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毛姆，不要先读《月亮和六便士》

毛姆是入门外国文学最合适的作家，但《月亮和六便士》是最不适合先读的作品，读毛姆，要先从他最成熟的作品《刀锋》读起。下面我来针对这三点进行解释。

首先，毛姆的文字几乎没有阅读门槛，读起来很轻松，比如《刀锋》的开头是这样的：“我以前写起小说来没有这么多顾虑。称之为小说，只是因为我不知道还能叫它什么。我没有多少故事可讲，到结尾时也无关什么婚丧嫁娶。人死了便一了百了，故事的大结局同样如此。”

这些句子就是纯纯的大白话，像一个朋友跟你聊天一样，谁都能读得懂。毛姆还有一个优点，就是他本人几乎游历了世界各地，这种见多识广，让他写出来的小说既有故事性，也有一定的思想性。

所以读毛姆的好处显而易见，你能轻松地读完一个好故事，并且还能从中获得一些关于人生和人性的感悟。他的作品既不晦涩，也不肤浅，这样的作家是最适合拿来入门的。

那为什么毛姆最著名的《月亮和六便士》，不适合先读呢？因为这个故事势必会挑战一些人的道德观念。

当一个读者还处在入门阶段时，他对文学的理解是不充分的。他会把现实生活中的道德标准，用来要求小说中的人物，甚至会因为一个虚构人物没能达到他所认定的标准，从而认为这本书是不道德的。实际上，这是一个完全错误的认知。

小说家布洛赫认为，发现惟有小说才能发现的东西，乃是小说惟一的存在理由。昆德拉很赞成这个观点，他认为如果一部小说做不到这一点，那才是不道德的。所以，现实的道德和小说的道德完全是两码事。

这也是为什么我们会认为《洛丽塔》是一部好小说，《人间失格》是一部好小说，因为它们贡献了只有小说才能发现的东西。

当一个读者，他没有经过文学的训练，而贸然翻开《月亮和六便士》时，这个故事会带给他巨大的道德冲击，这个时候他为了避免自己的认知出现失调，就会激烈地批判这本书。

就像昆德拉说的：“人总是希望世界中善与恶是明确区分开的，因为人有一种天生的、不可遏制的欲望，那就是在理解之前就评判。”

所以还处在入门阶段的读者，需要先读一些不那么冲击他们三观的作品，这样可以循序渐进地培养他们对文学的理解能力和审美能力。也正因此，我才推荐大家先去读毛姆在70岁时创作的长篇小说《刀锋》。

《刀锋》是一部集大成之作，它的写法和《月亮和六便士》很像，都是通过第一人称的“我”，来作为叙事的线索，两本书里也都有一个去追求自身理想的主人公。但《刀锋》要比《月亮和六便士》更加成熟与多元，这一点单从书名上也能感受得到。

《月亮和六便士》是一个更符合畅销书身份的书名，这两个意象天然地带给人一种理想与现实的对应关系，它非常直白。而《刀锋》这个词，你一时之间只能感受到它的锋利与危险，它是一个需要你读完整本书之后再去细细品味的书名。

《刀锋》的成熟体现在，拉里虽然是小说的主人公，他是一个试图找到人生意义的人，但小说中他的篇幅并没有特别多，书中的主要角色有好几个，每一个人都在走他们自己选择的人生之路。

我不能说这是一部群像小说，但它要比《月亮和六便士》更宏大，也更复杂，带给人的思考也更多。但即便如此，它也依然很好读。

有意思的是，毛姆在《刀锋》的第一页就联动了《月亮和六便士》。他是这么写的：“多年前我写过一篇小说《月亮和六便士》，用名画家保罗·高更作为主人公，还设计了一系列情节来描画该人物。我对这位法国艺术家了解很少，于是就根据那些为数不多的材料虚构着故事。在本书里我就不打算这么做了。我什么也没有虚构。”

这段话在试图模糊现实与虚构的关系，虽然《刀锋》的主角，在原型上可能参考了哲学家维特根斯坦，但这依然是一部小说。毛姆写这段话给人的感觉是，这是他遇到的真事，他只是把这件事转述给读者。这种手法在一定程度上，拉近了和读者的关系，让你更容易进入故事。

我推荐《刀锋》的另一个原因，是主人公拉里他的一些行为，很像黑塞笔下的《悉达多》。读过《悉达多》的都知道，黑塞在小说最后提及了悉达多找到的答案或者说真理，但这个答案是否能让所有读者都感到满意呢？显然是不可能的，因为答案这东西一定是过程带来的。你没有经历过悉达多寻找真理的过程，那你也不可能真正去理解悉达多找到的答案。

我不会剧透在《刀锋》这部小说中，拉里找到的答案是什么，我只想提一下书的卷首题词页，“剃刀之刃难以逾越；故智者云，救赎之道亦是如此。”

这是毛姆引用的一段话，它也是书名《刀锋》的由来，刀锋当然难以逾越，因为它很容易割伤人，并且它极其狭窄，世间有多少人敢于走在刀锋之上？可如果不亲自走上去，而只是在一旁观望，我们真的能理解别人从刀锋上得来的答案吗？

所以这就是理解的鸿沟，哪怕你具备了一定的智识，你也有想要理解他人的发心，但这种经历上的截然不同，也会加深我们理解的困难。

这正是毛姆的价值，他游历过那么多地方，见识过那么多人，他意识到了这种人与人之间相互理解的困难，他在小说中也将这种困难呈现了出来。

所以，毛姆绝不只是“毒舌”这么一个简单的标签就能概括的，他对人性的洞察是很深入的，即便在犀利地吐槽一个角色时，他也依然带有一颗包容的心。

你如果读他的《作家笔记》就能发现，越是在年轻的时候，毛姆就越喜欢下断言，比如18岁时写“读书并不能让人睿智，只是使人博学。”20岁时写“最持久的爱情是永远得不到回报的爱情。”这些都是很笃定的话，人越年轻的时候，就越容易笃定地认为，世界就是自己理解的那个样子。

可这本书越往后，毛姆的断言就越少，他不再给出一些仿佛参透人生一般的金句，而是花更多的时间，去多层次地描写一个人，他的观察明显大过了判断。

这也是我建议大家先读《刀锋》的一个原因。对于一个作家的作品来说，我们要先读好的，再读早的。

就像马尔克斯的《百年孤独》一样，这也是一部集大成之作，它把之前的很多作品都融入了进去，比如《枯枝败叶》《恶时辰》《没有人给他写信的上校》等等。从这个意义上来说，读完了《刀锋》，再去看毛姆之前的书，理解起来会更容易。

视频拍到这儿，你会发现我并没有去讲述毛姆这个人的生平，这不光是因为他写过一本叫《人性的枷锁》的小说，那本书带有明显的自传属性，更重要的是，我希望大家能先对一部作品感兴趣。

因为在文学这个世界里，作品永远是要大过作家本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