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从来没想过,一个金发碧眼的德国老头会拽着我的胳膊,用那种看外星人的眼神盯着我,问出那么一句话。
他那句话把我问懵了,也把我拽回了五年前那个闷热的夏夜。
那时候我也问过同样的问题。
只不过问的对象不一样罢了。
第一章 我叫宋小满
我叫宋小满,今年三十二岁。
小满这名字是我妈起的,她说生我那天正好是小满节气,田里的麦子刚开始灌浆,将熟未熟,是最好看的时候。
我妈说,人这一辈子也是这样,小满就好,别求太满,太满了容易溢出来。
可惜我妈自己没做到。
她这辈子求的东西太多了,求来求去,求到最后什么都没剩下。
我爸也是。
两口子在我十五岁那年离的婚,离得很难看,互相揪着对方的错处往死里掐,恨不得把对方扒层皮。
我判给了我爸,但我爸很快又找了新的,后妈不喜欢我,我就去了我妈那边。
我妈那会儿已经有了新的男朋友,也不方便带着我。
十五岁到十八岁,我像个皮球一样在两边来回滚,最后干脆谁家也不去,在学校旁边租了个小单间自己过。
从那时候起我就明白了一个道理。
这世上谁也靠不住,能靠的只有自己。
十八岁那年我没考上大学,倒不是笨,是没心思念书。
我一个人拖着行李箱去了苏州,在一家电子厂做过流水线,在餐厅端过盘子,在商场卖过衣服,后来攒了点钱,去学了美容。
二十二岁那年认识了周海生。
海生是我学美容那家店的常客,每次都点我给他做脸。
他比我大八岁,个子不高,长得也不算帅,但人很会说话,每次来都给我带点小零食,有时候是奶茶,有时候是水果。
那会儿年纪小,没见过什么世面,觉得一个男人愿意这么细致地对你,大概就是真心了。
跟他在一起三年,我二十五岁那年结了婚。
第二章 海生
结婚头两年过得还行。
海生在苏州开了家小装修公司,生意不算大,但一年也能挣个二十来万。我在美容院上班,一个月七八千,两个人加起来小日子过得挺滋润的。
我们在苏州吴中区买了套两居室,首付是海生这些年攒的,写了他一个人的名字。
我那会儿也没多想,觉得结婚了就是一家人,写谁的名字都一样。
后来才知道,这种想法有多蠢。
变化是从海生的生意出问题开始的。
他那年接了个大单,给一个刚开业的酒店做整体装修,前期垫了不少材料款,结果酒店老板资金链断了跑路了,海生垫进去的四十多万打了水漂。
那段时间他整个人都变了。
以前他下班回来还会跟我说说笑笑,偶尔拉着我去楼下吃烧烤,那段时间回来就瘫在沙发上看手机,一句话都不说。
我以为他是为生意上的事发愁,就尽量多做点家务,少惹他心烦。
但他开始喝酒。
刚开始是一天一瓶啤酒,后来变成两三瓶,再后来就是白酒,一瓶一瓶地喝。
喝醉了就摔东西,有时候也摔我。
第一次他对我动手,是他喝了酒回来,我问他吃饭了没有,他突然一巴掌扇过来,说我看不起他,嫌他没本事。
我当时整个人都懵了。
耳朵嗡嗡地响,脸上火辣辣地疼,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他打完我也愣了一下,然后抱着我哭,说他不是故意的,说他最近压力太大了,让我原谅他。
我原谅了。
第二次是一个月以后,还是喝酒,还是动手,打完还是道歉。
我又原谅了。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慢慢的我不再哭了,也不再觉得疼了。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就好像你的心外面长了一层茧子,什么感觉都透不进来。
我跟我妈说我过不下去了想离婚。
我妈说,你爸当年也打过我,男人嘛,就是那样,忍忍就过去了。
我说,凭什么呢?
我妈说,就凭你一个离了婚的女人在别人眼里就是二手货了,你以为还能找到多好的?
我没再说什么。
但我心里明白,我妈是我妈,我是我。
她愿意忍一辈子,我不愿意。
第三章 逃跑
真正下决心离开是那年夏天。
苏州的夏天热得要命,那年尤其热,连续一个多礼拜都是三十八九度的高温。
我们家的空调是老式的,用起来特别费电,海生那段时间抠门得厉害,嫌电费贵,每天非要等到晚上十点以后才让我开空调。
白天我在美容院待着还好,晚上回来简直是要了命。
那个周六我休息,在家待了一天,热得头昏脑涨的,实在受不了就提前把客厅的空调打开了。
海生晚上回来,一进门看见空调开着,脸立刻就拉下来了。
他把手里的钥匙往茶几上一摔,那声音又脆又响,震得我心里一哆嗦。
你知道这个月电费多少钱吗?
他站在客厅中央,浑身的汗味混着酒气,脸涨得通红。
我说今天实在太热了,我在家待着都快中暑了。
热?他冷笑一声,你知道我在外头跑一天有多热吗?我在太阳底下量尺寸、盯工地,你呢?你在家里吹着空调舒舒服服地躺着,你跟我说热?
我说我也是上了一礼拜的班,就今天休息一天。
他冲过来把我从沙发上拽起来,你们美容院那也叫上班?吹着空调给人涂涂抹抹,那叫什么上班?
他的手指掐进我的胳膊里,疼得我直吸气。
我说你放开。
他不放。
我使劲挣扎了一下,他松了手,但下一秒抬脚就把茶几踹翻了。
茶几上的杯子、遥控器、杂志哗啦啦地散了一地,玻璃杯摔碎了,碎渣子溅得到处都是。
他指着我的鼻子吼,你吃我的住我的,连房子都是我的,你有什么资格跟我顶嘴?
那一瞬间我愣住了。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我突然看清了一个事实。
在他眼里,这个家是他的,房子是他的,连我也是他的。
我什么都没有。
连说话的资格都没有。
我没再跟他吵。
我默默地把地上的碎玻璃扫干净,把茶几扶起来,然后去卫生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人眼睛红红的,脸上有汗有泪,头发黏在额头上,狼狈得不像样子。
我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
然后我做了一个决定。
走。
必须走。
再不走我这辈子就完了。
那天晚上我没睡,一直等到后半夜海生的呼噜声响起来,我才轻手轻脚地开始收拾东西。
我只拿了几件换洗的衣服、身份证、银行卡和两千块钱现金。
其他的东西,那些年攒下的首饰、衣服、化妆品,我一样都没拿。
那些东西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这个人。
凌晨四点,外头天还没亮,空气里带着一股闷热的潮气,像蒸笼一样又闷又潮。
我拖着行李箱出了门,楼道里声控灯啪地亮起来,又啪地灭了。
电梯没敢坐,怕有声音,我拎着箱子从九楼一步一步走下去。
走到一楼推开单元门,外头已经有点蒙蒙亮了。
我站在楼底下抬头看了一眼九楼那个窗户,窗帘拉着,黑漆漆的。
我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走了。
那一年我二十八岁。
结婚三年,离婚一身轻。
第四章 去哪儿
离开苏州那天早上,我坐了最早一班大巴。
我买票的时候售票员问我去哪儿,我愣了一下,随口说了一个地名。
那个地方是我外婆以前住的地方,小时候暑假去过几次,记得有一条河,河边有很多老房子,院子里种着枇杷树和石榴树。
后来外婆去世了,那房子就空着,我妈嫌远从来不去打理,也不知道现在还塌没塌。
大巴开了三个多小时,下了高速又走了好一阵子盘山路,最后停在了一个小镇的客运站门口。
我拖着行李箱下了车,站在客运站门口愣了好一会儿。
这地方跟我记忆里的样子完全不一样了。
以前坑坑洼洼的石子路变成了平整的水泥路,街两边的老房子拆了不少,盖起了一排排三四层的小楼房,贴着白瓷砖,看着倒也整齐。
河边那些老院子还在,但明显经过了修整,青砖黛瓦干干净净的,巷子里种着花,墙上画着彩绘。
这几年城里人流行到乡下旅游,这地方靠着河边那片老房子搞起了民宿经济,倒是把古镇的魂给留住了。
我顺着记忆里的路往巷子深处走,拐了三个弯,找到了外婆那间老院子。
院门上的铁锁锈得不成样子了,我拿石头砸了好几下才砸开。
推开门,院子里长满了野草,都快有半人高了。那棵枇杷树还在,枝繁叶茂的,石榴树也活着,就是被野藤缠得快喘不过气了。
正屋的门虚掩着,我推开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屋里很暗,窗帘拉着,家具上都盖着厚厚的灰尘。墙角有老鼠咬的洞,天花板上吊着的灯泡早就坏了,蜘蛛网挂得到处都是。
但奇怪的是,我站在那间灰扑扑的老屋里,心里反而安定了下来。
那种感觉很奇妙,就好像你在外头漂了很久很久,终于踩到了一块实地。
我给海生发了条信息,说我们离婚吧。
他秒回了一句语音,语气恶狠狠的,说,宋小满你给老子回来,你要敢不回来我弄死你。
我听完那条语音,手指停在屏幕上方,犹豫了三秒钟。
然后我把他的微信、电话全部拉黑了。
那天的夕阳很好,橘红色的光透过枇杷树的叶子洒下来,在地上投出细碎的光斑。
我蹲在院子里,开始一根一根地拔野草。
草根扎得很深,拔起来费劲得很,有些根比手指还粗,我咬着牙使劲拽,手都被草叶割破了。
但我一点都不觉得累。
我把那些野草当成心里头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拔一根就少一根。
拔到天全黑了,月亮出来了,我把拔下来的草堆在角落里,拍了拍手上的土,站在院子中间转了一圈。
院子里清爽了不少。
我抬头看了看那棵枇杷树,树梢上挂着一串串青色的枇杷,还没熟,再过一两个月就该黄了。
那时候外婆还在,每年枇杷熟了我都来,外婆拿竹竿打枇杷,我在底下拿草帽接,枇杷落下来砸在草帽上咚咚咚地响,又甜又多汁,吃完了手指缝里都是黄的。
那些记忆好像就藏在院子的每个角落里,被灰尘盖住了,但还在。
我决定留下来。
第五章 老院子
我把老院子收拾了整整两个月。
墙重新粉刷了一遍,旧家具能修的就修,不能修的当柴火烧了。我在镇上买了新的床垫和被子,装了热水器和空调。
