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易首页 > 网易号 > 正文 申请入驻

【姚鄂梅】短篇小说《黑眼睛》

0
分享至

来自:抒情的涂夏


姚鄂梅,女,生于1968年12月8日,大专学历,现就读上海首届作家研究生班。先后担任过出纳、文秘、办公室主任等职,现为自由撰稿人。1996年开始文学创作。先后在《人民文学》《收获》《当代》《钟山》《花城》《大家》《山花》等刊物发表小说一百余万字,作品多数被选刊及各种年度选本选载,中篇小说《穿铠甲的人》入选中国小说学会2005年度小说排行榜,短篇小说《黑眼睛》入选中国小说学会2006年度小说排行榜、名家推荐原创小说年度排行榜。著有长篇小说《像天一样高》《白话雾落》,曾获湖北省第五届“屈原”文艺创作奖。

黑眼睛 姚鄂梅

结婚的日子定在腊月二十八,到了腊月二十六,阿昌才从东莞赶到家里。反正家里早把一切置备周全,只等阿昌回来换上新郎官的衣服,再去把新娘子接进门就行了。村里的年轻人结婚都这么简单,不是把以前那套礼数忘记了,是没有大操大办的心思了。人人都在外面打工,家中的婚礼不过是民政局登记仪式的扫尾而已,短短几天过后,婚床余温犹存,新人又不见了踪影。

  阿昌的新娘是个例外。阿昌准备让新娘留在家里,家里只有个老娘。娘说,无论如何,你们先给我留下个孙子再走。

  新娘名叫阿玉,不是本村的,离阿昌家少说得有五六十里。阿昌娘说,远点好,隔得近是非多。阿昌对阿玉也很满意,他还是年初回家时见过她的,那是初春,阿玉穿件绿色的小薄袄,系着淡黄色的围巾,在媒人的陪伴下,轻轻巧巧地走过来,阿昌顿觉神清气爽。等走到近前,阿昌呼地一下就掉进那双眼睛里去了,她的眼睛又大又圆,像两颗黑黑的玻璃珠子,还像两口漆黑的深潭。阿昌一直喜欢大眼睛的姑娘,可能跟他自己是小眼睛有关,他不但眼睛小,还是近视眼。刚下学那阵,阿昌娘很有些埋怨。搓牛尾巴的人,还要戴个眼镜!早知道是这样,就不去读什么书了。阿昌听了,赌气摘下眼镜,可过不了一会儿,他又不得不戴上了,不是把种子撒错了地方,就是割漏了几根稻子,不等娘埋怨,他自己已经不好意思起来。阿玉对阿昌似乎也很满意,三年前,阿昌就去了广东,虽没挣回多少钱,人却差不多脱尽了土气,衣着新鲜,又戴副眼镜,乍一看,几乎有点城市小青年的味道。

  他们第一次见面就大致定下了结婚的日子。这也是近几年慢慢兴起来的规矩,姑娘小伙子们总是不在家,难得在家待几天,不是火速结婚,就是火速怀孕。阿昌还算是节奏慢的,有些人从相亲到结婚,不到一个月就搞定了。没办法,好不容易在外面找个工作,耽搁的时间稍长一点,人家就把位置给抢跑了。

  阿昌租了一辆中巴去接亲。阿玉居然在瑟瑟冷风中穿了件婚纱,外面罩一件仿皮草坎肩。婚纱也是这几年来兴起来的,起初老人们看不习惯,是办喜事,怎么能穿一身孝呢?但在潮流面前,老人们总是不堪一击,不管他们怎么反对,镇上婚纱店的生意还是越来越好,姑娘们都是看着电视长大的,有些还在城市的车间和发廊里呆过一些日子,她们相信电视,电视里说婚礼是什么样的,她们就认为婚礼是什么样的。老人们成天呆在家里,对外面的世界还有什么发言权呢?

