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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爸,妈,这是我们家最后能拿出来的三万块,再多真没了。”
林薇推开门的时候,听见丈夫陈默的声音从客厅传来,低沉,干涩,像砂纸刮在铁皮上。门厅的鞋柜上摆着两盒没拆封的脑白金,红色包装带扎得整整齐齐。客厅里坐着公公陈国栋和婆婆刘桂芳,茶几上摊着一张银行卡,旁边是陈默按在膝盖上的手,指节发白。
“三万?打发要饭的呢?”刘桂芳尖利的声音像一根针扎进林薇耳膜,“你弟弟那边刚换了大房子,装修就花了四十多万,我们老两口住在他那儿挤得连转身都费劲,眼看天冷了暖气费都交不上,你们就给三万?”
陈默低着头没说话。林薇站在玄关,围巾还没解下来,羽绒服上沾着外面细碎的雪花。她看了眼茶几上的卡,那是他们存了大半年准备还房贷的,孩子明年上小学要交赞助费,陈默上周牙疼得半边脸肿起来都舍不得去拔,说再忍忍。
“妈,”林薇换上拖鞋走进去,“您也知道小默去年降薪,我现在一个月就四千八,孩子——”
“你闭嘴。”刘桂芳眼皮都没抬,手指点了点那张卡,“我跟自己儿子说话,轮不到你插嘴。”
空气凝了一瞬。陈默抬起头,声音依然平:“妈,薇薇说的都是实情。去年拆迁那两百万,您和爸全给了陈宇,我们一分没拿,这事您还记得吧?”
“那能一样吗?”陈国栋终于开了口,把茶杯往桌上一墩,“陈宇没正式工作,你们两口子好歹有班上。当哥哥的拉扯弟弟一把,天经地义。”
“天经地义”四个字砸下来的时候,林薇看见陈默的喉结动了一下。外面开始下大了,雪花扑在窗玻璃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客厅空调嗡嗡响着,热风吹得人发闷。
“所以这次……”陈默慢慢把卡往前推了推,“三万是我们能拿出的全部。您要是觉得少,我再去借。”
“借?”刘桂芳冷笑一声,从沙发上站起来,个子不高但气势像堵墙,“你上个月那笔什么项目奖金不是有一万多?别以为我不知道。现在跟亲爹妈哭穷?你弟弟家孩子都吃进口奶粉,你们——”
“妈。”陈默打断了她,声音平静得诡异,“那笔奖金是薇薇加班三个月换的,她给家交了,但我没要。您要是连这个都打听过,那您应该也知道,陈宇那套房子的首付,用的是两百万拆迁款里多出来的四十万。”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盯着茶几上那袋橘子,语气跟播天气预报似的。刘桂芳愣了一下,脸色变了变,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陈国栋咳嗽两声,把遥控器拍在沙发扶手上。
“你什么意思?那是你弟弟结婚,我们当老人的不给钱谁给?你现在拿这个出来说事,是记恨我们?”
“没有。”陈默站起来,个头比父亲高出一个头,肩膀却微微塌着,“不记恨。就是提醒您一下,您和妈手里应该还剩一些,不至于暖气费都交不起。”
刘桂芳眼圈突然红了。那种红来得很突然,像是从身体里憋出来的,她一把抓起桌上的银行卡塞进自己口袋,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我养你三十年,就养出这么个东西。你爸高血压的药一瓶两百多,你弟弟那边孩子奶粉尿不湿一个月就五六千,我跟你爸捡菜叶子吃的时候你在哪儿?现在让你掏三万,你跟我算拆迁款?”
客厅里只剩抽泣声和暖气片的嗡嗡声。林薇站在沙发旁边,手一直攥着围巾穗子,穗子缠在手指上勒出一道红印。她想说点什么,但每次张嘴都被刘桂芳的目光堵回去。
陈默没再说话。他走回卧室,林薇跟进去,看见他从衣柜顶上取下一个牛皮纸信封,拆开,里面是一沓现金,还有几张汇款单。他把现金抽出来,数了数,转身走出去。
“妈,这五千是您上月说腰疼我给寄的,您说收到了一直没回我电话。这三千是九月份爸做检查我转给陈宇让他代交的,他也没回我消息。”他把两张汇款单平摊在茶几上,“前后加起来,这半年我给家里转了四万七。加上这张卡里的三万,七万七。”
刘桂芳没看汇款单,只是把现金往自己包里塞:“你弟弟没跟我说过这些。”
“他说了,”陈默把汇款单折好放回信封,“他发了朋友圈。可能分组了,您没看见。”
陈国栋腾地站起来,胖墩墩的身体晃了晃:“你今天是不是诚心要气死我?大老远从市里跑回来,就为了给你爹妈算这笔账?”
“爸,是您打电话说没钱过年,让我今天务必回来一趟。”陈默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终于有了一丝起伏,像冻了一冬的河面裂了道缝,“我请了假,开了四个小时车,雪天路滑差点没刹住。薇薇在超市站了一整天把班换了跟我一起回来。我们就带了那三万。”
客厅安静了几秒。刘桂芳擦了把脸,声音突然软下来:“那……那就算妈刚才话说重了。三万就三万吧,过年总得过,你总不能眼看着爹妈吃不上饺子。”
她伸手又要去拿茶几上的卡。陈默却把卡按住了。
“妈,”他看着她,“这三万我本来也没打算拿回去。但我就是想问一句——去年春天,陈宇家换车的时候,您跟爸能不能从拆迁款里给我挪五万?当时薇薇她爸做心脏手术,我们差了四万八,我问您借,您说钱都存定期了取不出来,让我们自己想办法。”
刘桂芳的手停在半空。
“后来我在朋友圈看见陈宇晒新车,”陈默收回手,“配文是‘爸妈给的春天礼物’。那辆车落地十七万。同一天,薇薇在手术室门口蹲了一整夜,她爸没能下手术台。”
林薇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但她没出声。她只是把脸别过去,对着卧室那扇半掩的门,门缝里露出孩子去年画的画,歪歪扭扭的太阳和三个小人。
陈国栋重重叹了口气,语气松动下来:“那事儿……是当时没考虑周全。但都过去了还提它干啥?小默,你今天到底给不给这个钱?不给就直说,我和你妈走就是了。”
他作势要站起来拿外套。刘桂芳跟着起身,嘴里嘟囔着“养儿防老养出白眼狼”。两个人往门口走,陈默站在原地没动。林薇看着他后脑勺,那一小片头发里白了几根,今年新白的。
走到玄关的时候,刘桂芳回头看了一眼茶几上的卡。
陈默说话了。
“妈,”声音从胸腔里沉下去,“您刚才说陈宇那边暖气费交不上,但我在高速服务区的时候刷到他的朋友圈,一小时前刚发的新壁炉,配文是‘冬天的仪式感’。那个壁炉我认得,意大利进口的,两万三。”
刘桂芳的手抓着门把手没动。
“我不是要把三万拿回来。”陈默把卡推到茶几中间,“这钱您拿着,就当最后一份。但您也记住——我陈默从今天起,不再往里添了。”
他说完这个,转身回卧室收拾东西。林薇听见他在里面拉开抽屉又合上,动作很轻。客厅里陈国栋低声骂了句什么,然后是防盗门砰地关上的声音。
屋里安静下来。外面雪越下越密,窗台上的积雪已经堆了一层。林薇走进卧室,看见陈默坐在床边,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明信片,是去年孩子画的那幅画的照片,背后写着日期。
“走吧,”他把明信片放进包里,“咱们回家。”
林薇点点头,没说别的。她蹲下去系鞋带的时候,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掏出来一看,是条微信好友申请,来自一个陌生头像,备注只有四个字:
“我是陈宇。”
她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还没点下去,陈默从她身边走过,轻声说了一句:
“别加。”
他背起包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了一步。灯没关。林薇看见他伸手把卧室的灯按灭了,然后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一步一步,踩在木地板上。
她跟出去的时候,顺手把客厅的灯也关了。茶几上那张银行卡还在,安安静静地躺着,旁边是两盒没动过的脑白金。
防盗门锁舌弹回的声音很脆。电梯门开的时候,林薇回头看了一眼——楼道尽头的窗台上,不知道谁放了一盆冻僵的绿萝,叶子全耷拉着,根须从花盆底部的裂缝里挤出来,黑乎乎的一团。
电梯下行的时候,陈默的手机响了。他没接,看了一眼屏幕就按掉了。林薇瞟见了来电显示上的名字,是刘桂芳。
“她说什么?”林薇问。
“没接。”陈默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膝盖上,“不用接了。”
电梯在一楼停下,门打开,寒风裹着雪粒呼地灌进来。两人走出去,外面白茫茫一片,停车场里他们的车已经被盖了薄薄一层雪。陈默走过去扫前挡风玻璃上的积雪,动作很慢。
林薇站在旁边,看见他扫着扫着手停了一下。
“怎么了?”
