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实话,我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写这种东西。戒烟感悟,听着就跟养生堂讲座似的,我以前刷到这种文章都是直接划走的,眼皮都不带抬一下。但今天是我戒烟的第十五天,早上起来对着镜子刷牙的时候,牙膏沫子吐在水池里,我看着镜子里那个嘴唇发白、眼眶发青的自己,忽然就觉得,我得把这些东西记下来。不为别的,就为了让以后那个好了伤疤忘了疼的自己看看——你到底是怎么熬过来的。
我叫赵大勇,今年三十四,烟龄十二年。不是什么成功人士,也没啥励志故事,就是一个在建材市场开了个小门面的普通人,卖瓷砖的。店里灰大,活累,日子过得去但不宽裕,每天最大的盼头就是中午扒完盒饭之后往门口一蹲,点一根烟,深深吸一口,把那口烟憋在肺里转一圈,再缓缓吐出来。那一下,说句没出息的话,比吃饭还香。我老婆刘萍以前老骂我,说我抽烟比喘气还勤快,我说你懂什么,这不叫抽烟,这叫续命。她翻个白眼就走了,我也没当回事。
十二年前我还不抽烟的。那时候刚跟我老婆搞对象,她在纺织厂上班,我在工地开塔吊,下了班骑个破自行车去接她,兜里揣两个茶叶蛋,路上你一个我一个,吃完了就牵着手在护城河边溜达一圈,日子穷得叮当响但是浑身都是劲。后来她怀了老大,我寻思着工地那点钱不够养孩子,就东拼西凑开了这个瓷砖店。开店头一年最难,没客户,压了一仓库的货卖不出去,夜里愁得睡不着觉,头发一把一把地掉。隔壁卖五金的张哥扔给我一根红塔山,说兄弟来一根,解解乏。我接过来点上,呛得眼泪直流,咳了半天。但说来也怪,那根烟抽完,心里那股堵着的劲儿松快了不少。就这么着,一根两根三根,从红塔山抽到利群再到玉溪,从一天几根抽到一天一包再到一天两包,十二年下来,我自己都不知道抽了多少根了。要是把那些烟头接起来,大概能从我的店门口排到护城河再绕回来。
这十二年里我戒过烟。戒过,说出来不怕你笑话,一共戒了七次。第一次是老二出生那年,刘萍在产房里疼得嗷嗷叫,我在外面走廊上急得团团转,把兜里剩的半包烟捏碎了扔进垃圾桶,发誓再也不抽了。结果坚持了三天,回家第一天晚上就破了功,偷偷在阳台上对着月亮抽了一根。第二次是老大上幼儿园那年,老师搞了个“无烟家庭”的活动,儿子回来一本正经地跟我说爸爸你不能抽烟了抽烟会死掉的,我当时心里一酸,把打火机交到儿子手里,说爸爸不抽了。这回坚持了五天。第三次是丈母娘来家里住,她闻不得烟味,我硬是忍着去外面抽,后来刘萍嫌我一天跑八趟外面跟做贼似的,说算了你抽吧别折腾了。我就又抽上了。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时间短到我自己都快记不清了,反正每次都是信誓旦旦地开始,灰溜溜地结束,最长一次撑了十一天。第七次最逗,去年体检,医生说你这肺活量比同龄人差了一大截,再不戒烟以后有你受的。我吓得够呛,回来把家里的烟灰缸都砸了,烟全泡了水,折腾得跟戒毒似的。结果第九天,一个老客户来店里结账,递了根中华过来,我犹豫了三秒钟,接过来点上了。九天的坚持,三秒钟就没了。那一刻我才发现,戒烟这个事,跟意志力有关系,但也没那么大关系,因为你的身体不归你的大脑管。尼古丁这东西,它不跟你讲道理。
刘萍对我的戒烟大业已经彻底死心了。每次我说要戒烟,她就嗯一声,眼皮都不抬,该干嘛干嘛。有一次我又宣布要戒烟,她说你戒什么戒,十二年了哪次不是骗人的,你干脆别戒了,省得我跟着你反复失望。那句话比打我两巴掌还疼,但我没法反驳,因为她说的是事实。我的信用在戒烟这件事上早就破产了,连我自己都不相信自己了。
转折发生在十五天前的那个晚上。那天特别热,是今年入夏以来最热的一天,傍晚的温度都还有三十五六度,店里的空调坏了,我在店里蒸了一下午,热得跟个蒸笼里的包子似的。晚上关了店门回家,冲了个凉水澡,灌了两瓶冰啤酒,往沙发上一躺就不想动了。刘萍在厨房炒菜,油烟机轰轰地响,老大在自己房间里写作业,老二趴在地上玩乐高,电视里放着什么综艺节目,笑得很热闹。一切都跟平时一样,一样的闷热,一样的嘈杂,一样的寻常。我掏出烟盒,还剩最后一根。我把那根烟拿在手里看了看,白色的烟身,金色的过滤嘴,还没点就已经闻到那股熟悉的烟草味了。我拿打火机的手顿了一下,不是犹豫,就是不知道为什么顿了一下。然后把烟叼在嘴里,啪嗒一声点着了,深深吸了一口。
