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普通糊精冒充名贵中草药提取物，骗取出口退税2.38亿元｜今晚九点半

成本价不到10元的糊精

摇身变成400美元的名贵中草药提取物

两年出口730单

检察机关联合多部门共同协作

全链条打击犯罪行为

全额挽回国家税款损失

每公斤成本不足10元的普通糊精（一种具有物理黏合、增稠作用的辅料），经过简单分装、贴标封装，摇身一变就成了出口价超400美元的“名贵中草药提取物”，假借正常外贸名义骗取国家出口退税。短短两年间，这条涉及上游货物生产、报关代理、出口公司、外商、地下钱庄等全环节参与的黑色链条，累计骗取国家税款2.38亿元，织起了一张分工明确的跨区域犯罪网络。

经江苏省南京市雨花台区检察院陆续对参与骗税的13名涉案人员和一家涉案单位提起公诉，2025年3月至10月，法院以骗取出口退税罪分别判处被告人赵仁宇、林永发、桑阳、王尚云等12人有期徒刑十年至五年不等，各并处罚金600万元至100万元不等；以骗取出口退税罪判处被告单位某药业公司罚金1500万元；以非法经营罪判处被告人张贵财有期徒刑五年六个月，并处罚金20万元。一审宣判后，林永发、张贵财等3名被告人及被告单位提出上诉。截至今年5月，二审法院已分别作出裁定，维持原判，目前判决已生效。

2025年8月，林永发（化名）骗取出口退税案开庭审理，检察官出庭支持公诉。

骗税案件浮出水面

2023年3月，南京海关在出口数据监测工作中，发现南京某出口公司出口至香港的“淫羊藿”“金银花”等中草药提取物贸易存在异常，后将线索移送至公安机关。

公安机关联合海关、税务、国家外汇管理局、中国人民银行等部门共同研判，认定这是一起疑似通过以低价值货物冒充高价值货物方式骗取国家出口退税款的犯罪案件。由于案情重大、复杂、骗税数额特别巨大，公安机关商请雨花台区检察院依法介入。

“公安机关根据前期侦查取得的线索，拘留了部分犯罪嫌疑人，也确定了犯罪分子采用‘低值高报’骗取税款的侦查思路，然而出口货物种类、实际价值、出口后货物去向等核心事实仍有待查实。为此，我们建议从生产厂家入手，查清中草药提取物的实际价值、境外销售价格等问题，以此打开案件突破口。”办案检察官介绍说。

很快，案件就有了转机。

“我们生产的中草药提取物样品，含有10%的有效成分，样品做出来后，王仪觉得成本太高，于是我们就用糊精冒充中草药提取物。”犯罪嫌疑人赵仁宇到案后的供述让办案检察官意识到，这可能是一个用“道具货”假冒中草药提取物骗取出口退税的案件。

据行业专家介绍，我国是全球第一大植物提取物生产国和出口国，植物提取物是我国中药类产品出口的核心品类。中草药提取物是以中药材、药食同源植物为原料，添加少量辅料糊精，经过较为复杂的工艺，从植物中萃取具有药用或保健价值的浸膏、粉末等物品。

通过勘验、检查涉案被扣押手机内的数十万条微信聊天记录、上万张照片，公安机关找到了赵仁宇指使同伙直接将糊精分装、贴标再封装的客观证据，确认所谓价格高昂的中草药提取物实则系用价格低廉的糊精冒充，成本价每公斤不到10元，完全没有任何生产工艺、成分配比，是毫无价值的“道具货”。

以赵仁宇的供述为切入点，办案检察官引导公安机关侦查人员调取涉案人员银行账户交易流水、出口单证、退税发票等，从货物、资金、票据三个方面进行穿透分析比对，找到作案规律和涉案证据。经查发现，受种类、季节、市场等因素影响，中草药提取物价格波动较大，但该案出口的中草药提取物在境内、境外的销售价格长期稳定，而且是同期市场均价的9倍之多，还存在异货同价的反常现象，这种情况完全不符合正常的市场规律。