院子里铺了青石板,野草拔干净之后种了些花,栀子、月季、绣球,都是好养活的品种。石榴树和枇杷树旁边搭了个小凉棚,放了张藤椅和一张小圆桌。
花了不少钱,把我这些年攒的积蓄用了大半。
但我一点都不心疼。
这是我这辈子第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地方。
收拾院子的那两个月,我跟镇上的人也慢慢熟了起来。
隔壁住着张婶,六十多岁的老太太,身体硬朗得很,嗓门也大,隔着一堵墙都能听见她说话。
张婶第一天看见我拖着箱子站在院子门口,二话不说就给我端了碗绿豆汤过来,说是她自己熬的,放了冰糖,解暑。
我端着那碗绿豆汤,坐在院子里喝着喝着就哭了。
张婶吓坏了,问我怎么了。
我说没事,就是太久没喝过这么好喝的绿豆汤了。
张婶没多问,拍了拍我的肩膀,说,闺女,以后想喝随时来婶子家,婶子给你熬。
后来我才知道,张婶的儿子在城里上班,一年到头也回不来几次,老伴走得早,她一个人住着那栋三层小楼,大部分房间都空着。
对面住的是老刘,五十多岁,以前在镇上开五金店的,后来民宿火了,他把店面改成了民宿,生意做得挺红火。
老刘人热心,知道我要修院子,主动来帮忙,给我介绍了靠谱的水电工和木工,还帮我还价。
我说要请他吃饭,他摆摆手说不用,说这镇上难得来个年轻人,以后大家就是邻居了,互相帮衬是应该的。
还有巷子口卖早点的王姨,四十多岁,微胖,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做的小笼包特别好吃。
她每天早上推着三轮车在巷子口卖早点,包子、油条、豆浆、豆腐脑,热腾腾地冒着白气。
我第一次去她那儿买早点,她看了我一眼,说,你就是那个刚搬来的姑娘吧?听张婶说了,来来来,给你多装两个包子,不收钱,算王姨请你的。
我说那怎么行。
她说怎么不行,你一个姑娘家敢一个人来这地方安家,有胆量,王姨就喜欢有胆量的人。
我拿着那两个多出来的包子,走在回家的巷子里,心里热乎乎的。
这种感觉很奇妙。
在苏州待了那么多年,隔壁邻居姓什么我都不知道,电梯里碰到了顶多点个头。
但在这里,我刚来两个月,巷子里的狗见了我都不叫了。
有一天傍晚,我搬了把藤椅坐在院子里,看着石榴树上的花一瓣一瓣地被晚风吹落,落在青石板上,像碎了的红纸。
头顶上有鸟叫的声音,远处隐约传来河边游人的说话声,还有谁家在炒菜,油锅滋啦响着,飘来一股辣椒炒肉的香味。
日子原来可以这么慢。
这么安静。
这么踏实。
我想起在苏州那三年的日子,想起海生摔东西的声音,想起他打我的巴掌,想起那些躲在被窝里不敢出声的夜晚。
那些日子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第六章 民宿开张
我在镇上住了小半年之后,做了一个决定。
把外婆的老院子改成民宿。
这半年我观察过了,镇上的民宿生意确实不错,每到周末和节假日,城里来的人一波接一波,河边的那些民宿基本上都住满了。
老刘的民宿一年能挣个十几二十万,我要求不高,能养活自己就行。
我把剩下的积蓄全部投了进去,又把老院子重新改造了一遍。
正屋隔成了三间客房,每间都有独立的卫生间,装修风格就按我自己的喜好来,白墙木窗,棉麻的床品,床头放几本旧书,窗台上摆一盆绿植。
院子里多搭了个小茶室,放了几把竹椅,客人们可以在这儿喝茶、看书、发呆。
装修那段时间,我天天跟工人们一起搬材料、刷墙、装家具,手上的茧子都磨出来了,人也瘦了一圈,但精神头反而比以前好了很多。
张婶说我像换了个人似的,刚来的时候瘦得跟竹竿一样,脸上也没什么血色,现在脸上有肉了,笑起来也好看。
我给民宿起了个名字,叫小满。
就是我自己名字的意思。
也是我妈说的那个意思,人生小满就好,别求太满。
民宿开张的头一个月,一个客人都没有。
说不着急是假的,我把这些年所有的积蓄都砸进去了,如果民宿做不起来,我就真的身无分文了。
但我没慌。
我在网上注册了几个平台的账号,拍了些院子的照片传上去,又把周边好玩的地方整理成攻略发在网上。
照片都是我用手机自己拍的,没有美颜也没有滤镜,就是院子里真实的模样。春天石榴花开了满树红彤彤的,夏天枇杷黄了挂满枝头,秋天落叶铺满青石板,冬天雪落了把院子盖成一片白。
文案也是我自己写的,没有用什么华丽的词,就是老老实实地写这个院子是什么样子的,住在这里是什么感觉。
张婶给民宿端了一碗她做的红烧肉拍了张照发上去,老刘把他的拿手菜菜谱借给我,王姨把她做豆腐脑的老石磨搬来院子角落放着当装饰。
慢慢地,开始有人预订了。
第一个客人是从上海来的,一对年轻的小夫妻,男的叫林志远,女的叫何小曼。
他们在网上看到了院子的照片,说特别喜欢这种安静的老院子,就订了一晚。
我提前把房间收拾得干干净净,在床头放了新摘的栀子花,又煮了一锅绿豆汤放在院子里凉着。
小两口来的时候是周五下午,一进门就哇了一声,说比照片上还好看。
何小曼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看见石榴树上挂着的青石榴,兴奋地拉着林志远拍照。拍完了又蹲在花圃旁边,一朵一朵地认那些花的名字。
我说晚饭可以在镇上吃,也可以在我这儿吃,我手艺一般,但做几个家常菜还是可以的。
何小曼说那就在院子里吃吧,这么好的院子不坐着吃顿饭太可惜了。
我做了四个菜,红烧排骨、西红柿炒蛋、清炒空心菜、凉拌黄瓜,又煮了一锅丝瓜汤。
小两口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就着傍晚的凉风吃饭,边吃边夸我手艺好。
其实我知道自己手艺一般,就是家常味道,没什么特别的。但人在这种环境里,心情好了,吃什么都是香的。
那天晚上他们吃完饭没急着回房间,就坐在院子里喝茶聊天。
月亮很大,星星很多,石榴树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的。
何小曼突然说,宋姐,我真羡慕你,能在这种地方有一个院子,过这样的日子。
我笑了笑没说话。
她不知道我经历过什么才来到这里。
不过那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我现在在这里。
第七章 日子
民宿开了半年之后,生意慢慢稳定下来了。
淡季的时候一个月能接三四拨客人,旺季的时候几乎天天满房。我算了一下,除去平台的抽成和水电开销,一个月能挣个七八千,够我花了。
我对物质的要求本来就不高,衣服够穿就行,吃的好不好无所谓,能填饱肚子就好。最大的开销是买书,我喜欢看书,什么类型的都看,尤其喜欢看别人的人生故事。
巷子里的日子很安静,也很规律。
早上六点起床,去王姨那儿买两个包子一杯豆浆当早餐,回来把院子扫一遍,给花浇水,把客房的床单被套换下来洗。
中午自己随便弄点吃的,下午趁着日头不大,去老刘的民宿坐坐,跟他聊聊最近的生意,或者去张婶那儿帮她干点活儿,老太太虽然身体硬朗,但有些重活还是力不从心。
傍晚是最舒服的时候,我搬把藤椅坐在院子里,泡一杯茶,看着石榴树的影子一点一点变长,听着巷子里邻居们聊天的声音,心里头安安静静的。
海生后来又找过我几次,换了个新号码打过来,我一听是他就挂了。
他又发了短信,先是骂我,后来又说他错了,让我回去,说他改了,再也不喝酒了。
我把短信删了,号码又拉黑了。
我不恨他,也不怨他。
我只是不想再回到那种日子里去了。
我妈也给我打过电话,说海生找到她那里去了,求她劝我回去。
我说妈,你要是再说这事我就挂电话了。
我妈叹了口气,说,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倔呢,跟你爸一样。
我说我要是跟我爸一样就好了,我爸至少敢离婚。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我妈把电话挂了。
后来她再打来,就不再提海生的事了,只问我民宿生意怎么样,吃得好不好,有没有再找对象。
我说民宿挺好的,吃得也好,对象不急。
她说你都二十九了还不急。
我说急什么,我又不缺胳膊少腿,想找了自然就找了。
她说你就犟吧,等你四十岁了看谁还要你。
我说没人要我就自己过,过得挺好的。
她在电话那头又叹了口气,然后转移话题说天冷了让我多穿衣服。
这就是我妈,嘴上说话不好听,心里还是惦记我的。
第八章 德国老头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着,一眨眼我在镇上已经待了四年了。
四年里民宿的生意越来越好,我把隔壁邻居空置的老房子也租了下来,多改造了三间客房,请了张婶的远房侄女小芳来帮忙打扫卫生和做饭。
小芳刚来的时候才十九岁,腼腆得跟只小猫似的,说话声音细细的,干活倒是利索得很。跟着我干了两年,人也开朗了不少,敢跟客人开玩笑了。
镇上的人都说我这民宿开得好,给镇子上添了不少人气。
其实我知道,不是民宿开得好,是这地方本身就好。有山有水有老房子,空气清新,节奏慢,城里人就喜欢这种调调。
老刘说我是咱镇上民宿的门面担当,因为我那院子在平台上评分最高,回头客也最多。
我说什么门面担当,我就是老老实实做生意,不宰客不糊弄人。
老刘说,就你这份老实劲儿,现在是最值钱的。
今年夏天格外热,七月中旬那几天,气温直接飙到了三十九度,手机天天弹高温预警。
院子里的石板地被晒得烫脚,石榴树的叶子都晒蔫了,我早晚各浇一次水才勉强撑着。那棵老枇杷树倒是精神得很,叶子厚实,树荫浓密,把半个院子都罩住了。
七月中旬的一个下午,我正坐在茶室里算账,手机响了,是一个境外的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电话那头是个男人,说着不太流利的中文,声音听起来有点年纪了。他说他叫托马斯,是从德国来的,在网上看到了我的民宿,想订一间房,住一个礼拜。
我说好啊,您什么时候到?
