的一个握在掌心里,冰凉凉的。
“打过。”我说,“不听话就揍,你三岁的时候拿开水壶浇花,你爸抽了你皮带。”
“那不一样,”小阳笑了,“我爸抽我那是为让我长记性。我问的是你打的那种,就是……你打姐的那种。”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隔壁床那个讲农产品价格的病人出院了,新的病人还没住进来,那一块空着的床板上铺着雪白的床单,皱都没皱一下。
“我不记得了。”我说。
小阳没追问,把剩下半个苹果拿过来啃了一口,咔嚓一声,汁水溅在他下巴上。他媳妇拿了纸巾给他擦,嘴里数落着“吃没吃相”,他咧着嘴笑,一双眼睛弯起来,像他爸年轻时候的样子。
那天下午小阳媳妇送我去火车站,进站口她拉着我的手说:“妈,姐那边有什么事你给我打电话,别自己扛着。我们都是一家人。”
我拍了拍她的手背,她的手心是热的,暖烘烘地贴上来。
火车上人不多,我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把行李塞进头顶的架子。车厢里的广播在报站名,一个又一个地名从播音员嘴里流出来,平坦的,没有起伏的。窗外的田野往后跑,一片绿一片黄的,像一块被风吹乱的拼图。
火车过了两个站,手机响了。是小倩。
“你几点到?”
“四点二十。”
“我可能晚十几分钟,丫丫幼儿园今天有个手工课,要家长接。你在出站口等我一会儿。”
“行。”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揣回兜里。窗外的天已经有点阴了,云低低地压着地平线,像一床没叠好的棉被。旁边座位的乘客在吃泡面,康师傅红烧牛肉面的味道飘过来,混着火车车厢特有的那种闷热的气味,让人嗓子发干。
四点十二分,火车进站。我拖着那个不大的行李箱从出站口走出来,站前广场上人来人往,有人在举牌子接人,有人在打电话,有小孩追着一只气球跑。我站在出站口右侧的柱子旁边,看着人群往各个方向散开。
四点二十五分,小倩的车出现在广场对面的马路上。她打了双闪,慢吞吞地靠边停好,然后从驾驶座上下来,绕到后备箱那儿。我正要拉着箱子走过去,看见她从后备箱里拎出来一样东西。
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双拖鞋。蓝色的,塑料的,超市里卖九块九的那种。
她拎着那双拖鞋朝我走过来,逆着光,我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她的脚步不快,每一脚都落得很实在,鞋底踩在水泥地上没有声音,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我心口的某一根弦上。
“妈,”她在我面前站定,把塑料袋递过来,“你之前那双鞋底磨平了,走路滑。我给你买了双新的,你看看合不合脚。”
我接过来,塑料袋的提手勒进指缝里,塑料的棱角硌得生疼。
“合脚。”我说。
小倩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停下来,背对着我,声音从肩膀上传过来。
“走吧。丫丫在家等着呢,她要给你看她今天画的画。”
我拎着那双拖鞋跟在她身后,广场上的风从侧面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没去拢,就那么披散着,风把发丝糊在她脸上,她抬手拨了一下,指尖是红的,冻的。
上了车,她把空调打开暖风,转头看了我一眼。车里很安静,只有出风口呼呼的声音。
“妈,”她说,手搭在档位上没动,“你这两天在那边,睡得好吗?”
