免责声明:本文为虚构故事,请读者朋友注意辨别,理智思考。
表妹在我家住了4年,我出钱供她读完研究生,她出嫁那天却对我妻子说我是个窝囊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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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厅里那股子香水味还没散干净,我妈坐在沙发上抹眼泪,我爸一声不吭地抽烟。茶几上搁着个红包,鼓鼓囊囊的,里头是我刚取出来的一万块钱,原本打算给表妹林小曼当嫁妆添箱。
地上还有半杯泼了的茶水,冒着热气。
我攥着拳头,指节捏得发白,脑子里一遍一遍回放刚才小曼说的话。她穿着那件我老婆陈琳逛了三天才挑中的红色敬酒服,踩着伴娘递过来的细高跟,笑得跟朵花似的,挽着她那个开宝马的未婚夫,站在酒店门口送客。
我走过去,想拍拍她肩膀说句祝福的话,结果她侧身一让,那眼神跟刀子似的刮过来。
"表哥,"她声音不大,但身边几个亲戚全听见了,"这些年谢谢你收留我,不过说真的,你这人就是太软。陈琳跟着你真是白瞎了,一个月挣那几个钱,还天天装大款。我要不是你表妹,早他妈看不下去了。"
我当时整个人木了。
陈琳就在我后头站着,手里还捧着小曼的婚纱拖尾。那婚纱三万八,我掏了两万。小曼说婚后还我,我摆手说不用,一家人计较什么。
她扭头冲陈琳笑了一下,那笑容我太熟悉了,跟四年前她刚来我家住的时候一模一样,甜甜的,带着点讨好的意味。但她说的话一点也不甜:"嫂子,你也别怪我说话直。你说你图他啥?窝囊废一个,我要是你,早离了。"
陈琳没说话,只是把婚纱拖尾轻轻放在地上,转身走了。
小曼的未婚夫——那个叫什么周子豪的,站旁边皱眉看了我一眼,啥也没说就把他老婆搂走了。我站在原地,听着身后亲戚们窃窃私语,脚底下像灌了铅。
我妈后来跟我说,她当时就想冲上去扇小曼一巴掌,被我爸拉住了。我爸说大喜的日子,别闹。可我这心里头,跟被人拿钝刀子慢慢割似的。
晚上回到家,陈琳已经把饭菜做好了,三菜一汤,跟平常一样。她脸上看不出啥情绪,就是眼睛有点肿。我坐在饭桌前,筷子拿起来又放下。
"她说得对,"我开口,"我确实是个窝囊废。"
陈琳把汤碗推到我面前:"喝汤。"
"那婚纱钱……"
"喝汤。"
我低头喝了一口,西红柿蛋汤,咸了。她今天肯定心不在焉,平常她做汤从不出错。
四年。林小曼在我家住了整整四年。她从考研住到研究生毕业,吃我的喝我的,学费我掏了大半,生活费陈琳每个月按时往她卡上打。去年她谈恋爱,周子豪第一次上门吃饭,我特意请了两天假在家里帮着张罗,陈琳从早上七点就开始忙活,做了一桌子菜。
那天小曼拉着陈琳的手说:"嫂子,我以后挣钱了一定报答你。"
陈琳笑着说:"一家人,别这么说。"
这才一年,她就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我是窝囊废,说我老婆跟着我白瞎了。
我放下碗,看了一眼客厅角落里那个空着的房间。床铺已经撤了,书桌也搬空了,墙上还留着贴过海报的胶印。那四年里,我每天下班回来都能看见小曼坐在那屋看书,偶尔抬头喊一声"哥你回来啦"。
现在想想,她喊"哥"的时候,眼睛是看着我的,但心里头瞧不瞧得上我这个人,可真不好说。
陈琳收拾碗筷的时候,我听见她轻轻吸了一下鼻子。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油烟呛的。
我没再追问。
那天晚上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我妈发的微信:"儿子,别往心里去,小曼那丫头从小就嘴毒。你过你的日子,别理她。"
我回了个"嗯"。