他说后天下午。
我说行,您到了给我打电话,我去巷子口接您。
挂了电话我还觉得挺新鲜的,在这小镇上做了四年民宿,还是头一回接到外国客人。
以前也接待过外国人,但都是跟着中国朋友一起来的,单独一个人来的,托马斯是第一个。
我把这事跟张婶说了,张婶很兴奋,说外国人来咱这地方住,那得好好招待,不能让外国人觉得咱中国人不好客。
我说婶子您放心,我肯定好好招待。
张婶说,要不我蒸点包子给他尝尝?外国人肯定没吃过咱的包子。
我说行啊,您蒸好了我拿给他吃。
张婶高兴得跟什么似的,当天晚上就开始和面剁馅,第二天一早就蒸了两屉大包子送过来,猪肉白菜馅的,个个白白胖胖冒着热气。
我说婶子您这也太早了,人还没来呢。
张婶说明天就凉了不好吃了,你冻起来,人来了热热就行。
我笑着把包子收下了,心里热乎乎的。
第九章 托马斯来了
托马斯到的那天是周三下午。
我提前把最大的那间客房收拾出来,换了新洗的床单被套,窗台上新插了一束栀子花,又在床头放了本中英双语的本地旅游指南。
小芳问我,宋姐,外国人住咱这儿能习惯吗?咱这又没有西餐,他吃啥呀?
我说人家既然选了咱这地方,就说明他喜欢中国的东西,咱也不用刻意搞什么西餐,就做咱平常吃的就行。
话是这么说,我还是在网上查了一下德国人的饮食习惯,大致了解了一下他们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
下午三点多,托马斯的电话来了,说他已经到镇上了,在客运站门口。
我说您等着,我马上过去。
我骑着我那辆小电驴去了客运站,远远就看见一个高大的外国老头站在门口,穿着浅蓝色的短袖衬衫和卡其色的裤子,头发全白了,但精神看着很好,腰板挺得笔直。
他旁边放着一个很大的行李箱和一个双肩包,正眯着眼睛看手机,表情有点迷茫,大概是导航不太准,找不着路。
我把小电驴停在他面前,说,您是托马斯吧?我是宋小满,民宿的房东。
他抬起头看我,笑了一下,眼角的皱纹很深,蓝灰色的眼睛很亮。
你好你好,我就是托马斯。他的中文比电话里听着更流利一些,语调怪怪的但是能听懂。
我说您上车吧,我带您去民宿。
他看着我的小电驴,又看了看他的大行李箱,表情有点为难。
我笑了,说您坐上去就行,箱子放前面我帮您夹着,这车看着小,劲儿大着呢。
他半信半疑地坐上来,我把箱子横放在前面的脚踏板上,一拧油门,小电驴突突突地跑了起来。
托马斯坐在后座上,一路上都在东张西望,嘴里时不时发出一声哇哦。
到了民宿门口,我停好车带他进去,他一进院子就站在那儿不动了。
哇哦。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在车上的时候大了不少。
他站在院子中间,仰头看那棵枇杷树,又低头看青石板上的花纹,然后走过去摸了摸石榴树的叶子,蹲下来闻了闻栀子花。
这个院子,他说,转过身看着我,眼睛亮亮的,太美了,比照片上美一百倍。
我说谢谢,您喜欢就好。
我带他看了房间,他一进门又是一阵感叹,说房间也很美,床单的颜色好看,窗户的木头纹路好看,连窗台上那束栀子花他都拍了三四张照片。
我看他这么喜欢,心里也挺高兴的。
做民宿的人最大的成就感就是客人喜欢你的地方。
托马斯放好行李之后,我到厨房给他下了碗面条当下午茶点心。青菜肉丝面,卧了一个荷包蛋,汤底是用骨头熬的,鲜得很。
托马斯吃了一口面之后,表情特别夸张,眼睛瞪得老大,竖起大拇指冲我晃了又晃。
好吃,太好吃了。
我说您慢点吃,别烫着。
他把那一大碗面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光了,然后靠在椅背上,摸着肚子说,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面。
我笑着说那是因为您刚下飞机饿了,吃什么都香。
他认真地说不是,是真的好吃,比他在北京吃的那些面都好吃。
第十章 好奇宝宝
托马斯住下来之后,我很快就发现这个德国老头有一个特点。
好奇心特别重。
他看到什么都想问,而且问的问题常常让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第一天晚上,他看见我在院子里用蒲扇扇风,就问我这是什么。
我说蒲扇,用蒲葵叶子做的,扇风用的。
他拿过去研究了半天,翻来覆去地看,然后问我能不能卖他一把带回国。
我说不用买,送您了。
他高兴得跟个小孩似的,拿着蒲扇扇了一晚上。
第二天早上,张婶送来了热好的包子,我端给托马斯当早餐。
他咬了一口,眼睛又亮了,问我里面是什么。
我说猪肉白菜馅的。
他说不是不是,我是问这个外面的,这个白白的东西是什么。
我说面皮。
他说面皮是什么做的。
我说面粉。
他说面粉是什么。
我愣了一下,说就是小麦磨成的粉。
他哦了一声,说他知道小麦,德国也有小麦,但德国人用小麦做面包,不用小麦做这种软软的包子。
然后他开始跟我讲德国面包有多少种,讲得眉飞色舞的,我听了半天也没记住几种,只记住了他说德国面包很硬,能砸死人。
我笑着说我以后去德国一定小心德国面包。
他哈哈大笑,说欢迎我去,他到时候请我吃最软的那种。
吃完早饭,托马斯搬了把椅子坐在院子里,开始写东西。他带了一个很厚的笔记本,钢笔写在纸上沙沙沙地响。
我给他泡了杯茶送过去,顺便瞄了一眼,上面全是德文,看不懂。
他说他在写旅行日记,记录在中国看到的和吃到的所有东西。
我说您都写了些什么呀。
他翻开前面几页给我看,上面贴着一些门票、车票和糖纸,旁边密密麻麻写着字。
他说这是他第一次来中国,已经待了快一个月了,去了北京、西安、成都,现在来了这里。
我说您去了那么多大城市,怎么想起来到我们这个小地方?
他说了一句话,让我印象特别深。
他说,大城市的中国是给别人看的,小地方的中国才是中国自己的。
我当时就觉得这个德国老头挺有意思的,看事情的角度跟一般游客不一样。
接下来的几天,托马斯白天出去逛,晚上回来在院子里坐着喝茶写日记。
他逛的方式很特别,不去什么景点,就在镇上的巷子里转来转去,看人家门口种的菜,看河边洗衣服的老太太,看茶馆里下棋的老头,看菜市场里卖菜的大姐。
每次回来都有一肚子问题。
为什么你们这边的老人喜欢在门口晒太阳?
为什么卖菜的大姐要把青菜摆得那么整齐?
为什么茶馆里的老头下棋的时候声音那么大?
我说您的问题怎么这么多。
他笑着说,因为我对什么都好奇。
我说您这个年纪还对什么都好奇,挺难得的。
他说好奇跟年纪没有关系,跟心态有关系。他今年六十八岁了,但感觉自己跟十八岁的时候没什么区别,还是想学新东西,想看没看过的地方,想吃没吃过的东西。
第十一章 意大利女人
托马斯住到第四天的时候,跟我说了一件事。
他问我能不能再多住几天,因为他女儿要从意大利过来了,到时候能不能也住在这里。
我说当然可以,正好还有一间空房,您女儿住刚好。
他说太好了,谢谢你。
然后他跟我说了他女儿的事。
他女儿叫艾拉,是他跟前妻生的,一直跟妈妈住在意大利,在一所学校里当老师。
父女俩每年见一两次面,有时候是他去意大利,有时候是艾拉来德国。
今年他本来打算在中国旅行完就去意大利看艾拉,但艾拉听说他在中国,就说干脆也飞过来跟他一起旅行几天,然后再一起回德国。
我说那挺好的,父女俩能一起旅行是很难得的回忆。
托马斯沉默了一下,说,其实我跟艾拉的关系不算特别好,她妈妈跟我离婚之后带她去了意大利,我一年到头见不到她几次。小时候还好,长大了之后她跟我就有点生疏了,打电话也说不了几句话。
我说这种事情需要时间,您现在多花点时间陪她,慢慢会好起来的。
他点了点头,说你说的对,所以我这次邀请她来中国,就是想跟她多待一段时间。
艾拉到的那天是周日。
我跟着托马斯一起去客运站接她,远远看见一个金发女人拖着行李箱站在路边,瘦高个,穿着一件白色的亚麻连衣裙,戴着墨镜,气质很好。
托马斯走过去给了她一个拥抱,她轻轻地回抱了一下,动作不是很自然,有点拘谨。
托马斯接过她的行李,父女俩简短地交谈了几句,他把她领到我面前做了介绍。
这是我女儿艾拉,这是我的房东宋小满。
艾拉摘下墨镜,冲我笑了一下。她的眼睛跟托马斯很像,也是蓝灰色的,但眼神要锐利一些,笑容里带着一点审视的味道。
你好,谢谢你照顾我爸爸。
我说不用客气,这是我应该做的。
回去的路上,我发现艾拉全程没说几句话,托马斯偶尔跟她说点什么,她也只是简单回应一下,对话很快就断了。
到了民宿,艾拉看到院子的时候,表情总算松动了一些,嘴角有了点真正的笑意。
很漂亮。她用不太流利的英语说。
我说谢谢,您先休息,有什么事随时叫我。
我把她安排在托马斯隔壁的房间,父女俩隔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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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晚上的时候发生了一件小事。
我做了晚饭,四菜一汤,都是家常菜,青椒炒肉、红烧茄子、清炒豆角、凉拌木耳,还有一锅冬瓜排骨汤。
托马斯吃得津津有味,边吃边给艾拉介绍每道菜的名字和做法,说得头头是道,好像这菜是他做的一样。
艾拉也吃了一些,但我注意到她吃得很慢,而且大部分时间都在拨弄盘子里的菜,没怎么往嘴里送。
我问她是不是不合胃口。
她连忙说不是不是,很好吃,只是她不太习惯吃这么油腻的东西。
我说那我明天做一些清淡的,您喜欢吃什么?