  阿玉老早就在婚纱店里看中了一款,提前半个月下了租金,她怕到了腊月,回乡结婚的人太多,被人家租跑了。阿玉悄悄告诉阿昌,她这一款是婚纱店里最贵的,五十块钱一天。阿昌说,冻病了别怪我。阿玉说一点都不冷,说完掀起裙摆,里面居然穿着薄毛裤。新娘妆也是在婚纱店化的,在眼影和睫毛膏的衬托下,那双眼睛越发显得又大又黑,两排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忽闪忽闪的,阿昌看得呆了过去。阿玉不好意思起来,看什么呢看什么呢。阿昌装模作样提出一个问题来,睫毛怎么变蓝了?阿玉说你别管,现在都兴这种颜色。阿玉说着就要揉眼睛,旁边一个姑娘提醒她,别把睫毛揉下来了。阿玉说没办法,实在忍不住了,昨天就开始痒。她伸出一根小指头,小心翼翼地揉。揉完了,又掏出小镜子补妆。阿昌发现她一只眼睛有点红。

  正月初五阿昌就得走,这当中还要过年,小两口还没亲热够,阿昌就不得不咬牙去坐火车了。阿玉有点不高兴。这算什么工厂,年都不让人好好过。阿昌说,春节只放七天,这是国家规定的,等我赶过去,刚好是初七。

  阿玉送阿昌去火车站。阿昌说,等我有了住的地方,就给你写信,让你过去玩玩,现在不行,现在我们十二个人住一间屋,臭哄哄的像牛栏。阿玉说,以后再说吧,刚刚过门,就想着跑出去玩,娘会不高兴的。阿昌说那就先把她哄高兴了再说,她很好哄的,嘴巴甜一点就行。阿玉一边点头一边拿湿手绢沾眼睛,她的眼睛越来越不舒服了,红得像兔子眼,还不停地淌眼泪。阿昌说,记得去镇上医院看看,不要老是揉,手上有好多细菌的。阿玉说,医院也要过了初七才上班,今天早上我已经用盐水洗过了,还是痒,又痒又疼。

  这是小站,火车只停三分钟,阿昌刚一挤上去,火车就开了,他看见阿玉还在揉眼睛,就大声喊,记得去医院看眼睛啊。

  阿昌对家里隐瞒了一件事,他匆匆赶回东莞去,不是要回到那个塑料厂,阿昌们在那里做拖鞋,那要到了春末夏初才有事可做。阿昌有个秘密,他在悄悄学一门手艺,他不想今天这里明天那里地打工了,他厌倦了背着铺盖卷到处流浪,有了手艺,他就可以相对稳定下来,就可以有积累,有发展,一句话,有了手艺,他就有了未来,否则,你就是一天打三份工,到头来说不定还是一场空。

  去年,他报名参加了一个美发培训班。培训班的学费很贵,所以他一直过得很节省,工友们都拿着手机,唯独他没有,结婚的费用也被他砍下了一大笔,惹得娘都生气了。这么点钱我怎么帮你操持,你的钱呢?阿昌不想解释,他从小就不是个多话的孩子,做什么事都不喜欢事先张扬,连钓鱼这样的小事都是如此,他总是拿着钓杆悄没声儿地出去,回来时鱼篓里有鱼,才告诉家里他刚才钓鱼去了,要是没鱼,他就悄悄藏起钓鱼杆,绝口不提钓鱼的事。

  培训班是一个美发店老板开的,他很看好阿昌,他说阿昌戴副眼镜,又白净又斯文,很容易给人以信任感,尤其是女客人。他向阿昌流露过那个意思,如果学得好,结业后可以在他的店里做。阿昌表面上答应了,心里却不这样想,他老是想起阿玉那双又大又圆的黑眼睛,他想学成之后回老家,先到镇上哪家理发店落脚,过几年再去开一个属于自己的美发店。他是肯定要自己开店的,否则他就不必学美发了。他要在镇上租间房子,再把阿玉带出来给他帮忙。他要给阿玉做最好看的发型,她眼睛大,鼻梁也好,适合各种发型,他要三天两头给她变换新发型,他要她做他的活广告。