我攥着那个塑料袋,塑料提手缠在手指上,勒出了一道红印。
“还行。”
“我在家也没睡好。”她说,把车挂上挡,松了手刹,“丫丫睡着之后我在客厅坐着,坐到大半夜,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后来我想明白了,我在等你回来。”
车开出广场,汇入城市傍晚的车流。夕阳把挡风玻璃照成一片暖橙色,小倩的侧脸浸在这片光里,轮廓变得很软。
她没再说话。
我也没说。手里的塑料袋窸窸窣窣地响着,那双蓝色的拖鞋在里头安安静静地躺着,鞋底朝上,防滑纹路一圈一圈的,像年轮。
车在小区门口停下来等闸杆抬起,小倩的手搭在方向盘上,拇指又一下一下地敲起来。
“妈,”她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你回来就好。”
闸杆抬起来,车缓缓地开进去。小区里的路灯刚亮,灯光昏黄昏黄的,打在路面上的落叶上。丫丫应该已经在家里等着了,茶几上摊着她的蜡笔和白纸,画里的小人儿又多了一个。
我低下头,看着那双拖鞋。
鞋码是三十七。
第4章
丫丫的画贴在冰箱门上,冰箱贴压着四个角,一张白色A4纸,上面画了三个人。
画风比上次那幅要齐整一些,圈圈圆圆里加了五官,高一点的两个大人,矮一点的一个小孩,都长着弯弯的月牙眼。三个人的手牵在一起,中间那个小人的头发被涂成了棕色,歪歪扭扭的几根线从头顶支棱出来。
“姥姥你看,”丫丫踮着脚尖指着冰箱门,“这个是妈妈,这个是我,这个是你。”
“姥姥的头发怎么是棕色的?”我蹲下来,平视着她的脸。
“我昨天看电视,里面那个老奶奶的头发就是这个颜色的,好看。”丫丫理直气壮地把胳膊交叉在胸前,嘴巴抿成一条线,等着我夸她。
我摸了摸她的脑袋,头发细软,带着小孩特有的那种奶腥味。
“好看,丫丫画得最好看。”
她满意了,蹦蹦跳跳跑回客厅去看动画片。小倩在厨房切菜,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有节奏的,一下一下,不紧不慢。我站在冰箱前面,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画里那个棕头发的小人儿站在最左边,手被中间那个小人儿拉着,线条画得很用力,蜡笔的颜色都快把纸磨透了。
丫丫画完了,小倩拿了块磁贴替她压上去,捋了捋纸面,然后去厨房接着忙。整个过程没有看我一眼,但我注意到她把纸面捋得很平,四个角都对齐了冰箱门的边框。
晚饭是西红柿鸡蛋面,丫丫吃了一小碗,剩下的糊了一脸。小倩拿湿巾给她擦嘴,丫丫躲来躲去,最后被小倩一把搂住,母女两个笑成一团。我坐在对面,筷子挑着碗里的面条,一根一根往嘴里送。
“妈,明天周六,”小倩把丫丫从腿上放下来,“我带你跟丫丫去趟公园吧,后边那个,听说桂花开了。”
“好。”
夜里丫丫睡着之后,小倩在客厅叠衣服,我坐在沙发另一头,电视关着,灯开着,只有叠衣服时布料摩擦的声音。她把丫丫的几件小衣服叠成方正的小块,码在沙发扶手上,动作很轻,很慢。
“妈,”她叠完最后一件,抬起头来,“你在医院的时候,小阳跟你说什么了没有?”
“没说什么,就让我好好养着,别操心。”
小倩把那摞衣服抱起来,走到丫丫卧室门口,推开门,闪身进去,门缝里透出她俯身放衣服的影子。她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东西。
一个牛皮纸信封,边角磨得发毛,封口处贴着透明胶带,撕开又贴上的痕迹有好几道。她走过来,把信封放在茶几上,推到我面前。
“你看看这个。”
我接过来,手指碰到牛皮纸的那一瞬间,心跳漏了一拍。
信封里是几张泛黄的纸,最上面一张是一份诊断书,医院的名字被墨水洇花了,但日期还在。十六年前,六月份,比小珍生孩子那天晚了一个星期。诊断那一栏写着“右侧输卵管破裂,失血性休克”,然后是手术记录,清创,缝合,输血八百毫升。
底下的两张是住院清单,床位费、药费、输液费,一共住了九天。最后一行的结算日期上面盖了一个红章,字迹模糊,只能辨认出“已结清”三个字。
我把诊断书翻过来,背面写了一行字,圆珠笔的,字迹很用力,有地方把纸都划破了。
“小倩,对不起,妈不知道。”
是小珍的字。
“她去医院看我,”小倩的声音从我头顶上落下来,很平,像在念一份跟自己无关的新闻稿,“我妈没来,她来了。她替我办了住院,交了钱,请了假在医院陪了我九天。第一天晚上我醒过来,她在旁边的椅子上坐着,手里攥着这张诊断书,哭得满脸都是鼻涕。”
我把那张纸攥在手里,纸的边角扎进手心,刺刺的。
“她本来想瞒着你。她说妈一个人养我们三个不容易,爸那时候也不在了,你每天从早忙到晚,能顾上什么。她让我别告诉你,说这件事过去了就让它过去。”小倩在茶几对面坐下来,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后来她嫁了人,过得不好,离婚之后那几年她经常给我打电话,每次喝多了都在电话里哭。她说她后悔了,她不该瞒你。”
灯管发出轻微的嗡鸣声,像一只困在玻璃罩里的蚊子。我把诊断书重新折好,放进信封里,封口的透明胶带已经粘不牢了,我刚放进去,角就翘了起来。
“小倩,”我说,“这九天,你一个人在医院?”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光,但什么也没掉下来。