她说不用麻烦了,她随便吃就行。
我没再说什么,但我注意到托马斯的脸色暗了一下,筷子也放慢了些。
吃完饭我去收拾碗筷,在厨房洗碗的时候听见院子里父女俩在说话,说的是德语还是意大利语我也分不清,声音不大,但语气听着不怎么愉快。
我端着洗好的碗站在厨房门口,看见托马斯坐在藤椅上,背挺得笔直,艾拉坐在他对面,双手抱在胸前,脸别向一边。
这一幕让我想起了我和我妈。
第十二章 裂痕
艾拉住下来之后的头两天,气氛一直不怎么对劲。
父女俩明明住在同一间民宿里,却各逛各的。托马斯还是像之前一样在巷子里转悠,艾拉则一个人去河边画画,她在意大利教美术,随身带着速写本和水彩。
吃饭的时候两个人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对话却少得可怜。
都是托马斯主动找话,艾拉回应一两句,然后就冷场了。
我在旁边看着都替他们着急。
第三天下午,艾拉出去画画了,托马斯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发呆。我给他端了杯茶过去,他在发呆,没注意到我走近,直到我把茶杯放在小圆桌上,他才回过神来。
谢谢你。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又沉默了。
我在他对面坐下来,说我多嘴问一句,您跟您女儿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托马斯愣了一下,然后苦笑了一下。
也不算误会。他说,把茶杯放下来,手指在杯沿上慢慢地转着。是我年轻的时候做错了一些事。
我没说话,安静地等他继续。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
艾拉八岁那年,我跟她妈妈离婚了。那时候我在一家汽车公司做工程师,工作很忙,经常出差,她妈妈觉得我不顾家,两个人吵了很多次架,最后就离了。
离婚之后她妈妈带艾拉去了意大利,她妈妈是意大利人,娘家在佛罗伦萨。我留在德国,每年只能见艾拉一两次,开始的时候是暑假和圣诞节,后来她慢慢长大了,有了自己的生活,见面就越来越少了。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手指攥紧了茶杯。
艾拉一直觉得是我抛弃了她和她妈妈。但其实不是这样的,我当时想争取她的抚养权,但我工作实在太忙了,没有时间照顾她,法院判给了她妈妈。
我说,那您跟她解释过吗?
解释过,但她不相信。他说,她觉得我是在找借口,觉得我根本就不想要她。
我看着他,这个六十八岁的老头,平时总是笑眯眯的,对什么都充满好奇,说到女儿的时候,眼睛里却全是难过和无助。
有些误会,时间越长越解释不清。我说。
他点了点头,说,宋小姐,你说的太对了。有些话我憋了很多年,想说给她听,但每次见面她都跟我保持着距离,我不知道怎么开口。时间越长,那道墙就越厚,越来越难打破了。
我说,那您这次让她来中国,是想打破那道墙?
他说是的,他想找一个机会跟艾拉好好谈谈,把当年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她,不管她信不信,至少他说出来了。
我说那挺好的,您找个合适的时间跟她说吧。
他看着我,突然问了一句,宋小姐,你为什么一个人在这里开民宿?你的家人呢?
我笑了笑,说我爸妈离婚了,我也是离婚了才来这儿的。
他愣了一下,然后说,对不起,我不该问。
我说没事,都过去很久了。
第十三章 闷热
那天下午跟托马斯聊完之后,我心里一直沉甸甸的。
说实话,我挺理解艾拉的。
小时候爸妈离婚,我妈把我爸说得一无是处,我爸把我妈说得蛇蝎心肠,我在两个版本的故事里长大,不知道谁说的是真的,也不知道该信谁。
后来我干脆谁都不信了。
但艾拉比我幸运一点,至少托马斯的心里是真的有她的。
这一点我跟我爸之间从来没有过。
我爸离婚之后很快就再婚了,有了新的家庭新的孩子,我在他那里变成了一个多余的人。每年过年他给我打个电话,说几句不咸不淡的话,然后往我卡上打两千块钱,就算是尽了当父亲的责任了。
我跟托马斯说这些的时候,他听得很认真,听到最后眼眶有点红。
他说,如果我见到你父亲,我会告诉他,他不知道自己错过了多么好的一个女儿。
我说您别这么说,我现在过得挺好的,不需要他知道了。
他说,不是他需不需要,是你需不需要。他欠你一个道歉,也欠你一个肯定。
我没接话。
有些东西,你明知道自己得不到,最好的办法就是假装不想要。
那天晚上天气特别闷热。
吃完饭洗完澡之后,衣服贴在身上黏糊糊的,风扇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
我坐在院子里,拿蒲扇使劲扇着,汗还是一个劲儿地往外冒。
托马斯父女俩也热得够呛,各自搬了椅子坐在院子里乘凉。
托马斯拿毛巾擦了擦额头的汗,看了看挂在廊下的温度计,三十七度,晚上九点了还三十七度,确实够热的。
艾拉也热得够呛,她的金色长发贴在脖子上,额头上也都是汗珠,看起来很狼狈。她用手里的画纸来回地扇着风,但那种力度扇出来的风简直可以忽略不计。
我看她那个样子,忍不住笑了,把我手里的蒲扇递给她。
用这个吧,比画纸管用。
她接过蒲扇,学着我的样子扇了扇,蒲扇带起了一阵凉风,她舒服地叹了口气。
谢谢。她说,这是她住进来之后第一次主动跟我说话。
我说不用谢,你热的话可以去卫生间冲个凉,会舒服一点。
她摇摇头说不用了,坐在院子里吹吹风也挺好的。
托马斯在旁边插嘴说,他在德国从来没见过这么热的天气,德国的夏天最多三十度出头,晚上的气温更是经常只有十几度,出来乘凉还得穿件外套。
我说那你们德国人夏天不开空调吗?
他说德国人家里很少装空调,大部分人家只有暖气,因为夏天本来就不热,装了空调一年也就用几天,不划算。
我说那要是哪年特别热怎么办?
他说就硬扛。
我笑了,说你们德国人真能扛。
他也笑了,然后突然想到了什么,表情变得认真起来。
对了,宋小姐,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我说您问。
他说,你们这边这么多户人家,这么大的用电量,电线会不会承受不住?在我们德国,夏天用电高峰的时候有的地方会跳闸。可是我来中国这么长时间了,这么热的天,家家户户都开着空调,却从来没见跳过闸,这是为什么?
他这个问题一下子把我拽回到了五年前,苏州那个闷热的夏天。我站在客厅里,海生指着我鼻子骂,说我浪费电费。
那时候我也问过类似的问题。
不是说电不够用吗?不是说要节约用电吗?为什么有的人家可以成天成夜开着空调,有的人家开个风扇都要被骂?
当然,托马斯问的是技术层面的事,而我当时问的是另外一件事。
我说,这个我还真回答不了您,我不是电工,不知道电线怎么接的。但是我可以告诉您,中国这些年基础设施建设确实很厉害,农村电网改造了好几轮了,基本上不会出现跳闸的情况。
他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说,中国发展得真的很快,他二十年前来中国的时候还不是这样的。
我说您二十年前来过中国?
他说来过一次,出差,去了上海和深圳,那时候的中国跟现在完全不一样。二十年后他再来,很多地方都不认识了。
他感叹了一会儿,又喝了几口茶,然后又说起了这次旅行计划。他说下一站准备带艾拉去云南,去看看丽江和香格里拉,让艾拉感受一下跟这边完全不同的风光。
我正听着,突然听见啪的一声脆响。
声音不大,但是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我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廊下亮着的灯,灯光稳稳的,没有闪烁的迹象。倒是客厅的方向好像传来了一声轻微的异响,紧接着我放在客厅茶几上正在充电的手机,屏幕突然暗了下去。
我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到客厅门口看了一眼,客厅的主灯还亮着,但是电视待机的小红点不见了。
客厅的插座没电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扭头看了看院子里挂在廊下的那个温度计,三十七度,纹丝不动。
我心里突然有了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第十四章 跳闸
我让托马斯和艾拉先坐着,自己去了厨房旁边的配电箱那儿。
打开配电箱的小铁门一看,果然,有一排开关跳下来了。
我心里踏实了一点,只是跳闸,不是线路烧了。
我把那个开关推上去,客厅的灯闪了一下又亮了起来,电视的待机小红点也重新亮了。我松了口气,转身准备回院子。
结果我刚走到厨房门口,又是啪的一声。
又跳了。
我折回去又推上去,这回坚持了大概十秒钟,啪,又跳了。
我站在配电箱前面,心里开始发毛了。
这不是普通的跳闸。
普通的跳闸是因为瞬间电流过大,推上去就没事了。这种反复跳闸的情况,说明线路有短路的地方,或者哪里漏电了。
我对电这种东西一窍不通,不敢再瞎推了。
我从厨房出来,托马斯站在院子里看着我,问怎么了。
我说跳闸了,可能是哪里短路了,我不敢再推了。
托马斯说那怎么办?