  所以阿昌从火车站出来,根本就没去塑料厂,直接去了美发店。他想快点学成,快点回家。至于塑料厂那边,他已经不在乎了,他之所以没辞工,是因为马上就到旺季了,一个旺季可以挣四五千,这是个不小的诱惑。他是这样打算的,在美发店做三四个月,再回塑料厂做一个旺季,然后就回家。一想到封锁了快两年的秘密将猛地揭开,娘和阿玉肯定不相信自己的耳朵,阿昌心里就乐滋滋的,他忍了又忍,没有给家里写信。已经捂了一年半了,索性再捂半年吧,提前揭了盖子敞了气,米酒就不香甜了。

  他不知道这当中阿玉给他打过好多次电话。阿玉对接电话的人说,麻烦你一定转告阿昌,家里有急事,叫他快点回来。接电话的人说,我要是看到他肯定会告诉他,但我不一定能看到他,我春节后一直没有看到过他,说不定他又换了厂了。有一天,阿玉一共打了三次电话,还在电话里哭了。接电话的人说,你别跟我哭了,我也不知道阿昌在哪里,我帮你问了好多人,他们都不清楚,也许他们去了贵州,年前就听他们几个人在说要去贵州,你放心,他安定下来后自然会跟你联系的。那以后,阿玉再也没有打电话了。

  夏天到来的时候,阿昌的培训提前结业了,他没有按原计划回到塑料厂,而是坐上了回家的火车。他突然有点等不及了,他急着回去告诉她们这个好消息。他对自己说,大不了不要那五千块钱,等他开了自己的店,挣的钱岂止五千?他一路盘算着,回家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给阿玉和娘各做—个新发型,作为他学成后的汇报表演。他想给娘做一个烫发,娘的头发稀少,烫一下再插上簪子,会显得丰盈一点。他想给阿玉做一个韩式柔顺长发,那种发式做出来就像电视里的洗发水广告模特,就算她来不及梳头,头发也不会显得很乱。他想阿玉的眼睛肯定又要笑成一条缝了,她的睫毛又密又长,笑起来的时候,两只眼睛像两条黑漆漆的毛毛虫。

  远远地,他看见一红一黑两个小点在田里,不用说,黑的那个是娘,红的那个是阿玉。他飞跑过去,边跑边喊,我回来啦!我回来啦!娘直起腰来,阿玉愣了一下,突然撒腿就跑。她既不是往阿昌的方向跑,也不是往回家的方向跑。难道她还在害羞?

  阿玉在田埂上绊了一下,摔了个跟头,不再跑了,趴在地上哭了起来。阿昌从娘身边擦身而过,把行李丢给娘,娘眼圈红红地看着他,他有点懵,她们这是怎么啦,吵架了吗?阿昌去拉扑在田埂上的阿玉,阿玉一边哭一边捡起土坷垃往他身上砸。阿昌这才发现,阿玉的一只大眼睛没有了,变成了一个深深的凹坑,原来扑闪扑闪的眼睫,现在像一片耷拉的南瓜叶,毫无生气地盖在空空的坛子上。