刚放下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我爸:"你妈哭了半天。我就说一句话,你供她读书供了四年,她今天这话说得不地道。但你是个男人,别为了这种事把自己弄垮了。陈琳是好媳妇,你对她好点比啥都强。"
我把手机扣在枕头上,盯着天花板。
陈琳在旁边翻了个身,背对着我。我伸手碰了碰她的肩膀,她没动。
"老婆,"我小声说,"对不起。"
她没吭声。
过了很久,我以为她睡着了,忽然听见她闷闷地说了一句:"睡吧,明天还得上班呢。"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陈琳已经出门了。厨房灶台上温着一碗粥,旁边压了张纸条:包子在锅里,吃完把碗放水池里就行。
我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喝粥,对面小曼住过的那间房门敞着,阳光照进来,地板上干干净净,连一根头发丝都没有。陈琳肯定一大早就收拾过了,她这个人就这样,再难过也不耽误干活。
手机响了,是公司打来的。
"老周,"主管孙胖子在那头嗓门贼大,"你赶紧来一趟,甲方那边又改需求了,方案要推翻重做,今天下午三点前必须交。"
我应了一声,挂了电话,把最后一口粥倒进嘴里。
临出门的时候,我站在门口照了照鞋柜上的镜子。镜子里那个人头发有点乱,眼袋有点重,衬衫领子磨得发毛了。我扯了扯领口,想把那点褶子抻平,发现根本没用。
我确实是窝囊废吧。连件像样的衬衫都穿不起。
但陈琳没说错,日子还得过。
我拉开门,外头的太阳刺得眼睛疼。
赶到公司,孙胖子已经把团队的人全叫到会议室了。十五个人挤在一张长桌两边,空气中飘着速溶咖啡和熬夜过后的馊味。投影仪上闪着甲方的修改意见,红字密密麻麻,跟用血写的一样。
"都看见了吧,"孙胖子敲了敲白板,"甲方王总说了,咱们这个方案'方向错了'。啥叫方向错了?就是说之前三个月全白干。"
底下没人吱声。
我坐在角落里翻手机里的原方案,脑子转得飞快。三个月前接这个项目的时候,是我牵头做的架构,孙胖子说只要把这个单子拿下来,年终奖翻倍。可现在甲方一句话就要推翻重来,那不光是奖金的事,是整个团队的心血。
"老周,"孙胖子忽然点我名,"你是主创,你表个态。"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全聚过来了。
我站起来,投影仪的蓝光照在我脸上,我下意识眯了眯眼。
"王总说方向错了,那他有没有说具体错在哪?"我尽量让声音稳一点,"光说'重做',咱们连靶子都找不着,怎么打?"
孙胖子摊手:"人家大老板哪有空跟你细说?就一句'感觉不对',你自己体会。"
会议室里开始有人叹气。坐我旁边的实习生小刘把脑袋埋进胳膊里,闷声说:"周哥,咱们这三个月白熬了呗。"
我没接话,拿手机给甲方那边的对接人发微信。对面回得倒是快:"王总今天下午三点有空,要不你们过来当面聊?"
我抬头看了一眼孙胖子,他正在揉太阳穴。这人一到压力大的时候就犯偏头痛,今天估计又没好日子过了。
"我去一趟,"我把手机装回兜里,"孙哥,你跟我一起,其他人该干啥干啥,先把现有方案整理成PPT,带着去当面说,总比闷头瞎改强。"
孙胖子想了想,点头:"行,你开车。"
路上堵得要命,高架桥上红了一片尾灯。孙胖子靠副驾驶上闭着眼,嘴里嘟嘟囔囔:"老周,你可得把王总拿下,这个项目要是黄了,咱部门今年别想好过。"
我没说话,心里盘算着待会儿怎么跟人解释那个方案。其实那方案没啥大毛病,就是甲方那边换了个新来的副总,想立威,抓着旧方案挑刺。这种事我见多了。
到了甲方公司,前台把我们领进一间特别敞亮的会议室,落地窗外头是CBD的天际线。我坐那儿等了快四十分钟,王总才姗姗来迟,身后还跟着两个人,一男一女,都穿着名牌西装,看着像是新来的团队。
王总五十多岁,肚子挺大,往主位上一坐,椅子嘎吱响了一声。
"老孙,好久不见,"他冲孙胖子点了个头,然后目光扫到我身上,停了两秒,"这位就是主创?"