陈默没回头,手撑着引擎盖,肩胛骨在羽绒服下面绷出一个硬邦邦的弧度。
“她刚发了条语音。”他说。
“说什么?”
陈默直起身,把雪刷丢回后备箱。他没回答林薇的问题,只是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发动了车。暖风吹起来的时候,他才开口,声音被风噪盖住一半:
“她说,要是今天不把钱留下,以后就别回去了。”
林薇坐进副驾,关上车门。雪打在挡风玻璃上,雨刮器左右刷了两下,视野清晰了一瞬又模糊下去。
“那你,”她系上安全带,“回吗?”
陈默挂挡,松手刹,车子缓缓驶出停车位。轮胎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开出小区大门的时候,他侧头看了一眼后视镜,镜子里那栋老旧的居民楼越来越远,六楼东户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
“不回了。”他说。
车拐上主路,雪更大了。林薇拿出手机,那条好友申请还在屏幕上亮着。她看了三秒,点了“拒绝”。
然后她把手机收起来,握住了陈默搭在挡位杆上的手。他的手很凉,骨节有点发硬。她握紧的时候他回握了一下,力度很轻,像是怕捏碎了什么东西。
挡风玻璃外面的世界只剩一团混沌的白。车载广播自动开了,正播一首老歌,女声沙沙地唱:“你走吧,最好别回头……”
陈默伸手把广播关了。车里只剩下暖风的声音,和轮胎碾雪的声响。开出第三个路口的时候,他的手机又亮了。这次不是电话,是一条短信,发了很长一段话。林薇没看,但她注意到他瞥了一眼屏幕后,嘴角动了一下。
“怎么了?”她问。
“没事。”他把手机翻过去,“前面好像封路了,我换条道走。”
他打了转向灯,车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子两边的路灯蒙在雪里,光晕昏黄。林薇透过后视镜看见那栋居民楼已经彻底看不见了,后面只剩漫天漫地的雪。
她收回视线的时候,余光扫到后座上的牛皮纸信封,没封口,露出汇款单的一角。陈默把那张卡留在了茶几上,但这叠汇款单他带走了。她想了想,把信封往边上挪了挪,盖上一件孩子的旧外套。
车子颠了一下,压过一块埋雪里的砖头。陈默没说话,盯着前面的路,双手握着方向盘。
“回去之后,”林薇轻声说,“咱把暖气烧热点。”
“嗯。”
“冰箱里还有排骨,明天给你炖。”
“好。”
“陈默。”
“嗯?”
“你刚才说的那三条——拆迁款、买车、壁炉,你憋了多久了?”
车在一个红灯前停下。雪扑在车灯的光束里,密密麻麻。陈默看着前面那辆车的尾灯,红通通地亮着。
“也没多久,”他说,“就从她发第一条语音开始算。”
绿灯亮了。他踩下油门,车缓缓滑入风雪里。
后座那个牛皮纸信封里,汇款单上的日期一个比一个近,最近的一张是上个月十五号,收款人写着陈宇,金额八千,备注那一栏空着。信封外面用圆珠笔写了两个字,笔迹很淡,像写的时候手在抖。
“够了。”
手机又震了。林薇低头看,是婆婆刘桂芳发来的家庭群消息,群里四个人,陈国栋、刘桂芳、陈宇,还有陈默。林薇不在群里,但她看见了陈默手机屏幕上的预览框,消息只显示了一行:
“老大,你要是还有一点良心——”
后面的字被折叠了,她看不见。
车又颠了一下,陈默把手机直接关了机,丢进扶手箱里。咚的一声,轻飘飘的。
雪还在下。
第2章
车下了高速的时候,雪小了些,变成细细的冰粒子打在挡风玻璃上。林薇靠着车窗睡着了,头歪向一边,呼吸均匀。陈默把空调出风口朝她那边拨了拨,车速降下来,尽量绕开路上的坑洼。
手机在扶手箱里,关机,像块沉默的石头。
他们自己的房子在城西那片老小区里,六楼,没电梯。林薇醒过来的时候车已经停稳了,小区里静悄悄的,路灯下几个脚印往不同方向延伸。她揉了揉眼睛说到了啊,声音还带着睡意。两人提了东西上楼,楼道里声控灯坏了三盏,走到四楼的时候黑了一段,陈默在前面摸出手机按亮屏幕照路。
进了家门,暖意扑面而来。隔壁邻居家的油烟味还没散干净,走廊里飘着蒜蓉和酱油的味道。林薇换了拖鞋就去厨房烧水,陈默把外套挂好,在沙发上坐下来。客厅很小,沙发对面挂着一幅孩子的涂鸦,歪歪扭扭写着“家”字。
水烧开的时候林薇探出半个身子:“饿不饿?下点面条?”
“不饿,你累了一天先歇着。”陈默说,但他还是站起来去了厨房,帮她拿碗筷。两个人站在那方寸大的厨房里,热气从水壶嘴里冒出来,把窗户糊了一层雾。
面煮好了,汤里卧了两个荷包蛋。陈默端着碗坐回沙发,电视没开,屋里只有吃面的吸溜声。吃到一半的时候林薇放下筷子,看了他一眼。
“你今天跟妈说的那个壁炉,真是两万三?”
