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述:林先生
编辑:网络作家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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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享我跟波兰女孩Kiana的故事。
我是甘肃人,家在陇南市宕昌县。来波兰,是因为公派访学。
我是国内一所理工高校的青年讲师,研究方向是中东欧区域经济。
2023年秋天,学校国际交流处通知,有一个教育部与波兰高教部互换奖学金项目,名额极少,要求英语授课能力和项目匹配度极高。
我提交了研究计划、语言成绩和单位推荐信,前后跑了四轮评审,才拿到了名额。
项目批下来后,我办了保留编制、停课一学期的手续,2024年三月落地华沙在华沙经济学院的交通经济系,做助理研究员。
25年4月底,周六早上,我坐区域列车来到了当地的一个小镇,然后走进了小镇的一个杂货铺。
柜台后面站着一个年轻女孩,正低头在一张纸上写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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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买了些零食,放在柜台上。
她抬头看了一眼,扫了码。
“六兹罗提。”她淡淡的笑道。
我掏出硬币,数给她。收银机旁放着一个手写的纸牌,上面用英语写着:“Tour Guide Inquiry & Local Travel Routes(导游咨询,本地路线)”。
我有些好奇,多看了一眼那个牌子,随口问道:“这是你提供的?”
她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点了点头:“是我。你想去哪里?如果是镇子中心,不需要导游。”
“我就是随便走走,对这一带不熟。”我说,“我是从华沙来的,来透透气。”
“你是哪里人……韩国人……中国人?”她问。
“中国人。”
“哦,”她说这话时,语气稍微生动了一些,“最近这几年,来华沙的中国人越来越多。确切的说,十几年前就是如此。”
顿了顿,她接着说,“我在华沙大学学过半年的中文。不过很久没说了,快忘了。”
我想起之前为了练口语遭的罪,有些同病相怜,便说:“以后有时间我教你说中文。不过我现在想到处逛逛,这附近有公园吗?”
“镇子东边有个湖,走过去要半小时。”她指了指窗外,“或者你可以坐在店外面的长椅上,那是公共区域。”
“那就外面吧。”我拿起水和饼干。
她没再说话,重新低下头继续写之前的东西。我推门出去,坐在门口那条油漆剥落的长椅上。
阳光很好,但不热,风吹在脸上还是凉飕飕的。我就那样坐着,看偶尔经过的当地人,有的还开着拖拉机,偶尔还能看到几只鸽子,扑棱着翅膀,飞到对面的房顶上。
大概过了半小时,店门开了。
她拿着一个保温杯走了出来,锁上了店门,门上挂了一个“On break…(休息中)”的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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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到长椅的另一端坐下,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
然后,她问我叫什么名字。
我说出了自己的名字。她也介绍了自己,叫Kiana。
“你不去里面了?”我问。
“现在是午休时间。”Kiana看着前方,“而且也没什么客人。”
“这地方确实偏。”我说,“我是做中东欧区域经济研究的,这种小镇的产业空心化问题,资料里提过不少。”
“你也觉得这里没前途?”她侧过头看我。
“我是说数据上的表现。”我纠正道,“不代表生活体验。”
“生活体验就是,年轻人要么去华沙,要么去德国,留下的都在变老。”她拧紧杯盖,“我下个月也要搬走了。”
“去哪?”
“华沙。那边有个超市在招理货员,工资比这里高。”
“那你的导游牌子怎么办?”
“随手写的,一共也就接待过三四个客人,都是在夏天迷路的大学生。”她耸了耸肩。
我们就这样坐着,没再说话。
大概又坐了十分钟,她的休息时间结束了,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说:“我要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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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的。”我点点头,“再见。”
“再见。”她转身进了店。
接下来的两周,学校里的工作进入了一个小高峰。
五月十八日,是个周六。
我再次来到那个小镇,已经是中午十二点。
我径直走到那家杂货铺。
门是开着的,里面依然光线昏暗。
Kiana站在柜台后面,正在整理一摞新到的杂志。她换了一件深蓝色的冲锋衣,拉链拉到了最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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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进去,她听到了脚步声,抬起头。看到是我,她的眼神里并没有太多的惊讶,只是动作停顿了一下。
“又过来旅游了?”她笑着问。
“算是吧。”我说,“这次没带书,也没带电脑。”
“那很轻松。”她继续整理杂志,“还是饼干?”
“不,我想买点别的东西。”我指了指货架角落的一盒茶叶,“还有,想请你帮个忙。”
“什么忙?”