我站起来伸手:"王总您好,我姓周,是项目的负责人。"
王总没握手,拿起桌上的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你们那个方案我看过了,不行。你看看现在市场上什么风格?年轻人喜欢什么?你们那东西太老气了,拿出去我都嫌丢人。"
孙胖子在旁边赔笑:"王总说得对,我们就是来听您意见的,您指个方向,我们马上改。"
我站在那儿,手还伸在半空,讪讪地缩回来。王总旁边的那个年轻男的瞥了我一眼,嘴角有一丝似笑非笑。
"这样吧,"王总把手机推过来,"你看看这个案例,人家怎么做设计的。照着这个路子重新来一版,下周一给我看。"
我低头一看屏幕,心里咯噔一下。那案例根本不是同一类产品,风格完全不搭,硬往上套就是四不像。
"王总,"我斟酌着开口,"这个案例的客群跟咱们不一样,如果照搬……"
"你懂还是我懂?"王总打断我,声音忽然拔高,"我做了二十年生意,我知道客户要什么。你听我的就完事了,别跟我讲那些理论。"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孙胖子在旁边使劲给我使眼色,意思让我别顶嘴。
我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推回去:"好,我们按您说的来。"
从甲方公司出来,孙胖子走在前面,步子特别快。我追上他的时候,他回头看了我一眼,脸色不太好看。
"老周,你今天怎么回事?"他压低声音,"王总说啥你就听着呗,你跟他争什么争?"
"我争了吗?我最后不是答应了。"
"你那态度就不行。"孙胖子掏出烟点上,猛吸了一口,"我跟你说,这年头甲方就是爹,爹说屎是香的你就得点头。你那个犟脾气能不能改改?上次小曼结婚你让人当众撅了,我还以为你能长点记性。"
他这话一出来,我脚步顿了一下。
孙胖子也意识到说错话了,把烟掐了,拍了拍我肩膀:"走了走了,回公司干活。"
我没吭声,跟着他上了车。发动引擎的时候,后视镜里照出我的脸,跟早上出门时一样,头发乱,眼袋重,衬衫领子还是磨得发毛。
手机震动了一下,陈琳发来的:"晚上想吃什么?我下班去买菜。"
我打了三个字删了两遍,最后回了个:"随便,你做的都行。"
发完我就把手机扔副驾驶上了。孙胖子在旁边刷手机,忽然"嚯"了一声。
"老周你看,小曼那条朋友圈,啧,蜜月住的是海景套房,一晚八千多。你表妹这嫁得可以啊。"
我没看。我盯着前头堵得死死的车流,脚底下踩着刹车,一动不动。
窗外的天灰扑扑的,像要下雨。
回到公司已经下午四点半了,孙胖子说今天大家先别走,加个班把新方向理出来。我坐在工位上对着电脑屏幕发呆,脑子里乱成一锅粥,一半是王总那个案例,一半是小曼昨天说的那些话。
实习生小刘端着杯咖啡凑过来:"周哥,你别往心里去,孙胖子那人就那样,嘴上没把门的。"
我笑了笑:"没事,习惯了。"
小刘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其实我昨天在婚礼现场……听见你表妹那话了。我当时站你后头,我都想上去怼她。"
我转头看他:"你去了?"
"我女朋友是小曼的伴娘,我跟着去的。"小刘挠头,"周哥,你别嫌我多嘴啊,我就是觉得她那话太不是人了。你供她四年,她不说感恩就算了,还在那么多人面前让你下不来台。你媳妇……嫂子当时脸色特别难看,我看见她转身的时候手都在抖。"
我盯着屏幕上那个空白文档,光标一闪一闪的。
手在抖。
陈琳那个人的性格我知道,她是那种受了委屈不会当场发作的人,但回家以后会偷偷哭。昨晚她背对着我睡,今天早上又起那么早,纸条上的字写得比平时潦草——她把包子放锅里,纸条压在碗底下,字写得歪歪扭扭。
她心里那口气,肯定还没咽下去。
"行了,"我拍了拍小刘的肩膀,"去干活吧,别让孙胖子逮着你摸鱼。"
小刘走了以后,我掏出手机翻到陈琳的对话框。上午那条"随便"之后她没再回我,往常她至少会发个"好的"或者一个表情包,今天什么都没有。
我打了几个字:"老婆,我晚上回去帮你做饭。"
等了一分钟,没回。
我又打:"今天工作累不累?"
