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集馨很高兴,因为他升官了。
咸丰十年,他被正式任命为福建布政使。
这位置相当于常务副省长,你可以理解为加强版李达康——当时福建巡抚由闽浙总督庆端兼着,督抚合一,这布政使是总督之下第一人。
一个没背景的汉人爬到这位置,祖坟冒青烟了,换谁不高兴?
可惜,他高兴早了。
他到福州去接印,发现布政使的椅子上已经坐着一个人——代理藩司裕子厚,死活不肯交印。
《道咸宦海见闻录》里是这么写的:“晤裕子厚,已奉督宪委署藩司,不肯交印。”
![]()
换位思考一下:你是中央正式任命的省长,到了自家辖区居然没法上任,因为公章在一个代省长手里,而他不给你。
这放哪朝哪代都算奇闻。
但更奇的还在后头。张集馨后来写:“全省州县员弁、幕友,皆其拜盟弟兄,事权旁落,名为署理,实被架空。”
说人话就是——他这个名义上的二把手被架空了,部下和部下的秘书,全是对手的拜把子兄弟!
这完全就是加强版赵立春啊!
大清居然容得下这么牛的人?这裕子厚到底什么来头?
答案很夸张:笔帖式出身。
当时官场有句话:“你可以得罪知府,却不能得罪九品笔帖式。”
知府虽是从四品,终究是个汉人;笔帖式只七品八品,却是旗人,还是二代。两者天花板就不一样,像索尼、鄂尔泰、松筠,都是笔帖式起家做到大学士的。
裕子厚走的就是这条路。工部笔帖式出身,道光十八年入闽,从莆田知县、厦门同知、台湾知府、台湾兵备道,一路做到护理福建布政使。
虽然也花了二十二年,但他走的太顺了,一路坐的全是实权岗。
一把手和三把手都是旗人,还是扎根多年的地头蛇,你张集馨一个外来的汉人,拿什么跟他们斗?
真要斗,事闹大了,你觉得皇帝更信谁?
当然,张集馨毕竟是进士出身,相当于在清北都拔尖的姚班学生,智商和能力毋庸置疑。面对被动他没硬刚,而是放低姿态,示敌以弱。
等摸清门道,他便开始反击——而这一击,正好打向对方的命门:盐茶厘金。
![]()
庆端凭什么这么嚣张?一是镶黄旗的身份,朝廷信他忠诚;二是——可以想见——他能大把给上头送钱。
而裕子厚就是帮他搞钱的人。
咸丰年间太平天国打得凶,朝廷没钱,放任各省开厘金筹饷。福建厘金抽百分之十,全国数一数二的高,名义上解军需,实际各省自征自收,户部根本管不着。
财权一放,中央的话就不灵了。
当时有句俗话:“署一年州县缺,不及当一年厘局差。”
厘金这么肥,盯的人自然就多。省里、县里都想咬一口。可总督庆端大字不识一个,平日只管吃喝玩乐,哪管得了全省账目?总不能派师爷下乡吧?他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
裕子厚也是旗人,笔帖式出身有基本能力,又在本地围观多年,和地方势力关系好,自然成了不二人选。
于是庆端安排他代理布政使,他负责给庆端管钱。
裕子厚当布政使后,盯得最紧的自然也是厘金局,他还亲自下去查过建宁、延平、邵武的厘金。发现地方官私抽,全部严惩,然后转手把私卡并归自己管的省局。
当然,这中间每个环节都少不了上下分润。
裕子厚为什么到处结拜兄弟,把福建官场搞得像帮会堂口?就是因为他需要大量的人管各个厘金局的钱,而维持这群人忠心,得有套说得过去的规矩,最合适的就是拜把子。
那北京为什么捏着鼻子认呢?原因更简单了,形势所迫——仗一场接一场,要钱要得急。
反正都要乱,宁愿让旗人乱来,至少不用担心他们造反啊。
所以安排庆端镇福建,瑞麟管两广,乐斌混陕甘…
![]()
可这些人大多没能力啊,怎么办?只能靠亲信、靠师爷,裕子厚这种“替身政府”就应运而生。
这不是腐败的偶然,是弱中心养出的怪胎。
可以说,裕子厚已经在福建织出了一张大网,下面是小弟,他们有的是师爷,有的是县令、书吏;中间是自己的亲信,把持着全省核心岗位,上面是总督庆端。
这张网的基础是钱,是厘金,但它的核心,却是人事权。
福建的官缺,为什么“一凭督抚喜怒”,就是因为他们需要人事权。
而张集馨就是冲着人事权出的招——他要求裕子厚按朝廷要求“详定条规,各归本班,不准紊乱”。
什么意思呢?简单来说,当时官多位置少,当官要排队。
而裕子厚和庆端的人事权主要来自对这个排队权的解释权。谁能上谁不能上,只要没明确规矩,他们就能自由心证,想让谁上就找个理由。
这就和某局的审核一样——怕的从来不是规矩多,而是没规矩。没规矩,权力才能最大化。
现在张集馨就是举着中央要求的旗号,要求他们制定规矩,按资历和先后顺序来排队当官。等于剥夺他们的解释权。
裕子厚当然不傻,他就拖着,硬是拖了五周才出。
张集馨满以为对方让步了,高兴的在日记里写:“章程既定,钻刺的觉不便,安分的有了机会。”
可他想多了。
条规只在他任内管了三个月,六月他就被调走了。
这场政斗,以张集馨的惨败告终。
他走后裕子厚继续护理布政使,同治年间还在署理藩司。
![]()
后来张集馨评他:"不能全无才,用人唯亲,弊亦大矣。"话说得克制,承认他有才,却说他用错了地方。
但这话没说完。张集馨真正不满的,不是自己输了——他看到了更深的问题。
拿丁绍仪来说,明明是个正经学问人,《东瀛识略》就是他写的,后来精力全放到搞关系捞钱上了。这套玩法,吸住的不光是酒囊饭袋,连能做学问的人都在往里面钻。
代价摆在明面上:"闽省朋党,牢不可破。"
裕子厚以为自己赢了,其实他也没赢。
真正赢的,是那套收不回来的权力格局。清晚期,从中央集权滑向地方割据,每一步都是必然。北京不是不知道——福建裕子厚,陕甘乐斌,两广瑞麟,这些人没能力,各地都在养自己的钱袋子、织自己的人事网。
可他们管不了,因为钱跑了,兵跑了,权力都跑了。
张集馨定条规,是在福建最后挣扎了一下。但大清已经没有力气把放出去的权力再拽回来了。
那些奏折上"朋党"两个字——读的不是朋党,是帝国血管里流不回去的血。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