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晓棠接到那个电话的时候,正在菜市场跟卖鱼的大婶为了三毛钱扯皮。
手机在牛仔裤口袋里震得嗡嗡响,她一边按着泡沫箱子里的鲫鱼,一边用湿漉漉的手指划开屏幕。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男声,带着她骨子里就听得懂的家乡口音,却又因为太久没听见而显得像隔了一层毛玻璃。
“晓棠,是我,赵磊。”
林晓棠的手顿了一下,那条鲫鱼趁机从她指缝里滑出去,尾巴甩了她一脸水珠子。卖鱼大婶骂骂咧咧地按住鱼,她顾不上擦脸,拿着手机往菜市场门口走了几步。
赵磊。她姑姑的儿子。她表哥。
上一次听见这个声音,还是十三年前。那时候她刚上高中,瘦得像根豆芽菜,站在老家的堂屋里,看着姑姑林秀梅一把扯下墙上挂着的全家福,玻璃相框摔在地上碎成渣,照片里爷爷奶奶的笑容被踩上了一只沾着泥的鞋印。
“从今往后,我林秀梅没有这个娘家,你们姓林的也别再登我的门!”
那句话像一把刀,把两家人之间那根看不见的线,齐刷刷地斩断了。
当时赵磊站在他母亲身后,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看了林晓棠一眼,然后就跟着他母亲走了。那个眼神林晓棠记了很多年,说不上是愧疚还是冷漠,总之从那以后,她再也没见过这一家人。
十三年了。
“晓棠?你在听吗?”赵磊的声音把她拽回现实,菜市场门口三轮车的喇叭声刺耳地响着,一个大爷骑着装满白菜的三轮车从她身边挤过去,车轱辘碾过水洼,溅了她一裤腿泥点子。
“在听,你说。”林晓棠的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平静得多,就像在接一个普通熟人的电话。
电话那头的赵磊沉默了几秒,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鼓足勇气。最后他呼出一口气,声音闷闷的:“你姑姑快不行了。”
三月的风从菜市场半敞的顶棚灌进来,裹挟着鱼腥味、烂菜叶味和生肉味,林晓棠站在原地,觉得自己好像被这阵风穿透了。她应该有什么感觉呢?悲伤?解气?还是无所谓?可事实上她什么都没感觉到,心里空空荡荡的,像是在听一个陌生人的消息。
“肝癌,查出来就是晚期了,拖了大半年,这几天人已经不太行了,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赵磊的语速很快,像是在赶着把该说的话说完,“昨天她突然清醒了一会儿,念叨了一句,说想吃老家的腌笃鲜。”
林晓棠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一下。腌笃鲜。那是她奶奶的拿手菜,也是她父亲林建国最擅长的一道菜。每年春天笋子冒尖的时候,父亲就会去菜市场挑最新鲜的春笋,配上五花肉和百叶结,在砂锅里咕嘟咕嘟炖上大半天,整个家里都是咸肉的香气。姑姑还没跟家里断绝关系之前,每年春天都要来吃上一顿,走的时候还要带一保温桶回去。
“我知道这么多年了,这个电话我不该打。”赵磊的声音带上了一点沙哑,“但是她这辈子最后念的,还是你们林家的东西。我想着,总要跟你说一声。来不来随你,我不强求,就是觉得你应该知道。”
林晓棠没说话,靠在菜市场门口堆成小山的土豆袋子旁边,看着对面熟食店的玻璃窗里冒着热气的卤猪蹄发呆。一个穿着校服的小男孩从她身边跑过去,书包哐啷哐啷响,他妈在后面追着喊“慢点跑”,声音里带着那种只有亲妈才有的烦躁和心疼。
“我知道了。”她最后说,“你把医院地址发给我。”
挂了电话,她愣了几秒,才想起鱼还没买。走回鱼摊的时候,卖鱼大婶已经把那条鲫鱼杀好刮了鳞,装进塑料袋里递给她,嘴里还在念叨:“你这丫头,接个电话人就跑没影了,鱼差点让别人拿走。”
“不好意思啊婶儿。”林晓棠接过袋子,扫码付钱,转身往回走。
她租的房子在菜市场后面的老小区里,六楼没电梯,楼道里堆满了各家各户的鞋柜和杂物,墙上贴着各种开锁通下水道的小广告。她拎着鱼一级一级往上爬,爬到三楼的时候停下来喘了口气,手机屏幕亮着,赵磊发来的地址安安静静地躺在消息栏里——市第一人民医院肿瘤科,二十八床。
她盯着那个地址看了好一会儿,直到楼道里声控灯灭了,她跺了一下脚把灯震亮,继续往上爬。
回到家,她男朋友周铭正窝在沙发上打游戏,茶几上摊着吃了一半的外卖炸鸡,可乐罐横七竖八倒了两个。听见开门声,他头也没抬,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噼里啪啦地按:“回来了?晚上吃啥?”
林晓棠换了拖鞋,把鲫鱼拎进厨房扔进水槽里。厨房的灯管坏了一根,只剩另一根忽明忽暗地闪,照得那间四平米不到的小厨房跟鬼片现场似的。她站在水槽前,看着那条已经被开膛破肚的鲫鱼,鱼眼睛泛着灰白的光,直愣愣地瞪着她。
“周铭,灯管你什么时候换?”她问了一句。
“明天明天,今天太累了。”周铭的声音从客厅传来,伴随着游戏里“Double Kill”的音效。
林晓棠没再说话,拧开水龙头冲鱼。上个月她就跟周铭说过灯管的事,上个月。明天永远都是明天,就像他说的“我会改”“我会努力”“等我找到好工作”,永远都在未来的某一天,永远都不会是今天。
她二十六岁了,跟周铭在一起两年零三个月。当初是朋友介绍认识的,觉得这男孩子长得干净,说话幽默,热恋那阵子周铭也确实是百般体贴。可同居之后,滤镜一层一层碎掉,露出来的真相是一个快三十岁了还沉迷游戏、换了四份工作每一份都干不满半年、房租水电全靠她催才记得交的男人。她妈打电话来问的时候她总说“挺好的”,可这三个字底下压着多少失望和疲惫,只有她自己知道。
鱼下锅的时候油花溅起来,烫了她手背一下,她嘶了一声缩回手,客厅里周铭突然发出一声欢呼,大概是赢了。她看着手背上那个迅速泛红的印子,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上的那种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像是背上背了很重的东西走了很远的路,回头一看,根本没人逼她背,是她自己选的。
吃饭的时候她跟周铭说了姑姑的事。
周铭夹了一筷子鱼肉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那你去不去啊?都断绝关系这么多年了,人家当初那么绝情,现在快不行了想起你们了,这不是临时抱佛脚吗?要我说,不去也行,反正也没感情了。”
他说得轻飘飘的,像是在点评一个跟自己毫无关系的新闻。林晓棠低头扒饭,没接话。她其实不需要周铭帮她做决定,她只是想说一说这件事,想有个人能听一听她心里那些理不清的乱麻。但周铭显然没有这个耐心,对他来说这件事简单的很——断了亲的亲戚,跟陌生人有什么区别?死了活了都跟他没关系。
“不过话说回来,”周铭嚼着鱼肉又补了一句,“万一你姑姑留了什么遗产呢?去一趟也不亏。”
林晓棠的筷子顿住了。她抬起头看着周铭,他正专心致志地挑鱼刺,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过分的话。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把那口饭咽了下去,硬硬的,像是咽了一块石头。
晚上周铭洗完澡又去打游戏了,林晓棠靠在床头刷手机,手指却不由自主地点开了通讯录。她翻到“爸”那个号码,看着那串数字发了好一会儿呆。父亲林建国的号码她一直没删,虽然他走了快两年了,但这个号码始终安安静静地躺在她的通讯录里,像一个永远不会再亮起来的灯塔。
父亲是肺癌走的,从查出来到人没了,前后不到四个月。
那四个月里,林晓棠觉得自己把这辈子的眼泪都流干了。她是家里独女,母亲在她大四那年改嫁去了外地,跟她的联系越来越少,父亲一走,她在这个世界上就真真正正地只剩下自己了。当时周铭倒是表现得不错,陪她跑医院、联系殡仪馆、操持丧事,虽然笨手笨脚的,但好歹撑住了场子。她那时候觉得,这个男人虽然平时懒散了点,但关键时候靠得住,也许结了婚就会好起来。可父亲走后这两年,周铭又慢慢变回了原来的样子,甚至比以前更甚,像是把那几个月透支的“靠谱”额度全部还清之后,连利息都不打算付了。
父亲临终前拉着她的手,说话已经不太利索了,嘴唇干裂,声音哑得像砂纸擦过木头。他说:“晓棠啊,爸爸走了以后,你就是一个人了。姑姑那边……算了,都这么多年了,你也别记恨她。当年的事,不全怪她。”
林晓棠当时哭得喘不上气,根本没心思追问父亲话里的意思。等到后来她想问的时候,父亲已经说不出话了,那半截没说完的话就像一根鱼刺,卡在她心里整整两年。
当年的事。
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呢?十三年前她刚考上高中,住校,一个月才回一次家。那年秋天她回家的时候,就感觉家里的气氛不对了。父亲和母亲总是关着房门吵架,吵得很凶,但一看到她出来就立刻住口。姑姑林秀梅好几次上门来,每次都跟父亲在堂屋里说到深夜,她趴在二楼的楼梯口偷听,只断断续续听到几个词——“债”“房子”“不能这么做”——但具体是什么,她听不清。
后来有一天,姑姑突然就爆发了。那天林晓棠正好在家,目睹了全过程。姑姑像疯了一样把所有跟林家有关的东西都砸了,骂她父亲不是东西,骂她奶奶偏心,骂她爷爷老糊涂。父亲站在一旁一言不发,脸色灰白,像是被人抽去了骨头。母亲躲进厨房里没出来,奶奶坐在门槛上抹眼泪,爷爷蹲在院子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从那以后,姑姑就再也没回来过。没过多久,爷爷病了一场,住院花了不少钱,家里的日子一下子紧巴起来。父亲的白头发好像一夜之间冒出来的,原本挺爱说笑的一个人,从那以后就变得沉默寡言了。母亲也是从那时候开始跟父亲有了隔阂,后来她考上大学那年,母亲就跟父亲办了离婚,嫁去了外地。
林晓棠曾经问过父亲,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父亲每次都摆摆手,说“过去了就过去了,别提了”。她问得急了,父亲就会沉默很久,然后说一句让她更加糊涂的话:“你姑姑恨我,应该的。”
应该的。这三个字到底是什么意思,父亲到死都没说明白。
现在姑姑也快走了,这个秘密会不会也跟着她一起被埋进土里?
林晓棠翻了个身,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她点开赵磊发来的地址,看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她请了假,坐上了回老家的高铁。
老家是个三线小城,高铁站建在新区,周围全是崭新的楼盘和商场,跟她记忆里那个灰扑扑的小城完全是两个样子。她打了辆车去市第一人民医院,司机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热情得很,一路上跟她聊房价聊拆迁聊他儿子考公务员的事,林晓棠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眼睛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
这座城市变了很多,但空气里那股子熟悉的味道还在——是沿街早点铺子的葱油饼味,是路边梧桐树被太阳晒出的青涩味,是远处某条老巷子里飘出来的煤炉味。这些味道混在一起,就是她记忆里“家”的味道,可这个“家”现在已经不属于她了。老家的房子在父亲去世后被母亲做主卖掉了,她拿到了一半的房款,另一半给了母亲。从那以后,她回老家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每次回来都是住酒店,像一个匆匆路过的旅客。
市第一人民医院在老城区,住院部的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和病人身上特有的那种甜腻腻的味道。林晓棠找到肿瘤科的时候,在护士站问二十八床怎么走,护士抬头看了她一眼,往走廊尽头指了指:“最里面那间,三人间,靠窗的床位。”
她道了谢往里走,脚步不快不慢,心跳倒是比平时快了几分。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可能是近乡情怯,也可能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那张阔别了十三年的脸。
病房门半开着,她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靠窗的病床上躺着一个瘦得脱了形的女人,头发剃得很短,露出青白的头皮,脸颊凹陷下去,颧骨高高凸起,手臂上扎着留置针,透明的输液管里药水一滴一滴地往下坠。林晓棠几乎认不出这就是她姑姑林秀梅——她记忆里的姑姑是个圆脸盘、大嗓门、走路带风的女人,每次来家里都要带一大堆东西,进门就喊“嫂子我来了”,声音亮得能把屋顶掀翻。
而现在躺在那张床上的,只剩下一副被病痛掏空的躯壳。
床边坐着一个人,背对着门口,肩膀很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卫衣,头发剪得很短,后脑勺上有一道浅浅的疤。听见脚步声,那人转过头来,露出一张轮廓分明的脸,眉眼之间依稀还有当年的影子,但成熟了很多,下巴上冒着青色的胡茬,眼睛底下挂着重重的黑眼圈。
赵磊。
他看见林晓棠,愣了一瞬,然后站起身走过来。他比她高了大半个头,走近了才发现这十三年把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变成了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眼角的细纹和眉心的川字纹都在说,这些年他过得也不轻松。
“来了。”赵磊的声音很低,像是怕吵醒床上的人,“坐吧。”
他从角落里搬了一把折叠椅过来,又给她倒了一杯水。林晓棠接过纸杯坐下,看着床上昏迷不醒的姑姑,不知道该说什么。两个人就这么沉默地坐了一会儿,病房里只有监护仪滴滴的声音和隔壁床大爷粗重的呼吸声。
“多久了?”林晓棠终于开口。
“查出来到现在,八个多月了。”赵磊坐在床沿上,伸手把姑姑额前的一缕碎发拨开,动作很轻,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之前做过两次介入,效果不太好,后面就不做了,医生说再折腾也是白受罪,不如让她最后这段日子舒服一点。”
林晓棠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杯的边缘。她看着病床上的姑姑,心里那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又开始翻涌。按道理说她应该恨这个女人的,当年摔东西的是她,说绝情话的是她,十三年不闻不问的也是她。可现在看着这具被癌细胞啃噬殆尽的躯壳,她发现自己根本恨不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情感——替父亲感到的委屈,替爷爷感到的心酸,替这个家破碎的一切感到的惋惜。
“她清醒的时候……提过我爸吗?”林晓棠问。
赵磊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提过,不止一次。每次清醒过来,就问我今天几号了,然后又问我,你舅舅怎么样了。我跟她说了,舅舅两年前就走了,她当时愣了好一会儿,没哭,就是点了点头。但后来有一次半夜她烧糊涂了,一直在喊‘哥’,喊了一整夜。”
林晓棠觉得鼻子一酸,赶紧低下头喝水,把那阵酸涩硬压下去。
“当年的事,”赵磊忽然开口,声音低沉,“你知道多少?”