  娘哭着告诉阿昌,他一走,阿玉的眼睛似乎好了些,就没再理这件事,过了好些天,眼睛又疼起来,这次疼得比上次厉害,都睁不开了。她带着阿玉去了镇医院。镇医院一看,说这里不行,赶紧去县医院。于是就去了县医院,本来以为上点药就会好的,但医生说,得做手术,不然有失明的危险。于是就做手术。医生说是个小手术,两三天就没事了。手术前,医生拿着一张纸让娘签字,娘不识字,医生就把那些条款念给娘听,娘越听越害怕,就问,我们本来是来治眼睛的,怎么瞎了倒要我们自己负责呢?医生说,这是指可能出现的后果,所有做手术的病人都要签这个字的,如果你不签,这个手术我们就不能做。娘还是害怕。医生就讲给她听,这就好比生孩子,那些来医院做剖腹产的,也得签字,因为剖腹产也可能出现各种不良后果,但实际上,从来没有出现过那些后果。娘说,既然不会,那就不要签了吧,我嫌签这个字不吉利。医生说,你不签,就说明你不同意做这个手术,你考虑好。娘一听就急了,说我这心里怎么怦怦乱跳呢?医生笑着说,跳什么跳,不过是个小手术,都像你这样,人家那些心脏搭桥器官移植的不早就吓死了?娘一想,连心脏都可以搭桥器官都可以移植的地方,还有什么好担心的。阿玉也劝娘,你签吧,不会有事的,这只是一道程序。娘不会写字,就摁了个手印。手术后,娘在医院服侍了三天,药膏一除,眼睛真的好了,不疼不痒了,也能看东西了,娘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也没管医生说要住院观察几天的话,高高兴兴回了家。谁知没过几天又出了问题,阿玉捂住眼睛说娘,我这眼睛好像不对头啊,看东西像蒙了一层纱布。又拖了几天,阿玉说娘,坏了,不止像蒙了一层纱布,像蒙了一层细棉布。两人又去了一趟县医院,找到那个做手术的医生,医生检查了一遍,没吱声,转身去找来了别的医生,又检查了许多遍,最后,另外一个医生对阿玉说,这只眼睛得摘除了,越快越好,不然会影响另一只眼睛。两人吓得赶紧给阿昌打电话,连续打了一个星期,就是找不到他人。幸亏阿玉有个表哥也在县城,还是个记者,表哥说,怎么会这样?这不是开玩笑的,得打官司。表哥让阿玉收拾好病历,带着她去了地区医院,又上上下下找了好多人,吵了好多架,最后人家说,不管怎样,先得赶紧做摘除手术,否则会误事。

  娘说,表哥真是帮了大忙,本来全是我们自己的错,我们应该早点去医院,是我们自己耽误了,表哥硬是几天没上班,带着阿玉在那里连吵带吓唬,还说要把这件事情登报,吵了两个多月,结果人家不但没收医药费,还赔了我们两千多块钱。

  阿昌一听,也顾不得回家,抬脚就往大路上跑。娘死死拉住他。阿昌说你们真是糊涂啊,医院要是没错,能免你们医药费吗?能赔你们两千多块钱吗?这点钱就把你们的眼睛打瞎了?

  娘说表哥比你懂的还少吗?连表哥都说,医院的责任说大就大,说小就小,医院肯赔钱,那是怕表哥给他们登了报,影响他们的生意。

  阿昌还是要跑,娘朝他跪下来,嚎啕大哭。你要怪就怪我吧,我不该签那个字,人家告诉我,我签那个字,就是认可了手术会有风险,都怪我害了阿玉。

  阿昌站了一会,向阿玉要了表哥的地址。他挣开娘的手,说我去找表哥,把情况弄清楚,这总可以吧?

  阿昌在县报办公室找到了表哥。表哥大致讲了一下当时的情况,说这事只能这样了,我已经努力了,你不知道,病人想跟医院斗出个高下,实在是太难了。我也去问过上面的医院,人家说治疗方案并没错,至于是不是手术过程中出了什么问题,就无从得知了,手术又没有全程录相。出事以后,我以家属身份去找了院长,又找好多能说上话的人,软的硬的都来过,最后医院同意免去医药费,适当赔偿经济损失,还把那个叫赵明的医生下了岗。我觉得只能到这个程度了,说句不好听的,要是你自己去办,恐怕还没有这个结果。

  表哥悄悄告诉阿昌,他得有个思想准备,阿玉的另一只眼睛,也是迟早的事,说不定就是这两年。所以,也不能过分责怪医院,人病到一个地步了,华佗再世也没有办法。

  阿昌身子一晃,险些没站稳。他问表哥,阿玉知道吗?表哥想了想说,反正我没告诉她,但那段时间吵来吵去,说话都无所顾忌,不知道她有没有听出一些味道来。

  阿昌让表哥告诉他,在哪里可以找到那个叫赵明的主刀医生。表哥哈哈一笑:

  你恐怕要到劳改农场去找他了。医院让他下岗,他不服,去跟院长吵,吵了几天,最后打了起来,据说院长的一条胳膊被他砍断了,他当时就被抓了起来。你看,这就是现世报,不用我们费力,老天爷就替我们出气了。

  从表哥那里出来,阿昌没去坐车,四十多里山路,硬是梗着脖子咬着牙一步步走回来的。他不能同意表哥的说法,说到底,赵明坐牢,跟他们有什么关系呢?那是他上门行凶,是他的第二宗罪,是罪有应得,就算他把牢底坐穿,他还是欠着阿玉的,欠着阿昌的,欠着他们全家的。等他从牢里出来,他还得接着跟他清算第一宗罪,他甭想用坐牢来抵消他的罪过。他狠狠踢了一脚路面上的小石子,汗珠子受到震动,啪哒掉了一地。他甭想!他下辈子都甭想!他一个人在山路上喊出声来。

  刚一回家,阿昌就被乱糟糟的一幕吓呆了,阿玉死人似的躺在床上,娘在一旁失魂落魄地坐着。看见阿昌,娘就嚎啕大哭。阿昌,你不回来还好些,你不在家,我天天带着她下田,带着她做家务,虽然她不肯说话,但也不至于要去寻死,现在你回来了,她反而活不下去了。

  从这以后,阿昌哪也不能去了。阿玉似乎下定了必死的决心,刚刚被人从池塘里救起,又动起了上吊的心思。阿昌一天到晚留意着菜刀绳子农药这些东西,今天藏在这里,明天藏在那里,夜里睡觉也是半睡半醒,生怕自己睡着了,她会悄悄跑出去做傻事。

  战战兢兢过了一段时间,阿玉慢慢平静下来,不再寻死,却冷不丁地对阿昌说,我们离婚吧,你要是还想让我活下去,就跟我离婚,放我回娘家,你再找个媳妇,生儿育女。

  阿昌当然不同意,他反问她,我对不起你了?阿玉说你当然没有,是我对不起你,瞎子都有自知之明,你还年轻,我不想拖累你一辈子,我也想开了,我就当自己在娘家就瞎掉了,谁会睁着眼睛娶个瞎子进门呢?

  可你不是在娘家瞎掉的,你是结了婚才瞎的。

  不对,你还记得吗?结婚那天我的眼睛就开始出毛病了,结婚前一天我的眼睛就开始出毛病了。

  我不管那些,我只记得你进我家门那天两只眼睛还是好好的,你是睁着眼睛走进来的,说到底,你是进了我家门才瞎的,我不能把一个瞎子赶出家门,你不要逼我做伤天害理的事。

  阿玉一听,什么也不说了,呜呜地哭。

  没过多久,事情发生了转机,阿玉怀孕了。怀了孕的女人就像突然变了个人,阿玉不再寻死觅活了,她气定神闲地坐在树下,用一只眼睛织些颜色鲜艳的小毛衣裤。

  阿昌不敢看阿玉一天天大起来的肚子,他怕他会哭出声来。他想起表哥的话,到那时她怎么办呢?孩子流鼻涕了,孩子摔倒了,孩子被人家欺负了,孩子洗不干净自己,夜里带着泥巴上床,甚至孩子误把农药当饮料喝了,她都看不见,她给孩子喂饭,不知道孩子的嘴在哪里,给孩子穿衣服,不知道那衣服是什么款式,是什么颜色。这样的人,怎能做个好母亲呢?一个孩子没有个好母亲,他的一生会是什么样的?阿昌不敢往前想,前面一团漆黑。

  阿玉生了个女儿。产后没几天,就发生了一件事,把那点喜庆冲得无影无踪。阿玉躺在床上,向床边抓挠着:阿昌,把孩子抱近点,再抱近点,我看不见,我看不见啊!阿昌盯着她的眼睛,眼泪呼地涌了出来,他已经把孩子抱得很近了,几乎就在她面前了。