还是没回。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深吸一口气,开始看王总发来的那个案例。越看越头疼,风格完全不搭,要是硬照着做,成品出来肯定四不像。到时候客户不满意,王总又不满意,两头挨骂的只有我们。
孙胖子在那头喊着"开会开会",一群人又往会议室涌。
会议开到晚上八点多,吵了两个小时也没吵出个所以然来。孙胖子拍板说先按王总的意思走,出个初版再说。我提了两句意见,被他一句"你行你上"堵回来了。
散会的时候大家都蔫头耷脑的,小刘收拾东西的时候悄悄跟我说:"周哥,要不你单干吧,我觉得你比孙胖子有想法多了。"
我笑了一下没接话。
出了公司大楼,天已经全黑了,路灯底下飞着几只蛾子。我骑车回家的路上经过一条小吃街,烤串的香味飘过来,肚子咕噜叫了一声。中午随便扒了两口盒饭,这会儿饿得前胸贴后背。
到家的时候快九点了,我掏出钥匙开门,客厅灯亮着,电视开着但声音调得很小,放的什么综艺节目,嘻嘻哈哈的。
陈琳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摊着一本书,但眼睛没看书,盯着电视屏幕发呆。听见开门声她转过头来,脸上挤出一个笑:"回来了?饭在锅里热着,我去给你盛。"
"别,"我换了鞋走过去,"我自己来。"
她没让,已经站起来往厨房走了。我跟着过去,看见灶台上摆着三个菜,红烧排骨、清炒时蔬、一碗蛋花汤,都用保鲜膜封着,锅里还温着米饭。
她站在灶台前盛饭,背影挺得直直的,后颈上有一道细细的红印子,像是被婚纱拉链勒的。昨天小曼穿敬酒服的时候拉链卡住了,陈琳帮她弄了半天,手指头都红了。
"小曼昨天那条裙子……"我开口。
"吃饭吧。"陈琳把饭碗端过来,打断了我。
我坐到餐桌前,她坐在对面,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我碗里。灯光打在她脸上,眼下有两道浅浅的青印子,昨晚肯定没睡好。
"今天公司那边怎么样?"她问,声音平平的。
"还行,就是甲方又改需求了,得加班。"
"嗯。"
沉默了几秒钟,她又夹了一筷子菜给我。
我低头扒饭,忽然觉得嘴里的排骨特别咸。不知道是她今天做咸了,还是我舌头上那个滋味不对劲。
吃到一半,陈琳忽然放下筷子,看着我。
"周远,"她叫我的大名,一般只有认真说话的时候才这么叫,"我问你个事。"
"你说。"
"你表妹那四年,到底花了咱家多少钱?"
我愣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
"怎么突然问这个?"
"你算过没有?"她盯着我,眼神有点不一样了,平时她看人总是温温的,今天带着股说不出来的劲儿,"学费、生活费、逢年过节给的红包、她生病住院那次你垫的医药费、还有她考研买资料的钱、去年她出去实习租房子的押金……你算过总数没有?"