“嗯。”陈默把面汤喝完,“以前陪客户去看过,那家店我认识。陈宇发票可能没删干净,照片里角落露了个角。”
林薇没再说话。她低头把碗里的蛋夹到陈默碗里,动作很轻,筷子碰到碗沿叮了一下。陈默没推,吃了。
那天晚上两人早早躺下了。孩子周末在姥姥家没接回来,卧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暖气管里水流的动静。林薇背对着他,呼吸慢慢平了,陈默却一直睁着眼,盯着天花板上那块水渍,像只卧着的猫。他想起来去年春天的事——医院走廊的灯管也是这种惨白的光,急诊室外面塑料椅子冰凉,他捏着手机在家庭群里发了条消息,问谁能借五万。
群里安静了半小时。陈宇发了个“哥”,后面跟了个叹号,然后撤回。刘桂芳发了一段语音,说钱都存定期了,取出来损失利息。陈国栋在底下回了个“嗯”。
后来是他大学的室友转了四万过来,加上手里剩的,凑够了。手术做完那天傍晚,他蹲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抽烟,抽到第三根的时候收到陈宇的朋友圈提醒——一张新车方向盘的照片,仪表盘亮着,配文四个字。当时没觉得什么,晚上回家看见林薇在阳台上背着他哭,肩膀一耸一耸的,他才觉得那四个字硌得慌。
“爸妈给的春天礼物。”
他把手搭在额头上,指节硌着眼眶。
第二天早上是被手机振动吵醒的。开机之后消息涌进来,家庭群里陈宇发了条长文,没写,直接一大段。陈默点开看了一眼就关了,屏幕上只留了一行字在脑子里:“哥你至于么,为三万块钱把爸妈气成这样,我这边刚买了房确实紧张,但你跟嫂子不应该……”
他把手机搁床头柜上,屏幕朝下。
接下来几天,他白天正常上班,晚上回来陪孩子写作业。林薇什么也没问,只是每天多炒一个菜。冰箱里的排骨炖了两顿,剩的汤用来煮了萝卜。周五晚上孩子睡了以后,林薇从包里翻出一张水电费单子,叹了口气:“这个月又超了。”
“没事,”他说,“工资后天到。”
“我昨天听小张说,他们那边有个项目外包剪辑,晚上能接,我想试试。”
“别去了。”陈默把电费单折好放回桌上,“你白天站一天够了,晚上再剪片子眼睛受不了。家里不至于缺那点。”
林薇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点了点头,把单子收进抽屉。抽屉里那摞单据底下,压着一个被拆开的快递信封,牛皮纸的。陈默没注意那个。
周末的时候,他妈那边没再来电话。家庭群也安静了,最后一条消息停在陈宇那条长文底下,刘桂芳回了个“儿子别说了,你哥心里有数”。陈国栋没回。
周一中午吃饭的时候,林薇发了条微信给他:我今天中午在超市碰见妈了。
陈默端着饭盒的手停了一下。他回:她说什么了?
林薇隔了五分钟才回,打字打了两遍:她没看见我。她在跟人打电话,说大儿子白眼狼,过年不回去了,年货都不给买。
陈默把饭盒盖上,没再吃。办公室里空调开得很足,旁边同事在讨论年会抽奖,嘻嘻哈哈的笑声隔着一层玻璃传来。他把手机塞回口袋,去茶水间接了杯水,站在窗前往下看。午休时间的街上人来人往,有个老头推着板车卖烤红薯,炉子冒出的白烟被风吹散了又聚起来。
当天晚上他回来得比平时晚了一小时。林薇已经做好了饭,孩子坐在桌前画画,蜡笔在纸上划出大片的蓝色。他换了鞋坐到餐桌旁,林薇给他盛了碗汤递过来,低声说:“今天上午妈给咱家座机打了个电话。”
“咱家没座机。”
“打到物业那去了,物业转给我的。她说你手机打不通,让你回个电话。”
“不用回。”
“她说陈宇那边……家里出了点事。”
陈默的筷子停在碗沿上。林薇看着他,把话说完:“她说陈宇被查了,好像是工程上的事。具体什么情况不知道,她哭得厉害,一直在说‘你弟弟完了,你们不能不管他’。”
他听完,把汤喝了,又盛了一碗。墙上的钟指到七点二十,窗外天已经黑透了,对面楼的灯光一格一格地亮起来。
“工程上的事,”他说,“跟我没关系。”
“我知道。但她那意思是——”
“薇薇,”他打断她,语气很平,“那两百万拆迁款,去年二月给的陈宇。他拿钱买了房、换了车、装了进口壁炉,到现在一年零七个月。他中间有没有干过正经事,我不知道,但妈知道。她给我打第一个电话的时候说‘你弟弟没正式工作’,那是原话。”
林薇没再说话。饭桌上只剩孩子的蜡笔在纸上沙沙划的声音,画的是太阳底下站着三个小人,这次多了一只狗。
又过了两天,陈默加班回来的时候在门口鞋柜上发现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盒药。他拿起来看了看,是降压药和速效救心丸。袋子上贴着一张便利贴,林薇的字迹:今天物业转交的,说是妈送来的,放完就走了。
他把药拿进屋,搁在茶几上,没拆。
晚上十一点,他洗完澡出来的时候看见林薇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亮着通话记录,最后一个拨出号码是他妈的名字。他擦头发的手顿了一下。
“你给她打了?”
“没。”林薇把手机翻过去,“她打过来了,我没接。”
她在撒谎。陈默看得出手指还在微微发抖,那是刚挂断电话的痕迹。但他没说破,只是走过去坐她旁边,把毛巾搭在脖子上,伸手握了握她的手腕。
“说什么了?”
林薇没看他:“说她头晕了好几天,爸血压也降不下来,陈宇那事查得紧,可能要进去。她问我能不能……让你回去一趟。”
“嗯。”
“她说家里的暖气费其实早就交了,上次是骗你的。她说她就是气不过你那天翻旧账,她就是想让你服个软。”
陈默的手没松开。他看着电视屏幕里映出的两个人的影子,模糊的,缩小的。
“她还说,”林薇的嗓子哽了一下,“她说你那天留的三万,她没花,存着。她说等你回来过年的时候还给你。”
客厅里暖气管的动静忽然大了些,咕噜咕噜地响,像有谁在水管深处叹了口气。陈默松开她的手站起来,走到阳台上。窗户没关严,冷风顺着缝隙钻进来,他把窗户推开些,外面夜空很干净,星星稀疏,月亮弯成一道薄片。
他站了一会儿,回屋穿外套。
“去哪儿?”林薇问。
“下去走走。”
“我跟你一起。”
他没拒绝。两个人换好鞋下楼,小区里路灯昏黄,水泥地面上有几处积水结了薄冰。他们绕着花坛走了两圈,谁也没说话。走到第三圈的时候陈默忽然停下来,看着花坛中间那棵光秃秃的银杏树。
“薇薇,你知道那天在车上,她发的那条语音后半段说的是什么吗?”
林薇摇头。
“她说,她把那三万块钱装在红包里,准备年三十给我。她还说,那笔拆迁款——她给陈宇之前,其实存了二十万在我名下。”
林薇愣住了。风吹过来,她羽绒服上的帽子被掀起来又落下。
“存了多久?”
“去年三月存的。”陈默把手插进口袋里,“她在电话里说漏嘴了。去年三月,我给她打电话借五万的那个时候,那笔钱已经存了。她说存了就是我的,但她一直没告诉我。”
“那……那我们现在去查?”