就在吸那口烟的时候,我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不是平时抽烟那种被烟呛到的轻咳,而是一种不受控制的、从肺里往外翻涌的、连气管都要被撕裂的狂咳。我咳得弯下了腰,整张脸埋进沙发垫子里,眼泪和鼻涕一起往外飙,脸涨得通红,额头上青筋都鼓起来了,胸腔里呼呼地响,像有一台破风箱在拼命地拉。刘萍听见声音不对,举着锅铲从厨房跑出来,铲子上还沾着菜叶子,看见我跪在沙发边上咳得直不起腰,吓了一跳,说你怎么了。我说不出话,一只手指着自己胸口,一只手撑在地上,整个人像一只被踩了壳的螃蟹,缩成一团。那股咳劲过了大概有三分钟才缓过来,我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浑身大汗,满头满脸都是刚才咳出来的,分不清是眼泪还是鼻涕还是口水,狼狈得自己都不好意思看。缓过来之后我第一件事不是喝水,不是说话,而是下意识地去看地上那根烟——那根烟在刚才一阵折腾中掉在了地板上,烟头还在燃着,烧出了一小截灰,灰色的烟灰落在浅色的地板砖上,像一小坨脏东西。我盯着那根燃烧的烟,忽然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不是害怕,不是后悔,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醒——我在干什么?我拿自己的命在烧,就这么烧了十二年。
那天晚上我咳完之后没有把那根烟捡起来重新点上。我掐灭它,扔进了垃圾桶。不是以前那种把一整包烟泡了水扔进垃圾桶的仪式感,就是普普通通地、随手地、扔掉了。刘萍在旁边站着看了半天,什么都没说,回厨房继续炒菜去了。她大概以为这又是一次三分钟热度——第二天太阳照常升起,我照样会点上一根烟,蹲在店门口吞云吐雾,跟过去的十二年和过去七次失败的戒烟没有什么不同。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头堵得慌,但我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因为我自己也不知道这次能坚持多久。半夜里我就后悔了。
其实说后悔也不准确。准确地说,不是后悔,是身体在造反。尼古丁这东西,它的厉害之处不在于让你舒服,而在于让你不舒服的时候,你觉得只有它能让你重新舒服起来。那天半夜几点我不知道,反正是被一种说不清的焦躁感弄醒的。醒了之后浑身不对劲,不是疼不是痒,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焦躁,像有一万只蚂蚁在血管里爬。我在床上翻来覆去,床单都踹皱了,枕头翻了三面都是热的,躺下去坐起来再躺下去,怎么都不舒服。刘萍被我翻醒了,踹了我一脚,说你烙饼呢。我没吭声,起床到客厅里坐着。客厅里一片漆黑,只有空调的指示灯亮着一个小红点,那红点在黑暗里一闪一闪的,像极了烟头明灭的样子,我看着那个红点,心里的焦躁翻了一倍。那个时刻我突然意识到一件很荒唐的事情——我这十二年的舒坦,不是抽烟给我的,是抽烟把我变成了一个需要抽烟才能舒坦的人。它先给我挖个坑,让我掉进去,然后告诉我,只有它能把我拉出来。但坑本来就是它挖的。这个道理以前刘萍跟我说过无数次,每次她说的时候我都在心里翻白眼,觉得她小题大做,觉得她不懂男人的压力,觉得她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但当我自己大半夜坐在黑暗的客厅里,手心全是汗,心跳快得不正常,满脑子只想着一件事就是来一根烟的时候,我终于听懂了她在说什么。可惜听懂的时候,我身体里已经住进了一个叫尼古丁的魔鬼,它赖着不走,还在拼命地踹门。
第二天,算是正式戒断的第一天。我六点半起床,刘萍还在睡,老二四仰八叉地躺在他的小床上,被子早就不知道蹬到哪里去了,我给他掖了掖被角,然后去卫生间洗脸刷牙。刷牙的时候干呕了三次,呕得眼泪汪汪的。以前早上刷牙也经常干呕,每次呕完了出去点根烟,抽两口就好了。今天没有那两口烟等着我,我站在卫生间里,双手撑着洗手台,看着镜子里那个眼泡浮肿的男人,心里空落落的,像少了什么东西。那种感觉说不上多剧烈,但一直在,像一只隐形的手一直掐着你后脖子,不重但也不松,让你时刻都处于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适之中。
