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火人间 | 花语如思

（来源：人民政协报）

转自：人民政协报

虽然绿萝是一种很好养植的花，但是办公室的这盆绿萝（系我60岁的生日礼物）也让我养得蔫头耷脑、败叶频生。因为我常常忘记了它，不能按时浇水，也不按时通风。看着这盆绿萝，我不禁想到了与花的关系——

坦率地说，我是个不太关注花的人。至今，也从未主动养过一盆花。

记得我刚参加工作的那一年，同办公室的一个中年女同志，在办公室里放了一盆君子兰。花是她从家里搬来的，把家庭的温馨也带进办公室。可以感受到她女性的缱绻与温柔，不禁让同室的人都亲近、亲切起来。

那花的叶片长得肥阔而鲜嫩，花开得也出奇的好，花瓣之红居然映红了人的脸。因为花的缘故，拉近了我与她的距离。她似乎不是我的一个同事，倒像是屋里的大姐。

后来，那女同志调走了。她想把花留给我，但我不太会侍弄花，怕将亮丽养成黯淡、怕把生动养成枯萎，便还是让她带走了。

以为会想念那花，心情却什么也未发生般地平静。有花在前，可以欢乐着花的欢乐；无花在目，竟也甘于无花的空茫。可见，我不是花的多情者。但我却是花的知情者、知味者，或者说，是个会品花的人。

我喜欢有药香味的花，比如米兰、紫荆。

米兰的药香较为浓郁，有一种致人昏蒙的感觉——内心不清净的时候闻之，会让人感到心悸。紫荆是开在原野与山冈上的花，淡淡的涩味如风般轻爽，可以令人产生许多美好的感情，比如爱情。普通人家的女子也是花，是紫荆类的花；亦有香味，因为不能香得纵情与开放，便有了涩味，紫荆花般涩涩的药香。戴望舒喜欢丁香花般的姑娘与丁香花般的爱情，其实亦是一种紫荆情结——因为他不识紫荆，但丁香与紫荆一样，皆是淡淡的涩涩的药香。

为什么喜欢有药香的花呢？这与我的生活态度有关。

我不喜欢大喜大悲、大美大丑的生活。总觉得这样的生活不属于普通人。快乐中有忧郁、幸福中有苦涩、欢笑中有泪光……这才是普通人的生活，亦是我喜欢并接受的生活。

我还喜欢开得寂寞的花，比如山海棠与野水仙。

山海棠与野水仙都开在遥远的山里，开在山背阴处，或滴泉之畔。可以有水，也可以没水，只要有一丝水汽或一线阴凉，它们就开放。山海棠的花开得鲜艳，野水仙的花开得白亮；但都开得很寂寞，无人问津。

但寂寞之花，却开得很不马虎。虽然风尘常常侵袭这寂寞之花，但风过后，花的枝叶并不欹斜；尘埃落定，花瓣与叶片之间竟也会一尘不染。山海棠与野水仙，开得寂寞而自尊，寂寞而清洁，寂寞而温暖。我后来有了“大地道德”的概念，认为它们的开放，是在尽花的本分。

祖父曾对我说，其实人未必如花，因为人好显摆、好名利，一切好的表情、好的表现，都常常是做给别人看的。一不被看见，就偷懒，就糊弄，就把“本分”忘了。所以，你要像山花一样，本本分分、老老实实地做人。

为什么从僻野山乡走出来的人，往往会在滚滚红尘之中，贫穷却不自卑，平凡却不流俗，概因为有这些寂寞而高贵的花朵做他们的师从。

也就是说，自然的陶冶胜于人的教化啊！

我说自己是个不太关注花的人，却说了这么多关于花的话，似乎有些自相矛盾。其实，并不矛盾，因为人总要努力向内心追问、过让自己心安的生活，像花一样。

外界的一切，有时阳光明媚，风调雨顺；有时却寒冷如水，风雨如磐，是个千变万化不由人的存在。外部世界的强大与无序，对人是一种压迫，让人感到人生无奈、人生无常、人生如梦。这些感觉是消极的，它们会蚕食着人最后的一点自尊、意志与耐力。这最后的一点，亦即“自我”，它是人的生存之花，而失去它，是十分可怕的。

要使作为人的自己有足够的抵御能力，必须走向自身，走向内心。

这就是说，要过心灵的生活，即：过理性、智慧与思想的生活。

在这方面，梭罗的《瓦尔登湖》，是人类心灵生活的最灿烂的花朵；正如僻野山乡之人师承山海棠与野水仙一样，我的灵魂师承梭罗的心智之花。

梭罗使我相信：只要我们的心灵有意识地努力，我们就可以高高地超乎任何行为及后果之上；一切好事与坏事，就像奔流一样，从我们身边经过，而我们却平静异常不被其左右。一个人若能自信地向他梦想的方向行进，努力经营他所向往的生活，他是可以获得通常意想不到的成功的。

梭罗还使我相信：多余的财富只能够买多余的东西，人的灵魂必需的东西，是不需要花钱买的。

多年来对精神生活的追求，使我神清气爽，内心妩媚。我虽没有亲手培育一株自然的花朵，却感悟到了心灵之花的至真、至善与至美。自然之花易凋，字纸上的、思想上的花朵，却永恒。

所以，我之于花，不见的，是花的颜色；亲和的，是花的品格。

（作者系北京市房山区政协委员、作家）

作者：凸凹

文字编辑：郭海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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