我说我打个电话问问老刘,看他认识的电工有没有空的。
我打给老刘,响了七八声都没人接。我又打了一遍,这回接了,老刘的声音听起来迷迷糊糊的,估计已经睡了。
我说刘哥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您,我家跳闸了,推上去又跳,您认识的那个电工师傅今晚能不能来一趟?
老刘清醒了一点,说电工老赵前两天去县城他闺女家了,不在镇上,最早也得后天才能回来。
我心里一沉。
老刘说要不你先别管了,明天再找人看,今晚先凑合一晚。
我说行,谢谢刘哥。
挂了电话,我把情况跟托马斯说了。托马斯倒是没说什么,说没事,没电也能睡。
但问题来了。
没电意味着空调也停了。
这种三十七八度的天气,没有空调的夜晚怎么过?
我想起五年前在苏州,海生不让我开空调的那些夜晚。那时候我躺在床上一身汗,翻来覆去睡不着,心里又闷又委屈。
现在倒好,不是不让我开,是想开也开不了了。
我回到客厅检查了一下跳闸的范围,发现不光是客厅的插座,连带着厨房、餐厅和其中两间客房的插座都没电了。
幸运的是照明线路和空调用的是另一路电,灯和空调暂时还能用。
但谁知道什么时候会再跳呢。
我把客厅的空调温度调到最低,先让屋子凉快起来,万一等下空调也跳了,至少还能多撑一会儿。
托马斯和艾拉也进了客厅,三个人坐在沙发上,气氛有点微妙。
艾拉看了看手机,说她的手机快没电了,问哪里可以充电。
我说客厅的插座都没电了,你房间的插座可能还有,等下去看看。
她起身去了房间,过了一会儿回来了,摇了摇头。
她那间房的插座也没电。
托马斯的房间倒是还有电,他那间跟主卧用的是另一路线。
我说那您把手机拿到托马斯先生房间去充吧。
她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把手机递给了托马斯。
托马斯接过手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起身去房间了。
客厅里只剩下我和艾拉。
她坐在沙发另一头,把靠垫抱在怀里,金色的头发已经干了,松散地披在肩上。灯光下她的侧脸线条很好看,像文艺复兴时期那些油画里的女人。
安静了一会儿,她突然开口了。
你和我爸爸是朋友吗?
我愣了一下,说算是吧,他是我民宿的客人,也是我朋友。
她说,他是不是跟你说了很多关于我的事?
我说也没说很多,就说你是老师,在意大利教美术。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我有些意外的话。
他说不说我很冷漠?
我说没有。
她笑了一下,笑容里有点自嘲的意味。
你不用替他瞒着,我知道他觉得我冷漠。他觉得我不理他,不关心他,觉得我怨他。
我说那你怨他吗?
她没回答,把脸埋在靠垫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跟她父亲很像,蓝灰色的,但比托马斯的多了一层复杂的东西。
过了很久,她才说了一句,我不是怨他,我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第十五章 母亲的版本
艾拉说完那句话之后,客厅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空调嗡嗡地响着,把窗帘吹得微微晃动。院子里的虫鸣透过纱窗传进来,一声接一声的,像是在催人说话。
我不知道该不该继续问下去。毕竟这是人家的家事,我一个开民宿的外人,没资格多嘴。
但艾拉好像并不介意。
她低着头,手指在靠垫上无意识地画着圈,像是在纠结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她深吸了一口气。
我妈妈是个很有才华的女人。她突然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我说话。
她在佛罗伦萨美术学院学的油画,毕业作品拿了学院奖。后来她去德国交流学习,认识了我爸爸,两个人恋爱、结婚,然后生了我。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咬了咬嘴唇。
我妈妈为了我爸爸放弃了在意大利的一切。她的学业、她的朋友、她的事业,全都放弃了,跟着他去了德国。刚开始还好,后来我爸爸的工作越来越忙,她一个人在德国,语言不通,没有朋友,还要照顾我,每天的生活就是买菜、做饭、带孩子。
她说她试过重新画画,但我爸爸不支持她,觉得她应该专心照顾家庭。她偷偷在阁楼上支了个画架,趁我睡着的时候画一会儿,但我爸爸发现了之后说她把时间浪费在这些没用的东西上,连家都照顾不好。
我听着听着,心里揪了起来。
这个版本的故事,跟托马斯告诉我的完全不一样。
托马斯说他们离婚是因为他工作忙,她妈妈受不了,觉得他不顾家。
但在艾拉妈妈的版本里,是她放弃了一切却得不到理解,是被困在婚姻里被消磨掉了所有的才华和自我。
两个版本,一个说的是妻子的不满,一个说的是丈夫的委屈。
谁说的是真的?
也许都是真的。
只是每个人只看到了自己的那部分。
艾拉继续说,声音里多了一些情绪。
他们离婚之后,我妈妈带我回了意大利。头几年她过得很艰难,一个人带着孩子,还要重新捡起荒废了那么多年的画画。她在餐厅洗过盘子,在街头给游客画过肖像,什么苦都吃过。
后来她慢慢好起来了,在一家画廊找到了工作,又开始参加展览,前几年还在威尼斯办了自己的个展。
她说到这里,眼睛里闪着骄傲的光。
但我也知道她心里一直有一道疤。她说,每次提到我爸爸,她的情绪就会变得很激动。她说我爸爸毁了她的前半生,说她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情就是嫁给他。
我从记事起就听她说这些话。她说了一遍又一遍,说到后来我都不知道哪些是真的发生过的事,哪些是她重复了太多遍之后变形的记忆。
但有一点我很确定。她说,自从她带我离开德国之后,我爸爸从来没有找过我们。
第十六章 缺席的人
没有找过你们?
我有点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
艾拉摇了摇头。
他每年给我寄生日礼物和圣诞礼物,从来没有断过。他也会打电话来,跟我说几句话,问我的学习怎么样,身体好不好。但他从来没有来意大利看过我,一次都没有。
她说,我去德国看他是另一回事。我去,他就在家里等着我,带我去吃饭,带我去玩,对我很好。但他从来不主动来意大利,哪怕我妈妈带着我搬家换了三次城市,他也没有问过地址。
我不知道在你看来这件事意味着什么。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眶有点红。但在我这里,这意味着他不够在乎。如果他真的在乎我,他会来找我的,他会坐飞机来意大利,哪怕只是看我一眼。
我沉默了很久。
我想起了我爸。
我爸也没有来找过我。
我十五岁那年从我妈那儿跑出来,一个人租房子住,他没有找过我。后来我去苏州打工,他也没有找过我。再后来我结婚、离婚,他只在过年的时候打个电话,连我嫁给了谁都不知道。
他不找我,是因为他有了新的家庭,新的孩子,我这个前妻生的女儿对他来说只是一个每年打两千块钱的义务。
但托马斯不是这样的。
至少我从他看艾拉的眼神里,能看到一个父亲的爱和愧疚。
他没有去意大利,一定有他的原因。
至于是什么原因,我说不上来。
但我决定帮艾拉问清楚。
第十七章 走廊里的对话
那天晚上没再发生什么特别的事。
托马斯的房间还有电,他给艾拉的手机充上了电,又把她叫到房间里说了几句话,说了什么我没听见。
我找了个电工朋友的电话打了过去,虽然是外地的,但至少能给我一点建议。他在电话里听我说了情况,说应该是线路老化了,加上天气太热,用电负荷太大,导致线路发热短路。让我先别动那个开关,明天找个本地电工来看看,把老化的线路换掉就行了。
挂了电话,我心里踏实了不少。
时候不早了,我跟父女俩道了晚安,回到了我的房间。
主卧在院子的另一头,跟客房隔着一个天井,算是这院子里最安静最私密的一个角落。
空调嗡嗡地吹着,温度慢慢降下来了,我冲了个凉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发呆。
脑子里面乱糟糟的。
一会儿是托马斯说的那些话,一会儿是艾拉说的那些话,一会儿又是我自己那些乱七八糟的往事。
不知过了多久,我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半夜我醒了,是被热醒的。
空调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头顶上的吊灯也不亮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摸出手机看了一眼。
凌晨两点一刻。
手机还有百分之六十的电,但WiFi断了,手机信号只剩一格。
我从床上爬起来,摸黑穿上拖鞋,推开门走进院子。
院子里很暗,月亮被云遮住了,只有远处路灯的一点光透过来。
但我看见走廊尽头有两个人影。
是托马斯和艾拉。
他们站在走廊里,面对面,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能听到一些。
我听不太清具体内容,只捕捉到了几个词。
为什么,爸爸。
我没办法,我真的没办法。
他们的对话很快就停了,艾拉转身回了自己房间,门轻轻关上了。
托马斯一个人站在走廊里,背对着我,高大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有些佝偻。
第十八章 来电
第二天一早,我六点就醒了。
不是自然醒的,是被热醒的。
房间里的温度至少有三十度,闷得像个蒸笼,床单被汗水浸湿了一大片,黏在背上难受得要命。
我爬起来去开灯,不亮。
去按空调遥控器,没反应。
看来昨晚不是我的错觉,是真的又跳闸了,而且这次连照明和空调的线路也跳了。
我随便套了件衣服推门出去,院子里已经亮堂了,早上的太阳斜斜地照在石榴树上,把整棵树都染成了金黄色。
托马斯比他起得还早,一个人坐在院子里,面前摊着那本厚厚的旅行日记,手里拿着笔,但好像一个字都没写。
他听见我的脚步声,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老头的脸色不太好,眼睛底下有明显的黑眼圈,显然一夜没睡好。
早上好。他的声音也有点哑。
我说早上好,您起得真早。
他没接话,把日记本合上了。
我说电又跳了,这次全跳了,空调和灯都没了。
他点了点头,说他知道,半夜跳的,把他热醒了。
我说我已经打电话给电工了,但是人在外地,最早明天才能来,今天只能先将就一下。
他说没事,他能将就。
我看他情绪不高,没再多说什么,去厨房想烧点热水。到了厨房才想起来没电,热水壶用不了,电磁炉也用不了。
我叹了口气,从柜子里翻出一个老式的烧水壶,接了一壶水放在院子里的太阳底下晒着。这天气,晒到中午差不多就能热了。
张婶隔着墙喊我,问怎么一大早院子里安安静静的,连灯都没亮。我说跳闸了,没电。
张婶说那咋办,你那些客人咋吃饭?