林晓棠抬起头看着他,摇了摇头:“我只知道闹得很凶,具体为什么,我爸到死都不肯说。”
赵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做了一个很重大的决定。他看了一眼床上昏迷的母亲,又看了一眼林晓棠,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说了出来。
“你爸当年在外面欠了一大笔债,具体多少我不知道,但应该不少。那笔债是他跟人合伙做生意亏掉的,合伙人跑了,所有的债务全落在他一个人头上。追债的人天天上门,你奶奶急得高血压犯了住了院,你爷爷也气得大病一场。”
林晓棠的手指猛地攥紧了纸杯,水洒出来烫了手她都没感觉。
“你爸没办法,想卖老房子还债。但那套房子是老爷子的名字,你姑姑不同意卖,说那是祖宅,卖了你爷爷奶奶住哪儿去。两个人就为这事吵了好几个月,你姑姑的意思是,她愿意拿出积蓄帮你爸还一部分债,但房子不能动。你爸当时已经被债主逼得走投无路了,觉得你姑姑是在逼他死。两个人谁都不让步,越吵越凶。”
赵磊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述一个跟自己无关的故事,但林晓棠看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后来,你爸趁你姑姑不在,拿了老爷子的身份证和房产证,去银行抵押贷了一笔钱,把债还上了。但你爷爷的退休金卡被银行扣下了,每个月只给老爷子留几百块生活费,剩下的全划走还贷款。你爷爷知道这件事之后,整个人就不行了,本来身体就不好,一气之下中了风,住进了ICU。”
林晓棠觉得自己的血液都凝固了。
“你姑姑知道真相之后,整个人都炸了。”赵磊闭了一下眼睛,“她觉得你爸做得太绝了,为了还自己的债,把老爷子的养老钱和房子全搭进去了,还不跟她商量,直接瞒天过海。她去医院看老爷子的时候,老爷子插着管子,话都说不出来,只能拉着她的手流眼泪。你姑姑当时就崩溃了,从医院出来就直接去了你们家,把能砸的全砸了。”
怪不得。怪不得父亲当年一言不发,连解释都不解释。怪不得他说“你姑姑恨我,应该的”。怪不得母亲从那以后跟他离心离德,最终选择了离开。
“后来呢?”林晓棠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后来老爷子出院了,但身体彻底垮了,没过几年就走了。”赵磊的目光落在母亲枯瘦的脸上,“我母亲心里一直过不去这个坎,她觉得是你爸害死了你爷爷。但其实这些年她心里也不好受,她跟你爸从小感情就好,小时候家里穷,你爸把好吃的都留给她,她出嫁的时候你爸把自己攒了好几年的工钱全给了她当嫁妆。后来闹成那样,她每次喝多了酒就哭,说自己没脸回去。”
林晓棠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一颗一颗砸在纸杯里,无声无息。她想起父亲晚年的时候,偶尔喝了点酒,也会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发呆,对着空气喃喃自语。她那时候以为父亲是在想母亲,现在才明白,他大概是在想他的妹妹。
“我告诉你这些,”赵磊看着她,“不是想让你原谅我妈,也不是想替她开脱。不管怎么说,十三年不联系,她做得太绝了。我只是觉得你应该知道真相,这些年你心里肯定也有很多疙瘩,至少知道为什么,疙瘩能解开一点。”
林晓棠擦了把眼泪,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赵磊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监护仪规律的滴声像某种缓慢的计时器,一下一下地敲在人心上。窗外有鸽子扑棱棱飞过,翅膀的影子掠过白色的天花板,转瞬即逝。
林晓棠在病房里待了一整个下午。中间姑姑醒过一次,迷迷糊糊的,眼睛半睁着,目光涣散地扫过病房里的一切。赵磊赶紧凑过去,握着她的手轻声说:“妈,晓棠来了,舅舅家的晓棠,你记得吗?”
姑姑的眼神晃了一下,慢慢聚焦到林晓棠脸上。她盯着林晓棠看了很久,久到林晓棠以为她根本没认出自己。然后姑姑的嘴唇开始哆嗦,干裂的唇瓣蠕动了半天,发出一个气声般微弱的音节,像是“哥”,又像是“晓”。
林晓棠下意识地伸出手,握住了姑姑那只没有扎针的手。那只手冰凉冰凉的,骨头细得像鸟腿,皮肤松松垮垮地挂在骨架上,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她感觉到那只手在微微发抖,然后有一滴浑浊的眼泪从姑姑的眼角滑下来,无声地渗进枕头里。
姑姑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力气已经用尽了,眼皮沉甸甸地合上,又陷入了昏睡。
林晓棠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
那只手让她想起了父亲临终前的手,也是一样的冰凉,一样的瘦骨嶙峋。那时候她也是这样握着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眼睁睁看着监护仪上的数字一点一点往下掉,直到变成三条笔直的线。
她忽然觉得自己心里那些梗了十几年的东西,在一点一点地松动。不是原谅,也不是遗忘,而是一种比原谅更复杂的东西——当你知道了全部真相之后,那些曾经非黑即白的恨意和委屈,都变成了深深浅浅的灰。你没法再理直气壮地恨一个人,也没法毫无芥蒂地原谅一个人,你只能沉默地接受这一切的发生,然后带着它们继续往前走。
傍晚的时候,赵磊出去买饭,林晓棠一个人坐在病房里。她的手机响了,是周铭打来的。她走到走廊尽头接起来,周铭的声音懒洋洋地从听筒里传出来:“怎么样啊?见到人了吗?”
“见到了。”林晓棠靠在墙上,走廊里的穿堂风吹得她有点冷。
“怎么样?有什么说法没?”周铭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让她不太舒服的试探。
“什么什么说法?”
“就是那个嘛,”周铭的声音压低了点,像是在说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你姑姑家里条件不是还行吗?她那个儿子,你表哥,不是开了个什么装修公司吗?你现在去了,人家好歹表示表示吧?”
林晓棠深吸了一口气,她觉得自己胸口有什么东西在膨胀,撑得她肋骨生疼。她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周铭,我姑姑快死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周铭干笑了两声:“我知道啊,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随口一问……行吧行吧,你忙你的,回来再说。”
他挂了电话,林晓棠盯着手机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忽然觉得很讽刺。她跑了几百公里回来看一个十几年没见的姑姑,面对的是生离死别和尘封多年的家丑,而她男朋友关心的却是“有没有什么好处”。她不知道是她对这段感情的期待出了问题,还是周铭这个人本身就有问题,但不管是哪一种,都让她觉得无比疲惫。
赵磊买饭回来的时候,看到林晓棠坐在走廊的椅子上发呆。他把一份盒饭递给她,在她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在走廊昏黄的灯光下默默地吃饭。盒饭是医院对面小馆子打的,回锅肉盖饭,油放得很多,但味道不差,林晓棠吃了几口,才发现自己一整天都没怎么吃东西,胃里空得发疼。
“你结婚了吗?”赵磊忽然问。
林晓棠摇了摇头,想了想又说:“有个男朋友,不过估计也快分了。”
赵磊“嗯”了一声,没问她为什么,只是低头扒了两口饭,然后说:“我离了,去年的事。她嫌我天天泡在医院里,顾不上家,也顾不上孩子。”
林晓棠转头看他,赵磊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但她注意到他握着筷子的手微微用力,指节泛白。
“孩子跟她?”林晓棠问。
“嗯,女儿,六岁了,跟她妈。我每个月接过来住两个周末。”赵磊的语气淡淡的,“其实也不能全怪她,我确实顾不上。我妈这病一查出来就是晚期,化疗、住院、复查,我公司那边基本全扔给合伙人了,家里的事更是一点都顾不上。她一个人又要上班又要带孩子,撑了一年多,撑不下去了。”
林晓棠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能沉默地吃饭。走廊尽头有护士推着治疗车走过来,车轮碾过地砖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着,像某种沉闷的鼓点。
“你呢?”赵磊问她,“你那个男朋友,为什么快分了?”
林晓棠嚼着嘴里的饭,咽下去才开口:“大概是因为我累了。两年多了,感觉不是在谈恋爱,是在给人当妈。工作不稳定,家务不伸手,整天打游戏,买个菜都要跟我计较三毛五毛的。我之前总觉得他会改,后来发现,他不会改的,他只是在我爸走的那几个月伪装了一下,然后又变回去了。”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跟自己无关的事实。但赵磊看了她一眼,从她眼睛里看到了那种被反复消磨之后留下的倦怠和失望。
“那就分了吧。”赵磊说得也很平静,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你才二十六,没必要把时间耗在一个不对的人身上。”
林晓棠苦笑了一下:“说起来容易。两年多的感情,住都住一起了,分了之后搬家、找房子、重新适应一个人的生活,想想就觉得累。而且说实话,我也怕,怕分了之后遇不到更好的,怕一个人扛不住。”
“那你现在扛得住吗?”赵磊问她。
林晓棠愣了一下,然后慢慢摇了摇头:“有时候觉得扛不住,但回头想想,好像也扛了这么久了。”
“那就说明你其实扛得住。”赵磊把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合上饭盒,“人最怕的不是一个人扛,是明明两个人在一起,却还是一个人在扛。那种感觉才是最磨人的。”
林晓棠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表哥比她想象中要通透得多。也许是因为他经历过,也许是因为这大半年来在医院陪护的日子让他想明白了很多事,总之从他嘴里说出来的话,每一句都踩在了她的心坎上。
吃完饭,赵磊让她去附近的宾馆开个房间休息,说晚上他守着就行。林晓棠没跟他争,她知道这种时候争谁更辛苦没有意义,活人还要继续活,把身体熬垮了对谁都没好处。
她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三月的夜晚还带着凉意,她裹紧了外套,沿着医院门口的人行道慢慢走。路边的烧烤摊冒着白烟,孜然和辣椒面的味道混在晚风里飘过来,几个下了班的护士围在小桌前吃烤串,有说有笑的,跟医院里那种沉重的氛围像是两个世界。
她在医院附近找了一家快捷酒店,开了个单人间。房间不大,但干净,白色的床单被罩散发着一股洗衣粉的味道。她洗了个澡,把自己扔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吸顶灯发呆。
脑子里乱糟糟的,像是有很多条线缠在一起,怎么理都理不清。姑姑的病、父亲欠的债、爷爷的死、母亲的离开、周铭的冷漠、赵磊说的那些话……所有这些事情在她的脑海里此起彼伏地翻涌着,让她觉得头疼欲裂。
她拿起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想找个人说说话。翻了一圈,又放下了。能说什么呢?跟朋友说“我那个断了十三年亲的姑姑快死了,我表哥告诉我当年是我爸坑了全家人”?这种事说出来,除了让听的人尴尬,又能得到什么呢?
成年人的世界里,很多苦只能自己咽,很多事只能自己想明白。
她翻了个身,忽然想起小时候的一件事。那年她大概七八岁,过年的时候姑姑带着赵磊来家里,她跟赵磊在院子里放鞭炮,姑姑和父亲在厨房里忙活,一个剁馅一个擀皮,配合得默契极了。包饺子的时候姑姑往面里藏了一枚洗干净的硬币,说谁吃到谁就最有福气。后来那枚硬币被她吃到了,姑姑高兴得一把把她抱起来转了好几个圈,她记得姑姑的怀抱很暖和,有股洗衣液和葱花混在一起的味道。
那么好的两个人,怎么就走到这一步了呢?
林晓棠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无声地滑下来,她没去擦,任由它流进耳朵里,凉凉的。
有些裂痕,从一开始就注定无法弥补。但知道真相之后,你至少可以停止在不完整的拼图里反复责怪自己。
第二天一早她回到病房的时候,赵磊正趴在床沿上打盹,听见脚步声立刻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一看就是没怎么睡。姑姑的状态比昨天更差了,监护仪上的血氧饱和度数字不太好看,护士来量了体温,三十八度六,又开始发烧了。
医生来查房的时候把赵磊叫出去说了几句话,林晓棠隔着门缝看到赵磊的背影像一堵沉默的墙,医生说话的时候他一直在点头,肩膀却微微往下塌,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重量在不断叠加。
赵磊回来的时候面色如常,甚至还对她挤了一个不太成功的笑容:“没事,医生说正常现象,烧退了就好了。”
林晓棠没有戳穿他。她知道什么是正常现象,她经历过一次了。父亲走之前也是这样的,反反复复地发烧,退了又烧,烧了又退,每一次都像是在跟死神讨价还价,但最后的结局从来不会改变。
上午十点多的时候,姑姑又醒了一次。这次她的眼睛比昨天亮了一些,甚至能认出林晓棠了。她盯着林晓棠看了好一会儿,嘴唇蠕动了几下,发出一个模糊的声音。赵磊凑过去听了半天,转头对林晓棠说:“她问你,你爸走的时候,遭罪了吗?”