“不用查。”陈默踢开脚边一颗小石子,“我今天下午查过了。那张卡确实存在,户名是我,里面二十万,定期。但她上个月取走了。”
林薇的呼吸凝了一瞬,然后慢慢地呼出来,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白雾。
“取走……给陈宇了?”
“嗯。”陈默的声音在风里听起来特别轻,“取给陈宇补工程上的窟窿了。取完之后卡就注销了,所以我查不到。”
银杏树的枝丫在风里摇了摇,细碎的干叶片落下来几片。林薇伸手接住一片,捏在指间,脆的,一碰就碎了。
“那她今天送药过来——”
“是怕我真不回去了。”陈默说,“她手里已经没有能捏住我的东西了,只剩这两盒药。还有那句话说给我听的,说三万块存着等我回去。”
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哈了口气,搓了搓掌心。
“回去吧,冷。”
两人转身往回走。楼道里的声控灯仍然坏着,他摸黑上了四级台阶才按亮手机,光柱扫过墙壁,上面贴着一张物业通知,说电梯明年三月才能修好。陈默看了一眼那个日期,把手机收起来继续往上走。
到了六楼门口他掏钥匙开门的时候,林薇在后面忽然说了一句:“陈默,你是不是已经决定了?”
他拧钥匙的手顿了顿,锁芯咔嗒一声弹开。
“嗯。”
“那过年……真不回去了?”
“不回了。”
他推开门,客厅的灯光泻出来。林薇跟在后面进来,带上门。挂钟指向十一点四十,孩子已经睡了,卧室门缝里透出一小条暗光。
陈默脱了外套坐下来,拿起茶几上那两盒药翻来覆去看了两眼。包装盒上贴着药店标签,日期是今天的。他放下药,拿起手机,给林薇看了条短信——他今天下午发给陈宇的。
“陈宇,你工程上的事我不问,我也没有钱。那笔二十万去年妈给我存的,她取走了给你,我不知道你们怎么说的,但我不追究。从今往后你和爸妈的事,与我无关。”
发送时间是下午三点十七分。已读。
陈宇没回。
林薇看完,把手机还给他。她什么都没说,只是起身去厨房给他倒了杯热水,自己端着另一杯站在窗边,拉开窗帘往外看。楼下那棵银杏在路灯底下孤零零地立着,枝丫上挂着一片没掉干净的枯叶,风一吹就转。
第二天早上陈默起来的时候,茶几上那两盒药不见了。他找了一圈,最后在垃圾桶里看见的,被一张旧报纸盖住了一半。林薇在厨房煎蛋,油烟机嗡嗡响着,见他出来就喊了一声:“粥在锅里。”
他“嗯”了一声,去卫生间洗漱。刷牙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他吐掉泡沫拿起一看,是物业群里有人发了条消息,说六楼东户昨晚有人敲门,敲了很久,后半夜两点才停。
六楼东户。就是他们家。
陈默把手机放下,继续刷牙。镜子里的自己嘴里全是白沫,眼睛底下有点青。他漱了口擦了脸走出去,坐到餐桌旁边,林薇把粥端上来,煎蛋边上放了点酱菜。
“昨晚有人敲门,你知道吗?”他问。
林薇拿筷子的手没停:“知道。两点多,我没开。”
“是谁?”
“不知道。”她夹了一口酱菜,嚼完了才说,“但今天早上门口放了一袋子橘子,还有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的字……你看看吧。”
她把纸条从围裙兜里掏出来,皱巴巴的,上面圆珠笔写了一行字,笔画抖得厉害。陈默接过来看,字迹是刘桂芳的,写的是:
“小默,妈错了。那三万妈给你留着。过年回来吧,哪怕就吃顿饭。”
陈默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粥的热气扑在他脸上,眼镜片糊了一层。他摘下来擦了擦,重新戴上,夹起煎蛋咬了一口。蛋黄煎得刚好,流了一点点在碟子里。
“橘子呢?”
“放厨房了。”林薇说。
“回头给楼上李阿姨送几个去。”他喝了一口粥,“昨晚她听见了。”
林薇看着他的脸,没有问“那你回不回”。外面天阴着,天气预报说今夜又有一场雪。她低头喝粥,喝完站起来收拾碗筷的时候,在他身后轻声说了一句:
“那我把冰箱里的馅拿出来化上,该包饺子了。”
陈默没回头。他坐在餐桌前,手里握着那只温热的粥碗,碗底的米粒已经刮干净了,但他还是端着。窗外阴沉沉的云层压得很低,远处工地上的塔吊一动不动,像根插在天上的钉子。
手机在口袋里。那张纸条也在口袋里。纸条折了三折,边角戳着他的拇指,有种粗糙的钝痛。
他抽出手机看了一眼。家庭群里,陈宇终于回了一条消息,只有两个字,出现在陈默那条短信的截图下面。
“随你。”
群里的上下文干干净净,像一条被雪覆盖的马路。陈默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然后退出了群聊,把手机放回口袋。粥碗的余温还在指尖上,他搓了搓手指,站起来去厨房帮忙。
林薇在水槽边洗电饭煲内胆,水龙头开得很大,哗哗地响着。他走过去站在她旁边,伸手帮她把沥水架上的碗放正。她侧头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把洗好的锅递过来。
窗外阴沉沉的天终于裂了一道缝,稀薄的光漏下来,照在厨房的瓷砖上,又慢慢移走了。水声停了之后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楼下谁家在放早间新闻,主持人的声音模模糊糊地传上来。
陈默把碗放好,擦了擦手。
“薇薇。”
“嗯?”
“过年那天,把咱爸的照片摆上吧。”
林薇的手停在围裙带上。
“好。”她说。
墙上挂历翻到腊月二十七。下面那格日历上,手写了一个小小的圈,圈着“三十”两个字,旁边打了个问号。
第3章
腊月二十八那天雪停了,天放晴,干冷干冷的。陈默出门买菜的时候在楼道里碰见楼上李阿姨,她拎着一袋面粉正往下走,看见他就笑:“小陈,今年过年不回老家啦?”
“不回了,在这儿过。”
李阿姨哦了一声,没说别的,但眼睛往下瞟了瞟他手里的购物袋。袋子里露出半截冻带鱼和一捆大葱。她点点头说挺好挺好,转身往上走的时候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陈默没听清,只听见“老人”“大过年的”几个字飘过来。
他没回头。
中午的时候林薇在厨房和面,孩子趴在客厅茶几上拼乐高,拼的是个歪歪扭扭的房子。陈默坐在沙发上翻手机,把家里要买的年货清单在备忘录里勾了几个。他划到家庭群那一栏的时候顿了一下,头像还挂着,但他已经退出来了,群里最后那条“随你”在他脑子里晃了一下,被他按下去。
林薇在厨房里喊他:“默,料酒没了,你下去买一瓶。”
他站起来穿外套。临出门的时候他绕到阳台上收了一件昨天晾的衬衫,取衣架的时候看见楼下那棵银杏树底下站着一个人。那人穿了件深灰色的旧羽绒服,帽檐压得很低,手里拎着个红色的塑料袋,站在树底下没动,像在等人,又像在犹豫。
陈默的动作停了一下。那身形他太熟悉了,一米六出头的个子,肩膀微微往前缩,走路的时候喜欢先迈右脚。
是刘桂芳。
他没继续看,把衬衫收进来叠好放进衣柜,然后拿了钥匙下楼。走到底楼的时候他故意往另一个方向绕了一下,从单元楼侧面的小门出去,拐到小区超市买了料酒,回来的时候从另一条路走。绕开那棵银杏树的时候他余光瞥了一眼——树底下已经没人了,只剩雪地上踩出的一串脚印,从树底下延伸到小区门口。
他回到家里,林薇接过料酒的时候看了他一眼,没问。
下午两点多,物业在群里发消息说小区门口的公共水管冻裂了,下午要停水抢修,让住户提前存水。林薇把家里所有能装水的容器都接满了,锅碗瓢盆摆了一厨房。陈默帮着搬水的时候手机响了一声,他擦了把手掏出来看,是一个陌生号码发的短信,就一行字:
“陈默,我是陈宇。妈今天去找你了,你们见着没?”