我说我再想办法。
张婶说别想了,中午到我这儿来吃,我多做几个菜。
我没跟她客气,说了声好。
挂了电话,我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拿蒲扇扇着风,心里头琢磨着中午吃什么。
托马斯还坐在那儿发呆。
艾拉的房门开了,她从里面走出来,换了一身浅蓝色的裙子,头发扎了个低马尾,看起来精神了一些。
她走到院子里,站在枇杷树下,仰头看着树上挂着的枇杷。
那些枇杷已经黄了大半了,沉甸甸地垂在枝头,看着就甜。
今年的枇杷结得特别好。我说。
她转过头看着我,笑了一下。
能吃吗?
能啊,你等一下,我去拿杆子。
我从杂物间找出了外婆留下的那根竹竿,竹竿顶上绑着一个铁丝钩子,专门用来够枇杷的。
我拿着竹竿走到枇杷树下,瞄准了一串又大又黄的枇杷,用钩子勾住果柄,轻轻一拧,那串枇杷就掉了下来,我用另一只手稳稳地接住了。
艾拉在旁边看着,眼睛亮晶晶的。
我把枇杷递给她,她接过去,小心翼翼地摘了一颗,剥开薄薄的皮,露出里面金黄色的果肉。
她咬了一口,汁水顺着嘴角流了下来。
好吃。她含含糊糊地说,眼睛笑得弯弯的。
托马斯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站在几步远的地方看着我们。
艾拉犹豫了一下,从手里摘了一颗最大的枇杷递给他。
爸爸,尝尝。
托马斯接过枇杷,手有点抖。
他剥开皮,咬了一口,嚼着嚼着,眼眶就红了。
我悄悄地走开了,把院子留给他们父女俩。
第十九章 阁楼上
中午在张婶家吃的饭。
张婶做了一大桌子菜,红烧鱼、糖醋排骨、蒜蓉空心菜、凉拌黄瓜、西红柿蛋汤,摆了满满一桌。
我说婶子您这也太客气了,做这么多菜。
张婶说客气啥,你们来了我高兴,平时我一个人吃饭冷冷清清的,今天难得热闹。
托马斯和艾拉也来了,艾拉端着碗,小心翼翼地夹了一块糖醋排骨,咬了一口,眼睛又亮了。
好吃。她冲张婶竖起了大拇指。
张婶高兴得合不拢嘴,说好吃就多吃点,锅里还有。
吃完饭回到民宿,院子里的温度已经升到了三十八度。
没电,没空调,没风扇,整个院子就像一个大烤箱。
托马斯坐在茶室里,拿着蒲扇不停地扇,额头上还是不停冒汗。艾拉坐在他对面,用湿毛巾敷在脖子上降温。
我看他们热得实在难受,突然想起了一个地方。
院子里有个阁楼,在外婆那间主屋的顶上,以前是放杂物的,我收拾院子的时候上去过一次,发现那上面特别凉快。
因为阁楼四面都有窗户,通风特别好,加上屋顶高,热气往上走,下边反而很凉快。
我把这个发现告诉了托马斯和艾拉,父女俩跟着我爬上了阁楼。
阁楼不大,十几平米的样子,堆着一些老物件,旧箱子、旧书、外婆当年的缝纫机,还有一个落满灰尘的留声机。
但正如我说的,这里很凉快。
四面的窗户一打开,穿堂风呼呼地吹过来,比院子里凉快了不止十度。
托马斯一进来就舒服地叹了口气,在靠窗的位置找了个旧木箱坐下来。艾拉坐在他对面的一把旧藤椅上。
我让人搬了三瓶冰水上来,自己也找了个角落坐下来。
艾拉环顾着阁楼,目光落在墙角那台老缝纫机上。
那是你外婆的?她问我。
我点了点头。
她起身走过去,摸了摸缝纫机上生锈的铁轮,又翻了翻旁边堆着的旧书。那些书都是外婆留下来的,大多是六七十年代的旧书,纸张已经泛黄发脆了。
她拿起一本,翻了翻,又拿起另一本。
然后她停住了。
手里拿着一个旧相框。
相框是木头的,漆面已经斑驳了,但里面的照片还看得清楚。
那是一张黑白照片,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小女孩,站在枇杷树下,笑得很开心。
那是我妈和我。我说。
艾拉把相框递给我,我接过来,用袖子擦了擦玻璃面上的灰。
照片里我妈大概二十多岁,梳着两条辫子,穿着碎花裙子,很漂亮。我大概三四岁,扎着两个小揪揪,咧着嘴笑,露出一口小白牙。
那时候她还没跟我爸离婚。我说,声音很轻。那时候她还会笑。
艾拉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我。
我把相框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字,是我妈写的。
小满三岁,于外婆家枇杷树下。愿她一生小满,不要太满。
我看着那行字,眼眶有点热。
我妈的字很好看,一笔一划的,透着一股温柔劲儿。
后来她跟我爸离婚之后,就再也没有写过这样的字了。她变得暴躁、焦虑、满身是刺,动不动就骂人,骂我爸,骂命运,骂我。
但在这张照片里,她还在温柔地写字。
艾拉轻轻地说,你妈妈很爱你。
我说我知道,她只是不知道怎么爱。
第二十章 爱情与婚姻
阁楼上安静了一会儿。
穿堂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外面热浪的气息,但经过阁楼的缓冲之后变得温和了许多。
托马斯从木箱上站起来,走到我旁边,低头看了看我手里的照片。
你妈妈很漂亮。他说。
我说谢谢。
他把目光从照片上移开,看了一眼艾拉,又看了一眼我。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让我和艾拉都愣住了。
我想跟你们说说为什么我没有去意大利。
艾拉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托马斯坐回木箱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低着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我和你妈妈离婚之后的第二年,我出了一场车祸。
艾拉的脸色变了。
车祸?她重复了一句。
托马斯点了点头,伤到了脊椎,在医院躺了将近半年。那半年里,我连翻身都翻不了,更别说坐飞机去意大利看你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我能看到他放在膝盖上的手在微微发抖。
后来虽然出了院,但留下了后遗症,不能久坐,不能长时间保持同一个姿势。从德国飞到意大利虽然只要两个小时,但对我来说,那两小时比两年还难熬。
他说,我没有告诉你这些,是不想让你担心。你妈妈带你去了意大利,你有了新的生活,我不想用我的病痛去打扰你。
艾拉的嘴唇在发抖。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们?她妈妈呢,她妈妈知道吗?
托马斯苦笑了一下。
你妈妈知道。但她觉得我是在装病博同情,她觉得我找借口不去看你们。我跟她解释过,她不信。后来我就不解释了。
他说,至于没有告诉你,是因为你那时候还小,我不想让你觉得你爸爸是个废人。后来你长大了,我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了。时间越长,越不知道怎么说。
艾拉站在那里,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你为什么这么傻。她的声音哽住了。你以为你不说就是保护我?你以为你不说我就会更幸福?
托马斯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你知道这些年我有多想你吗?艾拉的声音颤抖着,每一次我从德国回来,都盼着下一次能快点见到你。我甚至想过大学毕业以后去德国找你,跟你一起生活。但我觉得你不在乎我,你从来不来意大利看我,你只是在我去德国的时候礼貌地招待我一下,像招待一个远房亲戚。
托马斯站了起来,走到艾拉面前,伸出手想抱她,又犹豫着缩了回去。
对不起。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对不起,我以为这样对你最好。
艾拉看着他,眼泪不断地涌出来,打湿了她的裙子。
你错了。她说。
然后她扑进了他怀里。
托马斯紧紧地抱着女儿,眼睛也红了。
我坐在角落里,悄悄擦了擦眼角。
原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苦衷。
原来那些你以为被抛弃的时刻,对方可能也在承受着你不了解的痛苦。
我想起我爸,想起我妈,想起海生。
他们是不是也有我不知道的苦衷?
也许吧。
但这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此时此刻,在这个小小的阁楼上,有一对父女终于卸下了二十多年的心结,重新拥抱在了一起。
第二十一章 来电了
傍晚的时候电终于来了。
电工老赵提前从县城赶了回来,背着工具包风尘仆仆地出现在院子门口,一进门就跟我道歉,说让我等久了。
我说您客气了,您能提前回来我感激还来不及呢。
老赵五十多岁,干了一辈子电工,手艺好得很。他拿着电笔在配电箱前面鼓捣了一会儿,就找到了问题所在。
原来是主线路有一段老化了,绝缘皮裂了口,天气太潮加上用电负荷大,导致漏电跳闸。
他把那段老化的线路换掉,又把整个配电箱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其他隐患了,才合上了总开关。
灯亮了。
空调重新转了起来。
我把冰箱里冻着的西瓜拿出来切了,给老赵端了几块,又在院子里摆了一盘给托马斯和艾拉。
他们父女俩从阁楼下来之后,一起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气氛跟之前完全不一样了。
艾拉坐在托马斯旁边,父女俩离得很近,她时不时侧过头跟他说几句话,声音轻轻的,带着笑意。
托马斯也一直在笑,笑得眼角的皱纹都堆在了一起,看起来比前几天年轻了好几岁。
我把西瓜端过去的时候,艾拉主动接过来,说了声谢谢。
然后她说,宋姐,我爸爸跟我说了,是你鼓励他跟我谈的。
我说我只是多了一句嘴,主要还是他自己想跟你谈。
艾拉摇了摇头,说,不只是这一件事。这几天住在你这里,看你一个人把民宿打理得这么好,看你跟邻居们相处得这么好,看你对自己过去的事情那么坦然,我觉得你很了不起。
被她这么一夸,我有点不好意思了。
我说我没什么了不起的,就是被生活折腾够了,学会了怎么跟自己和解。
艾拉沉默了一会儿,说,跟自己和解,这几个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真的很难。
我说是啊,特别难。但总得做,不然一辈子都活在过去里,太亏了。
她点了点头,拿起一块西瓜咬了一口,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来,她赶紧用手接住,笑了。
托马斯在旁边看着女儿,眼神里全是温柔。
宋小姐,他说,我想多住几天,可以吗?