出门去店里的时候,我路过小区门口的烟酒超市。那个超市我每天都要路过,老板跟我很熟了,有时候看我走过来远远就把烟拿出来摆在柜台上,他知道我抽什么牌子,利群软包的,二十四一包,有时候加个打火机。今天是戒断第一天,我走到超市门口的时候习惯性地放慢了脚步,手都伸到裤兜里去摸钱包了,然后突然想起来——哦,我戒烟了。我把手从兜里掏出来,脚步没停,走过去了。走过去之后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超市,超市老板正坐在柜台后面吃早点,他看见我没进来,抬了抬下巴,表情有点意外。我冲他摆了摆手,继续往前走。就这一摆手,我感觉自己做出了一个什么了不起的决定似的,心里甚至涌上了一股莫名的骄傲——看,老子说到做到,说不抽就不抽。现在回想起来,那种骄傲简直可笑。因为这才第一天,真正的考验根本还没开始。
第一天上午还行。店里来了个客户,是个四十多岁的阿姨,挑厨房墙砖的,挑来挑去拿了七八种样品在手上比来比去,对着光看对着暗看,折腾了将近一个小时最后选了款最便宜的,临走了还砍了两百块钱的价。全程都是那种能把人急出心梗的墨迹,但我心情居然还挺好,因为忙着招呼客户的时候至少不用想抽烟的事,手上有活,嘴上在说,大脑被占着,没工夫惦记尼古丁。阿姨走了之后,我往门口一蹲,手自动往裤兜里掏——空的。打火机和烟昨天都被我扔了。我蹲在那里,手插在空兜里,忽然不知道干什么了。中午吃饭,刘萍给我送过来的,青椒肉丝盖浇饭,分量很足,肉丝炒得有点老,但味道还不错。我吃了几口就放下了,不是不好吃,是吃不出味道。嘴里发苦,不是真的苦,是一种寡淡的、空洞的、像隔夜白开水一样没滋没味的苦。胃里也胀,吃了半盒就觉得堵得慌,筷子搅了两下就放下了。刘萍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天太热吃不下。她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里有几分了然,但她没说破,把饭盒收了就回去了。她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坐在店里,看着外面明晃晃的太阳,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要是有根烟就好了。就一根,抽完就不想了。这个念头像一只苍蝇在我脑子里嗡嗡嗡地飞,赶不走拍不死,一直缠着我。我开始给自己找各种理由——戒烟嘛,循序渐进就好,不用一上来就这么狠,从一天两包减到一天一包,再从一天一包减到三五根,慢慢来不也行吗?减量也是一种进步啊,干嘛非要折磨自己?再说了抽一根又不会死,刚才来了客户不是挺累的吗,抽一根犒劳一下自己又怎么了?你看以前那些成功戒烟的大佬,哪个不是戒了好几回才成功的,这次抽一根下次再接着戒不就完了吗?
这些理由每一个听起来都合情合理,每一个都像是真心实意地为我好。那一刻我突然有点理解为什么毒瘾那么难戒了——因为你的大脑在背叛你。你的理性告诉你不能抽,但你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着要尼古丁,然后你的大脑就变成了叛徒,开始帮敌人写投降书。我站起来,在店里转了两圈,又坐下去,又站起来,把瓷砖样品的顺序重新排了一遍,拿抹布把展示台擦得能照出人影,又把门口的地扫了,还把计算器上的灰都清了一遍。我就是不敢停下来,因为一停下来,我的手就会自动往兜里摸。那种感觉就像你身体里有两个人在打架,一个叫理智一个叫瘾,瘾比理智壮得多,理智被打得鼻青脸肿,但还没断气。
下午更难熬。不是难熬在生理上,而是难熬在心理上——我发现我不知道怎么休息了。我十二年的休息方式只有一种:蹲在门口或者坐在椅子上,点一根烟,一边抽一边发呆,那是我每天最放松的时刻。进货累了抽一根,搬砖搬累了抽一根,客户烦了抽一根,跟老婆吵架了抽一根,无聊了也抽一根。我所有情绪的出口都跟这一根烟绑在一起,开心也抽,不开心也抽,累也抽,闲也抽。现在这根烟被抽走了,我的休息方式就塌了。我坐在店里的椅子上,什么都没做,手不知道该往哪放。以前拿着烟的那只手空着,手指下意识地在做夹烟的姿势,食指和中指并拢微微弯曲,大拇指在食指侧面轻轻摩挲——这个动作我已经做了十二年,肌肉记忆比你想象的要顽固得多。我看着自己那双做着夹烟手势的空手,忽然觉得自己像个二傻子,都不知道怎么闲着了,好像不夹根烟就不会歇着似的。
刘萍后来跟我说,她在抖音上刷到一个视频,说吸烟的人大脑已经发生了物理变化,不光是化学上的依赖,结构都变了。我嘴上说你别给我整那些没用的,心里却慌得一批,因为我当时真觉得自己脑子出问题了——不抽那根烟,连怎么喘气都不会了。