我真没算过。每个月零零碎碎地给,从工资卡上划过去,我也没记过账。
"大概……十几万?"我估摸着说。
"十八万七。"陈琳说。
我抬头看她。
她把手机推过来,屏幕上是个记账软件,密密麻麻的记录从四年前开始,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日期、金额、用途,精确到哪年哪月哪日她买了一套考研真题花了多少钱。
"你每次给她转钱我都记了,"陈琳的声音还是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还有她刚来那年冬天感冒发烧,你连夜带她去急诊,垫了两千三的押金,后来她说医保报销了还你,到现在也没还。"
我看着那个屏幕,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慌。
"你记这个干啥?"我声音有点哑。
陈琳把手机收回去,靠在椅背上,嘴唇抿了一下,松开。
"不干啥,"她说,"就是昨天她叫我'嫂子'的时候,我忽然想起来的。"
她说完站起来把碗收了,转身进了厨房,水龙头哗哗地响。
我坐在餐桌前,面前还剩半碗饭,排骨凉了,油凝在碟子边上一圈白。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一看,是我妈发的微信,连着好几条语音。我点开第一条,我妈的声音带着哭腔。
"小远,你二姨刚才给我打电话了,说小曼在朋友圈发了一条……说你在她婚礼上甩脸子,还说你老婆不懂礼数,红包给得抠搜……你二姨问我是不是真的。"
第二条接着弹出来。
"小曼那丫头怎么这样啊!她是不是疯了?你二姨还问我你是不是记恨她,说你要是不乐意当初就别答应她住家里。小远,你二姨这人你也知道,嘴碎,她这么一说,亲戚那边全传开了。"
我把手机贴在耳朵上,第三条语音放出来,我妈哭得抽抽噎噎的。
"你爸气得高血压又犯了,刚才量了一下,一百六。小远,咱家到底造了什么孽啊……"
我攥着手机站在客厅里,陈琳在厨房刷碗,水声哗啦哗啦的。
客厅那扇空房间的门半掩着,里面黑漆漆的。
我盯着那扇门,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四年前,林小曼拖着一个大行李箱站在门口,扎着马尾辫,脸上全是汗,冲我笑。
"表哥,我考上研究生了!以后就住你家行不行?我保证不给你们添麻烦!"
我当时也是笑着的,伸手接过她的行李箱,说:"跟哥还客气啥,进来进来。"
陈琳在里头听见动静,围着围裙就跑出来了,接过小曼手里的袋子,笑着说:"房间给你收拾好了,床单是新换的,你看看喜不喜欢。"
那时候小曼拉着陈琳的胳膊,甜甜地喊了一声"嫂子"。
那声"嫂子"跟昨天在酒店门口那声"嫂子",隔着四年光阴,像是两个人喊出来的。
我走到厨房门口,陈琳背对着我,肩膀微微耸动。水龙头还开着,她拿手背抹了一下眼睛。
"老婆,"我站在门口喊她。
她没回头,只是把水关小了,声音闷闷的:"你妈又给你发语音了?"
"嗯。"
"说啥了?"
"小曼在朋友圈编排咱俩。"
陈琳的背影僵了一下,然后继续刷碗,钢丝球在锅底蹭出刺啦刺啦的声响。
"随她去吧,"她说,"嘴长在她身上。"
我走进厨房,从背后伸手,轻轻抱住她。她身子一颤,手里的碗差点滑进水槽里。
"对不起,"我把下巴搁在她肩膀上,"让你受委屈了。"
她没动,也没说话。厨房里只有水龙头滴答滴答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她抬手拍了拍我的手背,声音有点鼻音:"行了,去把垃圾倒了。"
我松开她,提了垃圾桶往外走。出门的时候经过鞋柜,又照了一下那面镜子。
镜子里的人还是那副德行。
但我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那面镜子左上角贴着一张贴纸,是小曼刚来那年贴的,一朵粉色的小花,边上写着"加油"两个字,圆珠笔写的,字迹歪歪扭扭。
我伸手把那张贴纸揭了下来,攥在手心里,下楼扔垃圾的时候顺手丢进了垃圾桶。
贴纸飘下去的时候翻了个面,粉色小花朝上,在路灯底下闪了一下,落进一堆烂菜叶中间。
我转身往回走,兜里的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孙胖子发来的:"老周,王总那边催了,明天上午九点就要看初稿。你今晚辛苦一下,把框架搭出来。"
我站在单元门口,仰头看了一眼自家窗户。五楼,厨房亮着暖黄色的灯,陈琳的影子在窗帘后面晃来晃去。
我低头打了两个字:"收到。"
摁灭屏幕,推开单元门,上楼。
楼道声控灯坏了一个多月了也没人修,我摸黑往上走,一脚踩空了一级台阶,膝盖磕在水泥棱上,钻心地疼。
我扶着墙缓了十几秒,疼得倒抽凉气。
黑暗里我蹲在那儿揉膝盖,忽然咧开嘴笑了一下。
窝囊废。
行吧。
那天晚上我熬了个通宵,坐在客厅茶几前对着笔记本改方案。陈琳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我没睡,也没说话,去厨房给我冲了杯热牛奶放在旁边,又回去睡了。
牛奶凉了的时候我才想起来喝一口,已经腥了。
第二天早上八点四十,我带着改好的框架到了甲方公司。孙胖子比我晚到十分钟,顶着两个黑眼圈,哈欠连天。
王总今天倒是准时,九点整推门进来,身后还是跟着那两个年轻男女。那男的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坐下来就往桌上一摔,声音特别脆。
"周工,"男的开口,连个自我介绍都没有,"你这个框架我看了,还是老路数。王总昨天给你看的那个案例你没参考吗?"