随着侦查的深入，一起涉及上游货物生产、报关代理、出口公司、外商、地下钱庄等全环节参与的骗税案件逐渐浮出水面。

快速搭建起来的骗税通道

2021年，常年做内外贸生意的王仪在安徽等地考察中药材市场时，认识了做药材生意的赵仁宇。王仪称有境外客户需要中草药提取物，让赵仁宇帮忙找生产厂家，尽量压低成本，价格控制在开票额的1%左右。王仪还告诉赵仁宇，客户对出口货物的质量没有要求，有货就行。赵仁宇一点就通，明白王仪的意思其实就是生产假冒中草药提取物的“道具货”，提出要开票额5.5%的好处费。

两人一拍即合。赵仁宇找来亲戚胡勇、闫明等5人，让他们负责生产环节，并承诺给他们开票额1%至2%的好处费。胡勇等5人在利益的诱惑下，租用药业公司的车间生产“道具货”，成为骗税犯罪的重要一环。

安排好生产环节，王仪又马不停蹄地搭建流通渠道。

为营造合法贸易假象，王仪分别找到南京某出口公司的工作人员，以及认识多年的境外公司老板林永发，让南京某出口公司与某药业公司签订采购合同、与林永发的境外公司签订出口合同。为使货物能够顺利出口，王仪又找到老乡刘强兵，让其帮忙联系北京某报关代理公司老板桑阳，解决订舱、报关等手续问题。为构建虚假资金流，王仪找到常年做换汇生意的“地下钱庄”老板张贵财，让其将境内人民币“对敲”至境外公司账户，非法换汇后，伪装成境外公司向南京某出口公司购买货物的外汇款，从而实现资金链条闭环。

几个月的时间，王仪就建起了“道具货”生产、选定出口公司和境外公司、打通报关出口渠道、对接“地下钱庄”的一条龙骗税通道，并让自己的情人钟芳参与对接、协调各个环节，让各个环节能够紧密配合。

经查，从2021年7月至2023年7月，王仪、赵仁宇等人通过上述方式出口“道具货”共730单，重量达670余吨，价税合计金额21.48亿元，产生税额2.47亿元，实际退税2.38亿元，造成国家巨额税款损失。

全链条打击骗税犯罪

随后，公安机关陆续将王仪、赵仁宇等骗税团伙11人移送至雨花台区检察院审查逮捕。

审查逮捕期间，赵仁宇、胡勇等人对自己的罪行供认不讳，但林永发、张贵财却拒不认罪，一直为自己的罪行辩解。林永发辩称：“我只是把两家境外公司的账户和公章借给朋友王仪使用，按照他的要求通过公司账户支付外汇，货物不是我接收的，货物去了哪里我也不知道，对他的生意情况我不了解。”

办案检察官经审查发现，林永发长期从事对外贸易，对外贸行业、退税规则非常了解，而且有虚开骗税前科，王仪定期将中草药提取物的出口合同、单据发给林永发，林永发应该明确知道王仪的“生意”存在量大、价高的异常情况。而银行流水、证人证言等证实，林永发提供的第一家公司账户给王仪使用不久，该账户便被封，林永发向王仪询问原因，在得知王仪从事骗税犯罪后，仍然提供第二家公司的公章和账户给王仪使用。检察官分析认为，其帮助王仪完成外贸交易的行为具有骗取出口退税款的主观故意。

“我有一家从事仪器设备的对外贸易公司，换汇是为了正常开展业务，与王仪的生意无关。”和林永发一样，张贵财到案后也一直为自己辩解。

“在公安机关前期侦查中，因张贵财涉嫌骗取出口退税罪的主观证据难以取得，我们引导公安机关查明张贵财在为王仪提供服务时具有营利目的，通过跨境电商贸易换汇，非法买卖外汇金额共计美元687万余元，并从中赚取好处费，涉嫌非法经营罪。”办案检察官说。