“护士帮我端了九天的饭。隔壁床的病人家属帮我倒了九天的水。出院那天小珍来接我,她买了一大兜苹果,说多补补血。”她说到这儿停了一下,嘴角动了动,“那兜苹果最后烂了一半,我没吃完。”
我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她坐在沙发上,仰头看着我,灯光照在她脸上,那些细小的毛孔和眼角的细纹都清清楚楚。
“对不起。”
这三个字从我嘴里出来的时候,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手也在抖,整个身子都在抖,像有人从背后把我拎起来晃了两下。
“那天在医院走廊里,我远远看见你蹲在那儿,穿着你那件米白色的棉服,满脸是血,我脑子里一下子就炸了。我以为你跟人打架了,以为你又闯祸了。你从小就不省心,十岁的时候爬树摔断了胳膊,十五岁的时候跟同学打架被叫家长,你老是出事,老是让我操心。那天我第一眼看到你,我什么都没想,抬手就打了。”
我的手攥着沙发的靠背,布面的纹理硌着指节。
“我没看见你抱着肚子,没看见你脸色都白了。我满脑子都是产房里你姐在喊,你姐夫在走廊里骂我为什么不早来,你爸那时候刚走两年,我一个人撑着那个家,我撑不住了你知道吗小倩,我真的撑不住了。”
我说完了。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的嗡嗡声。
小倩低下头,看着自己膝盖上那双手。她的手不大,指节细瘦,指甲剪得很短,无名指上戴着一枚细细的银戒,是她结婚的时候买的。
“妈,”她说,声音低低的,“你打我的时候,我嘴里含着一口血,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我想跟你说,姐没事你先去看看姐,我在这儿坐一会儿就行。我没说出口,因为我一张嘴血就往外冒,把棉服领子全弄脏了。”
她抬起眼睛,眼眶是红的,但脸是干的。
“后来护士把我架走了,我躺在病床上,护士给我缝嘴里的伤口,针穿过肉的时候我没哭。我一直在想,妈那一下打过来的时候,是不是根本就没认出是我。”
我蹲下来,膝盖磕在地砖上,咚的一声。我伸出手去,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没有躲。
“我认出来了。”我说,声音又哑又涩,像砂纸在铁皮上磨,“我就是因为认出来了才打得更狠。我以为你又惹事了,又要我给你收拾烂摊子。我那天出门之前还在想,小珍生孩子,小倩千万别出什么幺蛾子。结果一进医院走廊,第一个看见的就是你满嘴血蹲在地上。”
小倩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
“妈,”她说,“你蹲着不累吗。”
我摇了摇头,摇头的时候眼泪掉了下来,砸在她手心里,一滴,两滴,滚烫的,把她的掌心烫得微微缩了一下。
她没把手抽回去。
冰箱上那张画被空调吹得微微掀起了角,月光从阳台的窗户照进来,跟客厅的灯光叠在一起,落在我们中间的地砖上,照见了那些细小的裂纹。地砖用了十年了,缝里的填缝剂早就磨没了,黑黑的,一条一条,像干涸的河床。
丫丫的卧室里突然传来翻身的动静,小倩侧耳听了一会儿,没有哭声,又转了回来。
“妈,”她说,“你起来吧,膝盖要疼了。”
我站起来的时候腿确实麻了,膝盖顶着地砖的那一块火辣辣的。我在她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抹了一把脸,手背上全是水。
小倩把茶几上的信封收起来,放在沙发旁边的柜子里,关上柜门的时候她顿了顿。
“小珍前两天给我打电话了,”她说,“她说她年底要回来了,不走了。找了一个工作,在这个城市,离我不远。”
“那好啊。”我说,“你们俩离得近了,能互相照应。”
小倩关上柜门,转过身来,嘴角微微提了一下。
“她说回来第一件事,想请你吃顿饭。”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那堵东西还在,但堵得没那么死了。电视墙上的挂钟走到十一点一刻,丫丫的房门底下透出一小片夜灯的光,温温的,像一颗夜里的萤火。
“妈,”小倩站起来,走到她卧室门口,推门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今晚那扇门,我不锁。”
她进去了,门合上,门缝里透出灯关掉的光。
我在沙发上又坐了一会儿,听见隔壁楼有人在弹钢琴,断断续续的,是《小星星》。弹错了两个音,又从头开始。
我站起来,走到我那间朝北的小卧室门口,门虚掩着。
我伸手推开门。
里面还是那个样子,单人床,灰色床单,枕头底下那个薰衣草香包还撂在那儿。窗台上放着丫丫前天折的一只纸鹤,翅膀歪了一边,用胶水粘过的痕迹亮晶晶的。
我走到床边,坐下来,床垫微微弹了一下。
然后我伸出手去,把那个锁钮拧了一下。
这次,它咔嗒一声,锁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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