  阿昌借口去给她弄几条下奶的鲫鱼,一个人在河边吭哧吭哧像个孩子似的哭了起来。

  鲫鱼弄上来了。阿昌盯着那只活蹦乱跳的鲫鱼看了一阵,突然长嚎一声,鼓着眼珠子,一口咬上去,鱼拼命地扭动,啪啪地打着他的脸,他咬下一口,吐掉,再咬一口,再吐掉,整个鱼肚子硬是被他一口一口咬没了。

  阿玉调养得差不多的时候,阿昌把阿玉交付给母亲,出门去了。娘看着阿昌一天比一天枯黄的脸,很小心地问他,你这是要去哪里呢?阿昌却说,我明天就回来。自从阿玉另一只眼睛也坏了之后,娘就怕看阿昌的脸,他突然瘦了好多,每天早上她都发现,阿昌又比昨天瘦了一圈,好像他床上有只喝血的老鼠,他一躺下,它就开始喝他的血吃他的肉。可阿昌瘦归瘦,眼神却比以前厉害多了,隔着眼镜片还像刀子,狗见了他都夹着尾巴往后躲。

  阿昌坐了大半天长途汽车,来到了劳改农场。赵明被判了三年,还有一年就要出狱了。阿昌想来看看他长得什么样子。他的第一步计划是,他必须知道谁是赵明,而赵明不能知道他是谁。

  当狱警带着赵明来到接见室时,阿昌躲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赵明很年轻,看上去比自己大不了多少,他居然不是他想象中的目光阴险满脸杀机的样子,他的眼睛居然有点明亮有点温和,更可气的是,他在狱警面前说话居然彬彬有礼,不卑不亢。阿昌真是气坏了,他宁肯他要么像条没骨气的癞皮狗,要么像个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杀人犯。他咬紧牙关,腮帮处滚过一阵又一阵细浪。

  阿昌把他看清了,也记牢了,他就是跑到天涯海角,他也能找到他了。

  阿昌还慢慢弄清了赵明的住址,准确的出狱日期,连他老婆的情况都弄清楚了,她跟他同在一家医院,她是司药员。他们有一个孩子,才四岁多。他跟踪过他老婆两次,一次她去买菜。她似乎过得很滋润,小筐里装着鸡蛋,青菜,小排,水果。他在后面骑着自行车,不紧不慢地跟着她,好几次他都想猛地撞上去,他想,他毁了他的女人,他也要毁掉他的女人。可每次都到了最后关头,他又紧紧地捏住了刹车。冤有头,债有主,还是等赵明出来再说吧。就算他要毁他的女人,也要让他知道,是谁干的,为什么要这么干,否则,他就干得没有任何意义。还有一次,她去幼儿园接孩子,半路碰上个男的,两人嘻嘻哈哈聊了很久,阿昌一眼就看出来了,那个男的跟她关系不一般。道别的时候,那男的说,我等你啊,还是老地方老时间。阿昌想,活该,活该给你戴一顶绿帽子。路过一家发廊,孩子指着招牌说,爸爸以前就在这里理发。阿昌站在那里,不再跟踪了,他站在那里,久久地打量着那个叫名流的发廊。

  没多久,阿昌就在名流发廊里做事了。他的手艺在这里不算差,名流很快就拿他当师傅了。没有客人的时候,阿昌喜欢打量离这里不远的一栋宿舍楼,五楼,五0二,就是赵明的家。他琢磨过无数次,等他出来,他第一件要做的事,可能就是来这里理发,他听人家说过,从劳改农场出来的人,急着要做三件事,第一就是洗澡换衣服理发,第二是找个地方好好吃一顿,第三就是找个女人。阿昌不想等他把三件事做完了再收拾他,他要在他第一次出现时就给他一个措手不及。他实在等不及了,家里的情形每天都纠缠在他心里,老的老,小的小,残的残,他知道她们在眼巴巴地盼着他。

  阿昌每周末回家一次。女儿一天天长得飞快,他抱着粉团似的女儿,眼里阵阵发酸,将来,谁给她梳辫子呢?谁教她迎接初潮呢?娘看见了阿昌的红眼圈,对他说,不要担心,老天爷会保佑我多活几年的,只要有我在,就不会委屈你的女儿。