“上次你说你提供导游服务。”我看着她,“虽然牌子撤了,但我想这个业务还在吧?我想请你吃顿饭,作为交换,你带我转转这附近的景点。当然……如果你愿意的话。”
她手里拿着一本杂志,愣了一下,然后把它放在架子上。她看了看墙上的电子钟,又看了看我。
“两点关门。”她说,“现在是十二点十分。”
“那正好。”我说,“你可以先忙你的,我在外面等你。”
“不用。”她摇摇头,“店里现在没人,我可以提前关一会儿。而且,附近的餐馆一点半就关门了,去晚了没吃的。”
她从柜台后面绕出来,拿起挂在墙上的外套,“走吧,我知道有个地方。”
“这样不会影响你的生意吧?”
“不会不会,一天到晚都没几个人。每天的营业额就那么点儿,我一天到晚站在柜台后,脚都站麻了。”她笑着说。
听她这么一说,我也不好意思多说什么。
我们没有骑自行车,也没有开车,就那么徒步走着。这个小镇并不大,主要的建筑都集中在车站到教堂这一条轴线上。
她走在前面半步的位置,步子不快。
“你还没搬走?”我问。
“下周的火车。”她回答,“房子还没退,东西也没收拾完。”
“那个超市的工作定了吗?”
“定了。虽然很累,但至少能在周末去市中心的图书馆。”
我们穿过一条老旧的街道,两边的房子大多是红砖结构,有些墙面上还留着几十年前的水渍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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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以前是糖厂工人的宿舍。”她指着那些房子,“三十年前倒闭了,现在住的大多是老人。”
“嗯,典型的休克疗法后的遗迹。”我随口说道。
“遗迹?”她回头看了我一眼,“对他们来说,这是家。”
我意识到自己的职业病犯了,在这个波兰女孩面前谈论这种话题有些不合时宜,便闭上了嘴。
她带我走到了一座废弃的教堂前。教堂没有顶,只剩下四周的石墙,里面长满了杂草。
“这是我们要看的景点?”我问。
“算一个。”她走进去,站在一堆碎石上,“这里以前很漂亮,但在二战时被炸了。后来没人修,就变成了这样。”
“能上去吗?”我指着墙边的一段断阶。
“可以,但要注意脚下。”
我们沿着断阶走到高处,能看到整个小镇的轮廓。远处是大片整齐的农田,绿色和褐色的方块交织在一起。
“这就是我生活了二十年的地方。”她站在风里,头发被吹得有些乱,“看起来很空。”
“空一点好,安静。”我看着远处起伏的电线,“在华沙,我想找个没有车声的地方睡觉都难。”
“但太安静了,就会让人觉得世界把你忘了。”她说。
我们在废墟上站了一会儿,拍了几张照片。她没有主动要求合影,我也没有提。
从废墟下来,已经快一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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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打在石墙残垣上,投下一片拉长的阴影。
从教堂的废墟上下来,Kiana没有往回走的的意思,她指了指教堂后面一条杂草丛生的小径。
“还有一个地方,如果你不累的话。”她说。
“我不累。”我跟着她的步伐,“这才是真正的调研,比看统计局的报表强多了。”
她笑了笑,没接话,只是领着我,沿着那条小径,往前走。
小径两旁是灌木,偶尔还能看到几株醋栗,枝条上挂着小果粒。
走了约莫二十分钟,树木豁然开朗,一条河流出现在眼前。
河面不宽,水流很缓,河边横七竖八地堆着一些枯木。对岸是一片茂密的白桦林。
这里没有游人,甚至连路过的村民都没有,只有一只水鸟停在河中的枯木上,缩着脖子发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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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叫‘旧渡口’。”Kiana在一块平整点的大石头上坐下,拍了拍旁边示意我也坐,“以前糖厂还在的时候,这里有过一座木桥,后来发大水冲垮了,就一直没修。”
我在她旁边坐下,石头有些凉,但我没在意。眼前的河流平静得像是一面镜子,倒映着岸边的树。
“你经常来这里吗?”我问。
“以前常来。”她看着河水,“心情不好的时候,或者不想在店里对着墙壁发呆的时候。这里很安静,只有水声。”
“是个好地方。”我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带着水草的气息,“在华沙很难找到这种没人打扰的角落。我的宿舍临街,每天早上都是被tramway(有轨电车)的震动叫醒的。”
“我也快体验那种生活了。”她把双手插在冲锋衣的口袋里,身子微微缩了一下,“下周搬走,以后这就是别人的风景了。”
“不想走?”我侧头看她。
“想走,也不想走。”她顿了顿,声音很轻,“想走是因为这里太静了,静得让人觉得自己在变老。不想走是因为……这毕竟是我熟悉的一切。那个杂货铺,虽然生意不好,但每一包烟、每一瓶酒的位置,我都记得清清楚楚。闭着眼睛我都能摸到灯的开关。”
“这很正常,这就是所谓的‘路径依赖’。”我随口说出那个经济学术语。
“没关系,反正我也不懂。”她转过头,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你刚才说你在大学教书?教什么?”
