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周朗,今年三十二。
没房没车,存款六位数开头是个二。
但我不愁没地方住。
说出来不怕你们笑话,我这人有个特长——特别招五十岁左右的女人喜欢。不是那种喜欢,是那种……怎么说呢,她们觉得我靠谱,嘴严,手脚干净,不惹事。所以我这些年,陆陆续续跟三个五十岁的女人同居过。不是谈恋爱,是合租。准确地说,是她们提供房子,我提供劳动力。
第一个叫张姨,五十二,退休教师。
她老公走得早,儿子在国外读博,一年回来一次。三室一厅的老房子,她一个人住着害怕,就在小区业主群里发了个帖子,说找个男租客,不要房租,但要帮着干力气活。我当时刚被公司裁了,房租到期,正愁没地方去。看到这条消息,二话不说就打了电话。
面试那天张姨穿一件深紫色的羊绒衫,头发烫着小卷,戴一副金丝边眼镜。她坐在沙发上打量了我足足三分钟,然后问了我三个问题。第一个,抽烟吗。我说不抽。第二个,喝酒吗。我说偶尔喝点啤酒。第三个,带人回来过夜吗。我说我没女朋友,也没那个习惯。
她点点头,说行,你先住一个月试试。
我就搬进去了。
张姨的房子在老城区,六楼,没电梯。我第一次搬行李上去的时候喘得跟狗一样,她站在门口看着我,说年轻人你这体力不行啊。我说我坐办公室坐的。她啧了一声,说现在的年轻人。
住进去之后我才知道,她要干的力气活是真不少。换桶装水是最基本的,每周还要把阳台上的花盆搬进搬出,说是要根据季节调整光照。厨房的吊柜坏了两个合页,她让我修。我说我不会,她就站在旁边一步一步教我,从拧螺丝的角度到上合页的先后顺序,讲得比我们公司那个培训师还细致。我修完之后她检查了一遍,说还行,第一次能做成这样不算笨。
张姨有个习惯,每天晚上七点准时看新闻联播。看完之后她会跟我点评当天的国内外大事,语气就像在课堂上讲课。我一开始只是听着,后来发现她其实是在等我回应。有一次她说美国又在南海搞事情,我说是啊,欺人太甚。她看了我一眼,说你这个“欺人太甚”用得很好,准确表达了民族义愤。我当时差点笑出来,但忍住了。
日子就这么过着。
张姨做饭很好吃,尤其是红烧排骨和酸菜鱼。她每次做多了就会叫我一起吃,说一个人吃饭没意思。我不好意思白吃,就主动承包了洗碗和倒垃圾的活儿。吃完饭她看电视,我洗碗。水龙头哗哗响的时候,她在客厅喊,小周,洗洁精别挤太多,冲不干净残留对身体不好。我说知道了张姨。
她叫我小周,我叫她张姨。这个称呼从第一天就定下来了,从来没变过。
住了一个多月之后,有一天晚上她突然敲我的门。我打开门,她站在门口,表情有点不自然。我问怎么了。她说小周你能陪我去趟医院吗,我胸口闷了一天了。我赶紧换鞋拿外套,扶着她下楼打车。
急诊室里折腾到半夜两点,检查结果是心脏没什么大问题,就是血压偏高,加上焦虑引起的胸闷。医生开了药,叮嘱注意休息,别一个人胡思乱想。回来的出租车上张姨一直没说话,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闪过,她的脸忽明忽暗。快到家的时候她突然说了一句,小周,今天要是没有你,我可能就倒在家里了。
我说不至于的张姨,你就是太紧张了。
她摇摇头,没再说什么。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了很久。张姨这种人,表面上什么都能自己搞定,修水管、换灯泡、跟物业吵架都不在话下,但她害怕的不是干不了这些活,是干这些活的时候身边连个递扳手的人都没有。她找我来住,不是为了省那点房租,是想让这个房子里除了电视机的声音之外,还能有点别的人气。
后来她儿子回来过一次,待了五天就走了。
那五天里张姨整个人都不一样了,笑容多了,话多了,做饭的花样也多了。她儿子走的那天晚上,她坐在沙发上看新闻联播,我洗完碗出来,发现她根本没在看电视,就那么直直地盯着屏幕发呆。我叫了她一声,她回过神来,说哦,新闻结束了啊。