在审查逮捕阶段，办案检察官发现，介绍桑阳给王仪认识的刘强兵从事出口贸易二十多年，经常做“擦边球”外贸业务，但公安机关并没有对其移送审查逮捕。“我们通过梳理微信聊天记录、银行流水等客观证据，发现刘强兵在明知王仪出口的货物系‘道具货’的情况下，仍与桑阳一起为王仪提供订舱、报关、出口等帮助，积极对接上下游环节、深度参与犯罪，并从中获取了明显高于市场行情的代理费，涉嫌骗取出口退税罪。经监督，公安机关将刘强兵移送审查逮捕。”办案检察官介绍说。

经审查，雨花台区检察院陆续对王仪、赵仁宇、林永发、桑阳、刘强兵等人以涉嫌骗取出口退税罪批准逮捕，对张贵财以涉嫌非法经营罪批准逮捕。虽然王仪在逃，但在案证据足以证明王仪系整个骗税犯罪的组织者，涉嫌骗取出口退税罪，该院最终决定对其批准逮捕。

多方努力追回被骗税款

2024年5月，检察机关与公安、税务等部门联合会商案件。

2024年6月至12月，公安机关陆续将赵仁宇等11人及取保候审的药业公司负责人王尚云、张国建移送雨花台区检察院审查起诉。

2024年12月，检察官与市场监管部门工作人员走访药材市场。

“该案专业性强、犯罪链条长、办案难度大。审查期间，我们邀请市场监管、税务、海关、外汇管理等部门专业人士授课，让办案检察官了解中草药提取物生产工艺、农产品税收优惠政策、出口退税政策、出口贸易流程、海关编码等多项专业知识。我们还多次邀请公安、市场监管、税务、海关、外汇管理等部门到检察院共同会商案件，现场对各部门掌握的证据比对分析。”雨花台区检察院副检察长张凌燕告诉记者。

该案涉及企业较多，是否能够认定单位犯罪？“我们从以单位名义实施、体现单位意志、违法所得归单位所有三个方面综合判断。”办案检察官介绍，某药业公司负责人王尚云明知赵仁宇通过生产、出口“道具货”骗取国家退税款，仍以公司名义长期参与犯罪活动，并将违法所得全部用于公司日常经营，因此，某药业公司及其直接负责的主管人员王尚云均构成骗取出口退税罪。另一家药业公司负责人张国建的行为同样构成骗取出口退税罪，但违法所得全部归个人所有，因此未认定单位犯罪。“对主观上不明知、客观上未实质参与犯罪，仅是被犯罪分子裹挟利用的企业及主管人员，由公安机关依法解除强制措施。涉案银行账户中的4300余万元，现有证据无法证明与骗税款有关联，由公安机关依法及时解冻，维护企业正常生产经营。”

经雨花台区检察院先后提起公诉，法院依法作出上述判决。

“该案是江苏省近年来多部门协同配合、打击骗税犯罪链条较全的案件。”张凌燕说，为挽回国家税款损失，雨花台区检察院及时向税务机关通报案件进展、提供材料，加强磋商研究，建议依法开展税务检查，由税务机关依法对涉案出口公司下达税务处理决定书，追缴出口退税款及滞纳金。通过公安、税务、检察等多部门不懈努力，国家税款损失2.38亿元获全额挽回。

案件办结后，针对多家药企、出口公司被不法分子利用，成为其实施犯罪的工具，暴露出相关企业在内部监督管理制度、法律风险防控意识、税务风险预警机制等方面的问题，雨花台区检察院通过制发检察建议、法律风险提示函，推动企业规范合法经营，相关意见均被采纳。

（文中涉案人员均为化名）

（来源：检察日报·明镜周刊 全媒体记者：雒呈瑞 通讯员：贾洋洋 田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