我说当然可以,您想住多久住多久。
他说那就再住一个礼拜,艾拉说她想在这儿多待几天,画一些画。
我说太好了,我给你们做好吃的。
那天晚上我又做了一桌子菜。
这次艾拉没有再挑挑拣拣,而是把每道菜都尝了一遍,边吃边夸我手艺好。
托马斯得意地说,我就说她做的菜好吃吧,你还不信。
艾拉白了他一眼,说,我什么时候说不信了,我就是不太吃得惯。
那你现在怎么吃得惯了?
因为心情好了。艾拉笑着说,心情好了,吃什么都是香的。
托马斯愣了愣,然后哈哈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那笑声在院子里回荡着,惊起了石榴树上的两只麻雀,它们扑棱着翅膀飞走了,消失在暮色里。
第二十二章 星空
晚饭后,托马斯提议去河边走走。
艾拉难得地答应了。
我给了他们一个手电筒,说河边有些地方路灯不够亮,走路小心点。
父女俩出门了,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收拾碗筷。
小芳帮我洗碗的时候,悄悄跟我说,宋姐,你有没有发现那个外国老头跟他女儿今天好像不太一样了?
我说怎么不一样了?
小芳歪着头想了想,说,以前他们俩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感觉中间隔了一条河似的,谁也不看谁。今天那条河好像没了。
我笑了笑,说是啊,河水干了,桥就露出来了。
小芳没太听懂,但也没追问,专心刷她的碗去了。
我搬了把藤椅坐在院子里,泡了一杯茶,仰头看天上的星星。
小镇的夜晚很暗,没有城市的光污染,星星格外地多,密密麻麻的,像谁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银子。
银河横跨天际,淡淡的,要仔细看才能看见。
凉风吹过来,带着栀子花的香气和远处稻田里的蛙鸣。
托马斯和艾拉回来的时候,我已经喝完了两杯茶。
他们俩有说有笑地走进院子,艾拉手里还拿着几朵从河边摘的野花。
宋姐,你们这儿的星星太美了。艾拉坐到我旁边,把野花放在桌上,我从来没看过这么多星星。
我说意大利看不到吗?
她说佛罗伦萨的灯光太亮了,看不到这么多。只有在很乡下的地方才能看到,但她很少去乡下。
托马斯也坐下来,仰头看了一会儿星星,突然说了一句,人这一辈子能安安静静看几次星星呢?
我说,您要是喜欢,以后每年都来,我给您留最好的房间。
他笑了,说一言为定。
那天晚上我们三个人坐在院子里聊了很久。
托马斯讲他年轻时候的事,讲他第一次来中国是什么样子,讲他在德国乡下的老房子,院子里也有一棵枇杷树,但没有我外婆这棵这么大这么老。
艾拉讲她在意大利的学校,讲她的学生,讲她最近在准备的一个画展。她说她这次回去之后想画一组关于中国的作品,画这片土地上的老人、老房子、老树,还有夜晚的星空。
我说那您得把我这院子画进去。
她说一定,还要把你画进去,你是我见过最特别的女人。
我笑着摆摆手,说我有什么特别的,就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
她说,能一个人扛下所有事情,还能笑着对别人好的人,一点都不普通。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只好低头喝茶。
茶已经凉了,但喝下去胃里暖暖的。
那天晚上躺到床上的时候,空调嗡嗡地吹着,窗外的虫鸣此起彼伏。
我盯着天花板,想起了很多事情。
想起五年前那个闷热的夜晚,我拖着行李箱从九楼走下来,站在楼底下抬头看那个黑漆漆的窗户。
想起刚来镇上那天,一个人蹲在长满野草的院子里,边拔草边掉眼泪。
想起第一天开业,一个客人都没有,我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院子里,怀疑自己是不是做了个错误的决定。
那时候我以为自己撑不下去。
但我撑过来了。
而且撑得还不错。
第二十三章 深夜长谈
托马斯和艾拉在民宿又住了一个礼拜。
这一个礼拜里,艾拉每天早上都搬着画架去河边画画,一画就是一上午。托马斯有时候陪她去,在旁边坐着看书,有时候自己在镇上的巷子里转悠,跟茶馆里的老头们下象棋。
对,下象棋。
这个德国老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学会了中国象棋,而且下得还不赖。头两天被茶馆的老头们杀得片甲不留,到了第三天就开始赢棋了,把几个天天泡茶馆的老棋篓子下得目瞪口呆。
老刘跟我说这事的时候笑得不行,说你那个德国客人把老王头给下急眼了,连输了三盘,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
我说那老王头没拍桌子?
老刘说拍了,拍完又坐下来继续下,不服输呗。
托马斯回来之后我问他,您什么时候学会下象棋的?
他说在北京的时候,有一天在公园里看见两个老头下棋,看了两个小时就看懂了,后来又跟人下了几盘,就会了。
我说您这学习能力也太强了。
他认真地说,象棋跟人生很像,每一步都要想好了再走,但有时候想得太多反而会错失机会。最重要的是,落子无悔。
落子无悔。
这四个字他说得很重。
我知道他不光是在说棋。
那一个礼拜里,艾拉跟托马斯的关系一天比一天好。
吃饭的时候两个人有说有笑,吃完饭一起在院子里喝茶,用德语夹杂着意大利语聊天,叽里呱啦的,我也听不懂,但看他们的表情就知道聊得很开心。
有一天晚上艾拉主动要喝中国的白酒,说是在意大利就听说过茅台,想尝尝。
我说茅台太贵了我这儿没有,但有本地酿的米酒,度数不高,甜甜的,要不要试试?
她说好。
我倒了两杯米酒,一杯给她,一杯给自己。托马斯不喝酒,端着他的茶杯跟我们碰了一下。
艾拉喝了一口米酒,眼睛亮了,说好喝,像意大利的一种甜酒。
她又喝了几口,脸上渐渐泛起了一层红晕。
不知道是不是酒精的作用,她的话突然多了起来。
你知道我为什么学美术吗?她问我。
我摇摇头。
因为我妈妈。她说,从小到大,我看她画画,看她在画布上涂抹那些颜色,把心里的东西变成画面。我觉得那是一种魔法,能把看不见的东西变成看得见的。
所以她教我的第一件事,不是怎么握笔,而是怎么观察。她让我看一朵花,不是看它是什么颜色、什么形状,而是看它在不同光线下的样子。早上有露水的时候是什么样,中午被太阳晒蔫的时候是什么样,被风吹动的时候又是什么样。
她说,画画的本质不是复制,是理解。
我听着听着,突然觉得她妈妈真的很了不起。
一个被婚姻伤害过的女人,没有把怨恨传递给女儿,而是教会了她怎么观察这个世界。
这比什么都珍贵。
艾拉又喝了一口酒,继续说,其实我小时候很恨我爸爸。我妈妈说起他的时候总是咬牙切齿的,我就觉得他一定是个坏男人。后来长大了,慢慢觉得事情可能没有那么简单,但那个印象已经刻在心里了,很难改掉。
这次来中国,其实我是抱着最后试一次的心态。她说,我想亲眼看看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如果他还是我想象中那个冷漠自私的男人,那以后我就彻底放弃这段父女关系了。
她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托马斯,老头正认真地听她说话,眼眶微微泛红。
但是这几天我发现,他不是我想象中那样的人。艾拉的声音变得柔软了,他只是一个不擅长表达的人,一个以为沉默就是保护的人。他犯了错,但他一直都在乎我。
她把杯子里最后一口米酒喝干,轻轻地放在桌上,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还好我来了。
第二十四章 临走前一天
临走前一天,艾拉画了一幅画送给我。
就是她坐在河边画了好几天的那幅,画的是我的院子。
画面上,清晨的阳光透过枇杷树的叶子洒下来,青石板上落满了光斑,石榴树的影子斜斜地投在地上,老屋的木门半开着,门口放着一把藤椅,藤椅上蹲着一只橘猫。那是隔壁张婶家的猫,天天跑我院子里蹭吃蹭喝。
画面的角落里,有一个女人蹲在花圃旁边拔草,只露出一个背影。
那个背影是我。
我说你把我画得太好看了。
她说我只画我看到的东西。
我仔细看那幅画,看着看着眼眶就有点热。
这幅画里有我这些年所有的日子。
那把藤椅是我从旧货市场淘来的,藤条断了好几根,我自己用麻绳缠好了接着用。那扇木门上的漆是我自己刷的,刷了三遍才刷匀,刷完了手臂疼了两天。花圃里的花是一棵一棵种下去的,有些活了,有些死了,死了的就补种,慢慢地才有了现在的样子。
那只橘猫是张婶家的,叫大黄,贪吃得很,每次闻到厨房里的肉味就跑过来蹲在门口喵喵叫。我对猫毛过敏,但还是忍不住偷偷喂它,喂完了赶紧洗手。
这些不起眼的小事,被一个意大利女人用画笔记录了下来,变成了一幅画。
一幅关于我的画。
我说这幅画我要裱起来挂在客厅里。
艾拉说不用裱,就随便放着就行,画本来就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就是记录生活的一种方式。
我说对我来说它很了不起。
她笑了,抱了我一下。
她的拥抱很轻,带着一点栀子花的香味。
谢谢你这几天的照顾。她在我耳边说,谢谢你不只是照顾我们吃住,还照顾了我们的心。
我说我没做什么。
她说你做了很多,你自己都不知道。
下午的时候,托马斯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我给他端了杯茶过去。
他接过茶杯,看着院子里的枇杷树,沉默了一会儿。
宋小姐,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我说您说。
他说,你知道那天你跟我说你父母的事、你前夫的事,我听了之后想了很久。我在想,为什么这个世界上有那么多人,明明心里是爱对方的,却总是用错误的方式表达?