我说嗯,结束了。
她站起来关了电视,说早点睡吧。
我看着她走进卧室的背影,觉得那个背影比平时小了一圈。
我在张姨那儿住了八个月,后来她儿子说想让妈妈搬去国外一起生活,张姨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决定去。她走之前把房子托付给了一个远房亲戚,我自然就得搬走了。搬家那天她没在家,去办签证了。我给她发了条微信,说张姨我走了,钥匙放在鞋柜上。她回了我很长一段话,大意是说谢谢我这几个月的照顾,让我以后好好的,别老是被公司裁来裁去的。
我看了两遍,回了个好。
第二个叫陈姐,四十八。
严格来说她不到五十,但她自己说四舍五入就是五十了,让我叫她陈姐就行。陈姐是开美容院的,离异,有个女儿跟着前夫。我跟她认识是因为我前同事是她客户,听说我在找住处,就牵了个线。
陈姐的房子在新区,高层,二十八楼,两室一厅,装修得很现代。我第一次去看房的时候,她穿着一件真丝睡袍给我开门,脸上敷着面膜,只露出两只眼睛和一张嘴。她说进来吧,别换鞋了,阿姨明天才来打扫。
我站在客厅里,有点不知道该往哪儿坐。沙发是白色的,看着很贵。茶几上摆着一堆瓶瓶罐罐,全是英文的,我一个字都不认识。陈姐从冰箱里拿了瓶矿泉水给我,说房租的事我跟你说了吧,不要钱,但你得帮我做几件事。
我问什么事。
她掰着手指头数:第一,帮我接送客人。她说的客人是美容院的客户,有时候需要上门服务,她一个人忙不过来,让我帮忙开车接送。第二,帮我拿快递。她说她每天快递至少五六个,有时候十几个,快递柜放不下就堆在物业,她没时间去拿。第三,帮我挡人。
我问挡人是什么意思。
她说就是挡那些我不想见的人。前夫啊,追我的那些无聊男人啊,推销的啊,上门闹事的客户啊,你就说你是我表弟,帮我打发掉。
我说这活儿听着像保镖。
她笑了一声,说你想多了,就是让你当个门神。
我就这么住进去了。
陈姐的生活节奏跟张姨完全不一样。张姨是早睡早起,规律得像钟表。陈姐是昼伏夜出,有时候半夜两点才回来,有时候早上十点还没起床。她的美容院生意很好,客户大多是四十到六十岁的女性,有钱有闲,对自己的脸和身体有极高的焦虑感。陈姐跟她们打交道的方式很有一套,该哄的时候哄,该吓的时候吓,该忽悠的时候绝不手软。
有一次我在客厅吃饭,她在旁边跟一个客户打电话,开了免提。客户说陈院我做了那个项目怎么感觉没什么效果啊。陈姐说姐你这个话就不对了,你照镜子看看你的法令纹,上周你来的时候是几度,现在是几度,你自己说。客户沉默了几秒,说好像是浅了点。陈姐说不是好像,是肯定,我跟你说了这个项目要配合居家护理,你那个居家产品有没有按时用。客户说有时候忘了。陈姐说姐啊,你花这么多钱做项目,回家不好好护理,这不是浪费我的技术也浪费你的钱吗。
挂了电话她冲我挤挤眼,说看到没有,这就叫专业。
我说你明明在忽悠人家。
她说这不叫忽悠,这叫给客户建立信心。女人到了这个年纪,缺的不是钱,是信心。你给她们信心,她们就愿意为你花钱。
我说那你自己的信心呢。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我啊,我的信心都在钱里。
陈姐这个人,嘴上什么都敢说,但真正跟她熟了之后,你会发现她其实什么都不说。她从来不提她前夫为什么离婚,从来不提她女儿为什么不愿意跟她住,也从来不提她一个人开美容院这十几年经历了什么。她就像她客厅里那套白色沙发,看着光鲜亮丽,但你不能细看,细看了就会发现上面有很多洗不掉的印子。
有一次她喝多了,让我去接她。
我到饭店的时候她趴在桌子上,旁边坐着两个跟她差不多年纪的女人,也是一身名牌,但都喝得脸红脖子粗的。我把她扶上车,她一路没说话,我以为她睡着了。到了小区地下车库,我停好车去扶她,她突然开口了。
她说小周,你说人活着到底图什么。