他看完,把短信删了,然后把那个号码也拉黑了。
停水以后家里安静了不少。孩子趴在窗台上往外看,说楼下有人堆了个雪人,胡萝卜做的鼻子歪了。陈默走过去看了一眼,雪人堆在花坛旁边,围了条红围巾,半张脸被太阳晒化了一些,看起来有点滑稽。
“爸,那个雪人像不像奶奶?”孩子忽然问。
陈默低头看着儿子,小孩仰着脸,睫毛上沾着一小片不知哪儿飘来的碎雪。
“哪儿像?”
“围巾,”孩子指了指,“奶奶也有一条那样的。”
陈默没接话。他伸手把窗台上的灰抹了一下,转身去把冰箱里冻着的排骨拿出来化。
那天晚上六点多的时候,物业说水修好了。陈默去开龙头试水,水哗啦一下涌出来,他听见隔壁也在开龙头,两股水声隔着墙壁汇在一起。孩子重新洗了手继续拼乐高,这次拼出来的是个歪歪扭扭的人形,他把那个小人放在雪人旁边,退后两步看了看,满意地拍拍手。
腊月二十九,陈默公司最后一天班。他上午去开了个短会,中午和同事吃了顿团年饭,席间有人问过年去哪儿,他说在家。旁边的同事张磊凑过来,低声说:“默哥,你家那边……没事吧?我看你这两天脸色不太好。”
“没事。”他夹了块红烧肉,“家里暖和。”
张磊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吃完饭回工位收拾东西,他打开抽屉的时候看见一张旧照片,是前年春节在老家拍的,全家福,他妈坐在中间,他爸站在后面,陈宇搂着他媳妇站在右边,他和林薇站在左边。照片里所有人都笑着,他妈笑得最开,鱼尾纹挤成一团。
他把照片翻了个面扣在抽屉底,合上抽屉,拔了电脑电源线。
下午四点他提前走了,路过超市的时候进去买了点坚果和糖果。排队结账的时候前面是两个老太太在聊天,一个说“今年我二儿子给我打了两千”,另一个说“我们家老大给了一千五,老二连电话都没打”。陈默把购物篮放在地上,低头看手机,屏幕上一封未读邮件,是银行发的月度账单。
他点开看了一眼。上个月工资到账之后他转了三千到林薇的卡上,剩下的还了房贷和信用卡,到账余额栏显示的数字是八百七十三块六毛二。
他把账单关了,结了账拎着东西往外走。超市门口的风冷得割脸,他缩了缩脖子加快脚步。回到小区门口的时候他看见门卫室里坐着个人,那人背对着门,在跟保安说话,声音断断续续传出来——“……我就等一会儿,他下来我就走……”
陈默的脚步慢下来。他认出了那个背影,驼着背,灰白头发从帽檐底下支棱出来,手边放着两个布袋子。门卫室的玻璃窗上结了哈气,她坐在里面像是想取暖又不太好意思把身子往暖气片那边靠。
他站住了。距离门卫室大概十步远,左手拎着超市袋子,右手插在口袋里。风吹过来把他没拉好的羽绒服下摆掀起来一下又盖回去。
门卫室里的人忽然转了转头,大概是透过玻璃看见了他。那张脸转过来的时候陈默看见他妈眼睛底下肿的,嘴唇干得起皮,围巾歪到一边去了。她看见他,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两秒,然后猛地站起来,差点绊到椅子腿。
陈默没动。刘桂芳从门卫室里出来,拎着那两个布袋子,站在台阶上看着他。两人中间隔了一个门禁杆的距离,杆子上面挂着一串冻住的冰凌。
“小默。”她先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蹭过嗓子眼,“我……我就过来看看你们。”
陈默看着她手里那两个袋子,一个是超市的购物袋,边角破了用透明胶粘着;另一个是那种老式的花布兜子,拉链拉了一半,露出里面几盒药和一包鼓鼓囊囊的东西。
“冷吗?”他问。
刘桂芳愣了愣,大概是没想到他先问这个。她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门卫室的老保安探头看了一眼,缩回去了。
陈默把超市袋子换到左手,右手从口袋里掏出来,指了指小区里面:“先进来吧。”
他没等她回应就转身往里走。后面传来布袋子蹭地的声音和急促的脚步声,他妈跟上来,一路没说话。走到六楼底下的时候陈默忽然停下,刘桂芳差点撞上他后背。
“妈,”他没回头,“家里地方小,你别嫌挤。”
“不嫌不嫌。”她的声音快碎了,“我就坐坐,不给你们添麻烦。”
陈默嗯了一声继续往上走。楼梯口贴的电梯维修通知被撕了一个角,露出底下一行小字。他伸手把那角抚平了,拧开家门。
林薇正在厨房剁馅,听见门响探出头来。看见刘桂芳的时候她手里的菜刀顿了一下,刀刃悬在半空。陈默从鞋柜里找出一双新拖鞋放在地上,说:“妈来了,坐吧。”
刘桂芳在门口站了足足五秒才换鞋,弯腰的时候那个花布兜子掉在地上,里面的东西散出来一些——几盒药、一包红糖、一捆粉丝、还有两个红包,封口贴着金色的福字。她慌忙蹲下去捡,手抖得厉害,粉丝滚出去老远。林薇从厨房出来默默帮她把东西捡起来放到茶几上,然后去倒了杯热水。
客厅里孩子从房间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过了一会儿又探出来,喊了一声:“奶奶?”
刘桂芳的眼泪啪嗒掉在拖鞋面上。她嗯了一声,嗓子眼堵着说不出话。
陈默在沙发上坐下来,把超市袋子里的坚果和糖果摆在茶几上。刘桂芳坐在他对面,双手捧着那杯热水,指尖烫得发红也不肯放下。暖气片嗡嗡响着,厨房里菜刀重新开始剁馅的声音有节奏地传过来,咚咚咚。
“爸呢?”陈默问。
“在家里。”刘桂芳低下头看水杯里的热气,“他不肯来。他说……他说他没脸来。”
陈默没接这话。他剥了个橘子递过去,刘桂芳接的时候手指碰到他的指尖,缩了一下,像被烫着了。
“陈宇的事怎么样了?”他问得直白。
刘桂芳的手抖了一下,橘子差点滚下去。她攥紧了,声音低下去:“还在查。他那个合伙人跑了,钱全卷走了,他还欠着工人工资。昨天法院的人去家里贴了封条……”她停下来,吸了一下鼻子,“那房子估计保不住了。”
陈默吃完手里的橘子瓣,把皮放在茶几角上堆成一摞。
“那两百万呢?”