第三天,戒断反应全面爆发了。如果说第一天第二天是心里的焦躁,那第三天就变成了身体上的实实在在的难受。早上醒来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头昏沉沉的,不是困也不是晕,是一种像套了一个透明塑料袋在头上、跟世界隔着一层膜的感觉。脑袋里好像塞了一团浆糊,什么反应都慢了半拍。刘萍跟我说话,我听着,但大脑要花好几秒才能处理她说的内容。起床之后最明显的是火气大。刘萍做了稀饭,我喝了一口,随口说了句怎么这么稀,刘萍说跟平时一样的水跟平时一样的米什么稀不稀的。就这么一句话,换平时我可能说句那行吧稀就稀了,但那天我整个人就炸了,把碗往桌上一顿,说了一句连我自己都没想到的狠话:“连个稀饭都煮不好,你还能干点啥?”说完之后我自己都愣住了。刘萍也愣住了。她端着碗看着我,没有说话,但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她什么也没说,放下碗转身进了厨房,把门关上了。我坐在餐桌前,看着那扇关着的厨房门,心里又后悔又愤怒,后悔的是我不该说那句话,愤怒的是我控制不住自己说了那句话。我明明知道是我的问题不是她煮的稀饭的问题,但我就是控制不住,那股火从身体深处往上拱,像高压锅里的蒸汽,不找个口子喷出来就要爆炸。我忽然想起一句话——抽烟的时候觉得自己脾气很好的人,也许你脾气本来就不差。真正脾气差的,是戒断反应中的你。以前我老觉得自己是个性格温和的人,店里遇到再刁钻的客户我都能笑脸相迎,刘萍唠叨我抽烟唠叨了十多年我也从来没真急过眼。现在想想,可能不是我真的脾气好,而是每一次想发火的时候,我先抽了根烟。那根烟帮我压住了情绪,但也帮我建立了一个错误的认知——我以为我不会发火,其实我只是把火都跟烟一起烧掉了。现在烟没了,那些没被处理过的愤怒、烦躁、焦虑,全部赤裸裸地暴露出来,像被剥了壳的蜗牛,敏感得一碰就缩。
对不起。我不能去厨房跟她说,因为我知道一进去就会闻到油烟味,而油烟味在那个时刻会让我更烦躁。我坐在餐桌前,一个人把那碗稀饭喝完了,喝的时候手在抖,不是帕金森那种抖,而是一种细微的、持续的、自己控制不了的震颤。老二的乐高积木掉了一地,我没收拾,就那么散着,跨过去走了。
中午的时候,一个老客户来店里拿货,顺便递了根烟给我。我说不抽了戒了。他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说你是不是又戒了?第几次了?他一边笑一边把那根烟在我面前晃了晃,说别装了来一根吧又不是第一次了。那根烟就在我眼前,金色的过滤嘴,白色的烟身,离我的手只有二十厘米。我的鼻腔似乎已经闻到了那股熟悉的烟草味,喉咙里生出一股说不清是渴望还是厌恶的痒意。那一刻我感觉身体里住着的那一万只蚂蚁同时疯了一样地爬,全身的每一个毛孔都在喊着要接过来。我盯着那根烟,舔了一下嘴唇,手都抬起来了,然后咬着牙摇了摇头,说真戒了。老客户看我不像开玩笑的样子,把烟收了回去,拍了拍我的肩膀,表情忽然从玩笑变成了几分认真。他说你要真能戒了,我佩服你。我爸抽了四十年,最后是肺癌走的,走的时候六十二。他走了之后我好长时间闻着烟味就想吐,但自己也没戒掉。所以你要是真能戒,兄弟我说句实在的,趁早。他说完就走了,我站在店门口目送他上了车,车尾气喷了我一脸,我站在原地好久没动。原来每个人都认识被烟害死的人,但每个人都觉得自己不会是下一个。我也是。
第四天开始进入一个很奇怪的状态。焦躁感没有前三天那么尖锐了,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广泛、更弥散的不适。整个人像被泡在温水里,说不上难受但也绝对说不上舒服,对什么都提不起劲,干什么都心不在焉。嘴巴里总是缺点什么,不是饿也不是馋,就是空空的不习惯。以前吃完饭、上完厕所、打完电话、忙完一件事之后,都会自动点一根烟,那根烟是一个句号,告诉大脑好了这件事情结束了。现在句号没了,所有的事情都变成了逗号,堆积在一起,永远没有结束的感觉。我开始疯狂地吃东西。瓜子、花生、话梅、辣条,什么都往嘴里塞,只要能占住嘴巴就行。上午十点多就饿了,吃了两个包子,十一点又饿了,又吃了一包方便面,中午照样吃了午饭,下午三点嘴里又不对劲了,又去小卖部买了一大包薯片和两盒酸奶,坐在店里咔嚓咔嚓地嚼。刘萍说你是戒烟还是养猪呢,我没好气地顶了一句你别管,她又翻了个白眼走了。
最难受的不是白天,是晚上。白天的忙碌多少能分散点注意力,但到了晚上躺在床上关了灯,世界安静下来之后,那股烟瘾就变成了声音。对,声音。不是真实的耳朵能听到的声音,而是一种来自体内的、持续不断的呼唤,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叫你,你听不清叫什么但你知道他在叫你,这种声音不会消失,它就在你脑子里循环播放。我晚上躺下之后,脑子里就开始放电影,放的全是以前抽烟的画面:蹲在店门口在夕阳底下吐烟圈的画面、跟几个哥们儿喝酒时烟雾缭绕的画面、下雨天坐在店里百无聊赖时点一根看雨的画面。每一个画面都那么清晰、那么舒适、那么让人怀念,好像抽烟不是一种恶习而是一种被剥夺了的幸福。我翻来覆去地烙饼,翻到刘萍都懒得踹我了。
