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三点十七分,张桂兰记得清清楚楚。阳台上的君子兰刚浇过水,水珠还挂在叶尖上,她转身去厨房拿抹布,就听见客厅传来“嘎吱嘎吱”的声响,像是嚼碎了什么东西。
“小宝?”她放下抹布快步走过去。
三岁的孙子坐在爬行垫上,手里捏着半包撕开的海苔味小馒头,嘴角沾着白色粉末,正眯着眼睛冲她笑。那笑容天真无邪,仿佛在展示自己刚学会的新技能——独立打开零食包装。
张桂兰的目光落在小馒头包装袋旁边,那个被撕开的银色小包上。她的心猛地一沉。
那是干燥剂。她认得上面印着的字:“请勿食用”。
“小宝!吐出来!快吐出来!”她冲过去,声音已经变了调。孩子被她突然的激动吓到,嘴巴一瘪,眼看就要哭出来,喉咙却先一步做出了吞咽的动作。
张桂兰眼前一阵发黑。她想起去年社区医院来小区做讲座,那个戴眼镜的年轻医生说过什么来着?干燥剂分两种,一种是硅胶,一种是生石灰。生石灰遇水会放热,会造成口腔和食道灼伤。
她的手指在发抖,掰开孩子的嘴往里看——口腔黏膜没有发红,没有明显的水泡。孩子还在挣扎,小手推着她的脸。
“别动,奶奶看看。”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从茶几下面摸出老花镜戴上,捡起地上那个被撕开的干燥剂包装。透过镜片,她看到里面是一些透明的小圆珠,像鱼卵一样。
硅胶干燥剂。不是生石灰。
张桂兰长出一口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但她知道,这只是第一步。那些小圆珠虽然无毒,但进入消化道仍然可能造成梗阻,尤其是对三岁的孩子。
她翻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好几下才找到拨号界面。号码拨出去,响了两声就通了。
“喂,妈?”
“小军,小宝吃了干燥剂。”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硅胶的,透明珠子那种。网上说要观察,但我觉得还是去医院看看比较稳当,你开车过来接我们吧。”
“什么?!妈你怎么看的孩子!”儿子的声音陡然拔高,“我马上请假回来!”
“别慌。”张桂兰说,不知为什么,反而是她在安慰电话那头已经三十岁的儿子,“你开车注意安全,我给小宝先喝点水,把嘴里的冲干净。”
挂了电话,她给孩子倒了温水,让他漱口。小宝很听话,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奶奶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张桂兰看着他稚嫩的脸,心里一阵后怕。如果不是去年听了那场讲座,她可能根本分不清硅胶和生石灰的区别,可能已经慌得六神无主,甚至可能用错误的方式处理。
她想起住在对门的王老太,去年她孙子也误食过干燥剂,王老太第一反应是让孩子喝醋“中和一下”,结果孩子吐了一下午,去医院还被医生批评了。
二十分钟后,儿子喘着粗气出现在门口,外套都没穿整齐。张桂兰已经给小宝换好了外出的衣服,装了水杯和湿巾,病历本也塞进了包里。
“走。”她只说了一个字。
去医院的路上,儿子开车的手一直在抖。后视镜里,张桂兰看到他的嘴唇绷成一条线,知道他在忍着不发作。果然,等红灯的时候,他终于开口了:“妈,你就不能把那些东西收好……”
“零食是他妈妈昨天买的,我还没来得及检查。”张桂兰平静地说,“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
儿子不说话了,狠狠按了下喇叭,尽管前面根本没有车。
急诊室人很多,他们等了将近四十分钟才见到医生。张桂兰把干燥剂的包装袋递给医生看,又把事发经过说了一遍,包括孩子的反应、她做的处理、大概吞了多少。
医生是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戴着金丝眼镜,听完后检查了孩子的口腔和腹部,又问了几个问题。最后他摘下听诊器,嘴角竟带了点笑意:“您是孩子的奶奶?”
“是。”
“处理得很对。”医生点点头,“硅胶干燥剂主要成分是二氧化硅,不会被胃肠道吸收,通常会随粪便排出。您让孩子漱口是正确的,没有催吐也是对的——催吐反而可能造成误吸。”
张桂兰松了口气,一直挺着的脊背这才微微塌下来。
“但是,”医生话锋一转,“保险起见,我们还是拍个片子看看有没有成团堵塞。另外接下来两天要注意观察,如果有腹痛、呕吐、便血,要马上再来。”
儿子在旁边插嘴:“医生,真的没问题吗?会不会有什么后遗症?”
“目前看问题不大。”医生看向张桂兰,眼神里有些好奇,“阿姨,您怎么知道是硅胶干燥剂?一般人看到干燥剂就慌了,哪还顾得上看种类。”
张桂兰从包里摸出老花镜戴上,笑了笑:“去年社区医院来我们小区讲过,我记着呢。当时还发了小册子,我回去用放大镜看了好几遍。生石灰干燥剂是白色的块状,遇水会发热;硅胶是透明珠子,相对安全。我们家平时买零食,我都会先看看里面是什么干燥剂,生石灰那种我直接就扔了。”
医生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认认真真看了她一眼:“您今年多大?”
“六十三。”
“有文化的老人。”医生说,语气里没有半点敷衍,“您这种学习意识,很多年轻父母都比不上。我上午刚接诊一个病例,孩子吃了生石灰干燥剂,家长先让孩子喝水,结果口腔轻微灼伤。要是都像您这样,急诊能少一半的事故。”
张桂兰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低头去摸孙子的头发。小宝正趴在奶奶腿上,玩着她毛衣上的一颗纽扣,对周围发生的一切浑然不觉。
拍完片子,结果显示消化道内没有异物堵塞。医生开了些保护胃黏膜的药,叮嘱他们回去观察。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儿子去开车,张桂兰抱着孙子坐在路边的长椅上。
秋天的风有点凉,她把外套脱下来裹住孩子。小宝打了个哈欠,小手攥着她的衣领,奶声奶气地说:“奶奶,我饿了。”
“回家奶奶给你煮粥。”她亲了亲孙子的额头。
儿子的车开过来,她抱着孩子上了后座。这次儿子的手不抖了,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半天才说:“妈,对不起。我刚才不该……”
“行了。”张桂兰打断他,“回家再说。”
车窗外,城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张桂兰低头看着怀里已经睡着的孙子,想起自己年轻时在纺织厂上班,三班倒,根本没时间看书学习。退休后她开始跟着电视学认字,后来又学会了用智能手机。去年社区组织健康讲座,她是第一个报名的。
人老了,脑子不能老。她记得医生说过,很多意外伤害都发生在家里,发生在最亲近的人之间。她能做的,就是多学一点,再多学一点,用那些知识织成一张网,接住孩子可能掉落的每一个瞬间。
车拐进小区的时候,她看到对门王老太正在遛狗。王老太冲她招手,隔着车窗喊:“这么晚去哪了?”
“没事。”张桂兰摇下车窗,风灌进来,吹乱了她花白的头发,“去学了点新东西。”
王老太莫名其妙地看着她。张桂兰关上车窗,笑了。
怀里的孙子翻了个身,梦呓般叫了声奶奶。她轻轻拍着他的背,车驶过小区路灯投下的光斑,明明灭灭,像极了她这大半生走过的路——跌撞,摸索,却始终没有停下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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