刘桂芳猛地抬头看他。陈默表情没什么变化,眼睛看着她,等着。暖气片里的水流声音忽然变大了,咕咕地响。
“剩……剩的不多了。”她的声音越来越小,“他买房花了六十万,装修四十万,车那个十七万,壁炉是后来安的,还有他媳妇那边娘家借的……去年他干工程投进去五十万,本来说能赚回来……”
“那二十万,”陈默打断她,“什么时候取走的?”
刘桂芳彻底不说话了。她把橘子放在茶几上,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拧得发白。厨房里的剁馅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屋里只剩暖气管的动静和外面街上偶尔传来的汽车喇叭声。
“上个月十号。”她终于说,声音像蚊子哼,“他来找我,说他工程上差最后一点,只要二十万就填上了,过了这关就能翻盘。我当时想……想那个钱本来也是你的,但你先放那儿又不急用,你弟弟这边火烧眉毛了……”
“妈。”陈默的声调没变,但茶几上那摞橘子皮最上面的那片滑了一下,掉到地上,“您当时说,那笔钱是您给我的。您存的时候是这么说的吧?”
“是……是。”
“那您取走的时候,问过我吗?”
刘桂芳的眼泪又下来了,这次没憋住,一滴一滴砸在她自己手背上。她用袖子去擦,袖子湿了一片又一片。孩子从房间门口又探出头来,这次手里攥着那个拼好的乐高小人,举着朝刘桂芳晃了晃。
刘桂芳朝他挤出一个笑,比哭还难看。
林薇从厨房走出来,围裙上沾着面粉,手里端着一碗刚调好的肉馅。她把碗放在餐桌边上,然后走到客厅,站在陈默旁边。她没坐下,只是站着,一只手轻轻搭在陈默后背上。
“妈,”林薇开口了,声音很轻,“那二十万的事,小默没跟我们家里任何一个人说。他昨天才知道的。”
刘桂芳抬起头,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我……我不是故意瞒着,我就是怕他不答应……”
“您当然怕。”陈默接上,语气还是平的,像在说别人家的事,“您怕我不答应,所以不告诉我。您也知道我不会答应,所以不告诉我。从去年三月到现在,您瞒了十个月。十个月里您一共给我打了三十二通电话,没有一通提到那笔钱。每次打过来,都是要别的。”
刘桂芳的哭声忽然断了,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一样。她整个人缩在沙发里,肩膀塌下去,花白的头发从帽子边缘散出来一缕。茶几上那杯热水已经不怎么冒热气了,她始终没喝一口。
屋里安静了很久。陈默站起来,去了趟厨房,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条热毛巾,他递到他妈面前。
“擦把脸。”
刘桂芳接过毛巾捂住脸,肩膀抖了好一阵。等她拿开的时候毛巾已经温了,她攥在手里没松开。林薇转身去把茶几上的橘子收走,又换了个干净的果盘重新摆了几个橙子。孩子终于从房间里出来了,抱着那个乐高小人走到刘桂芳面前,把小人的手塞进她手心里。
“奶奶,送给你。”
刘桂芳攥着那个小小的塑料人,手背上的青筋绷得紧紧的。她看了一眼孩子,又看了一眼陈默,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说了句:“年三十……我想给你们包饺子。”
陈默看着她,又看了一眼林薇。林薇微微点了点头。
“行。”他说,“你在这儿包,包完晚上我送你回去。”
刘桂芳愣住了:“回去?回哪儿?”
“回家。”陈默站起来走向厨房,“爸一个人在家不行。”
他打开冰箱拿面粉袋的时候听见他妈在客厅里嗯了一声,声音很轻,像是终于把一直憋着的那口气吐了出来。午后的阳光从阳台照进来,落在客厅地板上,金黄色的,暖融融的。楼下有人放了串鞭炮,噼里啪啦响了一阵,又停了。
林薇跟到厨房来,从他手里接过面粉袋,低声说:“她那个花布兜子里,那两红包上面写了咱们的名字。”
陈默的手停在橱柜把手上。
“里面有钱。”
“多少?”
“我没看。”林薇把面粉倒进盆里,开始揉,“但那个厚度……差不多两万。”
陈默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后脑勺,面粉沾了一点在她耳垂上。他伸手把那一点面粉蹭掉,林薇没躲,只是肩膀微微松了一下。
“她说是她存的那三万剩下的。”林薇继续揉面,“她说留了一万给爸买药,剩下两万拿过来了。她说不管我们要不要,她放在那儿。”
陈默没回答。他打开柜子拿擀面杖,木质的,用了好几年,手柄处被磨得光滑。他摸了摸那截光滑的地方,然后把擀面杖放在案板上。
窗外又开始飘雪了,细细碎碎的,落在对面楼顶已经化了一多半的积雪上。厨房里揉面的声音匀称而绵长,暖气片咕咕地响着,客厅里孩子在教他奶奶怎么拼乐高,刘桂芳的声音听起来终于不那么哑了,断断续续地问“这块放这儿对不对”。
陈默站在案板前,面粉沾了满手。他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那道浅浅的疤痕,是去年搬东西磕的。当时流了不少血,林薇拿创可贴给他包上的时候说“下次小心点”。那张创可贴留了好几天,洗澡的时候泡白了才揭掉。
他抬起头,厨房窗玻璃上起了雾,他伸手在上头划了一道,透过那条干净的缝隙往外看。楼下那棵银杏树的枝丫上落了一层新雪,白绒绒的,风一吹轻轻颤了颤。花坛旁边那个雪人还在,红围巾被雪盖住了一半,但歪鼻子的胡萝卜还露在外面。
他听见客厅里孩子笑起来,是那种咯咯咯的笑声,跟着刘桂芳带点笨拙的回应混在一起。林薇在后面伸手把他后领上沾的面粉拍掉,动作很轻。
“擀皮吧,”她说,“肉馅我调好了。”
他嗯了一声,拿起擀面杖开始擀。面皮在案板上转着圈,薄薄的,边缘略厚一点。他擀了十几个的时候,林薇忽然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声音压得很低:“她刚跟我说,那个红包里还有一张卡。”
陈默没停手,面杖继续推着面皮转。
“什么卡?”
“她说……那张卡里就是那个二十万。她取走的时候没来得及全给陈宇,还剩了四万八在里面。她说那是当初存给你应急的,她一直留着没动,就是没想好怎么给你。”
擀面杖停了。陈默看着手里那张薄薄的饺子皮,白生生的,边缘均匀。
“她今天带过来了?”