第四天的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我还在抽烟,就是那种很普通的场景,我坐在店门口,阳光很好,我翘着二郎腿,夹着一根烟,悠哉悠哉地抽,一口下去浑身通透。那种感觉真实得可怕,我甚至在梦里能感觉到烟从喉咙滑进肺里的整个过程,那个我曾经无比熟悉的、带着微微灼热感的、让人安心的过程。然后我醒了。醒来的第一反应不是庆幸自己做了一个梦,而是失落。是的,失落。因为梦里的感觉太好了,好到我不想醒过来,好到我醒来之后发现自己需要重新面对戒烟这件事的时候,心里涌上来的不是斗志而是一种近乎绝望的疲惫。我没有抽那根烟,但我的大脑以为我抽了,并且为此感到满足。醒来之后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那一刻我意识到,这场仗比我想象的要难打得多。它不是一场闪电战,而是一场持久战。而持久战最可怕的地方不是敌人有多强大,而是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第五天,身体上的反应依然没有消停的迹象。我出现了严重的失眠和口腔溃疡。舌头两侧和牙龈上长了四五个白色的溃烂点,吃东西疼喝热水疼连说话都疼,舌头在嘴里随便动一下就能碰到一个痛点,那种感觉像是嘴里被人撒了一把碎玻璃,每一口唾沫咽下去都带着血腥味的刺痛。除此之外还有点腹泻,肚子咕噜咕噜地响,一天跑好几趟厕所。我上网查了一下,说这些都是戒烟的常见戒断症状,大概要持续一到两周甚至更长。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戒烟症状列表,我沉默了很久。原来十二年里我的身体早就被尼古丁驯化了,现在它正在经历一场暴动,一个习惯了被外来的化学物质控制的身体,正在学习如何重新当家作主。这个过程,比我想象的要痛苦十倍。晚上下班回家,我看到小区里有人在抽烟。一个中年男人,跟我差不多大,牵着一条泰迪犬,站在路灯下面抽烟。他抽得很惬意,吐出来的烟圈在昏黄的路灯光里慢悠悠地升上去散开,形成一小片淡蓝色的薄雾。我在十几米外看着那片烟雾,下意识地咽了一口唾沫。然后我做了一件很有病的事——我走过去,不是去找他说话,而是故意从他抽烟的那片区域里穿过去,装作在散步的样子,就为了闻一口二手烟的味道。就为了闻那一口被风吹散的、稀薄的、混着汽车尾气和桂花香的二手烟。我走过那片烟雾的时候,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股熟悉的味道冲进鼻腔的瞬间,我整个人都打了个激灵,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像饿了三天的人终于闻到了饭香。然后我忽然反应过来自己在干什么,差点被自己的行为恶心得吐出来——赵大勇啊赵大勇,你在干什么?你在追着别人的二手烟闻。你是个人啊,你的尊严呢?你的骨气呢?你七次戒烟失败还不嫌丢人吗?我加快了脚步走回家,一路上脸上的表情一定很精彩,又羞愧又愤怒又觉得荒诞,路过单元门的时候还撞了一下门框,咚的一声,额头疼了半天。回到家之后我对着镜子看着自己,嘴唇上有口腔溃疡留下的白色溃面,舌头伸出来两侧全是血点,脸色蜡黄,眼袋快掉到颧骨了,整个人看起来像一个在医院里住了半年的老病号。我扶着洗手台站着,双手撑着台盆边缘,关节发白,忽然就笑了,笑着笑着就笑不出来了。因为镜子里这个狼狈到闻二手烟的男人,是我自己。
第七天,一个坎。我听人说七天是一个生理戒断周期,熬过七天就算过了一大关。我信了。第七天的时候身体上的反应确实比前几天轻了一些,至少嘴里不那么苦了,恶心感也减退了不少,吃饭开始能吃出点味道来了,虽然还不是完全正常。我以为黎明要来了,甚至还跟刘萍说你看我说了这次不一样吧,熬过一周了,后面就轻松了。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继续低头剥她的毛豆,毛豆壳在她指尖发出脆生生的声响。那个眼神里有种过来人的淡然,好像在看一个涉世未深的年轻人说大话。我当时不理解,现在我理解了。因为第八天,差点成为第八次失败的起点。第八天的傍晚,我一个人在店里收拾样品砖,仓库里翻出来一包旧烟。