我说陈姐你喝多了,我扶你上去。
她说我没喝多,我就是想问问你。我今年四十八了,离了两次婚,女儿不认我,朋友都是生意场上的人,哪天我死了,可能连个真心哭我的人都没有。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这个话。
她笑了一下,说算了,我跟你说这些干什么,你一个小屁孩懂什么。
我把她扶上楼,她倒在沙发上就睡了。我给她盖了条毯子,关了灯,回了自己房间。
第二天她醒来之后跟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照样打电话安排美容院的活儿,照样对着镜子化妆化半个小时。我给她倒了杯蜂蜜水,她接过去喝了一口,说小周你还挺细心的,以后哪个姑娘跟了你肯定享福。
我说陈姐你别拿我开玩笑了。
她看了我一眼,说我没开玩笑,你这人最大的优点就是让人放心。现在这个社会,让人放心的男人太少了。
我在陈姐那儿住了一年多。后来她美容院扩张,在隔壁城市开了分店,她大部分时间都待在那边,这边的房子就空着了。她说小周你要想继续住就住着,帮我看着房子就行。但我想了想,觉得一个人住那么大的房子也没什么意思,就找了个借口搬走了。
搬走那天陈姐专门回来了一趟,请我吃了顿饭。饭桌上她递给我一个红包,说这是这一年多的辛苦费。我打开一看,两万块。我说太多了陈姐,我不能要。她说拿着,这是你应得的,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帮我挡了多少麻烦事?我前夫来闹那三次,要不是你在,我都不知道怎么办。
我想起那三次。她前夫是个看起来很体面的中年男人,但一开口就完全变了一个人,满嘴的脏话和威胁。第一次来的时候我确实有点懵,后来就习惯了,他一来我就站在门口,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他。他骂累了就走了。第三次来的时候带了两个人,我看着情况不对,直接报了警。警察来了之后他们才消停。
陈姐说那件事之后她就觉得,这个房子里有个男人,哪怕只是个合租的,也比她一个人住着安心。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我听出了一种很深的疲惫。
第三个叫赵姐,五十三,做建材生意的。
赵姐是我在建材市场认识的。我从陈姐那儿搬出来之后,找了份销售的工作,正好是跑建材渠道。赵姐是我们公司的客户,我第一次去她店里拜访的时候,她正蹲在地上清点瓷砖样品,穿着一件灰色的工装外套,手上全是灰。她抬头看了我一眼,说你是那个新来的业务员?我说是,赵姐你好。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说别叫我赵姐,叫我老赵就行。
我说那不行,您比我大这么多,叫老赵不合适。
她笑了一下,说你这小孩还挺讲究。
赵姐的店不大,但位置好,生意不错。她做建材做了二十年,从一个小门面做到现在三个店面,在这个圈子里算是号人物。我跟她接触了几次之后,她对我印象不错,说我跑业务实在,不像别的销售满嘴跑火车。有一次我送货去她店里,正好碰上她跟隔壁店的老板吵架。原因是隔壁店占了她门口的位置放货,她让对方挪走,对方不挪,还说了几句难听的。赵姐站在门口,一只手叉着腰,另一只手指着对方的鼻子,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刀子。她说你信不信我一个电话让你明天就搬走。对方明显怂了,嘴里嘟囔着把货挪了。
我在旁边看着,心想这女人不好惹。
但后来熟了之后我发现,赵姐的厉害全是逼出来的。她老公十年前出轨,带着小三跑了,留下一个烂摊子的建材店和一堆没结清的货款。她一个人把店撑起来,一边带孩子一边还债,硬生生用了五年时间把局面扭转过来。她女儿现在在外地上大学,成绩很好,是她的骄傲。