我看着他,又看了一眼王总。王总靠在椅背上玩手机,好像压根没在听。
"参考了,"我说,"但我做了一些调整,因为那个案例的产品逻辑跟咱们……"
"不用解释,"男的挥手打断我,"王总的意思就是照那个做,你别自由发挥。"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孙胖子在旁边给我使眼色,那眼神我太熟悉了,意思就是"别顶嘴,顺着来"。
我把笔记本转过来,屏幕对着他们。
"行,"我说,"你们说怎么改?"
男的点开一份PPT,开始一条一条说。他说的每一条我都听了,越听眉头皱得越紧。全是概念化的套话,什么"年轻化""潮流感""视觉冲击",具体的执行方向一点没有。
"所以具体怎么落地?"我问。
男的顿了一下:"这个就是你们设计团队的事了,我们只提方向。"
王总这时候终于从手机里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
"小周,"他慢悠悠地说,"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较真。让你做你就做,做出来不满意再改嘛,哪那么多问题。"
我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孙胖子赶紧接话:"王总您说得对,我们回去马上落实,按李经理的方向来。"
那个男的——估计就是孙胖子嘴里的李经理——点了点头,嘴角那丝笑又浮起来了。
从甲方公司出来,孙胖子脸色铁青。他把我拉到楼道拐角,压低声音说:"老周,你刚才差点又顶上了你知不知道?那个李经理是王总的外甥,你跟他对着干不是找死吗?"
"我没对着干。"
"你那个表情就是对着干。"孙胖子烦躁地搓脸,"我跟你说,这个项目你给我忍着,等拿到钱了你想怎么都行。但在这之前,你把你的脾气收一收。你不是窝囊,你是识时务,懂不懂?"
他拍了拍我肩膀走了。
我站在楼道里,消防通道的绿光牌子在头顶滋滋响,排风扇嗡嗡转着,一股子灰尘味。
手机震了一下。我妈。
"小远,你二姨把家族群都炸了,说小曼结婚你连个大红包都没给,还说你在婚礼上摆脸色。你舅你姨全在群里问怎么回事。你爸血压又高了,我刚给他喂了药。你能不能给小曼打个电话解释一下?都是一家人,别闹僵了。"
我盯着那段文字看了半天,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我退出去,翻到林小曼的微信头像——她换了,以前是只猫,现在是一张婚纱照,精修过的,下巴尖得能戳人。
我点开对话框,上一条消息还是她结婚前三天发的:"表哥,婚纱店那边尾款你帮我结一下呗,我手头紧,回头给你。"
我回了"好",转了钱,她回了个爱心表情。
我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打了一行字:"小曼,你朋友圈那个说的是怎么回事?"
又删了。
又打:"二姨在群里说咱家的事,你看到没有?"