是半年前落下的,藏在样品册后面,包装都有点潮了,烟盒瘪了一块。我拿着那包烟,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很久。烟盒是蓝色的,有点褪色,边角磨白了,里面有七根。七根,不多不少,正好够我抽一天。我拿着那包烟站在店门口,马路上车来车往,对面水果店的喇叭在喊“西瓜特价一块五一斤”,空气又闷又热,我的背心已经湿透了。我把烟盒拆开,抽出一根,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那味道,该死的熟悉,该死的香。那一瞬间,七天来建立的所有防线全部崩塌了。理智告诉我不能抽,但我的手已经开始在柜台上找打火机了。找到了,一个绿色的塑料打火机,不知道谁留在店里的,我试了一下,还有火。打火机啪嗒啪嗒的响声在安静的店里格外清脆,火苗在出火口跳动着,蓝色的,小小的,却有着毁掉一切的威力。我把烟叼在嘴里,打火机凑近了烟头,就差一下了。就那一下,大拇指按下去,火苗就会舔上烟纸,我就又回到原点了,七天白熬了,以后戒烟会更难。
然后我看见了我女儿。
不是真的看见。是我女儿的照片贴在柜台的玻璃板下面,照片里她扎着两个小辫子,门牙掉了一颗,笑得眼睛弯成月牙。那是她去年换牙的时候拍的,我拿手机随手照的,她嫌丑不让我贴,我偏贴了。她小名叫果果,今年七岁,上小学一年级,最喜欢吃我做的蛋炒饭。她不知道爸爸是个烟鬼,只知道爸爸身上有股奇怪的味道,以前抱她的时候她老说爸爸你好臭。有一次她在幼儿园画了一幅画,标题是“我的家”,画里只有三个人——她妈、她哥、还有她自己。我问她爸爸呢,她说爸爸在外面抽烟。我当时觉得好笑,还把这个事当笑话到处跟人讲,说你看我女儿都不把我画进家里了。现在想起来,这一点都不好笑。我女儿真的会画一个没有我的家吗?我今年三十四岁,抽烟十二年。如果继续这么抽下去,我今年、明年、后年可能都没什么事,抽烟又不是抽一天就死的,很多人抽了一辈子也没得肺癌。但是,如果我五六十岁的时候得了肺癌呢?如果我六十二岁就走了呢?像我那位老客户的爸一样。到时候我女儿多大?正好二十多岁,刚大学毕业,刚开始自己的人生。她要在最需要父亲的年纪失去父亲,因为一个她在七岁时就已经在画里把我剔除出“家”的习惯。如果我走了,谁教她做蛋炒饭?谁在她受委屈的时候给她撑腰?谁在她结婚的那天牵着她的手走上红毯?她妈吗?她妈当然能做这些事情,但我就没有了。我缺席了。永远地缺席了。而这一切的代价,仅仅是因为我戒不掉一根烟。我看着那根烟,看着打火机上跳动的火焰,再看看照片里女儿的笑容,我把打火机放下了。我把嘴里那根烟取下来,端端正正地放回烟盒里,然后把烟盒放到柜台的抽屉深处,关上抽屉。
我没有把它扔掉,因为我知道,真正的戒断不是把烟藏起来,而是烟就在那里,在抽屉里伸手可及的地方,而我不去拿。那天晚上我回家,吃完饭带果果去楼下遛弯。她骑着她那辆粉色的自行车在前面歪歪扭扭地跑,我跟在后面走。夏夜的风吹过来,裹挟着小区绿化的植物香气,空气里有种雨后初晴的干净味道,我的肺吸进这些干净的空气,没有尼古丁的味道,没有任何添加剂的味道,就是纯粹的、湿润的、带着青草味的空气。果果在前面喊,爸爸你快点,你太慢了。我小跑了几步,居然真的能小跑了。跑了大概五十米,没有喘,没有咳,胸口没有那种熟悉的闷痛感。我停在路灯下面,双手撑着膝盖,弯着腰喘气,喘出来的气不再有烟草的焦油味,而是一种属于正常人的、干净的、运动之后的粗重呼吸。我看着女儿骑车远去的背影,她的两个小辫子在脑袋后面一甩一甩的,忽然觉得特别想哭。不是因为难受,是因为我发现,原来不用抽烟,生活也可以是这样过的。原来我的女儿一直在一个没有烟的世界里等着我,等了我十二年。
第十天。第十天发生了一件特别触动我的事情。下午去接儿子放学,他今年十一岁,五年级,个子窜得快到我肩膀了,声音也开始变了,跟他说话的时候他总是一副酷酷的样子,不太爱搭理人。我骑电动车带他回家,他在后座上坐着,书包放在腿上,一路都不怎么说话。路过一个公交站的时候,站台上有个人在抽烟,烟雾被风吹过来飘到我们这边,儿子忽然在后面说了一句:“爸,你这次戒烟的这几天,我闻着你身上的味道不一样了。”
我愣了一下,问他有什么不一样的。电动车继续往前开,风声呼呼的从耳边刮过,他在后座沉默了一会儿,好像在组织语言。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声音被风刮得有点飘,但我每一个字都听清了:“你以前抱我的时候身上有股臭烘烘的味儿,我不喜欢,但我不好意思跟你说。现在没有了,现在你身上的味道跟妈妈一样,是洗衣液的味道。爸,以后你身上一直都是这个味道好不好?”