我跟赵姐同居这件事,起因很简单。她腰椎间盘突出,医生让她卧床休息,但她一个人住,没人照顾。我正好在找房子,她知道了就说你搬来我这儿住吧,我楼下有个房间空着,你帮我做做饭买买菜,抵房租。
我说赵姐这不合适吧,孤男寡女的。
她说我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太婆,你一个三十出头的小伙子,谁会说闲话。再说了,我腰椎疼成这样,还能对你干什么不成。
她说话就这么直接,不带拐弯的。
我就搬过去了。
赵姐的房子是自建房,三层楼,一楼做仓库堆建材,二楼是客厅厨房和她卧室,三楼是空着的客房。她让我住三楼,说这样互相不打扰。但实际上根本做不到不打扰,因为她腰椎不好,上下楼不方便,很多事情都得我帮忙。
赵姐这个人跟张姨和陈姐都不一样。张姨是体面,陈姐是精明,赵姐是糙。她说话糙,吃饭糙,过日子也糙。她做饭从来不放糖,说甜的东西吃不惯。她穿衣服永远是怎么舒服怎么来,夏天就是大T恤大短裤,冬天就是一件军大衣裹着。她店里一年流水几百万,但自己用的手机屏幕裂了一道缝都不换,说还能用。
我住进去第一周,她就让我帮她去要账。
她说有个工地欠她八万多的材料款,拖了半年了,每次打电话对方都说下周给,但从来没给过。她让我开车带她去工地,我说你腰椎都这样了还去要账?她说就是因为腰椎这样了才更要去,让他们看看把我逼成什么样了。
到了工地,她让我扶着她慢慢走进去。项目部办公室里坐着三四个人,看见她进来都愣了一下。赵姐也不坐,就那么站着,一只手撑着腰,另一只手指着那个负责人。她说李总,我今天腰椎疼得站都站不稳,但我还是来了。你要是今天不给我一个说法,我就不走了,我就住在你这办公室里。
那个李总脸色很难看,说赵姐你这是何必呢,钱肯定会给的,你再等等。
赵姐说我已经等了半年了,再等下去我腰椎好了你钱还没给。
办公室里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李总叹了口气,让财务当场转了账。
回去的路上赵姐坐在副驾驶上,疼得龇牙咧嘴的,但嘴角是翘着的。她说看到了吧小周,对付这种人就得用这种办法。我说赵姐你太拼了。她说不是我拼,是没办法。你以为我想这样吗,我也想坐在家里等着钱自己到账,但人家不给你,你就得去要。这个社会就是这样,你软了谁都欺负你。
赵姐的腰椎养了两个月才好得差不多。那两个月里我每天给她做饭,买菜,打扫卫生,帮她去店里盯着生意。她躺在床上用手机远程指挥店里的员工,有时候急得骂人,说这么简单的事情都办不好,我养你们干什么吃的。挂了电话她又跟我说,小周你别介意啊,我这个人脾气不好,但我不是针对你。
我说我知道的赵姐。
她叹了口气,说这些年一个人撑着,脾气能好才怪了。以前我老公在的时候,我脾气可好了,说话都不会大声。后来他跑了,我发现好脾气没用,好脾气只能让别人觉得你好欺负。我就变了,变得谁都不敢欺负我了,但我也变成了自己以前最不喜欢的那种人。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天花板,语气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是遗憾,又像是不甘心。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就给她倒了杯水。
她接过水杯喝了一口,说小周你这个人话不多,但做事靠谱。你以后要是想留在建材这行,我带你,保证你三年之内能自己开店。
我说谢谢赵姐,但我可能不是做生意的料。
她说你是不是做生意的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愿不愿意学。我当年也不是做生意的料,我是被逼出来的。