“主要讲区域经济和基础设施投融资。”我说,“简单来说,就是研究怎么修路、修桥、建港口,能让钱花得值,又能带动周边的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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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起来很厉害。”她眨了眨眼,“我是说,听起来离我很遥远。我只在超市做过兼职,还在面包店帮过忙。我连大学都没有读完。”
“为什么没读完?”
“想早点走上社会赚钱呗,反正待在学校成绩也不好。”她的语气带着一种无奈,“而且那时候我觉得读书也没用,不如早点出来赚钱。现在后悔了,如果当初坚持一下,也许现在能找个更好的工作,不用去超市理货。”
“现在也不晚。”我说,“到了华沙,机会更多。那里有很多夜校,也有很多社区大学。你可以一边工作一边学习。”
“也许吧。”她耸了耸肩,似乎不想在这个话题上纠缠太久。
一阵风吹过,河面上的波纹荡漾开来,附近一只水鸟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对了,”她突然换了个话题,看着我,“你刚才说你是中国人。我对中国其实挺好奇的。”
“好奇什么?”
“我想知道,那里是不是真的像网上说的那样,到处都是高科技?”她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了一下,“我在YouTube上看到视频,说在中国,出门不用带钱包,连街道上的乞丐都用二维码收款。还有人送快递用无人机,点外卖用机器人。真的假的?”
我忍不住笑了:“在中国,乞丐数量极少,几乎绝迹。不过其他大部分是真的。但我的老家没有那么发达,因为它只是中国西北的一座小县城。而在大城市,确实很方便。我这次来波兰,最不习惯的就是出门要带硬币和银行卡。”
“我就知道。”她眼神里闪过一丝羡慕,“在波兰,我们还在用现金,转账有时候还要去银行排队。我上次办一张卡,等了两周才寄过来。网上的评论说,中国的效率高得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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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效率确实高,但人也累。”我叹了口气,“因为中国各行各业竞争都很激烈,内卷很严重。每个人都跑得很快,你稍微停下来喘口气,可能就被落下了。就像我这次出来访学,其实也是为了回去能评上职称,如果不出来,名额就被别人抢走了。”
“这跟我们这儿正好相反。”她苦笑,“我们这儿是大家都不动,你想跑,周围的人还觉得你疯了。我想去华沙,镇上的人就说,在那里租房那么贵,交通那么堵,还不如在家待着,哪怕一个月只赚两千兹罗提。”
“这就是发展阶段的差异。”我说,“我们在追赶,你们在……转型。”
“转型……”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这个词我在新闻里听过很多次。转型就是意味着糖厂倒闭,意味着年轻人离开,意味着杂货铺生意变差,对吗?”
“也不全是。转型也意味着新的机会,比如旅游业,比如物流。”我指着远处那条隐约可见的铁轨,“你看那条铁路,以前只运煤和糖,现在运的是集装箱,连接着中国和欧洲。我研究的就是这个。”
“中欧班列?”她似乎听说过。
“对。”
“那就是你研究的东西?”她指了指远处,“那些集装箱?”
“是。”我点点头,“但我研究的是数据,是运量,是通关时间。”
她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远处。过了一会儿,她转过头,目光落在我身上,似乎鼓起勇气问了另一个问题。
“中国……安全吗?”
“很安全。”我回答得很肯定,“至少比大部分国家都安全。你可以在半夜两点的街上走,不用担心被抢劫。我经常在实验室待到凌晨,回宿舍的路上从来不用回头。”
“这真让人难以置信。”她摇摇头,“我在华沙念书的时候,晚上十点以后就不敢去公园了。有些地铁站,晚上也是乱糟糟的。互联网上说,中国的监控摄像头很多,是真的吗?”