“嗯,夹在红包里面。”林薇说,“她说你要是收,她就安心;你要是不收,她就把卡放门卫室。”
面皮被轻轻搁在案板上。陈默站了一会儿,重新拿起擀面杖,继续擀下一张。
“收下吧。”他说,“明天包完饺子,送她回去的时候,我把爸也接过来吃顿饭。”
窗外雪落得密了,厨房里的热气腾起来,把玻璃上那道刚划开的缝隙又糊上了。擀面杖转着圈,面皮一张张叠好,整整齐齐码在盘子里。
客厅里刘桂芳还在跟孩子拼乐高,这次她终于拼对了一块,孩子拍手说奶奶好厉害。她笑起来的声音透过暖气片和面粉的粉尘传过来,轻轻的,有点生疏,像很久没用过的钥匙去转一把生锈的锁。
陈默听着那个声音,手里的擀面杖没有停。
第4章
腊月三十一大早,天没亮透陈默就醒了。厨房那边有动静,他披了件外套走出去,看见刘桂芳正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锅里咕嘟咕嘟煮着什么。煤气灶的火苗蓝汪汪的,映在她侧脸上,把那些褶子照得柔和了一些。
“妈,这么早。”
刘桂芳被他吓了一跳,勺子差点掉进锅里,她稳了稳才回头,脸上挂着点不好意思:“我把昨天剩的馅煮了几个尝尝咸淡,你们起来正好喝口热汤。”
陈默没说什么,去卫生间洗漱。出来的时候林薇也醒了,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走出来,看见刘桂芳在厨房里忙活,愣了一下,走过去轻声叫了声“妈”。刘桂芳嗯了一声,把盛好的小馄饨递过来,碗沿上搁着个勺。
“你先吃点,等会儿和面我来。”
林薇接了碗没动,看了陈默一眼。陈默已经在餐桌前坐下了,端起馄饨吹了吹喝了一口汤。热汤下肚,胃里暖起来。他抬头说了句咸淡刚好,刘桂芳在厨房那边嗯了一声,声音里有种松下来的东西。
上午九点多,陈默穿了外套出门。他开车回老城区,路上车少,家家户户门口都贴着红对联,有些树上挂着小灯笼在风里转。到他爸妈住的那个小区的时候,他把车停好上楼。敲门敲了三下,里面没动静。他又敲了两下,听见屋子里传来慢吞吞的脚步声。
门开了。陈国栋站在门里,穿了件洗得发白的毛背心,脸色灰黄,嘴角耷拉着,看见他的一瞬间像是想关上门又没动。两个人隔着门框对站了几秒。
“爸,妈让我来接你。”陈默说,“过去吃顿饺子。”
陈国栋没动。他背后的客厅里电视开着,放的是重播的春晚倒计时节目,主持人声音欢天喜地的。茶几上摆着半碗凉掉的粥和一碟咸菜,旁边是几盒药。
“你妈呢?”
“在我那儿,包饺子呢。”
陈国栋嘴唇动了动,伸手指了指沙发:“你进来坐。”
陈默没推辞,换了鞋进去。屋里有点冷,暖气片只是温的。他在沙发上坐下,看见茶几底下压着几张纸,露出一角是医院的缴费单。他把目光收回来,等着。陈国栋站在客厅中间,两只手搓来搓去,像在想词。
“你妈去你那儿……没给你添麻烦吧?”
“没有。”
“那钱的事……”陈国栋咳嗽了一声,“你别怪你妈,那二十万是我同意她取的。陈宇那个事确实急,当时说好了就周转一下,没想到……”
“爸,”陈默打断他,“今天过年,不提这些了。”
陈国栋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他转过身去把电视关了,屋里一下子静下来,能听见厨房水龙头没拧紧在滴水,一滴一滴砸在不锈钢水槽里。
“行,不提。”他说,“我换件衣服。”
他进卧室去了,门没关严。陈默听见他在里面翻箱倒柜的声音,过了一会儿穿着件新一些的藏蓝色棉外套走出来,手里还拎着个塑料袋。他把塑料袋放在茶几上,没解释是什么,只说“走吧”。
两人下楼的时候陈国栋走得慢,扶着楼梯扶手一阶一阶下。陈默放慢了步子走在他后面,看着他爸后脑勺那片稀疏的头发,在楼道灯光底下白得刺眼。
车开回陈默那边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门一推开,热气扑面而来,厨房里剁馅声、擀面声、水开的声音混在一起,孩子趴在地板上用彩纸剪窗花,满地红纸屑。刘桂芳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看见陈国栋进来,愣了愣,手里的擀面杖举着没放下。
老两口对看了一眼。陈国栋先开口:“来了。”
“嗯。”刘桂芳低头继续擀面皮,“洗手去,马上包。”
陈国栋换了鞋去卫生间洗手,出来的时候在客厅站了一下,看着满地的红纸屑和孩子剪了一半的窗花,伸手从地上捡起来一片看了看,又轻轻放下。他在沙发上坐下,两手掌心搓了搓膝盖。
林薇端着一盆调好的馅出来,白萝卜猪肉的,香喷喷的。她把盆放在餐桌上,招呼大家都来包。陈默把面板搬到客厅茶几上,一家人围坐一圈,小孩也跟着凑热闹,捏了一块面搓成条又揉成球。
陈国栋包了第一个饺子,捏口的时候捏得紧了点,馅挤出来一些。刘桂芳瞥了一眼:“你看你包的,跟个元宝似的大肚子。”
“元宝好,财气。”陈国栋嘟囔着把馅抹掉重新捏。
陈默坐在他爸对面,伸手接林薇递过来的面皮。窗外阳光照进来,落在一桌子面粉和白饺子上,茶几角上那袋红纸屑被风带起一片,飘飘悠悠落在刘桂芳肩膀上。孩子伸手帮她摘下来,搓成个小红球弹到一边去了。
屋里包饺子的声音很密,面皮和面板之间扑扑的响,偶尔碰一下碗沿叮一声。电视开着但没声音,画面里放着某年的春晚小品,演员笑得前仰后合。陈默低头包了十来个,手指上全是面粉。他抬头的时候看见他爸把手伸进那个带来的塑料袋里,摸出一样东西——一瓶白酒,包装很普通,超市里几十块的那种。
陈国栋把酒瓶放在茶几边上,也没说给谁喝,就搁那儿了。陈默看了一眼,说:“晚上开。”
陈国栋嗯了一声,又埋头包下一个。
饺子包完的时候已经过了中午。林薇把第一批下锅煮了,热腾腾端上来,每个人面前一碗,醋碟和蒜泥摆在中间。孩子吃得快,烫得直哈气还在往嘴里塞。刘桂芳夹了个饺子放到陈默碗里,动作很快,像怕被看见似的。陈默没推,吃了。
他嚼了几口,嘴里有什么东西硌了牙一下。吐出来一看,是一枚洗干净的一角硬币,在碟子里亮晶晶的。
“妈。”他抬头。
刘桂芳低头吃饺子,脸上有点红:“过年嘛,讨个彩头。”
陈默把那枚硬币擦了擦放进口袋。口袋里还有别的东西,那张纸条和一张银行卡——早上出门之前林薇塞给他的,说“拿着,万一要用”。他摸了摸那张卡的边缘,然后继续吃饺子。
饭吃到一半的时候,陈默的手机响了。他从口袋里掏出来一看,屏幕上是个陌生号,归属地是本市的。他犹豫了一下接了。
“喂。”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个声音,沙哑的,像是好几天没睡好觉:“哥。”
陈默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把推拉门关上。客厅里说话声和碗筷声隔了一层玻璃传过来,变小了。
“哥,”陈宇又说了一遍,嗓子跟破锣似的,“他们跟我说妈去你那儿了,我就打个电话问问……”
“妈在我这儿过年。”陈默说,“爸也在。”
对面又沉默了。风声从阳台窗户缝隙里灌进来,刮得他耳朵发红。陈默把手机换了只手,等着。
“哥,”陈宇终于又开口,“我知道我对不起你。那钱的事……等我出来我再还你。那房子封了,车也抵了,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我就想跟爸妈说一声,过年好。”
陈默握着手机没说话。阳台外面那棵银杏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一小片冻住的冰。楼下有人放了几个二踢脚,砰砰两声在空旷的院子里回响。
“你人在哪儿?”他问。
“招待所。”陈宇的声音忽然哽了一下,“就……就凑合着过吧。”
“年夜饭呢?”