我没有回答他。因为我怕一开口,声音会抖。我只是在前面点了点头,很用力地点了点头,希望他透过后脑勺能看懂我的意思。这个世界上所有人都可以不相信你能戒掉烟,你的老婆不信,你的朋友不信,你自己也不信。但你的孩子相信,因为你戒烟的每一个细微变化,他都看在了眼里记在了心里。他不会用什么大道理来评价你的成败,他只会记住你身上的味道,而那种洗衣液的味道对他来说就是“爸爸回来了”的信号。这些年我到底错失了多少这样细小的、宝贵的瞬间?因为身上有烟味所以不敢亲女儿的脸,因为烟瘾犯了所以中途离席跑到楼下抽一根,因为咳嗽不止所以没法陪儿子踢球。我总以为抽烟只是我自己的事情,是我个人的习惯、我私人的选择,跟别人无关。现在我才知道,每一根烟都在偷走我陪伴家人的时间,每一口烟雾都在我和家人之间多筑一层隔阂。它偷的不是钱,不是健康,是我跟孩子拥抱时他们脸上的那抹不自然,是我跟老婆接吻时她下意识躲开的那一下,是那些本该无比亲密却因为烟味而草草结束的瞬间。
第十五天,也就是今天。今天早上我五点四十就醒了,是被窗外的鸟叫声吵醒的。说来也奇怪,以前睡觉特别沉,雷打不醒,电话都叫不醒,但这几天睡眠质量反而变好了,虽然入睡还是有点困难,但睡着之后的睡眠变深了。我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有全亮,窗帘缝隙里透进来淡蓝色的晨光,刘萍在我旁边睡得正香,呼吸平稳,一只手搭在我肚子上。我轻轻把她的手拿开,从床上爬起来,光着脚踩在地板上走到窗户边拉开窗帘。小区里的路灯还亮着,昏黄的光落在行道树上,树影婆娑。远处的天际线泛出了一线鱼肚白,淡青色的天空里还挂着几颗残星,楼下清洁工在扫落叶,扫帚划过水泥地发出沙沙的声响。我站在窗前做了几个深呼吸,空气是凉的、是干净的,吸进肺里有一种轻微的清凉感,沿着气管一路下去,整个胸腔都像是被清洗过一样。以前抽烟的时候早上起来第一件事是咳痰,咳出来的痰带着黑色的丝,那是烟焦油在呼吸道里沉积的痕迹,每天早上的第一口痰就是前一天抽烟的成绩单。今天我没有咳痰。喉咙里干干净净的,深呼吸的时候胸腔不再有那种拉风箱一样的杂音,而是一种通畅的、平滑的、几乎让我忘记肺部存在的舒适感。我站在窗前,忽然觉得这十五年好像一场梦。一个被尼古丁催眠了十二年的梦,梦里我以为自己离不开烟,以为戒烟会让我失去人生最大的乐趣,以为没有烟的陪伴我的生活会变得无趣、乏味、难以忍受。但事实是——不抽烟的我,早上起来不用咳痰了,吃饭吃得出味道了,嘴里没有苦味了,跟老婆说话不会莫名其妙发火了,抱女儿的时候她不会再皱着眉头推我了,跑步不喘了,衣服上没烟味了,一个上午不用满兜找打火机了,不用走到哪里都先看有没有吸烟区了,省下来的烟钱够给儿子报个暑假班了。我之前到底在犹豫什么?
我站在窗前,东方天际的鱼肚白慢慢变成了橘红色,第一缕阳光穿过楼宇的缝隙照进窗户,打在我脸上,温温热热的。新的一天开始了。我回头看了看还在熟睡的刘萍,又穿过走廊去看了看儿子和女儿的房间。儿子睡觉姿势永远是那样四仰八叉被子全踢在地上,果果抱着她的布娃娃蜷成一团,睫毛长长的,嘴角微微翘着,不知道在做什么美梦。他们的房间很安静,只有空调轻微的运转声和两个孩子平稳的呼吸声。我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觉得这些年所有值得的东西其实都在这个家里。而烟,它从头到尾什么都没给我,它只是让我暂时忘记我没有它在乎的东西,然后它自己变成了我唯一在乎的东西。这才是它最恶毒的地方。
接下来我不知道会怎样。我不会说什么“这次一定成功”之类的大话,因为我已经七次失败过了,我知道未来的每一天都有可能是破功的那一天。可能下个月的某一天,可能明年的某一天,可能某个特别倒霉的下午,我突然又想抽一根。那时候我能不能顶住,我不知道,谁也不敢打包票。但我至少知道了一件事——前七次失败是因为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戒烟。别人让我戒我就戒,医生说戒我就戒,老婆骂我我就戒,体检吓到了就戒。这些理由都撑不过戒断反应的第一波攻击,因为那些理由都是别人给的,别人给的理由挡不住身体里尖叫的尼古丁。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我在戒烟的过程中一点点发现了我戒烟的理由——不是我老婆的唠叨,不是医生的警告,不是体检报告上的红字,而是我女儿画里的家,是我儿子说的那句“以后你身上一直都是这个味道好不好”,是早上起来第一口不带着黑色痰丝的深呼吸,是每一个不用中途离席去抽烟的、完整的家庭时光。这些理由很小,小到以前我根本不会在意。但这些小理由,每一个都比别人给的大道理更结实。因为它们是长在我心里的,不是贴在墙上的。
今天下午,我路过小区门口那个烟酒超市的时候,超市老板正坐在门口逗他的猫。他看到我走过来,习惯性地把手伸到柜台上去拿烟。我冲他摆了摆手,笑了笑。他也笑了,把烟放回去,对我竖了个大拇指。就这一个动作,比我过去十二年抽过的任何一根烟都舒坦。走到单元门口的时候,正好碰到隔壁单元的老李蹲在花坛边上抽烟。老李跟我是同一批开始抽烟的,我们俩以前经常一起蹲在这里抽,一边抽烟一边吐槽物业吐槽房价吐槽老婆,他管这叫“抽烟社交”。他看到我走过来,递了根烟过来,我说不了戒了。他愣了一下,然后说你小子来真的?我说来真的。他嘿嘿笑了两声,把烟塞回烟盒里,说那以后这花坛边上就剩我一个了。我说你也戒了吧,他说他没那个毅力。我说毅力不需要一口气用到死,就用十五分钟。你每次想抽烟的时候,就对自己说,等十五分钟再抽。十五分钟之后你可能就不那么想了。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他试试。