“是真的。”我没有回避,“这也是为了安全。虽然有时候让人觉得没什么隐私,但对于普通人来说,安全比隐私更实在。特别是对女孩子来说。”
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我看过一个视频,说中国的女孩子可以穿任何漂亮的裙子走在街上,不用担心被人指指点点,或者被骚扰。是真的吗?”
“大部分情况下是。”我说,“当然,哪里都有坏人,但整体风气是比较尊重女性的。而且中国的女孩子现在都很独立,很强势,不像你们想象的那样唯唯诺诺。”
“这就好。”她轻声说,“波兰虽然也是欧洲国家,但有时候感觉还是很保守。特别是这种小镇,如果你穿得太露,或者太另类,邻居就会在背后说闲话。我在店里穿这种冲锋衣,还有人说我像个男孩子。”
“在华沙就好了。”我安慰她,“大城市包容性强。而且中国的大城市更是这样,没人管你穿什么,没人管你是不是三十岁还没结婚,也没人管你是不是还要去读夜校。”
“也没人管你是不是还要去读夜校……”她低声重复了一遍,嘴角微微上扬,“这听起来真不错。我也许真的该去查查华沙有什么夜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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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就这样坐在河边的石头上,聊着各种生活琐碎。她问我对波兰食物习惯吗,我说除了太咸都还行。她问中国的茶叶是不是真的很贵,我说有贵的也有便宜的,贵的几千块一两,便宜的几十块一斤,就像波兰的伏特加一样,丰俭由人。
“我喜欢喝茶。”她指了指我背包,“你刚才买了茶叶,是要带回华沙喝吗?”
“不,那盒茶叶送给你。”我说,“当作今天的导游费。”
“那太贵重了。”她摆摆手,“那一盒要好几十兹罗提。”
“在中国,这就是普通的礼物。”我把背包放在一边,“而且我包里还有一包,够我喝一个月了。”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些感激,又有些不好意思,最后还是点了点头:“谢谢你。我会留着慢慢喝,喝的时候就想,这是来自中国,一个相对闭塞偏远的西北小县城。”
“喂,我刚才说了,我的家乡风景也不错。”我抗议道,“虽然没什么水,但有大山,有草原。如果你有机会去中国的甘肃省,我带你去欣赏我们那儿的风景。”
“甘肃省……”她念叨着这个词,“听起来像个很硬朗的名字。”
“是很硬朗。”我说,“风沙大,人也很硬朗。不像这里。”
“那我还是喜欢这里。”她缩了缩脖子,“我怕干。这里的空气虽然有时候冷得刺骨,但至少是润的。”
我们相视一笑。
“我们该回去了吗?”我看了看表,“你还要回去看店。”
“嗯。”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走吧。找家餐馆,去吃点东西。去晚了,那家餐馆的肘子就真的没了。”
我们沿着来时的小路往回走。这一次,她走得慢了一些,不再是一味地领路,而是和我并肩而行。
路过镇中心的广场时,有一辆老式的公交车停在站台上,几个老人提着购物袋下车。
“这就是这里的日常。”Kiana指了指那些老人,“每天只有这一班车去县城,买了菜再回来。年轻人都走了,公交车也是给老人准备的。”
“这就像中国很多农村的现状。”我说,“空心化。不过这几年好一点,有电商,有直播,有些人开始回乡卖特产了。”
“直播?”她侧头问,“就是对着手机说话那种?”