对面又沉默了几秒,然后一声很轻的笑传过来,带着鼻音:“哥,我哪还有年夜饭。”
陈默看着外面的天,瓦蓝瓦蓝的,阳光照在对面的楼顶反射出一片白光。他听见推拉门被拉开一条缝,林薇探出半个身子,把一杯温水递过来。他接了,喝了半口。
“你等会儿。”他跟电话里说,然后回头问林薇:“饺子够不够?”
林薇看了一眼客厅桌子上的面板,上面还码着两排生饺子,整整齐齐的。她点了点头。
陈默转回去对着电话:“你过来吧。西城那个老小区你知道,六楼。来了敲门就行。”
电话那头忽然彻底安静了。过了好几秒才传来陈宇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出是他在说话:“哥……我真能去?”
“嗯。”陈默说,“来之前买瓶醋,家里的快没了。”
他挂了电话,推开推拉门走回客厅。刘桂芳正给陈国栋夹菜,看见他进来抬眼问:“谁啊?”
“打错了。”陈默说,坐下来又夹了个饺子。林薇在他旁边坐下的时候,他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没什么含义,就是碰了一下。林薇也没问,往他碗里又添了个饺子。
下午的时间过得很慢,阳光从客厅这头挪到那头。孩子睡着了,在沙发上蜷成一团,盖着刘桂芳的外套。陈国栋也跟着眯了一觉,歪在单人沙发里,呼噜声均匀。刘桂芳在厨房洗碗,水流声细细的。林薇坐在卧室里用手机跟娘家视频,声音压得很低,时不时笑一声。
陈默一个人在阳台上站了好一会儿。他看着楼下的小区入口,那扇铁门已经有些锈了,门卫室的老保安靠在椅子上晒太阳。他看见一辆出租车停在门口,下来一个人,瘦削的,穿着件黑色羽绒服,拎着两个塑料袋,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往里走。
陈默没动。他看着那个人从门禁杆旁边绕进来,沿着小区主路慢慢走,走到那棵银杏树底下停了一下,抬头往这边看了一眼。六楼和树之间的距离隔着几层楼高,看不清表情,但他大概能猜到那张脸上是什么神色。
那人低下头继续走,进了单元门。过了一会儿,楼道里传来脚步声,一层一层往上。
陈默从阳台上转身回到客厅。刘桂芳正好从厨房出来擦手,他走过她身边的时候轻声说了一句:“妈,待会儿不管谁来,你别太激动。”
刘桂芳愣了一下,手里的抹布攥紧了。她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大门的方向。
脚步声停在了门口。不是六楼,是在五楼到六楼之间的拐角平台上,停了好几秒。然后继续走上来,慢吞吞的,像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
敲门声响了,三下,很轻。
陈默走过去开了门。陈宇站在门口,比上次见面瘦了一大圈,颧骨凸出来,眼底青黑,右手拎着的塑料袋里露出半瓶醋的包装。他看见陈默的时候嘴唇哆嗦了一下,没叫出声。
陈默让开门口:“进来吧。”
陈宇跨过门槛的时候脚绊了一下,差点栽倒。他稳住自己换了拖鞋,抬起头的时候看见客厅里的刘桂芳,愣在原地。刘桂芳手里的抹布掉在了地上,她张了张嘴,眼泪已经先一步下来了。
“妈。”陈宇这一声叫得又涩又短,像断了的弦。刘桂芳冲过去一把抱住他,一米六的老太太抱着高她一个头的儿子,两个人都在发抖。陈宇把脸埋在他妈肩膀上,塑料袋掉在地上,醋瓶子歪了,盖子拧得紧没洒出来。
陈国栋被声音吵醒了,从单人沙发里坐起来,眯着眼看了半天才认出门口那个人是谁。他没站起来,但他伸出手指了指沙发那头空着的位置:“过来坐吧,饺子还有。”
陈宇松开刘桂芳,弯腰把醋瓶子捡起来,走到茶几边上放下,然后在那张空沙发上坐下了,只坐了半个屁股。他的目光扫过茶几上的醋碟、蒜碗、吃了一半的饺子盘,最后落在陈默脸上。
“哥,我——”
“先吃饺子。”陈默打断他,“凉了就不好吃了。”
林薇从厨房里端出一盘新煮的热饺子,放在陈宇面前,又给他添了碗醋。陈宇看着那盘冒着热气的饺子,手抬了抬又放下,再抬起来的时候捏住筷子,夹了一个,蘸了醋送进嘴里。
他嚼得很慢,像是在数每一口。嚼着嚼着他低下头去,筷子举在半空不动了。有东西滴在桌面上,小小的圆点。
刘桂芳在他旁边坐下来,手搭在他后背上,一下一下拍着,什么话也没说。电视里终于打开了声音,是晚会前的广告,热闹的音乐和欢快的解说填满了客厅。陈国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清了清嗓子,又喝了一口。
陈默坐回自己的位置,拿起筷子继续吃。窗外的天色开始暗下来了,太阳斜到西边的楼群后面,把最后一抹橙色洒在阳台的瓷砖上。客厅里那盏旧吊灯亮了,暖黄色的光照着一桌子人。
孩子睡醒了,揉着眼睛从沙发上爬起来,看见多了一个人也不怕生,歪着头看了半天,然后从茶几底下掏出那个乐高盒子递过去:“叔叔,你会拼吗?”
陈宇接过盒子,低头看着那些五颜六色的小块,手有点抖。
“会一点。”他说。
“那你教我吧,我拼的房子老歪。”
陈宇把孩子抱到膝盖上坐着,两个人开始低头研究那堆乐高。陈国栋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腿脚,踱到厨房门口,看了看灶台上摆着的几碟凉菜,问林薇“香菜切好了没”。刘桂芳擦了把脸,起身去把那只打包带回来的红烧鱼从冰箱里端出来加热。
客厅里暖意融融,说话声和锅铲声混在一起。陈默靠在沙发背上,看着眼前这一幕。茶几上那瓶白酒被陈国栋拧开了盖子,一股辛辣的粮食味飘出来。陈国栋倒了四杯,杯子不够,用饭碗替的,端了一碗放在陈默面前。
陈默端起来喝了一口,辣的,从嗓子眼烧到胃里。
“爸,”他说,“明年开春,把那棵银杏修修枝吧。”
陈国栋端着碗看了他一眼,隔着白酒的热气,浑浊的眼睛里好像亮了一丁点。
“行,”他说,“开春修。”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远处有人在放烟花,砰砰的声音隔了几条街传过来,闷闷的。阳台窗户上贴着孩子剪的窗花,红纸剪出歪歪扭扭的图案,被屋里的灯光一照,倒影映在玻璃上,像开了一朵朵不成形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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