赵姐说到做到,后来真的开始教我建材生意的门道。怎么分辨瓷砖的质量,怎么跟厂家谈价格,怎么判断客户是真想买还是只是问问,怎么处理售后纠纷。她教得很细,也很严格,我做错了她会直接骂,但骂完之后又会耐心地解释为什么不能这么做。
有一次我跟着她去进货,在厂家仓库里她跟对方谈价格,从六十八一平方砍到了五十二。我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出来之后她跟我说,你看明白了吗,砍价不是靠嘴皮子,是靠你对市场的了解。你知道他的成本,知道他的库存压力,知道他最近的销售情况,你就能砍到他肉疼但又不得不卖的那个点上。
我说赵姐你这水平可以去大学讲课了。
她哈哈笑起来,说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读过大学。所以我一定要让我女儿读完,读到博士才好。
我在赵姐那儿住了一年半,比前面两家都久。后来我自己攒了点钱,加上赵姐借给我的一部分,我在城郊租了个小门面,开始自己做建材生意。赵姐帮我选的位置,帮我谈的房租,帮我介绍了第一批客户。我开业那天她送了个花篮过来,花篮上写着“生意兴隆”四个大字。她站在我那个只有二十平米的小店里看了一圈,说行,有模有样的,好好干。
我说赵姐,谢谢你。
她摆摆手,说别谢我,谢你自己。你要是扶不上墙,我再怎么帮也没用。
现在我自己的店已经开了快一年了,生意还行,能养活自己。我租了个小公寓自己住,不再跟人合租了。但逢年过节我都会给张姨、陈姐、赵姐分别发个微信问候一下。张姨在国外,朋友圈里全是跟儿子的合影,看起来过得不错。陈姐的美容院越做越大,朋友圈里全是产品推广和客户反馈。赵姐还是老样子,偶尔发一条朋友圈,内容不是骂员工就是骂客户,但我知道她其实过得挺好的,她女儿考上了研究生,她高兴得给我打了个电话,说了半个小时。
回过头来看这三年,跟三个五十岁的女人同居的经历,让我明白了一件事。
她们找男人合租,找伴,找人住在一起,说到底就图三件事。
第一件,图个安全。
不是那种人身安全,虽然那也有一部分。更多的是一种心理上的安全感。知道房子里还有另一个人在,知道半夜不舒服的时候有人能帮忙打个120,知道有人上门找麻烦的时候不用自己一个人面对。这种安全感,是她们这个年纪的女人特别需要的。她们经历过太多事情了,知道这个世界对独居的中年女性并不友好。
第二件,图个说话的人。
不是聊天,不是倾诉,就是有个能说话的对象。张姨看新闻联播的时候需要有人听她点评,陈姐喝多了需要有人听她问那些没答案的问题,赵姐躺在床上养病的时候需要有人在旁边听她骂人。她们不需要回应多么深刻,只需要有人在场,只需要那个声音能落在一个活人的耳朵里,而不是消散在空荡荡的房间里。
第三件,图个被需要的感觉。
这一点是我后来才想明白的。张姨教我修合页的时候,陈姐让我帮她挡前夫的时候,赵姐教我怎么做建材生意的时候,她们都在做同一件事——把自己积累了半辈子的东西传递出去。那些东西可能是技能,可能是经验,可能只是怎么跟物业吵架的技巧,但她们需要一个接收的人。她们的孩子不在身边,她们的朋友各有各的忙,她们需要一个年轻人来承接这些。在这个过程中,她们会感觉到自己是有用的,是被需要的,是没有被这个时代抛弃的。
说到底,她们图的不是我这个具体的人。
她们图的是有个人在。
有个人在,房子就不只是房子,是家。有个人在,晚上睡觉的时候就不用把所有灯都开着。有个人在,做饭的时候就可以多做一点,不至于每次都是一个人对着三盘菜发呆。有个人在,生病的时候就不用硬撑着说自己没事。有个人在,遇到麻烦的时候就不用一个人扛着所有的事情还假装自己扛得住。
这三件事,说起来都很简单,但真正经历过的人才知道有多重要。