林晓棠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摇了摇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没怎么遭罪,走得很安详。”
这话半真半假。父亲最后那几天确实不太痛苦,因为镇痛药的剂量加到了最大,他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但再往前推,化疗的副作用、癌痛、腹水、呼吸困难……每一样都让他受尽了折磨。只是这些没必要说给一个同样在死亡线上挣扎的人听。
姑姑像是松了口气,嘴角甚至微微弯了一下,露出一个极其浅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容。然后她又说了句什么,声音太小,林晓棠听不清,赵磊把耳朵凑到她嘴边,听了一会儿,表情变得很复杂。
“她说,”赵磊直起身子,声音有些发紧,“她说对不起你爸,这些年她其实早就想回去看看了,就是拉不下这张脸。等她下去了,再当面跟你爸赔不是。”
林晓棠猛地站起来,转身快步走出了病房。她在走廊尽头的窗户边站定,双手撑着窗台,眼泪噼里啪啦地往下掉。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远处的楼房和树冠都笼罩在一层薄雾里,看不分明。她哭了很久,哭到整个人都在发抖,把这些年攒着的、没处说的委屈和心酸全都倒了出来。
她哭的不是姑姑要死了,也不是她爸已经死了。她哭的是这一家人——明明心里都装着彼此,明明没有一个人真正放下了,却因为面子和意气,白白错过了十几年。十几年啊,人生有几个十几年?等到想回头的时候,一个已经躺在坟墓里,另一个也只剩下最后一口气了。
赵磊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后,没有说话,只是递了一包纸巾过来。林晓棠接过来,抽出一张捂住脸,肩膀还在不停地抖。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平复下来,用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说了一声“谢谢”。
“别谢,”赵磊靠在窗台边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这些年我妈心里一直有个疙瘩,我知道她憋了很多话没说。现在她能说出来,对她来说也是种解脱。”
林晓棠擦干眼泪,深吸了一口气,转过来看着赵磊:“你恨我爸吗?”
赵磊沉默了一会儿,认真地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说实话,小时候恨过。那时候不懂事,觉得舅舅害了我们全家。后来长大了,自己也做生意,经历过被人坑、资金链断裂、被债主堵门,我才慢慢理解了你爸当年的处境。他不是坏,他是被逼到绝路了。当然他做的事确实不对,不该瞒着所有人偷偷抵押老爷子的房子,但要说他有多大的恶意,我觉得没有。他只是当时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或者说,他以为他没有更好的选择了。其实我妈当时说了愿意拿钱出来帮他还债的,但他觉得一个男人靠妹妹接济太丢人了,死活不肯要。说到底,还是面子问题。你爸好面子,我妈也好面子,两个人都在死犟,谁也不肯先低头,最后把事情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林晓棠想起父亲生前的样子。他确实是个特别好面子的人,在外面从来不肯让人看低一眼,家里再难也不会跟别人开口借钱。母亲跟他离婚之后,他一个人供她上大学,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每次给她打生活费都准时得很,还总是多打两百,说让她在学校吃好一点。她那时候不懂事,真以为父亲过得还不错,后来才知道他为了省钱,自己每天就吃馒头咸菜,连肉都舍不得买。
他就是这样一个人,宁愿自己扛到死,也不愿意被人看轻一分。
“你们林家的人,都一个德性。”赵磊忽然笑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种无奈的亲昵,“死要面子活受罪。我妈也是这样,你爸也是这样。明明心里挂念对方挂念得不行,就是死活不肯先打那个电话。”
林晓棠愣了一下,也笑了,笑得眼泪又差点掉下来。
是啊,都一个德性。她也是。在周铭面前强撑了那么久,明明心里已经失望透顶,却还是不愿意承认自己选错了人,不愿意面对分手后那些麻烦和不确定。她和她爸、她姑,说到底都是一路人。
中午的时候,赵磊的前妻带着女儿来了一趟。小女孩扎着两个羊角辫,穿了一件粉色的小棉袄,怯生生地站在病房门口不敢进来。赵磊走过去蹲下来,轻声跟她说:“朵朵,奶奶睡着了,我们小声一点好不好?”
小女孩认真地点了点头,踮着脚尖走到病床边,看了看床上闭着眼睛的奶奶,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大白兔奶糖,放在奶奶的枕头边上。她转过来小声对赵磊说:“爸爸,我把糖留给奶奶,等她醒了吃。”
赵磊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他把女儿抱起来,把脸埋在女儿小小的肩膀上,好半天没说话。
林晓棠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像是被人狠狠揪了一把。她忽然想,如果她爸和她姑当年没有闹翻,她小时候应该也会有这样一个表哥,过年的时候带着孩子来串门,大人们在厨房里忙活,小孩们在院子里疯跑,热热闹闹的,多好。
可惜没有如果。
赵磊的前妻是个面相温和的女人,看起来比赵磊大一两岁,说话轻声细语的。她跟林晓棠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拉着赵磊到走廊里说了几句话。林晓棠隔着门隐约听到他们在讨论孩子的幼儿园费和兴趣班的事,语气平和,没有争吵,像是在谈一件日常的公事。她忽然觉得,这两个人虽然离婚了,但至少还能好好说话,还能共同承担孩子的抚养责任,这已经比很多夫妻强了。
前妻带着女儿走后,赵磊回到病房,坐在椅子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像是一口气卸下了很多东西。他看着林晓棠,忽然说了一句:“其实我挺羡慕你的。”
“羡慕我什么?”林晓棠觉得莫名其妙。
“羡慕你还能选择。”赵磊的目光落在母亲脸上,声音很轻,“我这个年纪,上有老下有小,婚也离了,公司也半死不活的,每天睁开眼就是一堆烂摊子要收拾,没有退路,也没有选择。你还年轻,想分手就分手,想换工作就换工作,想回老家就回老家。趁着还有得选的时候,别把自己困在一个错误的人身边。”
林晓棠沉默了。她知道赵磊说的是对的,但“对的”和“能做到”之间,还隔着很长的一段距离。这段距离的名字叫“习惯”,叫“害怕”,叫“万一”。她已经在周铭身上投入了两年多的感情和时间,就像一个赌徒已经往牌桌上扔了太多筹码,明知道这把牌大概率要输,却还是舍不得离场。
下午三点多,姑姑的情况突然恶化。监护仪上的数字开始快速波动,血氧饱和度一路往下掉,心率也变得越来越不稳定。值班医生和护士冲进来,把赵磊和林晓棠赶到了走廊里。他们站在门外,透过门上的玻璃窗看到里面忙成一团,医生在快速下达指令,护士们在跑来跑去地推药、调整仪器参数。
赵磊的手攥成了拳头,骨节攥得发白,整个人的肌肉都是绷紧的,像一张被拉到极限的弓。林晓棠站在他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默默地陪着他站着。她经历过这一切,知道此刻任何语言都是苍白的。
大概过了四十分钟,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对赵磊说:“暂时稳住了,但是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肝肾功能都在快速衰竭,可能就这一两天的事了。”
赵磊点了点头,声音平静得可怕:“我知道了,谢谢医生。”
医生拍了拍他的肩膀,带着护士们离开了。赵磊站在原地没动,盯着病房门看了很久,然后忽然转过来对林晓棠说:“你帮我守一会儿,我出去抽根烟。”
林晓棠点了点头,看着他沿着走廊走远,背影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孤寂。
她推门走进病房,在床边坐下。姑姑身上又多了好几根管子,脸上戴着氧气面罩,呼吸的时候面罩上会起一层薄薄的白雾,然后迅速消散。监护仪的数字比之前好看了一些,但也只是暂时的,像回光返照一样,用尽最后的力气维持着一场体面的假象。
林晓棠握着姑姑的手,那只手比昨天更凉了,指甲盖泛着淡淡的紫色。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谁似的:“姑姑,我不知道你能不能听见。我爸走之前跟我说,让我别记恨你,说当年的事不全怪你。我当时不明白,现在明白了。”
她停了一下,吸了吸鼻子,继续说:“我不恨你。以前恨过,但现在不恨了。我知道你也不容易,这些年你心里肯定也不好受。我爸那个人我太了解了,他就是个死犟的脾气,宁可自己扛到死也不肯跟人低头。他欠你一个道歉,但他没来得及说就走了。今天我替他说。”
“对不起,姑姑。”
这四个字说完,林晓棠觉得自己心里那块压了十几年的石头,终于松动了一点。不是彻底搬开了,但至少不再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监护仪的滴声稳定而单调,像是在替床上的人回答她。
赵磊回来的时候带了两杯热咖啡,递给林晓棠一杯。两个人默默地喝着咖啡,谁也没说话。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亮起来,远处的住院大楼和门诊大楼之间的连廊上,有穿着病号服的人被家属搀扶着慢慢走过,像一幅无声的剪影画。
那天晚上林晓棠没有回宾馆,跟赵磊一起守在病房里。两个人轮着眯了一会儿,但其实谁都睡不踏实,监护仪每一次异常的响声都会把他们惊醒。凌晨三点多的时候,姑姑的体温又升上来了,烧到三十九度多,护士来打了退烧针,折腾到天快亮才慢慢退下去。
天亮之后,姑姑奇迹般地清醒了一会儿。她睁开眼睛,目光清明地看着床边的两个人,甚至能抬起手来,摸了摸赵磊的脸。赵磊握住她的手贴在脸上,眼泪无声地往下淌,但他还是努力笑着,轻声说:“妈,我在呢。”
姑姑的目光转向林晓棠,看了她一会儿,然后嘴唇动了动。赵磊赶紧凑过去听,然后愣了一下,转过来对林晓棠说:“她说,腌笃鲜。”
林晓棠也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是那个腌笃鲜。姑姑那天清醒的时候念叨的,想吃老家的腌笃鲜。
“我去做。”林晓棠站起来,声音里带着一种自己也说不清的笃定,“我知道怎么做,我爸教过我。”
她离开医院的时候天刚亮透,老城区在晨光里慢慢苏醒过来。她打了辆车去了最近的一个菜市场,这个菜市场比她记忆里更旧了一些,但格局没怎么变,卖菜的大妈们还是那个大嗓门,讨价还价的声浪一浪高过一浪。她买了春笋、五花肉、百叶结、咸肉,又在调料摊上凑齐了其他配料,大包小包地拎着,在菜市场门口拦了一辆出租车。
“姑娘,去哪儿啊?”司机问。
林晓棠报了一个地址——是赵磊家的地址,昨晚赵磊把钥匙给了她。车窗外老城区的街景飞速后退,经过了她小时候上过的小学,经过了父亲带她去过的公园,经过了她和母亲最后一次见面的那家肯德基。每一处都像是记忆里的坐标,组合成了一张她逃不掉也躲不开的地图。
赵磊家在一个老小区里,六层的板楼,没有电梯,但收拾得很干净。她开门进去,找到厨房,把买来的东西摊开在灶台上。春笋剥壳切片,五花肉切块焯水,咸肉切片泡去多余的盐分,百叶结用温水泡软。她的动作不算特别熟练,但每一个步骤都记得很清楚——父亲教过她,什么时候下肉,什么时候下笋,火候要控制在什么程度,汤要炖到什么颜色才算到位。
“腌笃鲜的精髓在一个‘笃’字,”父亲那时候站在灶台前,围着那条洗得发白的蓝围裙,一边搅着砂锅里的汤一边跟她说,“笃就是小火慢炖,不能急,急了汤就不鲜了。炖到春笋吸饱了肉汁,咸肉的鲜味全融进汤里,百叶结炖得软烂入味,那才叫到位。”
她照着父亲的步骤一步一步来,砂锅上灶,大火烧开之后转小火,盖上盖子让它慢慢“笃”。厨房里渐渐弥漫起咸肉和春笋混合的香气,那种味道太熟悉了,熟悉到她闭上眼睛就能看见父亲站在灶台前的背影,微微弓着背,一手拿着勺子,一手扶着砂锅盖,偶尔掀开盖子撇一下浮沫,专注得像个在雕琢艺术品的匠人。
汤炖了将近三个小时,她守在厨房里哪儿都没去。中间周铭打了两个电话来,她看了一眼屏幕,没接。后来周铭发了一条微信:“你怎么还不回来?家里垃圾都堆三天了。”
林晓棠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打了三个字发过去:“分手吧。”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关了静音,翻过来扣在灶台上,不想看任何回复。她以为自己会很难过,会哭,会犹豫,但实际上,她感受到的是一种奇异的轻松。像是在水里憋了很久的气,终于浮出水面,大口大口地呼吸到了新鲜空气。
原来做一个正确的决定,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难的只是在做决定之前那些反复的纠结和自欺欺人。
汤炖好的时候,她把砂锅盖子掀开,用勺子舀了一点汤尝味道。咸肉的咸、春笋的鲜、五花肉的醇厚、百叶结的绵软,所有的味道融合在一起,就是她记忆里最正宗的腌笃鲜。她又加了一点点盐,搅了搅,然后小心翼翼地把整只砂锅端下来,用毛巾垫着,装进一个厚实的保温袋里。
打车回医院的路上,她把砂锅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滚烫的秘密。
到病房的时候,赵磊正站在门口跟医生说话,看见她抱着砂锅走进来,愣了一下,然后眼眶倏地就红了。他快步走过来接过保温袋,低头闻了一下,声音有点抖:“是这个味道。我妈以前每次回娘家都要吃的,就是这个味道。”
他们把汤盛出来一小碗,用勺子舀了一点汤,小心翼翼地喂到姑姑嘴边。姑姑的眼睛半睁着,意识已经不太清楚了,但当那口汤触到她的嘴唇时,她的喉头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努力地吞咽。
然后,林晓棠看到,一滴眼泪从姑姑的眼角滑下来,顺着太阳穴流进了耳朵里。
她喝下去了。
那天晚上十一点四十分,林秀梅走了。
走的时候很安静,监护仪的报警声还没来得及响起,赵磊先发现了异常——母亲的手在他掌心里忽然变得沉甸甸的,像是所有的力气在一瞬间被抽走了。他愣了一秒,然后猛地站起来叫医生,但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值班医生来了之后做了例行的抢救措施,但心电图上那条直线纹丝不动。医生看了一下时间,说了一句“十一点四十二分,病人去世”,然后带着护士安静地退出了病房,把最后的时间留给家属。
赵磊站在床边,低着头看着母亲的脸。那张被病痛折磨了大半年的脸上,最后定格的表情出人意料地安详,嘴角甚至带着一点微微上扬的弧度,像是在做一个很好的梦。他伸手把母亲的眼皮轻轻合上,然后弯下腰,把额头贴在母亲冰凉的额头上,肩膀无声地颤抖。
林晓棠站在他身后,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她不知道自己是在哭姑姑,还是在哭父亲,或者是在哭这个支离破碎却又在最后关头勉强拼凑起来的家。
医护人员来处理后事的时候,赵磊和林晓棠被请到了走廊里。两个人并肩坐在长椅上,谁都没说话。走廊里很安静,偶尔有护士推着推车走过,车轮的声响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像某种单调的节拍器。
过了很久,赵磊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打磨过:“谢谢你,那碗腌笃鲜,她喝到了。她走的时候是带着家里的味道走的。”
林晓棠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缝里还残留着剥春笋时留下的泥。她忽然想起父亲走的那天,她也是这样坐在走廊里,也是这样看着自己的手,觉得从此以后这世界上就只剩下她一个人了。但现在不一样了,现在她旁边还坐着一个人,这个人跟她流着一部分相同的血液,承载着一部分相同的记忆,经历过一部分相同的痛苦。
他们是彼此在这个世界上为数不多的、真正理解对方的人。
“赵磊,”她忽然开口,“等这些事办完了,我们一起吃顿饭吧。”
赵磊转过头看她,眼眶红红的,但他笑了一下,笑容疲惫却真诚:“好,我下厨。我妈教过我几道菜,就是不知道还能不能做出那个味道。”
“做不出来也没关系,”林晓棠说,“人在就好。”
走廊尽头的窗外,夜色正浓,远处有零星的灯火在闪烁。这座城市在深夜里安静下来,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呼吸平稳而悠长。而在住院部五楼这间安静的病房里,一个女人带着一碗腌笃鲜的味道,走完了她的一生。
那些纠缠了十几年的恩怨,随着她的离去,终于尘埃落定。
活下来的人还要继续往前走,带着那些解开的和没解开的疙瘩,带着那些说出口的和没说出口的话,带着那些完成了的和永远完不成的遗憾。
这就是生活。不讲道理,不够圆满,但实实在在。
林晓棠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深深地呼了一口气。她觉得自己好像跋涉了很长很长的一段路,终于走到了一个可以停下来歇一歇的地方。
她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了一眼,是周铭发来的一长串消息,前面几条是气急败坏的质问,后面几条是放低姿态的挽留,最后一条是:“你到底怎么了?有什么事回来说不行吗?”