“对,有时候一天能卖出去几万斤苹果。”
“几万斤……”她咋舌,“我的杂货铺一年也卖不出几万斤苹果。”
“所以这就是差距。”我说,“不过波兰也有好的地方,比如这里的牛奶,这里的牛肉,品质很好,在中国也能卖上价。如果物流再通畅一点,你们也可以把东西卖给中国人。”
“你会帮我们吗?”她半开玩笑地问,“你是研究这个的。”
“如果有项目,我当然愿意。”我认真地回答,“也许我的下一份研究计划,就是关于波兰农产品出口中国的冷链物流。”
“那我就指望你了。”她笑了笑,脚步轻快了一些。
回到杂货铺门口,下午三点刚过。
“那家餐馆就在前面左转。”她指了指路,“我不陪你了,我要去店里收拾一下,准备关门了。”
“你不吃饭吗?”我问。
“我不饿。”她说,“你去吃吧,吃完要是想坐火车回去,车站就在后面。”
“一起吃一顿吧?”我说,“我请客,不然我一个人吃没啥意思,还不如直接回家吃。”
她犹豫了一下后,笑着点了点头。
然后,她带我去了一家很不起眼的小餐馆,就在车站的背面。
餐馆的招牌是一块木板,上面画着一只鸭子。
推门进去,里面光线很暗,只有几张木桌子和一条长吧台。
空气里散发着炸土豆的味道。
我们找了个角落坐下。菜单是塑封的,上面油腻腻的。
“这里的红菜汤不错,还有猪肘。”她推荐道。
我点了猪肘,她只要了一份沙拉和一杯果汁。
等待上菜的时间,我们看着窗外。
“你在华沙做什么研究?”她突然问,“上次你说中东欧经济。”
“具体的说,是交通基础设施投融资。”我解释道,“比如怎么修一条铁路能让它赚钱,或者至少不亏太多。”
“听起来很复杂。”
“全是数字。”我叹了口气,“我每天的工作就是跟Excel表格打交道,看几十年的货运量,看关税数据,看人口流动。有时候我都分不清我是在研究波兰,还是在研究一堆数字。”
“但你在帮这里发展。”她说。
“理论上是。但我来这三个月,除了在图书馆和办公室,就只去过一次边境口岸,看到的全是数据和表格。我甚至不知道波兰人平时除了吃饺子和土豆,还喜欢吃什么。”
她听到“吃饺子”这个词,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算是笑了。
“波兰人不常吃饺子,那是节日食物。”她说,“我们平时吃更多的烤肉和面食。”
“看来我的研究还是有偏差。”我说。
饭很快上来了。那猪肘很大,皮炸得焦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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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切了一块肉放进嘴里,慢慢的咀嚼了起来。
她吃得很慢,叉子轻轻拨弄着盘子里的生菜叶。
“好吃吗?”她问。
“很顶饱。”我咽下嘴里的肉,“这就是我要的味道。”
我们没怎么说话,安静地吃完了这顿饭。餐厅里的收音机放着当地的新闻,主持人语速很快,我听不太懂,只能听到几个熟悉的词汇。
吃完饭,我结了账。她坚持要付她那份沙拉的钱,被我拦住了。
“这是导游费的一部分。”我说。
她没再坚持。
走出餐馆,已经是下午4:30。
“还有一个地方。”她说,“如果你还有时间。”
“我有的是时间。”我说。
她带我沿着铁路线往南走。铁路边是一条碎石铺的小路,两旁是茂密的灌木丛。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我们来到一个废弃的信号塔下。塔很高,红砖砌的,顶上的铁架已经锈蚀了。
“以前我爸爸在这里工作。”她指着塔下的一间平房,“他是调度员。小时候我经常来这玩,看火车来来往往。”
“现在呢?”
“退休了。他在镇子北边买了块地,养鸡。”
“那你以后呢?去了华沙,还回来吗?”
“不知道。”她看着铁轨延伸的方向,“也许会,也许不会。华沙很大,但我没有房子。这里很小,但房子是空的。”
她站在信号塔的阴影里,背对着光。
“如果你想做研究,”她突然转过身,指着远处铁轨,“这段路每天有三趟货运列车经过,运煤和木材。如果你需要数据,我可以帮你问问以前认识的人,能不能拍几张照片。”
“可以啊,”我点点头,“这对我帮助很大。我之前去边境口岸申请许可特别麻烦。”
“这又不是边境,这是小镇。”她说,“大家都认识。”
她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对着电话说了几句波兰语,语速很快。
挂断电话,她对我说:“下周一上午十点,你可以来,我和我爸带你去看看调度室。不过那里不能拍照,只能看。”
“太感谢了。”我由衷地说,“这对我写调研报告太有用了。”
“不客气。”她看了看天色,“我要回去了,店还要开下午班。”
我们沿着原路返回。走到杂货铺门口时,下午三点。
“就送到这吧。”她说。
“好的。”我点点头,“谢谢你带我参观。”
“不客气。”
“那个……”我想了想,还是拿出了手机,“如果你到了华沙,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比如找路或者搬东西,可以联系我。我对那边的交通还算熟。”
她看了看我递过来的手机屏幕,犹豫了一下,还是报出了一串号码。我存下了她的名字:Kiana。
“我会发短信给你,确认时间。”我说。
“好。”她推开门,走了进去。
门关上了。我站在门外,看着那块“营业中”的牌子重新挂上去。
这一次,我没有马上离开。我在门外的长椅上又坐了一会儿,直到看到店里的灯亮起来,那是她打开电脑或收银机的信号。
然后,我站起身,向车站走去。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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