我不知道他会不会试,也不知道我自己到底能走多远。但我现在知道了,戒烟这个事,从来就不是什么意志力的较量。它是一段旅程,一段让你重新认识自己身体的旅程,重新学习如何不依赖任何外物就获得快乐的旅程,重新发现自己到底在乎什么、到底怕失去什么的旅程。我花了十二年才弄明白一个最简单的道理——烟不会帮我对抗压力,它本身就是我生活中最大的压力源。烟不会帮我享受生活,它正在一点一点地剥夺我享受生活的能力。烟不会帮我陪伴家人,它在我的家庭里划出了一道“抽烟区”和“生活区”的界限,而我站在界限的那头,离我爱的人越来越远。
现在戒烟对我来说已经不是戒掉一个坏习惯那么简单了。它变成了一场战争——我要把我的生活夺回来。每一次拒绝递过来的烟,每一次克制住自己去捡烟头的冲动,每一次在焦躁中咬牙坚持而不对家人发火,都是我在为自己的生活收复一寸失地。那些被尼古丁占领了十二年的时光、精力、感官、情绪,我要一点一点地拿回来。
我在网上看到有人说戒烟戒的不是烟,戒的是心魔。这句话说得太文绉绉的了。要我说,戒烟戒的,是你自己给自己戴上的那副脚镣。你觉得它是个手镯,金光闪闪的戴着挺好看,其实它一直在锁着你的脚踝,让你走不远跑不快爬不高。等你把它砸开的那一天,你才发现原来走路可以这么轻松,原来跑步可以这么痛快,原来你可以走那么远爬那么高。
最后我想跟所有在戒烟中挣扎的兄弟们说两句实话,不是什么大道理,就是今天自己刚总结出来的。第一,前七天是最难熬的,但它是可以熬过去的。每天把目标定到最小——我今天只熬到吃午饭不抽烟,只熬到下班不抽烟,只熬到睡觉不抽烟。一口不抽,坚持到今晚睡觉。一天只要成功一次就行,连续失败七次的人也可以做到。第二,找到你自己的理由。别用别人的理由,别人的理由不抗揍。你的理由是什么?是你老婆的眼泪,是你孩子的笑容,是你自己照镜子时那张气色红润的脸,是你爬三层楼梯不再气喘的胸口——找到它,然后把它放在你随时能看到的地方。你的烟放在抽屉里,你的理由放在抽屉上面。第三,别怕失败。我失败了七次,这是第八次。第八次不一定成功,但第八次一定比前七次更接近成功,因为每一次失败都在教你认清你的敌人长什么样。你知道了戒烟第三天会烦躁到爆炸,你知道了饭后那根烟的召唤力有多强大,你知道了当你压力最大的时候大脑会怎样狡猾地为你编织复吸的理由——知道了这些,下一次你就不会被同一个招数打倒。
写完这些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客厅里的灯早就关了,家人都在各自的房间里睡着了,我一个人坐在书房的电脑前面,把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写到某些地方的时候停下来深呼吸好几次。阳台的窗户开了一条缝,夜风从那条缝里挤进来,吹得窗帘轻轻摆动,像一个安静的呼吸。
我站起来走到阳台上,习惯性地想点一根烟——然后想起来,哦,我戒了。我把手揣进口袋里,站在阳台上看这座城市的夜景。远处的几栋写字楼还亮着零零星星的灯,应该是哪个加班的人在赶项目,跟我年轻时候一样,那时候我也加班,加完班就在工地上蹲着抽根烟。马路上的车流稀疏了,偶尔有一辆夜班出租车驶过,尾灯在黑暗中拖出两道红色的光带。对面楼里有一户人家也亮着灯,窗户后面的剪影看起来像是一个年轻妈妈在抱着孩子来回走动,大概是在哄睡。这世界上的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和自己的习惯作斗争,不只是我一个人在凌晨的阳台上跟烟瘾对峙。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是刘萍发的微信,就五个字:什么时候睡。
我笑了笑,回了两个字:马上。
然后我把手机屏幕按灭,在阳台上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进屋里,轻轻关上了阳台的门。书房的电脑屏幕慢慢暗了下去,进入了待机状态。整个房间安静极了,只有空调轻微的运转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一声模糊的汽车喇叭。
明天是第十六天。
本故事为虚构创作,涉及的地名、人名均为虚构,请勿将其与现实关联。所用素材来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并非真实图像,仅用于辅助叙事呈现,请知悉。
感悟语:
戒烟最难的不是对抗尼古丁,而是在每一次想抽烟的瞬间重新认识自己——认识那个被习惯驯化了十二年的自己,认识那个没有烟就不知道怎么休息、怎么排解情绪、怎么跟人社交的自己。大脑会背叛你,身体会背叛你,记忆会背叛你,但你得赢回来。不是为了活得更长,是为了活得更好。为了女儿的画里有爸爸,为了儿子说“你身上的味道像妈妈一样”,为了早上刷牙不再干呕,为了蹲在花坛边不再满兜找打火机。一根一根夺回来的不是健康,是生活本身。戒烟十五天只是一个开始,后面还有无数个十五天,但你已经知道敌人长什么样了,你也知道你的武器在哪里。你不是在戒烟,你是在把自己从尼古丁手里赎回来,一针一针缝好那些年被烟烧掉的空隙。这条路很长,但你已经在路上了。走下去,别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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