林晓棠看着那串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顿了几秒,然后按下了“删除联系人”。
手机屏幕暗下去的那一刻,她忽然觉得很轻松。不是那种歇斯底里之后的虚脱,而是像卸掉了一件穿了很久的湿棉袄,虽然外面还是冷的,但身体终于不再被那种又重又闷的潮气包裹了。
她把手机揣回口袋,转过来对赵磊说:“走吧,还有很多事要办。”
赵磊点了点头,站起身,跟她一起往走廊尽头走去。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交叠回响,沉稳而坚定,像是某种无声的约定。
天还没亮,但离天亮应该不远了。
办完后事的那几天,林晓棠一直没回省城。
赵磊一个人忙前忙后,联系殡仪馆、注销户口、处理医院的账单、整理母亲的遗物,每一样事情都琐碎而沉重。林晓棠能帮的就搭把手,帮不上的就在旁边陪着。她发现赵磊做事很有条理,再乱的情况到他手里都能理出个头绪来,跟他平时沉默寡言的样子判若两人。大概是这大半年来在医院陪护练出来的,也大概是开了几年装修公司磨练出的本事——工地上乱七八糟的事情多了去了,哪一件不比填几张表复杂。
姑姑的遗物不多,一个旧衣柜就装完了。赵磊蹲在母亲卧室的地上,把那些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一件一件拿出来,分门别类地放进不同的袋子里——能捐的捐,能留的留,实在不行的就扔掉。林晓棠在旁边帮忙,忽然从一堆旧毛衣底下翻出一个铁盒子,老式的那种月饼盒,铁皮已经有些生锈了,上面印着的嫦娥奔月图案斑驳模糊。
“这个……”她把盒子递给赵磊。
赵磊接过来,用力掰开生锈的盒盖。里面没有月饼,也没有钱,只有一叠发黄的老照片和一封信。照片最上面那张,是一个年轻姑娘和一个少年并排站在老房子门前的合影。姑娘圆脸大眼,扎着两条麻花辫,笑得露出一口白牙,少年比她高半个头,瘦瘦的,表情有些拘谨,但眼睛里都是笑意。
林晓棠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年轻时候的姑姑和父亲。
她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小字,墨水已经褪成了淡褐色,但字迹依然清晰可辨:“哥,十八岁生日快乐。愿你一生平安。——秀梅,1987年。”
她的手微微发抖。
赵磊凑过来看了一眼,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那叠照片一张一张地翻下去。有姑姑和父亲小时候的合影,有爷爷奶奶的全家福,有父亲结婚那天姑姑当伴娘的照片,还有一张是林晓棠满月的时候,姑姑抱着她,笑得合不拢嘴。每一张照片背面都有字,有的写着日期,有的写着“哥今天发工资了请我吃饭”,有的写着“嫂子做的红烧肉真好吃”,有的写着“晓棠会叫姑姑了”。
林晓棠再也忍不住了,捂着脸哭了出来。
这些年她一直以为姑姑是个绝情的人,说断就断,十三年不闻不问。可现在这盒照片告诉她,在那些绝情的表象底下,姑姑把每一张跟林家有关的照片都好好地保存着,每一张都写了字,每一张都记得清清楚楚。她把所有的感情都锁进了这个铁盒子里,就像她把所有的倔强和面子都摆在了铁盒子外面。
那封信是父亲写给姑姑的,日期是十四年前的秋天,大概就是家里闹得最凶的那个时候。信纸已经泛黄发脆,折痕处几乎要断裂,赵磊小心翼翼地展开,两个人头挨着头一起看。
父亲的字体林晓棠一眼就能认出来,那是她看了二十多年的字,横平竖直,一笔一划都很用力,像他这个人一样,认死理,不懂变通。
“秀梅:哥知道你现在不想见我,也不想接我电话。我给你写这封信,是想把事情说清楚。老爷子的房产证是我拿的,银行的钱也是我贷的,这事儿从头到尾都是哥的错,跟你没关系。你说得对,我不是个东西,我不配当儿子,也不配当哥。但我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那帮人天天堵在门口,你嫂子吓得不敢出门,晓棠在学校里被人指指点点,老爷子气得住了院。我要是再不把债还上,这个家就要散了。我知道你怨我瞒着你,但哥就是拉不下这张脸。从小到大都是哥照顾你,现在让哥跟你开口要钱,哥做不到。你说你要拿积蓄帮我还债,秀梅,那钱是你跟赵明一分一分攒的,你们还有小磊要养,哥不能拿。老爷子那边,我会想办法弥补。住院的钱我来想办法,银行的贷款我来还,你不用担心。哥只求你一件事——别恨爸妈,他们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了。千错万错都是哥的错。你要是实在咽不下这口气,就当没有我这个哥,但你逢年过节回来看看爸妈,他们心里是疼你的。哥没脸见你了,等你气消了,哥再来找你。”
信的末尾没有署名,只有一滴晕开的墨迹,像是笔在那里停了很久。
赵磊看完之后,把信纸轻轻折好放回信封里,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林晓棠,肩膀绷得很紧。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像是在胸腔里闷了很久才挤出来的:“这封信,我妈应该没收到。她要是收到了,不会一直留着那张抵押贷款的复印件跟我念叨了十几年。”
林晓棠把照片和信重新放回铁盒子里,盖好盖子,擦了擦眼泪,深吸了一口气:“这封信我爸应该没寄出去。我妈后来说过,我爸写了好几封信,但一封都没寄,全压在床板底下。他就是这样的人,心里想了一万句,嘴上说出来就只剩一句‘没事’。”
赵磊转过来,靠在窗台上,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但他的表情已经不是悲伤了,而是一种复杂的、难以言说的释然。他看着林晓棠怀里那个铁盒子,忽然笑了,笑得有点苦涩,又有点无奈。
“你说他们兄妹俩到底图什么呢?一个写了信不敢寄,一个留着照片不敢看。明明心里都放不下对方,硬是扛了十几年,扛到人都没了,才让我们这些小辈来替他们收拾这些陈年旧账。”
林晓棠抱着铁盒子站起来,把它放在桌子上:“大概是图一个心安吧。觉得自己没有先低头,就赢了。可这世上哪有赢的道理呢?家人之间,谁先低头谁就输了面子,可谁也不低头,输的就是一辈子。”
赵磊沉默地看了她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那天下午他们去了一趟老房子。说是老房子,其实已经被卖了好几道手,现在住的是一户不认识的人家。林晓棠站在巷子口往里看,老房子的外墙重新粉刷过了,原来的青灰色变成了米黄色,院子里的那棵石榴树还在,枝丫伸出墙头,上面挂满了刚结出的小石榴,青青的,只有指头大小。
她记得小时候那棵石榴树结的石榴特别甜,每年秋天姑姑都会来摘一篮子回去,说要给赵磊榨石榴汁喝。有一年她跟赵磊抢石榴吃,两个人在院子里追着跑,结果赵磊被门槛绊了一跤,后脑勺磕在青石板上,缝了三针。那道疤她昨天还在赵磊的后脑勺上看到过。
“走吧。”赵磊拍了拍她的肩膀,“看也看过了。”
林晓棠点了点头,转身离开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扇新换的防盗门紧闭着,门口停着一辆电动车,窗台上摆着几盆多肉植物,完全是一副陌生人家过日子的模样。她知道那里面已经没有一点林家的痕迹了,但站在巷子口的那一刻,她还是觉得风里有她熟悉的味道——是奶奶在院子里种的茉莉花,是爷爷在门口生煤炉时飘出的青烟,是父亲在厨房里炖腌笃鲜的香气。
这些味道已经消散在时间里了,但她知道它们曾经存在过。这就够了。
从老家回来后,林晓棠花了一个周末的时间搬出了她和周铭租的那套房子。
周铭的反应比她预想的还要戏剧化。先是暴怒,摔了一个杯子,骂她“冷血”“白眼狼”“在他最难的时候抛弃他”。林晓棠没有反驳,只是静静地把他摔碎的杯子扫干净,继续往箱子里装自己的东西。然后他开始服软,说自己会改,说再给他一次机会,甚至红了眼眶,说了“我爱你”这三个字——在他们在一起的两年多里,这三个字他说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林晓棠停下手中的动作,直起腰看着他。她发现自己的心跳很平稳,没有愤怒,没有心软,甚至连一丝动摇都没有。那一刻她确定自己是真的不爱了,不是恨,不是怨,就是单纯地不再爱了。就像一杯放了太久的水,没有变质,没有发臭,只是凉透了。
“周铭,我们不合适。”她说得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你没有什么不好,只是我们不合适。你需要的是一个能包容你、等你慢慢长大的女孩,我做不到了。这两年我把自己的耐心和力气都用完了,现在我只想对自己好一点。”
周铭愣在那里,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林晓棠拉着行李箱走出那扇门的时候,感觉自己像是蜕了一层皮,虽然新的皮肤还很嫩,碰到风还会疼,但至少那些沉重的、束缚她的东西,都被留在了身后。
她暂时住进了一个短租公寓,房间不大,但窗户很大,采光很好,早上能被太阳晒醒。她买了一个新的床单,天蓝色的,洗过之后有洗衣液的清香。她把衣服一件一件挂进衣柜里,把洗面奶和牙杯整齐地摆在卫生间的架子上,在窗台上放了一盆绿萝,又去二手市场淘了一个小书桌。
布置这个小房间花了她整整两天,累得腰酸背痛,但当她坐在铺着新床单的小床上,看着这个全部由自己一手打理出来的空间时,心里涌上一种久违的踏实感。这个房间里的每一样东西都是她的,每一寸空间都只属于她自己。不用再催人换灯管,不用再替人收拾外卖盒子,不用再在深夜里听着游戏音效辗转反侧。
她终于明白,一个人生活不叫孤单,跟一个错的人凑合才叫孤单。
搬完家的那天晚上,她给赵磊打了个电话。赵磊听说她终于分了手搬了出来,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她笑了半天的话:“要不要我送个花篮过去庆贺一下?”