我现在三十二岁,不算年轻了,但也还不算老。我不知道自己到了五十岁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会不会也像她们一样,需要一个年轻人在旁边待着,不是为了爱情,不是为了婚姻,就是为了那三件事。
安全,说话,被需要。
人活着,说到底不就图这几样东西吗。
不管什么年纪,都一样。
我有时候想起张姨那个背影,陈姐那句“连个真心哭我的人都没有”,赵姐那句“我变成了自己以前最不喜欢的那种人”,心里就会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这些女人,她们在外面都是体面的、厉害的、能干的,但关起门来,她们都有自己的一本难念的经。她们找我来合租,表面上是为了省事省钱,实际上是为了填补生活里那些看不见的洞。
那些洞,钱填不了,事业填不了,朋友圈的点赞填不了。
只有另一个人的存在能填。
哪怕那个人只是个合租的,只是个帮忙干力气活的,只是个坐在旁边听她们说话的。
有总比没有好。
这就是我从这三个五十岁女人身上学到的东西。
也是我这辈子最值钱的一课。
现在我自己开店,每天跟各种人打交道,有客户,有供应商,有同行。有时候遇到那种四十多五十岁的女客户,我会特别耐心。不是因为她们能给我带来多少生意,是因为我从她们身上看到了一种熟悉的影子。那种表面上什么都搞得定、骨子里其实很累的劲儿,我一眼就能认出来。
前几天有个大姐来我店里看瓷砖,五十出头的样子,穿得很讲究,说话也很客气。她看了半天,选了几款,但一直在犹豫。我问她是不是有什么顾虑,她说其实也没什么,就是拿不定主意,以前这种事都是她老公定的,现在老公不在了,她自己不知道怎么选。
我说没事的大姐,您慢慢看,不着急。
她看了我一眼,说你这小伙子挺有耐心的。
我说应该的。
她最后选了一款中档的瓷砖,付了定金。我给她写单子的时候,她突然说了一句,你这家店虽然不大,但让人挺舒服的。
我说谢谢大姐,欢迎您以后常来。
她笑了笑,说会的。
她走了之后我坐在店里,看着门口来来往往的人,突然想起了张姨、陈姐和赵姐。她们现在都在不同的地方过着各自的生活,可能不会再想起我这个曾经的合租室友。但我偶尔还是会想起她们,想起那些住在她们房子里的日子,想起那些修合页、挡前夫、要去账的时刻。
那些时刻拼在一起,构成了我这三年最真实的一段生活。
也让我明白了,人到中年之后,真正需要的东西其实很少。
就三件事。
有人让你觉得安全。
有人听你说话。
有人需要你。
仅此而已。
但要做到这三件事,比赚一百万还难。
因为钱可以自己赚,但人不能自己陪自己。你再厉害,再能干,再有本事,回到家关上门,你还是只有一个人。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电视,一个人睡觉,一个人面对所有的事情。
那种滋味,我尝过一点点,不多,但足够让我理解她们为什么愿意免费提供房子,只为了换一个合租的人在旁边待着。
那不是交易。
那是她们在用自己的方式,对抗一种叫做孤独的东西。
孤独这个东西,年轻的时候不觉得,觉得一个人自由自在挺好的。但到了一定年纪,它会变成一种实实在在的重量,压在你身上,让你喘不过气。它会让你在半夜醒来的时候觉得整个房子都在发出奇怪的声音,会让你在生病的时候觉得自己可能死了都没人知道,会让你在遇到麻烦的时候觉得全世界都在跟你作对而你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
张姨、陈姐、赵姐,她们都跟孤独打了太久的仗。
我只是刚好在她们需要援军的时候,出现在了她们的战场上。
算不上什么功劳。
但至少,我在那儿。
在就够了。
有时候在,就是全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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