我说这个问题太大了,我回答不了。
他笑了笑,说,我活了六十八年也没想明白。但我有一个感觉,人跟人之间的相处,最难的不是爱不爱,而是怎么把爱变成对方能感受到的东西。
他说,你觉得呢?
我想了想,说,我觉得您说得对。很多时候,你以为你付出了很多,但对方根本没感觉到。对方想要的东西,跟你给的东西,不是同一种东西。
就像海生,他觉得他挣钱养家就是对我好了,但他不知道我想要的是尊重和平等。
就像我妈,她觉得劝我忍一忍就是为我好了,但她不知道我想要的是支持和理解。
就像我爸,他觉得每年打两千块钱就是尽到责任了,但他不知道我想要的是一个能让我依靠的父亲。
我们都用自己的方式爱着别人,却很少问对方,你到底想要什么。
托马斯点了点头,说,我花了二十多年才明白这个道理。还好不算太晚。
第二十五章 那天的问答
托马斯和艾拉走的那天早上,天气依然热得要命。
我把他们送到客运站,帮他们把行李搬上车。
艾拉又抱了我一下,说以后去意大利一定要找她。我说一定,等我把民宿做大了攒够了钱就去。她笑着说那她等着。
托马斯最后一个上车。
他站在车门口,突然转过身来拽住了我的胳膊。
他的手很大,指节粗糙,攥着我的胳膊有点疼。
宋小姐,他认真地看着我,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想问你。
我说您问。
他看了一眼车窗外明晃晃的太阳,又看了一眼头顶上嗡嗡转着的车载空调,然后看着我的眼睛,问出了那个让我愣住了的问题。
这天气这么热,你们家家户户都开着空调,怎么没见跳闸呢?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说您还记得这事呢。
他说当然记得,他是学机械工程出身的,对这种基础设施的事情特别好奇。他在德国的时候夏天用电高峰有的街区就会跳闸,可来中国这么多天,走了这么多城市,住了这么多民宿,这么热的天气,空调成天成夜地开着,居然一次都没跳过闸,太神奇了。
我想了想,说,其实跳闸也是有的,前两天我们院子不就跳了吗。
他说那次是老线路老化,不算正常的用电过载。他说的是正常的、因为用电量太大导致的跳闸,他在中国这么多天一次都没遇到过。
我说这个我还真不知道怎么回答您,我不懂电。
旁边一直听着的大巴司机突然插了一句嘴。
师傅,您这问题问得好。大巴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操着一口带本地口音的普通话,我们中国的电网那可不是盖的,这些年国家在这上面投了多少钱啊,农村电网改造都搞了好几轮了,别说这点空调用电了,再翻一倍也扛得住。
托马斯听得似懂非懂,但还是很认真地点了点头。
然后他松开了我的胳膊,冲我笑了笑。
谢谢你,宋小姐。谢谢你的院子,谢谢你的菜,谢谢你跟我说过的那些话。
我说您太客气了,欢迎您以后再来。
他上了车,隔着车窗冲我挥了挥手。
车发动了,缓缓地驶出了客运站,拐上了通往县城的主路,很快就消失在了路的尽头。
我站在客运站门口,看着车消失的方向,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像是送走了认识很久的老朋友。
但实际上我们才相处了不到两个礼拜。
也许有些人就是这样,在你生命里出现的时间很短,但给你留下的东西却很深。
我骑着我的小电驴回民宿,一路上都在想托马斯最后问的那个问题。
这天气这么热,怎么没跳闸?
大巴司机给了他一个技术层面的答案。
但我知道,托马斯问的不只是电。
他问的是,为什么经历了那么多事情,你还能好好地站在这里?
为什么被婚姻伤成那样,你还能笑?
为什么一个人扛过了所有难熬的日子,你还没垮?
为什么你心里的那根保险丝没有烧断?
第二十六章 答案
回到民宿,我站在院子里,看着艾拉送我的那幅画。
画上的女人蹲在花圃旁边拔草,背影小小的,但很坚定。
我突然想起了五年前的那个夏夜。
我从海生家跑出来,一个人拖着行李箱站在凌晨四点的街头,不知道该去哪里。那时候我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失败的人,婚姻失败了,家庭支离破碎了,连个能投靠的人都没有。
但我没有倒下。
我坐上了最早的那班大巴,来到了这个小镇,拔掉了满院的野草,刷了三遍木门,一棵一棵地种下了花,把一个破败的老院子变成了现在的样子。
我没有跳闸。
不管负荷多大,电流多强,温度多高,我都没有跳闸。
因为我不能跳。
因为跳了,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这五年里,不是没有难熬的时候。
民宿开业头一个月一个客人都没有的时候,我把所有积蓄都投进去了,每天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害怕第二天醒来就身无分文。
疫情期间民宿关了将近半年,没有收入,还要还翻修老房子时借的债。那段时间我天天吃挂面,瘦了十斤。
还有那些半夜醒来想起过去的时刻,想起海生打我的巴掌,想起我妈说二婚女人没人要,想起我爸每年那两千块钱。那些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我淹得透不过气。
但每次快撑不住的时候,我就去院子里坐坐。
看看那棵枇杷树。
那棵枇杷树在外婆的院子里站了几十年,经历了多少风雨雷电,枝干上全是疤痕,但它还活着,每年夏天还结一树的枇杷,又大又甜。
它能撑过来,我也能。
张婶说过一句话,她说人这一辈子谁还没个过不去的时候,过不去就绕过去,绕不过去就爬过去,爬不过去就歇会儿再走。
这大概就是答案。
我们不跳闸,是因为我们知道,黑暗是暂时的,电总会来的。
即使电不来,我们还有蒲扇,还有穿堂风,还有阁楼上的清凉。
即使什么都没有,我们还有自己。
还有那颗不管被生活怎么摔打都不肯放弃的心。
那天下午,我搬了把藤椅坐在枇杷树下,给托马斯发了一条消息。
您问的那个问题,我想到了答案。我们这儿的人,不是线路不会烧,是烧了之后会自己修。修好了继续用,该开空调开空调,该过日子过日子。天热就出汗,天冷就添衣,没什么大不了的。
发完之后,我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枇杷树的叶子在头顶沙沙地响,石榴树上的花落了几瓣,掉在我的腿上。
院子外面传来张婶喊大黄回家吃饭的声音,王姨在巷子口卖完了最后一屉包子,推着三轮车叮叮当当地回来了。
晚风起了,带着一丝凉意,吹散了白天的暑气。
我睁开眼睛,看见夕阳把院子染成了金黄色。
枇杷树上那些还没摘的果子,在夕阳里黄澄澄的,像挂了满树的小灯笼。
我起身去拿了竹竿,够下了几串最黄的枇杷,洗干净了放在盘子里。
明天张婶来串门的时候可以一起吃。
日子还长着呢。
尾声
托马斯回德国之后给我寄了一张明信片。
明信片正面是巴伐利亚的雪山,背面用中文写了几个字,歪歪扭扭的,但一笔一划都很认真。
宋小姐,谢谢你。我和艾拉已经和好了,我们计划明年春天一起去意大利看她妈妈的画展。你什么时候来德国,我的沙发永远为你留着。
我把明信片夹在艾拉送我的那幅画旁边,用图钉按在客厅的墙上。
后来陆续有德国的客人来住民宿,说是托马斯介绍的。他们说他回国之后到处跟人推荐我的民宿,说在中国的一个小镇上有一个最美的院子,还有一个最会做红烧排骨的女房东。
老刘说我这叫国际化了,都开始做外国人的生意了。
我说什么国际化,就是运气好,碰到了一个好客人。
老刘说你这辈子运气就没差过,不然能从苏州跑到这儿来?
我想了想,笑了。
确实,我的运气不差。
虽然婚姻失败了,但我逃出来了。
虽然原生家庭不怎么样,但我自己给自己建了一个家。
虽然一个人过日子有时候会觉得孤单,但我有张婶、老刘、王姨、小芳,有满巷子的邻居,还有天南地北来的客人们。
我不缺什么了。
院子里的枇杷树今年结得特别好,我摘了几筐送给了左邻右舍,又熬了两大罐枇杷酱,准备寄一瓶给我妈。
电话里我妈还是那样,说着说着就开始催我找对象,说隔壁老李家的儿子离婚了,年纪跟我差不多,要不要见见。
我说不见。
她说你就倔吧。
我说不是倔,是现在挺好的,不想将就。
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我意外的话。
她说,其实妈挺佩服你的。
我说佩服我什么?
她说佩服你敢一个人跑去那么远的地方,敢自己开民宿,敢不听妈的话。
我笑了,说这不是您教我的吗?
她说我什么时候教过你这些。
我说您给我起名叫小满的时候,不就教过我了吗。人生小满就好,不要太满。我现在就是小满,刚刚好。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我妈说,那行吧,你高兴就好。
挂了电话,我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仰头看着枇杷树密密麻麻的叶子。
阳光穿过叶子的缝隙洒下来,落在我的脸上,暖洋洋的。
手机震了一下,是一条新的预订信息。
一个从意大利来的客人,订了三天后的房间,备注里写着,是艾拉的朋友。
我笑了笑,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风从河边吹过来,带着水草和泥土的气息。
夏天还很长,日子也还很长。
慢慢过吧。
创作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请勿与现实关联,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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