“神经病啊,又不是开业大吉。”林晓棠笑着骂他。
“那不一样吗?都是新开始。”赵磊的语气难得地轻松了一些。
挂了电话,林晓棠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想起赵磊说的那句“新开始”,忽然觉得他说得对。二十六岁,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年纪,重新开始确实需要勇气,但总比在烂泥里一直陷下去强。
接下来的日子,她回归了正常的生活节奏。上班、下班、买菜、做饭、偶尔跟朋友出去吃个饭逛个街,日子过得平淡但充实。她发现自己其实挺喜欢做饭的,以前跟周铭在一起的时候,做一顿饭要从买菜洗菜到刷锅洗碗全包,累得跟打了一场仗似的,所以能点外卖就点外卖。现在一个人,想吃什么就做什么,做完了只洗一个人的碗,反而觉得做饭是种享受。
她开始尝试复刻父亲做过的那些菜。红烧肉、糖醋排骨、油焖大虾、腌笃鲜,一道一道地试,有的成功有的失败。腌笃鲜她试了三次,前两次不是咸了就是淡了,第三次终于做出了那个味道,她端着碗站在厨房里喝了一口汤,忽然就哭了。不是伤心的哭,是那种“我终于做到了”的哭,像是通过这碗汤,她和父亲完成了一次跨越时间的对话。
她给赵磊发了一张腌笃鲜的照片,赵磊回了一句:“看着不错,下次来我家做,我帮你试菜。”
她回了一个“OK”的表情包。
五月初的时候,赵磊来省城出差,约她吃饭。他穿着一件干净的藏蓝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手腕上一块戴了好几年的旧表。人比上个月精神了不少,黑眼圈淡了,脸色也不那么灰败了,大概是姑姑走了之后,他总算不用天天泡在医院里,能好好睡上几个整觉了。
他们在商场里找了一家家常菜馆,点了几个菜,两碗米饭,边吃边聊。赵磊说他最近在忙着把公司拉回正轨,之前大半年基本上全扔给合伙人了,账目乱七八糟的,好几个工地的尾款也没结回来,他这段时间跑断了腿才算理出个大概。
“还能撑得住吗?”林晓棠问。
“还行,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赵磊夹了一筷子鱼香肉丝,嚼了嚼,“就是得从头再来,慢慢攒。好在之前积累的老客户还在,口碑也没丢,只要我人能回来,应该不会太差。”
林晓棠点了点头,低头扒了两口饭,忽然想到什么似的抬起头:“对了,朵朵最近怎么样?”
提到女儿,赵磊的表情肉眼可见地柔和了下来。他掏出手机翻了翻相册,给林晓棠看朵朵最近的照片——小姑娘穿着舞蹈裙在练功房里压腿,脸上皱成一团,可怜巴巴的。林晓棠看得直乐,说这孩子长得真快,上次在医院看着还小小的,现在都像个大姑娘了。
“她妈给我报了个舞蹈班,这孩子随她妈,柔韧性好。”赵磊收起手机,语气里带着一种淡淡的骄傲,随即又黯淡了些,“就是我接她的时间太少了,上次答应带她去游乐园,结果临时有个工地上出了点状况,又没去成。她嘴上说没关系,但我看得出来她不高兴。”
“那就抽个时间专门陪她呗。”林晓棠说,“小孩子在乎的不是你带她去了多好玩的地方,是你有没有真的把时间留给她。你哪怕带她去楼下公园喂一下午鸽子,她都会记很久。”
赵磊看着她,笑了一下:“你倒是挺懂的,自己又没孩子。”
“我自己当过孩子啊。”林晓棠也笑了,“小时候我爸答应带我去看灯会,答应了三次都没去成,第四次他终于带我去了,我高兴得跟什么似的。后来长大了才知道,他那段时间为了还债天天加班累得跟狗一样,那天是请了假专门陪我的。你看,这么多年了我还记得。”
赵磊沉默了一下,然后认真地点了点头:“知道了,下周就带她去游乐园,天塌了都不改。”
吃完饭出来,外面下起了小雨。赵磊没带伞,林晓棠从包里掏出一把折叠伞递给他。他接过来撑开,那把伞在他手里显得有点小,粉色的,还带一圈荷叶边——是林晓棠在便利店随手买的少女款。赵磊看了看伞,又看了看她,一脸无奈。
“你就没有正常一点的伞吗?”
“爱打不打,不打淋着。”林晓棠作势要把伞抢回来。
赵磊把伞举高躲开她的手,笑着往地铁站的方向走了几步,然后转过来朝她摆了摆手:“走了,下次来省城再找你吃饭。伞下次还你。”
“不用还了,送你了!”林晓棠冲他喊了一句。
赵磊没回头,只是抬起撑伞的那只手挥了一下,算是回应。粉色的荷叶边伞在灰蒙蒙的雨幕里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地铁站的入口处。
林晓棠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外套的帽子扣在头上,转身往公交站跑。
雨不大,打在身上凉丝丝的,很舒服。她站在公交站台等车的时候,忽然想起小时候有一回也是这样的雨天,父亲骑着自行车来接她放学。她没有带伞,父亲就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罩在她头上,自己淋着雨骑了一路。到家的时候父亲浑身湿透了,她倒是干干爽爽的,母亲一边骂父亲傻一边拿干毛巾给他擦头发,父亲就嘿嘿笑,说“淋点雨怕什么,我闺女不能淋”。
那时候她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父亲骑车接她放学,母亲在家里做好了饭等着,姑姑逢年过节带着赵磊来串门,爷爷奶奶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她以为所有的家庭都会一直完整,所有的亲人都不会走散。
后来她才知道,这世上没有什么是理所当然的。每一个看似稳固的东西,背后都有无数根细线在勉强维系着,一旦某根线断了,整个结构就会轰然倒塌。而她能做的,只是在废墟里把那些还没碎的东西捡起来,擦干净,重新拼好。
六月中旬,林晓棠回了一趟老家,去给爷爷奶奶和父亲扫墓。姑姑的骨灰也安葬在了同一片墓园里,赵磊选的墓位,离父亲的墓隔了十几米远,中间种着一排翠绿的柏树。
她先去了爷爷奶奶的墓,摆上水果和糕点,烧了纸钱,说了会儿话。然后又去了父亲的墓,把墓碑上的灰尘擦了擦,摆上一束白菊。她蹲在墓前,看着墓碑上父亲的照片,那张照片是他四十多岁时候拍的,头发还是黑的,笑得很憨厚,一点都不像后来被病痛折磨得脱了形的样子。
“爸,我学会做腌笃鲜了。”她蹲在那儿,像是在跟父亲拉家常,“做了好几次才成功,第一次咸了,第二次淡了,第三次总算做对了。等什么时候我带去给姑姑尝尝,你到时候别吃醋啊。”
她停了一下,伸手把墓碑旁边长出来的几根杂草拔掉。
“姑姑走的时候挺安详的,喝了我做的腌笃鲜才走的。赵磊说你给她写信的事他知道了,那封信你没寄出去,一直压在床板底下。你这个人啊,什么都好,就是太要面子了。面子重要还是你妹重要?你要是当年把信寄出去了,你们兄妹俩也不至于十三年不见面。”
一阵风吹过来,墓前的白菊花瓣轻轻颤了颤。
“算了,不说你了。”林晓棠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你们兄妹俩现在在那边应该见到了吧?有什么话当面说开,别再吵架了。要是你再惹姑姑生气,我明年清明就不给你带酒了。”
她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湿了。
从父亲的墓前离开,她走到了姑姑的墓前。新坟,墓碑上的字还是鲜亮的,周围还没长出杂草来。她把一束淡黄色的康乃馨放在碑前,站了一会儿,没有说太多话。有些话在医院里已经说过了,有些话不用说,姑姑应该也明白。
她转身准备离开的时候,看到赵磊沿着墓园的台阶走上来,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矿泉水和一些祭祀用的东西。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有点意外。
“你怎么也来了?”林晓棠问。
“明天是妈三七,我提前过来清理一下。”赵磊走到姑姑墓前蹲下,把东西放下,抬头看了她一眼,“你呢?”
“来看我爸,顺便看看姑姑。”林晓棠在他旁边蹲下来,帮他把墓碑上的落叶拂掉。
两个人安静地忙了一会儿,把墓位周围收拾得干干净净。赵磊摆上供品,点了三炷香,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林晓棠站在一旁看着,等赵磊站起来之后,她也在姑姑墓前跪下来,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赵磊伸手把她拉起来,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说什么。
从墓园出来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阳光很烈,打在白花花的水泥路上晃得人睁不开眼。赵磊的车停在墓园门口的停车场里,一辆半旧的银色面包车,车身上还印着“磊哥装修”四个字和电话号码,侧面凹进去一块,像是什么时候被撞的。
“你这车……”林晓棠指着那个凹痕,“该修修了吧。”
“修它干嘛,又不影响开。”赵磊拉开车门,“上车,送你回市区。”
车里有一股淡淡的油漆味和木屑味,后座上乱七八糟地扔着几本装修图册和一卷没用完的壁纸。林晓棠坐在副驾驶上,系好安全带,随手翻了翻仪表盘上夹着的一张照片——是朵朵的幼儿园毕业照,小姑娘穿着小小学士服,笑得眼睛弯弯的。
“朵朵幼儿园毕业了?”她问。
“嗯,下个月上小学了。”赵磊发动车子,面包车突突突地响了一阵才打着火,“时间过得太快了,感觉昨天还在给她换尿布,一转眼就要上小学了。”
“是啊,时间过得太快了。”林晓棠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行道树,“我总觉得我爸才刚走,一算都快三年了。”
车里的空气安静了几秒,只有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声和窗外呼呼的风声。赵磊打开了收音机,调到一个放老歌的频道,正好在播一首林晓棠也叫不上名字的老歌,旋律懒洋洋的,很衬这个昏昏欲睡的午后。
“对了,”赵磊忽然开口,“我妈头七那天,我整理她衣柜的时候,发现了她留的一个信封。上面写着你的名字。”
林晓棠转过头看着他:“我的名字?里面是什么?”
“我没打开。”赵磊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白色的信封递给她,“给你的东西,我觉得应该由你来拆。”
林晓棠接过信封,纸质很普通,就是那种文具店里最便宜的牛皮纸信封,上面用圆珠笔写着“晓棠亲启”四个字,字迹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手没力气的时候写的。
她拆开信封,里面没有信,只有一张银行卡和一张小纸条。纸条上写着:“密码是你爸生日。不多,是姑姑这些年的私房钱,给你当嫁妆。别嫌少。——姑。”
林晓棠拿着那张纸条,手指微微发抖。她把银行卡翻过来,是一张很普通的储蓄卡,深蓝色的卡面,上面印着银行的logo,边缘有些磨损,一看就是用了很多年的老卡。她不知道这张卡里有多少钱,但不管多少,光是“嫁妆”那两个字,就够她哭一场的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纸条和银行卡重新装回信封里,小心地放进自己的包里。然后她转过头看窗外,不想让赵磊看到她红了的眼眶。
赵磊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伸手把收音机的音量调大了一点,假装专心开车,没有看她。
车子在省道上平稳地行驶着,路两旁的农田里麦子已经黄了,风一吹就是一层金色的浪。远处的村庄在正午的阳光下显得懒洋洋的,偶尔有几栋新盖的小洋楼夹杂在一片灰瓦老屋中间,像打了补丁似的。
林晓棠慢慢平复了情绪,转回头看着前方的路,忽然说了一句:“你妈这个人,真的很别扭。明明心里惦记着所有人,嘴上就是死都不肯说。”
“你们林家人不都这样?”赵磊笑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种熟稔的打趣,“刀子嘴豆腐心,明明想对别人好,非要拐十八道弯。你也是。”
“我才不是。”林晓棠嘴硬。
“你还不承认?”赵磊笑着瞥了她一眼,“你说你搬出来就搬出来了,分手了就分手了,朋友圈发了三条‘新生活新开始’,配图是那个小破房间的绿萝和书桌,一个比一个岁月静好。但你有本事别半夜给我打电话问我腌笃鲜放多少盐。”
“那是你自己说帮我试菜的!”林晓棠脸红了,“我又不是在跟你诉苦。”
“行行行,不是诉苦。”赵磊笑着摇了摇头,没再跟她争。
车子拐进市区的路口,等红灯的时候,赵磊忽然收起了笑容,认真地说了一句:“晓棠,说真的,你现在一个人过,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不管是换灯泡还是修水管还是别的什么,我不一定能随叫随到,但只要我能来,我一定来。”
林晓棠看着他,他的表情很认真,不像是在客套。她忽然觉得眼眶又有点热,赶紧别过头去,嘟囔了一句:“知道了,啰嗦。”
绿灯亮了,赵磊踩下油门,面包车突突突地驶过路口。收音机里的老歌播完了,换了一首更老的,邓丽君的《月亮代表我的心》,温柔的旋律在车厢里缓缓流淌。林晓棠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觉得这一刻很安心。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幸福感,而是那种最朴素的、最日常的安心——有一个人,跟你有着相同的血缘和记忆,他在你需要的时候会出现,不需要的时候也不会离开。
这就是家人吧。不是完美的,不是从来不会伤害彼此的,但兜兜转转,最后还是站在一起的。
她在省城的日子一天天过着,工作还是那份工作,在一家不大不小的广告公司做策划,工资不高不低,够她付房租和日常开销,每个月还能攒下一点。同事关系处得还行,虽然没有特别交心的朋友,但午饭时间能凑在一起吐槽甲方,已经很不错了。
夏天来的时候,公司接了一个大单子,整个部门连轴转了将近两个月。林晓棠忙得脚不沾地,经常加班到晚上九十点,回到公寓累得倒头就睡,连做饭的力气都没有,冰箱里的菜蔫了一批又一批。但她意外地发现自己并不讨厌这种忙碌——至少忙起来的时候,没空胡思乱想,没空自怨自艾,每一份付出都有明确的回报,项目做完了有奖金,甲方满意了有成就感,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谁也拿不走的东西。
有一次加班到凌晨一点,她打车回公寓,坐在后座上看着窗外流光溢彩的城市夜景,忽然想起了一句话:“当你不再期待有人来救你的时候,你就真正长大了。”
她现在大概就是这种状态。不再期待谁来拯救她,也不再害怕一个人面对所有的事情。她自己挣钱自己花,自己生病自己扛,自己做的决定自己承担后果。很累,但很踏实。
赵磊偶尔会发消息来,有时候是朵朵的照片,有时候是他在工地上拍的各种奇葩装修现场——比如有一家的承重墙被业主自己砸了个大洞,还振振有词地说“我看抖音上都是这么砸的”——每次都能把林晓棠逗得哈哈大笑。他们之间的联络不算频繁,但很稳定,像是两条平行流淌的溪流,虽然各自有各自的河道,但偶尔会在某个弯道处交汇一下,溅起几朵不大不小的水花。
八月底的时候,赵磊发来消息,说他终于带朵朵去了游乐园,兑现了之前那个“天塌了都不改”的承诺。配图是朵朵坐在旋转木马上,笑得像一朵向日葵。林晓棠回了一串大拇指,然后问他:“你自己坐了没?”