又删了。
最后我打了一行:"你过得好就行,以后有事还是哥。"
发出去。
过了大概五分钟,她回了一个字:"嗯。"
我盯着那个"嗯"字,胸口像被人捶了一拳,闷闷的。
陈琳说得对,十八万七。
我不知道我到底在图啥。
回到公司,孙胖子宣布这个月全员取消双休,全力赶项目。底下哀嚎一片,小刘拿脑袋磕桌子,被孙胖子瞪了一眼。
我坐回工位上,打开那个半成品的框架,一点点往李经理那个方向上靠。越改越觉得不对劲,整个方案像穿了一身不合适的衣服,哪哪都别扭。
中午吃饭的时候,小刘端着餐盘坐我对面。
"周哥,你跟嫂子没事吧?"他小声问。
"能有啥事。"
"我看你今天脸色特别差。"
我扒了一口饭,没说话。
小刘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那个……其实还有件事儿我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昨天不是我女朋友给小曼当伴娘嘛,她在新娘化妆间听见小曼打电话,好像是给她妈打的。"
我抬头看他。
小刘咽了口唾沫:"她听见小曼说……说表哥那两口子就是冤大头,以后不打算来往了。还说什么'反正该薅的羊毛都薅完了'。"
我筷子停在半空,一粒米掉在桌面上。
"我女朋友说小曼当时笑得可大声了,"小刘的声音越来越小,"旁边还有个伴娘也听见了。"
我把筷子搁下,端起汤碗喝了一口,烫了舌头。
"周哥,"小刘看着我的眼睛,"你可别跟人说是我不告诉你的,我女朋友千叮咛万嘱咐别说出去。"
"嗯,"我点头,"不说。"
下午三点多,我正在改图,陈琳忽然给我打电话了。她上班时间很少打过来,我接起来的时候心里突了一下。
"周远,"她的声音有点急,"你妈刚给我打电话了,说你爸血压太高,晕了一下,现在送到社区医院了。"
我蹭地站起来,椅子腿蹭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旁边的同事全扭头看我。
"哪个医院?我马上过去。"
"社区医院,就咱家旁边那个。你妈说不用你跑,她陪着呢,但我寻思还是得告诉你一声。"
我抓起外套就往门口冲,孙胖子在后头喊:"老周你干啥去?"
"我爸病了,我请个假。"
"哎你方案还没……"
我头也没回。
冲到社区医院的时候,我爸已经醒了,靠在病床上挂着点滴,脸色还是白的。我妈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眼睛红了一圈。
"爸,"我走过去,"咋样?"
我爸摆了摆手,声音虚:"没事,就是晕了一下,大夫说血压太高了。"
"大夫咋说的?"
"让住院观察两天。"我妈接过话头,从床头柜上抽了张纸巾擤鼻涕,"小远,你工作忙不忙?要是不忙你在这儿盯一会儿,我回去给你爸拿换洗衣服。"
"妈你别跑了,我去拿。你把家里钥匙给我。"
我拿了钥匙往外走,走到门口听见我妈低声跟我爸说:"小曼这事闹得……把他爸气成这样,你说这亲戚还咋处?"
"别说了,"我爸咳了两声,"孩子心里也不好受。"
我站在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冲鼻子。头顶的白炽灯管滋滋响,一只苍蝇在灯管底下打转。
我攥紧钥匙,指甲掐进掌心里。
出了医院,我骑上电动车往家赶。路上经过一条街,看见一家卖糖炒栗子的,我爸爱吃这个。我停下来买了一袋,揣在怀里热乎乎的。
到家开门,客厅里安安静静的。我进卧室翻我爸的换洗衣服,翻着翻着,手碰到了床头柜最下面那个抽屉。
那个抽屉平常锁着的,今天没锁。
我拉开一条缝,看见里头压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
我犹豫了一下,抽出来打开。
里头是一叠存单和一张手写的字条。存单上的名字是我的,金额加起来二十多万,最早的日期是四年前,小曼刚来那年。
字条是我爸的笔迹,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给你攒的,别告诉你妈。你给那丫头花的钱,爸心里有数。等你用钱了再给你。"
我捏着那叠存单站在卧室里,外面的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打在床单上一道长长的光带。
我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一个声音,像是笑,又像是哭。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陈琳。
"你爸咋样了?"她问。
"还行,住院观察两天。"
"那我下班过去。"
"嗯。"
挂了电话,我把存单放回信封里,原样塞进抽屉。揣着那袋糖炒栗子出门的时候,我忽然站在门口停了一下。
鞋柜上那面镜子还在。左上角贴纸被我撕掉之后剩下一块浅色的印子,擦不干净。
我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两秒,伸手把衬衫领子往平整了扯了扯,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楼道里的声控灯还是坏的。
但这次我数着台阶,一级一级走得很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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