赵磊回:“坐了,坐了三次旋转木马,差点吐了。”
林晓棠抱着手机笑了半天。
九月初,她收到了赵磊寄来的一个包裹。拆开一看,是一套崭新的厨具——一个砂锅和一套刀具,砂锅是那种深褐色的老式砂锅,跟她父亲以前用的那个一模一样。里面夹了一张便签,赵磊那笔烂字歪歪扭扭地写着:“搬新家的礼物。这个砂锅炖腌笃鲜最正宗,我问了好几个老师傅才买到的。好好做饭,别老吃外卖。——表哥。”
林晓棠捧着那个砂锅,站在客厅里愣了好一会儿。她想起上一次有人送她厨房里的东西,还是父亲。大一那年她住校,父亲寄了一个电煮锅过来,附了一张纸条写着“别在宿舍里偷偷煮火锅,会被宿管没收的”。她当时笑了半天,觉得父亲老土又啰嗦,现在想起来,那些啰嗦底下全都是说不出口的关心。
她用那个砂锅炖了一次排骨莲藕汤,拍了照片发给赵磊。赵磊回了一句:“不错,有进步。下次试试老鸭汤。”
她回:“你要求还挺多。”
赵磊回:“那当然,我可是你的御用试菜员。”
林晓棠看着屏幕上的这句话,忽然觉得心里暖暖的。这世上最珍贵的东西,往往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而是这些细碎的、日常的、有人惦记着的瞬间。
十月中旬,林晓棠接到了一个意外的电话——是她母亲打来的。
她跟母亲的联络一直很淡,淡到有时候她会忘记自己还有一个妈妈。母亲改嫁之后跟着丈夫去了南方,生了两个孩子,一儿一女,跟她这个前夫的独生女之间的关系,客气得像远房亲戚。逢年过节发个红包,生日的时候打个电话,一年见一次面都算多的。
母亲打电话来,是听说她分手了。不知道从哪个亲戚那里传过去的消息,添油加醋地变成了“晓棠被人甩了,现在一个人孤苦伶仃的”。母亲的声音在电话里听起来有些紧张,问她是不是真的,问她现在住哪儿,问她还缺不缺钱。
林晓棠一一回答了,语气平和,没有诉苦也没有撒娇。她知道母亲是真的关心她,但那种关心里面夹杂了太多歉疚和距离,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看得见人影,但看不清表情。
“妈,你不用担心我,我一个人过得挺好的。”她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母亲轻轻叹了口气:“你这孩子,从小就倔,跟你爸一个样。什么事都自己扛,从来不肯跟人开口。你要是有什么难处,别瞒着妈,好不好?”
林晓棠的眼眶忽然就酸了,但她还是忍住了,声音稳稳地说:“知道了,妈。我真的挺好的。”
挂了电话,她坐在床边发了一会儿呆。她想起母亲离开那年,她才刚考上大学,十八岁,站在火车站送母亲,母亲抱着她哭得一塌糊涂,说“妈对不起你”。她当时没哭,甚至还笑着跟母亲说“没事,你过得好就行”。后来回到宿舍,她把自己蒙在被子里哭了一整夜,舍友以为她想家,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是在跟过去那个完整的家做最后的告别。
从那时起,她就学会了一件事——不要把期望寄托在别人身上。不是不信任别人,而是明白了一个道理:这世上没有任何人有义务一直陪着你,父母会老,爱人会变,朋友会散,唯一从头到尾都在的,只有自己。
但这个道理还有下半句,是她后来才慢慢领悟的——虽然没有人能一直陪着你,但在人生的不同阶段,会有不同的人出现在你身边,陪你走上一段路。他们也许不会陪你走到终点,但他们在的那段路,就是有意义的。
就像父亲陪她走到了二十六岁的前一年,姑姑虽然缺席了十三年但最后用一碗腌笃鲜完成了和解,赵磊的出现像是命运给她的一份补偿,而母亲,虽然选择了另外的生活,但心里的那份牵挂从来没有断过。
十一月,省城开始降温,街上的银杏叶黄了一整条街。林晓棠的公司接了一个年会策划的大项目,整个部门忙得跟打仗一样,她作为主策划更是恨不得住在公司。连续加了一周的班之后,她终于病倒了,发烧烧到三十九度,浑身酸痛,连从床上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她一个人躺在公寓的小床上,裹着被子瑟瑟发抖,脑子里昏昏沉沉的,像是被人灌了一桶浆糊。她伸手摸到手机,想给公司请假,却发现手机没电自动关机了。充电线在书桌上,书桌离床大概三米远,但她实在没有力气下床去拿。
她盯着天花板,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平时标榜自己多独立多坚强,结果一个小小的发烧就把她打回了原形。她想,如果她就这样病死在这个小公寓里,大概要等尸体发臭了才会被人发现吧。这个念头一出,她自己都吓了一跳,赶紧甩甩头把它甩掉,但心里的那种恐惧却像雾气一样弥漫开来,怎么都散不掉。
人的脆弱往往就是在这些最日常的时刻。不是被什么大灾大难打倒的,而是在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瞬间,被那种无处可逃的孤独感击穿的。
她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地想着要不要喊个跑腿小哥帮她买药,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高烧烧化了。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听到有人在敲门。
她以为是自己烧糊涂了产生的幻觉,没有理会。但敲门声锲而不舍地响着,越来越急,最后变成了砰砰砰的砸门声,伴随着一个熟悉的声音:“林晓棠!你在不在里面?”
赵磊?
她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腿软得像两根面条,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到门口,打开门。门外站着的果然是赵磊,穿着一件沾了油漆的工装外套,头发乱糟糟的,额头上全是汗,脸上的表情像是从担忧变成了松了一口气,又变成了生气。
“你他妈吓死我了。”赵磊一开口就骂了一句脏话,然后不由分说地伸手摸了一下她的额头,眉头立刻皱成了一团,“烧成这样了你不知道去医院?你手机呢?”
“没电了。”林晓棠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擦过铁皮,她靠在门框上,忽然觉得腿软得站不住了。
赵磊一把扶住她,半拖半抱地把她弄回床上,然后转身出去。林晓棠昏昏沉沉地躺着,听见他在客厅里翻箱倒柜,过了一会儿端着一杯温水和几颗退烧药过来,扶着她吃了药。然后他又出去了,回来的时候带了一碗热粥和几个小菜,是从楼下粥铺打包的。
“先吃点东西再睡。”他把粥碗塞到她手里,拉了一把椅子在床边坐下,双臂交叉看着她,一副“你不吃完我不走”的架势。
林晓棠捧着粥碗,小口小口地喝着。热粥顺着食道滑下去,暖意从胃部蔓延到四肢百骸,整个人像是从冰窖里被捞出来泡进了温水里。她喝着喝着忽然想起来一个问题,含含糊糊地问:“你怎么来了?”
“我上午给你发了条消息你没回,中午又发了,还是没回。打电话关机。”赵磊的语气像是在做工作汇报,但每个字里都带着没散干净的紧张,“我觉得不对劲,就过来看看。你之前不是跟我说过你最近在加班吗,我怕你猝死在工位上没人知道。”
林晓棠愣了一下:“我跟你说过我加班?”
“说了啊,上周六晚上你在电话里抱怨甲方改需求改了第八遍,骂了人家整整二十分钟,忘了?”赵磊挑了挑眉毛。
林晓棠想了想,好像确实有这么回事。那天晚上她加班加得火大,给赵磊打了个电话吐槽,说了一堆有的没的。她当时以为赵磊只是随便听听,没想到他不但记住了,还因为一条没回的消息直接开车杀过来了。
“你从老家开过来的?”她问。
“不然呢?飞过来的?”赵磊的语气还是不太好,但他从她手里接过空碗的时候,动作很轻。
林晓棠靠在床头,看着赵磊在厨房里洗碗的背影,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柔软地撞了一下。她想起周铭,同居两年,她生病的时候他也只是说一句“多喝热水”,然后继续打游戏。不是周铭不好,而是有些人他根本不懂得怎么去关心别人,你教也教不会。
而赵磊不同。他是那种不需要你说,就能注意到你情绪变化的人。也许是因为他是做装修的,习惯了关注细节,也许是因为这大半年来在医院陪护练出来的敏锐,也许是因为他自己也经历过最难的时候,知道人在脆弱时需要什么样的陪伴。
“你公司的事怎么办?”林晓棠隔着墙喊了一句。
“让合伙人盯着呢,又不是第一天放他鸽子了。”赵磊洗完碗走出来,在椅子上重新坐下,“你明天请个假吧,别逞强了。我今晚不走,睡沙发。你有事喊我就行。”
“沙发那么小你睡得下吗?”林晓棠看着那张不到一米五的两人沙发,一脸怀疑。
“我以前在工地上连水泥袋上都睡过,这算什么。”赵磊摆摆手,从柜子里扯出一条备用的毯子扔在沙发上,“行了,你赶紧睡。再烧不退明天去医院。”
林晓棠闭上眼睛,听着客厅里赵磊收拾东西的声音——他把她乱扔的外卖盒子收拾了,把垃圾袋系好放在门口,又把窗帘拉上,把灯光调到最暗。那些窸窸窣窣的声响在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某种让人心安的背景音。她忽然觉得自己被一种很久没有体验过的安全感包裹住了,不是那种要把自己托付给谁的安全感,而是知道在这座城市里,有一个人会在你失联的时候冲过来踹你的门,就足够了。
那天晚上她睡得很沉,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父亲还在,围着那条蓝围裙在厨房里炖腌笃鲜,姑姑坐在客厅里剥毛豆,赵磊和她蹲在院子里玩弹珠,奶奶在摇椅上打盹,爷爷在门口跟邻居下象棋。阳光很好,每个人都在笑。她知道这是梦,但她不想醒来。
第二天早上她退烧了,赵磊给她做了早饭——白粥配煎蛋和一小碟榨菜,简单但热乎。两个人坐在小餐桌前吃饭的时候,赵磊忽然说:“对了,下周末你有空吗?”
“应该有,怎么了?”
“朵朵的生日,六岁了。我答应了给她做一桌菜,你来搭把手呗?腌笃鲜肯定是要的,再做几个别的。”赵磊的语气很随意,但眼睛里有一点期待。
林晓棠看着他,笑了一下:“行。不过我的厨艺还不太稳定,到时候翻车了你负责。”
“翻车了就说是我做的。”赵磊大言不惭。
林晓棠笑着给了他一个白眼,低下头继续喝粥。粥很普通,但她喝得很香。窗外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金色的条纹,空气里有煎蛋的香气和洗衣液的清香,赵磊坐在对面呼噜呼噜地喝粥,偶尔抬头看她一眼,问她还烧不烧。
这样的早晨,平凡得不能再平凡了。但林晓棠觉得,这大概就是她这些年一直在找的东西——不是什么轰轰烈烈的爱情,也不是什么功成名就的事业,而是在一个普通的早晨,有一个跟你血脉相连的人坐在对面,呼噜呼噜地喝粥,问你还烧不烧。
十一月末,朵朵生日那天,林晓棠一大早就去了赵磊家。
赵磊的家在城东的一个老小区里,三室一厅,不算大,但收拾得很利索。客厅的墙上挂满了朵朵的画,有画小动物的,有画爸爸妈妈的,还有一张画了一个穿蓝裙子的阿姨和一个穿灰衣服的爸爸站在一起,旁边写着歪歪扭扭的两个字:“姑妈”。赵磊说那是朵朵上次在医院见了林晓棠之后画的,林晓棠看了之后笑了半天,心里却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
那天来的人不多,除了赵磊和朵朵,还有赵磊的前妻周敏和她的新男友。周敏的新男友叫陈峰,是个戴眼镜的中学老师,说话慢条斯理的,人很和气,对朵朵也很有耐心,蹲在地上陪她拼了半个多小时的乐高。林晓棠在厨房里偷眼看了一下,觉得这个男人比赵磊更适合周敏——不是说谁好谁不好,而是有些人的节奏就是合不上,换一个人反而更舒服。
赵磊在厨房里忙活的时候,周敏进来倒水,两个人礼貌地说了几句话,都是关于朵朵的,语气自然得像两个普通的熟人。林晓棠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很感慨——这两个人虽然做不成夫妻了,但还能为了孩子心平气和地相处,这本身就已经比很多离婚夫妻强了。赵磊说过,他和周敏之间没有恨,只是不适合。当时林晓棠不太理解,现在她慢慢懂了。有些感情走到尽头,不是因为谁做错了什么,而是两个人在漫长的生活里一点一点地变成了不一样的人,等到发现的时候,中间已经隔了一条看不见底的沟。
一桌菜做好的时候,林晓棠把最后一道腌笃鲜端上桌。朵朵坐在儿童椅上,眼睛亮晶晶地盯着满桌子的菜,拍着手说“爸爸好厉害”。赵磊笑着指了指林晓棠:“这道菜是姑妈做的,你尝尝好不好喝。”
朵朵歪着头看了林晓棠一眼,脆生生地叫了一声“姑妈”,然后低头喝了一口汤。林晓棠被她那声“姑妈”叫得心里一软,差点把手里的勺子掉了。
“好喝!”朵朵舔了舔嘴唇,仰着脸冲林晓棠笑,“姑妈你以后常来好不好?爸爸做的菜不好吃。”
全桌人都笑了,赵磊一脸无奈:“我做了六道菜,你就夸一道,还踩我一脚?”
“这是事实嘛。”朵朵理直气壮。
林晓棠伸手揉了揉朵朵的脑袋,笑着说:“好,以后姑妈常来。”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赵磊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感激,又像是别的什么。但他很快就低下头去给朵朵夹菜了,没让任何人发现那一瞬间的表情变化。
吃饭的时候气氛很好,大家聊着朵朵上学的事,聊着装修行业的起起伏伏,聊着教育行业的内卷,话题轻松而日常。周敏和陈峰中途说起他们明年打算结婚的事,赵磊面不改色地说了句“恭喜”,甚至还举杯敬了陈峰一杯。林晓棠在旁边看得一愣一愣的,心想这人的心理素质也太好了。
后来她去厨房盛饭的时候,赵磊跟了进来,靠在冰箱上,低声说了句:“别那么看我,我是真的替她高兴。陈峰人不错,对朵朵也好。她过得好,朵朵才过得好。”
林晓棠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你知道吗,你有时候成熟得让人害怕。”
“那可不,”赵磊接过她手里的饭勺,“被生活毒打多了就成熟了。你想学吗?我可以教你。”
“滚。”林晓棠笑着踹了他一脚。
饭局结束后,周敏和陈峰先走了,朵朵闹着要看动画片,赵磊给她开了电视,然后和林晓棠一起收拾碗筷。厨房里水龙头哗哗响,赵磊洗碗,林晓棠擦碗,两个人配合得越来越默契,像是已经一起干了无数次这种活计。
“今天谢谢你。”赵磊低着头洗碗,忽然说了一句。
“谢什么,不就是做顿饭嘛。”
“不只是做饭。”赵磊把洗好的盘子递给她,湿漉漉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我妈走后这段时间,说实话,要不是有你这个人在,我可能撑不过来。不是说经济上撑不过来,是心里那根弦会断。你知道那种感觉吗?就是突然有一天你发现,这个世界上跟你有关的人越来越少了,你变成了一个孤岛。”
林晓棠接过盘子慢慢地擦着,点了点头:“我知道。我爸走的时候我也是这种感觉。”
“所以,”赵磊转过来看着她,表情认真得有点不像他,“谢谢你还在。”
林晓棠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低下头继续擦盘子,嘴上却不肯服软:“行了行了,别整这么煽情的。咱俩谁跟谁啊,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赵磊笑了一声,转回去继续洗碗。水流声重新充满了整个厨房,电视里动画片的主题曲从客厅隐隐约约传过来,朵朵跟着哼哼唧唧地唱着,调子跑得不成样子,但快乐是真的。
林晓棠站在水池边,看着赵磊洗碗的背影。他的肩膀很宽,围裙系在腰上显得有点小,洗碗的动作很麻利,一看就是做惯了家务的人。她忽然想起父亲,父亲也是这样的,一个人在厨房里洗洗涮涮,背影沉默而可靠。她以前觉得那是孤独的背影,现在她明白了,那不是孤独,是一种选择——选择了承担,选择了照顾别人,选择了一个人扛下所有的琐碎和疲惫,让在意的人能轻松一点。
窗外夜色渐浓,小区里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暖黄的光透过厨房窗户照进来,落在水池边的白色瓷砖上。这个寻常的冬夜,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但林晓棠知道,她会记住这一天很久很久。
十二月,省城下了一场大雪。
雪从半夜开始下,林晓棠早上推开窗户的时候,整个城市已经变成了白色。楼下的车顶上积了厚厚一层雪,有个大爷在小区空地上扫出了一条小路,旁边的孩子们在堆雪人,笑声穿透了凛冽的空气。
她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雪,手机响了。赵磊发来一张照片,是老家那边也在下雪,朵朵裹得像个粽子在院子里踩雪,小脸蛋冻得红扑扑的。配文是:“有人一大早就闹着要出来玩雪,拦都拦不住。”
林晓棠笑着回了条消息:“随她姑。”
发完之后她才意识到自己打的是“随她姑”,不是“随她爸”。她盯着那三个字愣了一下,然后笑着摇了摇头,没有撤回。
过了几天就是圣诞节。林晓棠对这个节日没什么特别的感觉,但公司楼下那棵巨大的圣诞树和商场里循环播放的《Jingle Bells》还是把节日气氛烘托得很足。同事们约着下班去聚餐,她本来也打算去的,但临下班的时候接到了赵磊的电话。
“你在哪儿呢?”赵磊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着急。
“公司呢,怎么了?”
“你能不能来一趟我这儿?”赵磊顿了一下,“朵朵她妈今晚临时有事,把朵朵送过来了,但我这边工地有个急事必须去处理一下,实在走不开。你能不能帮我照看朵朵一两个小时?我尽量早点回来。”
林晓棠看了一眼手表,五点半。“行,你把地址发我,我打个车过去。”
“谢了,回头请你吃饭。”
“你又欠我一顿饭了,记账上啊。”
她挂了电话,跟同事说了声抱歉,裹上羽绒服出了公司大门。外面的冷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她缩着脖子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二十分钟后到了赵磊家楼下。
朵朵穿着一件毛茸茸的兔子睡衣来开的门,看见是她,脸上立刻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姑妈!爸爸说你今天晚上陪我!”
“对呀,你爸爸有事出去了,姑妈陪你玩好不好?”林晓棠蹲下来跟她说话。
“好!”朵朵拉着她的手往客厅走,“我作业写完了,我们可以一起看动画片。爸爸不让我看太久,但是你可以帮我说说情。”
林晓棠忍不住笑了:“你先告诉我你爸爸规定看多久?”
“半个小时。”朵朵嘟着嘴竖起三根手指,想了想又收起一根,“不对,是二十分钟。”
“那我们看二十分钟,然后做点别的,好不好?”
朵朵歪着头想了想,点了点头,拉着她在沙发上看了一集动画片。看完之后林晓棠问她还想做什么,朵朵想了想说想画画。她拿了纸和蜡笔出来,趴在茶几上认真地画了起来,林晓棠坐在旁边看着她,小女孩的侧脸线条很柔和,认真的样子跟赵磊简直一模一样。
过了一会儿朵朵把画举起来给她看。画上有三个人——一个穿蓝裙子的阿姨,一个穿灰衣服的叔叔,中间拉着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小女孩子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朵朵”,阿姨头上写着“姑妈”,叔叔头上写着“爸爸”。
林晓棠拿着那张画,心里像是被一只温热的小手轻轻握了一下。
“画得真好。”她说,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
“送给你的。”朵朵把画塞到她手里,“姑妈你以后常来好不好?爸爸说你一个人住在很远的地方,很辛苦的。你要是搬过来跟我们一起住就不用那么辛苦了,我的床可以分你一半。”
林晓棠愣住了。她看着朵朵亮晶晶的眼睛,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朵朵,这些话是谁教你说的?”她轻声问。
“没有人教我啊。”朵朵眨了眨眼睛,“我自己想的。爸爸说姑妈是家人,家人就应该住在一起嘛。”
林晓棠把朵朵抱进怀里,下巴搁在小女孩毛茸茸的头顶上,眼眶热热的。她忽然明白了,为什么赵磊在她生病的时候会那么着急地赶来,为什么他会在她失联的时候踹她的门,为什么他会记得她加班的事、搬家的事、学做菜的事——因为在赵磊的心里,她早就不只是一个表妹了。她是这个世界上为数不多的、跟他流着相同血脉的人,是他在母亲走后唯一还能叫一声“家人”的人。
九点多的时候赵磊回来了,一身寒气,靴子上沾满了工地上的泥巴。他进门看到林晓棠坐在沙发上,朵朵枕在她腿上睡着了,身上盖了一条小毯子。电视还开着,声音调得很低,画面一闪一闪地映在两个人的脸上。
赵磊站在门口看了好几秒钟,然后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弯下腰小心翼翼地把朵朵抱起来。林晓棠站起来帮他把毯子掖好,两个人一前一后把朵朵送进卧室,放到小床上。赵磊给她脱了外套盖上被子,把床头的小夜灯调到最暗,然后轻轻关上了门。
回到客厅,赵磊一屁股坐在沙发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闭着眼睛仰靠在沙发背上。林晓棠给他倒了一杯热水递过去,他接过来喝了一口,睁开眼看她。
“工地上什么事?处理好了吗?”林晓棠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
“水管爆了,把楼下泡了。跟业主和物业扯了好几个小时,总算谈妥了赔偿方案。”赵磊揉了揉眉心,“累死了。要不是你在,我真不知道怎么弄。总不能把孩子一个人扔家里。”
“那有什么。”林晓棠笑了一下,“我都说了,咱俩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这种时候不找你找我?”
赵磊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弯,没说话。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暖气片偶尔发出咔嗒的响声。窗外的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开始下了,细细密密的雪粒打在玻璃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晓棠,”赵磊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你有没有想过,以后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就是,”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你一个人在那儿,万一哪天再生病了怎么办?手机又没电了,谁去踹你的门?”
林晓棠沉默了一会儿。这个问题她不是没想过,只是每次想到就下意识地绕开了。她可以在白天的时候告诉自己“我一个人也能过得很好”,但在那些凌晨醒来发现身边空无一人的时刻,在生病时连杯水都要自己爬起来倒的时刻,在过节时一个人吃泡面看电视的时刻——在这些细碎的、不起眼的角落里,孤独感还是会像潮水一样漫上来。
“我也不知道。”她诚实地说,“总不能因为怕孤独就随便找个人凑合吧,那个坑我刚爬出来。”
赵磊点了点头,又沉默了几秒,然后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把杯子放到茶几上,转过身正对着她。
“我跟你说个事,你别觉得我唐突。”他的语气很认真,认真到林晓棠不自觉地坐直了身子。
“你说。”
“我在想,”赵磊斟酌着每一个字,“你要不要考虑,回老家来发展?我知道省城机会多,但你做广告策划的,哪儿都能做。我有个客户开了一家文化传媒公司,前阵子还在跟我说缺策划,我可以帮你问问。你要是愿意,回来之后可以先住我这儿,空着的那间卧室一直没人住,你什么时候找到合适的房子再搬。”
他说完,又赶紧补了一句:“当然,我不是要替你做什么决定。你自己看着办。”
林晓棠看着他,半天没说话。她不是没想过回老家,父亲走后她在省城待了这么多年,与其说是在“生活”,不如说是在“惯性滑行”。她在省城没有特别紧密的社交圈,工作也不是不可替代的,而那座她从小长大的城市里,有爷爷奶奶和父亲的墓,有姑姑留下的铁盒子,有一个会半夜踹她门还嫌她伞太少女心的表哥,有一个会叫她“姑妈”还想把床分她一半的小女孩。
这些人和事,像是一根根看不见的线,一点一点地把她往那个方向拽。
“你让我想想。”她最终说。
“不急。”赵磊站起来,把杯子里剩下的水一口喝完,“走吧,我送你回去。外面雪挺大的,你一个人打车我不放心。”
那天晚上赵磊开着那辆凹了一块的面包车把她送回公寓,一路上两个人没怎么说话,收音机里放着深夜电台的老歌,车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整个世界都被盖上了一层厚厚的白。到了楼下,赵磊停好车,林晓棠解开安全带正要下车,他忽然叫住了她。
“晓棠。”
“嗯?”
赵磊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像是在给自己壮胆,然后他转过来看着她,表情在路灯昏黄的光里显得有些模糊。
“我刚才说的那些,不是为了帮你。是我自私。”
林晓棠愣住了。
“我一个人带着朵朵,说实话,挺难的。”赵磊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车顶积雪里的什么小动物,“不是说日子过不下去,就是觉得没盼头。每天睁眼就是工作、带娃、还房贷、应付乱七八糟的事。我妈在的时候好歹还有个念想,她不在了以后,我觉得自己像一台没装刹车的机器,只能往前冲,停下来就会散架。”
他停了一下,看着挡风玻璃外纷纷扬扬的雪花。
“但自从你出现之后,我觉得这台机器好像多了个零件。不是说负担变轻了,而是多了一个让我觉得‘今天回家还有点意思’的人。朵朵也是,她喜欢你。我以前觉得,一个人带孩子也能带好,但今天回来看到你抱着朵朵在沙发上睡着了,我才发现——不是能带好,是我一直在假装能带好。”
他转过来看着林晓棠,眼睛里有血丝,但不全是疲惫,还有一种她从未在他眼里见过的、带着点脆弱的坦诚。
“所以我说我自私。我希望你回来,不全是为了帮你,更多的是为了我自己。我需要一个家人,朵朵也需要。咱们俩是这个世界上彼此唯一的血亲了,我不想再像上一辈那样,为了面子错过十三年。”
车里安静了几秒。林晓棠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大得像擂鼓,好在车窗外呼呼的风声帮她掩盖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打开车门下了车。冷风灌进来的一瞬间她打了个哆嗦,但她还是转过来,弯腰对着车里的赵磊说了一句话。
“给我一个月,我把这边的事处理完。”
赵磊的表情在路灯下亮了那么一下,但他没有表现得太夸张,只是点了点头,嘴角微微翘起:“行。一个月,我帮你把房间收拾出来。”
“粉色的窗帘我不要啊。”林晓棠补了一句。
“给你买天蓝色的。”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天蓝色?”
赵磊笑了一下,挂上倒挡,留了一句“因为我也是林家的人”,然后开着那辆凹了一块的破面包车消失在漫天的雪夜里。
林晓棠站在楼下看着尾灯渐渐变成两个小红点,雪花落在她的头发上、睫毛上,凉丝丝的。她裹紧了羽绒服,转身走进楼道。爬楼梯的时候,她在心里默默地盘算着接下来要做的事——跟公司提离职,退掉公寓的押金,打包行李,把省城的朋友约出来吃顿饭告个别。
这些事情她以前想想就觉得头疼,但现在她一项一项地在脑子里排列组合,发现其实也没有那么难。
最难的部分她已经跨过去了。承认自己需要别人,承认一个人扛不动,承认在这个世界上有一个地方是你可以回去的——这些事放在两年前的她身上,打死她也做不到。但现在不一样了,她经历过了父亲的死亡、姑姑的死亡、一段失败的感情,她明白了面子和倔强是这世上最不值钱的东西,它们唯一的作用就是在你和你爱的人之间筑起一道高墙,等到你想拆墙的时候,可能对面的人已经不在了。
她不想再犯同样的错误了。
回到公寓,她洗了个热水澡,换上睡衣,坐在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她先是写了一份辞职信的草稿,措辞客气而坚定,感谢了公司的培养,说明了离职的个人原因,留出了一个月的工作交接期。然后她在租房App上查了一下自己公寓的退租流程,又搜了搜老家那边的招聘信息——赵磊说的那家文化传媒公司她找到了,规模不大但业务方向跟她之前的经验很匹配,她打算回去之后先投个简历试试。
做完这些事已经快凌晨一点了。她关上电脑,钻进被窝,把脸埋进散发着洗衣液清香的枕头里。窗外雪还在下,整个城市安静得像一个巨大的音乐盒,她躺在被窝里,听着自己平稳的心跳声,忽然觉得很踏实。
不是那种尘埃落定后的踏实,而是那种“我知道我要往哪儿去”的踏实。
一个月后。
林晓棠拖着两个行李箱,站在省城高铁站的候车大厅里。跟她来送行的只有两个关系还不错的同事,大家拥抱着说了几句“常联系”“有时间回来玩”之类的话,然后她刷了身份证进了闸机,回头挥了挥手,转身走进了站台。
高铁启动的时候,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城市一点一点往后退——那些她曾经走过的街道,加过班的大楼,租过的公寓,吵过架的菜市场,都在几分钟之内变成了远处天际线上一小片模糊的灰色剪影。她在这座城市生活了八年,从十八岁到二十六岁,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变成了一个什么都能扛的成年人。她曾经以为这座城市就是她的终点了,现在才知道,它只是一个中途站。
列车穿过隧道,窗外骤然变黑,她的脸映在玻璃上,模模糊糊的。等光线重新涌进来的时候,窗外的景色已经变成了大片大片的农田和散落的村庄,冬天的田埂上覆盖着薄薄的残雪,像是谁不小心洒了一地的白糖。
她把耳机戴上,放了一首很老很老的歌。邓丽君的《月亮代表我的心》。温柔的声音在耳朵里流淌,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嘴角不自觉地微微弯起。
一个半小时后,高铁缓缓驶入老家的站台。
林晓棠拖着行李箱走出出站口,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赵磊站在接站人群的最前面,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羽绒服,手里举着一张A4纸,上面用马克笔歪歪扭扭地写着“欢迎林晓棠同志荣归故里”,旁边朵朵也举着一张纸,上面画了一个穿蓝裙子的火柴人,旁边写着“姑妈”。
林晓棠看到那两张纸,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她快步走过去,赵磊接过她手里的行李箱,朵朵已经扑上来抱住了她的腿。她蹲下来把朵朵抱进怀里,小女孩身上有股淡淡的牛奶味和洗衣液混合的味道,暖烘烘的,让人想把脸埋进去不出来。
“姑妈你真的搬回来了吗?”朵朵搂着她的脖子问,“不走了吗?”
“不走了。”林晓棠笑着说。
“那你可以每天给我做好吃的吗?”
“可以。”
“可以每天陪我画画吗?”
“可以。”
“可以当我妈妈吗?”
林晓棠的身体微微一僵,她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赵磊,赵磊正弯腰拎箱子,动作明显顿了一下。但他的反应比她想象的要从容得多——他直起腰,伸手把朵朵从林晓棠怀里接过来,用那种父亲特有的、带着点无奈又带着点宠溺的语气说:“林一朵,你不要一天到晚语出惊人好不好?人家姑妈刚下火车,你让她喘口气。”
朵朵嘟着嘴“哼”了一声,挣扎着从爸爸怀里滑下来,又跑回去拉住林晓棠的手,仰着小脸说:“没关系,姑妈你想好了再回答我。”
林晓棠被她逗得哭笑不得,牵着她的手往停车场走。赵磊推着行李箱跟在后面,三个人穿过高铁站前的小广场,寒风裹着远处小吃摊上飘来的烤红薯香气迎面扑来。广场上有人在卖气球,花花绿绿的一大束飘在半空中,朵朵眼睛都看直了,赵磊叹了口气掏出钱包买了一个爱莎公主的。
车子开出停车场的时候,赵磊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坐在后座上的林晓棠。她正低头帮朵朵系气球绳子,侧脸的线条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很柔和。他看了一秒就把视线收回来了,专心开车,嘴角却藏了一个连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笑。
“房间给你收拾好了,”他说,“天蓝色的窗帘,天蓝色的床单,书桌靠窗,阳光很好。你看看还缺什么再买。”
“行,到家再说。”林晓棠随口应了一句,话说出口才意识到自己用的是“到家”两个字。
到家。
她已经有快三年没有用过这个词了。父亲走后,她住的地方都是“住处”“公寓”“出租屋”,从来没有一处可以称为“家”。但现在,那辆破面包车正载着她穿过老城区熟悉的街道,经过她小时候上过的小学,经过父亲带她去过的公园,经过她跟周铭第一次约会的电影院,最终拐进那个她来过好几次的老小区,停在了一扇她认识的门前。
赵磊熄了火,转过来对她说:“到了。”
林晓棠推开车门,冷冽的空气涌进肺里,带着冬天特有的清冽和老城区特有的煤炉味。她站在楼下抬头看——五楼的窗户上贴了一张歪歪扭扭的剪纸窗花,一看就是朵朵的作品。阳台上晾着几件小孩的衣服和一件灰色的工装外套,在风里轻轻晃荡。
赵磊从后备箱把她的行李箱搬下来,朵朵已经蹦蹦跳跳地跑上了楼梯,站在二楼平台上朝他们喊:“姑妈快点!我给你看我的新画!”
林晓棠深吸了一口气,迈上了第一级台阶。
楼道里声控灯亮起来,昏黄的灯光照在斑驳的墙面上,楼梯扶手还是那种老式的铁艺花型,转角处的墙壁上有小孩子用粉笔画的小人,大概是朵朵的杰作。她一级一级往上走,脚步声在狭窄的楼道里回荡,沉稳而笃定。行李箱的轮子咕噜咕噜碾过水泥地面,每一声都像在宣告:她回来了。
到了五楼,赵磊掏出钥匙开了门。玄关的鞋柜上多出了一排空位,旁边放着一双崭新的粉色棉拖鞋,是给她准备的。客厅的茶几上摆着一盘切好的水果,电视柜旁边多了一个小书架,上面空空的,等着她把自己的书放上去。走廊尽头的那个房间门开着,阳光正从窗户里倾泻进来,天蓝色的窗帘被风吹得微微拂动,整个房间都笼罩在一层温柔的蓝光里。
林晓棠站在房间门口,看着那张铺着天蓝色床单的小床、靠着窗户的书桌、桌上放着的一盆绿萝,还有床头柜上那个她熟悉的铁盒子——就是姑姑留下的那个老式月饼盒。赵磊把它放在了她的床头。
“我想着这东西应该放在你这儿。”赵磊靠在门框上,语气随意但眼神认真,“照片里有你爸也有我妈,咱俩一人一半不合适,干脆都放你这儿。你想看的时候随时能看。”
林晓棠走过去,打开铁盒子,最上面还是那张父亲和姑姑年轻时的合影。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合上盖子,把它端端正正地摆在床头柜的正中间。
“谢谢。”她说。
“客气什么。”赵磊转身往厨房走,“你先收拾,我去做饭。今晚吃火锅,接风洗尘。”
“我来帮你。”林晓棠跟上去。
“不用,你陪朵朵吧。她盼了你一个月了,一天问我八遍‘姑妈什么时候回来’,我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林晓棠笑了,走到客厅里,朵朵已经在地上铺了一大张画纸,旁边摊着一盒蜡笔。她拉着林晓棠坐下来,一张一张地给她讲自己画的画。这张是幼儿园的同学,这张是爸爸在工作,这张是他们去游乐园,这张是“姑妈回来以后我们一起住的大房子”。
林晓棠坐在地板上,腿上摊着一堆五颜六色的儿童画,厨房里传来赵磊洗菜切菜的声响,砂锅上灶的咕嘟声和电磁炉滴滴的提示音交织在一起,空气里渐渐弥漫起火锅底料的麻辣香气。窗外的天色从浅灰变成深灰,楼下的路灯次第亮起来,小区里有人遛狗回来,狗叫声和人声模模糊糊地传上来,混在晚饭的味道里,就是这世间最普通也最妥帖的烟火气。
火锅端上桌的时候,赵磊从冰箱里拿出三罐饮料——两罐可乐和一罐啤酒。他把啤酒递给林晓棠,自己开了可乐,解释说晚上还要开车去工地看一眼,不能喝。
林晓棠接过啤酒,拉开拉环,气泡呲的一声冒出来。她举起易拉罐,跟赵磊和朵朵碰了一下,朵朵有模有样地举着她的儿童果汁,嘴里喊着“干杯干杯”。
“欢迎回来。”赵磊说。
“欢迎姑妈回家。”朵朵跟着说。
林晓棠喝了一口啤酒,冰冰凉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她看着坐在对面的赵磊和朵朵——火锅的热气在他们之间升腾翻滚,把两个人的脸蒸得红扑扑的。朵朵吃得满嘴都是芝麻酱,赵磊一边嫌弃她一边拿纸巾给她擦嘴。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开始下雪了,细小的雪花无声地落在窗台上,积了薄薄的一层白。
她忽然想起父亲。想起那些年父亲也是这样,冬天的时候在家里支起铜锅,切好羊肉,调好芝麻酱,等着她放学回家。那时候她觉得这是最平常不过的事,平常到不值一提。现在她坐在这里,对着另一个火锅,旁边坐着另一些人,她才终于明白——那些最平常不过的时刻,才是人这一生最珍贵的财富。
“想什么呢?”赵磊夹了一片肥牛放进她碗里,“快吃,肉煮老了就不好吃了。”
林晓棠回过神来,夹起那片肥牛,蘸了一下芝麻酱塞进嘴里。肉质嫩滑,酱香浓郁,烫得她龇牙咧嘴但也舍不得吐出来。赵磊看她那个样子笑了,她也跟着笑了。
那天晚上吃完火锅,赵磊收拾碗筷,林晓棠带着朵朵洗了澡哄她上了床。朵朵睡之前拉着她的手说“姑妈晚安”,还非要她亲一下额头才行。她俯身在朵朵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小女孩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没一会儿就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
从朵朵房间出来,林晓棠看到赵磊一个人在阳台上站着,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她走过去,站在他旁边,阳台很小,两个人并肩站着几乎肩膀挨着肩膀。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了,夜空中的云层散开了一角,露出几颗清清冷冷的星星。
“怎么不点?”她看着那根烟问。
“戒了,就是有时候想事情的时候习惯拿一根。”赵磊把烟别到耳朵后面,双手撑在阳台栏杆上,“今天高兴,不想抽。”
两个人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谁都没说话。远处有一列火车轰隆隆地驶过,汽笛声在夜里传出去很远。楼下的小区里有一户人家正在放电视剧,声音隐隐约约飘上来,是部家庭剧,有人在笑,有人在吵架,热热闹闹的。
林晓棠忽然开口:“赵磊。”
“嗯?”
“朵朵今天问我能不能当她妈妈。”
赵磊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但他很快恢复了正常,语气平静得有些不自然:“这孩子,一天到晚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呢?”林晓棠转过来看着他,“你想过吗?”
阳台上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赵磊没有立刻回答,他抬起头看着远处那几颗稀疏的星星,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转过来看着林晓棠,眼神认真得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刻在她心里。
“想过。”他说,声音很轻,但很稳,“但我不希望你是因为同情或者凑合才做这个选择。你刚从一个坑里爬出来,我不想你跳进另一个坑。咱们俩的关系对我来说太重要了,我不会拿它去冒险。所以——”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做一个郑重的承诺。
“所以我可以等。等你准备好了,等你想清楚了,等有一天你觉得不是因为任何外部的原因,只是因为你真的想。在那之前,我们是家人。这个身份永远不会变。”
林晓棠看着他,看着这个在母亲病床前守了大半年没有掉过一滴泪的男人,这个被生活反复捶打却从不抱怨的男人,这个明明心里有千言万语却选择把所有选择权都交给她的男人。
她忽然伸手,把他耳朵后面那根烟拿下来,轻轻扔进了阳台角落的垃圾桶里。
“行,”她说,“那你就等着吧。”
说完她转身走进了客厅,留下赵磊一个人站在阳台上,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慢慢笑了出来。他笑起来的样子跟朵朵一模一样,眼睛弯弯的,带着点傻气,又带着点温暖。他把阳台门关上,追着她的背影喊了一句:“林晓棠你这话什么意思啊?你把话说清楚!”
“自己琢磨去!”林晓棠头也不回,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了门。
她靠在门板上,心跳快得像擂鼓,但脸上是笑着的。她环顾这个小小的房间——天蓝色的窗帘,天蓝色的床单,书桌上放着她从省城带回来的几本书和那盆绿萝,床头柜上那个铁盒子安安静静地守在那里。透过房门,她能隐约听到赵磊在客厅里跟朵朵说话的声音,大概是朵朵被吵醒了,迷迷瞪瞪地问“姑妈呢”。
“姑妈在房间里呢。”赵磊的声音隔着门传过来,温柔得不像话,“睡吧,明天早上姑妈给你做鸡蛋饼。”
林晓棠闭上眼睛,把脸埋进手心里,眼泪无声地淌下来,但这次不是伤心的眼泪。
是终于到家的眼泪。
窗外,雪后的夜空清澈得像被洗过一样,星星一颗接一颗地亮起来。这座城市在深冬的夜晚安静地睡着,而在五楼那扇贴着歪扭窗花的窗户里,三个人正笨拙而认真地,学着成为彼此的家人。
日子还长,雪还会下,春天也会来的。到那时候,春笋冒尖,腌笃鲜的香气又会从这间厨房里飘出来,飘进楼道,飘出窗户,飘向更远的地方。
就像那些说不出口的爱与牵挂一样,兜兜转转,终会抵达。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