  可娘的话没说多久,就一头栽进池塘里淹死了。她在池塘里洗菜时,突然犯了眩晕病,她一直有这个老毛病。娘在池塘里漂了好久,才被一个放牛回家的人发现。阿玉哭得天昏地暗,阿昌是不在家,但她在家啊,她摸索着出来晾衣服,洗女儿的尿布,她出来泼水,喂鸡,打扫院子,她做这些事的时候,都是在池塘边转悠,她要是看得见,娘就不会栽进池塘里,也不会在池塘里泡上大半天,差点被鱼啄食了。

  阿昌倒没怎么哭,他黑着脸料理娘的后事,整整三天一声不吭。娘下葬那天,他突然跪在娘的棺前,拿起一块砖头朝自己额头上拍下去——

  大家都劝阿昌,回家来吧,孩子还不到一岁,阿玉一个人在家,万一再出点什么事,后果不堪设想。阿昌不同意,他也不说理由。人家又劝他,要不就把阿玉带到县城区,好歹有个照应。阿玉又不同意了,阿玉说她好不容易熟悉了这个家,熟悉了每件东西,路上的每个拐弯。阿昌临走前说,再给我一段时间吧,我有件事要办,我办完就回来,再也不走了。

  阿玉不问他要办什么事,却说,真是好笑,我怎么给你时间?你要干什么尽管去干好了,没人干涉你,我一个人带我的女儿,我们会活下去的。

  阿玉话里有话。她也听到了人家的议论,人家在说,这个阿昌,明知老婆是个瞎子,还要扔下她往外跑,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又说也难怪,年纪轻轻的,又有手艺,哪能就这么甘心守她一辈子。阿玉有点难过,但她不怕,生了女儿后,阿玉的想法变了许多,女儿虽小,抱在怀里却像她的擎天柱,她摸挲着女儿的小手小脚,感到女儿一天天大了,她的手快要握不住她的小脚了,刚生下她时,她还能把她的小脚团团握在手心里,像握着一颗大花生。她现在只有一个想法,女儿一大,就算她是瞎子,她的天也亮了。

  阿昌终于等来了赵明。

  赵明还在门外,阿昌就听见自己的胸口在怦怦乱跳。店老板丢下客人去跟他打招呼。他们打招呼的形式有点怪,两人都不说话,只伸手在对方肩上猛拍。

  赵明四周环顾了一下,说新来了好多师傅嘛。他的眼睛落到阿昌身上,阿昌一手捏着剪刀,一手拿着梳子,狠狠地瞪着他。他似乎吃了一惊,很快,他的眼睛就移到别人身上去了,

  店老板亲自为他理发。待会我请你吃饭,给你洗尘。

  赵明跟他开玩笑,说是要好好洗一洗,昨天刚回来,感觉总也洗不干净似的,一直洗到今天也没洗干净。阿昌在给一个女人烫发,他不时打量镜子里的赵明,他感觉赵明比他在劳改农场看见时瘦了许多,但那双眼睛还是没变,还是温温的,静静的,他想象着这双眼睛惊慌失措时的样子,它们会有那个时刻的,他一定会让它们有那个时刻的。他的手渐渐有点不听使唤,不是药水流到脖子上,就是夹不住夹子,女人不时啧一声,瞪他一眼,他定了定神,还是不行,药水差点流到客人眼睛里去了,客人忽地站起来。你到底会不会做呀?

  店老板闻讯过来,安慰了客人几句,又瞪了阿昌一眼。阿昌轻声说,换个人吧,我突然有点不舒服。阿昌躲进厕所,抽起烟来。他跟自己说,忍一忍吧,今天肯定是不行的,今天人多,又有店老板护着他,他是没有机会的。

  阿昌出来的时候,赵明的头发已经理好了,店老板要给他刮胡子,他不让,说是下巴上有伤,过两天再来。店老板笑嘻嘻地问,怎么会有伤呢?昨天晚上跟弟妹太激烈了?

  哪里,是从里面带出来的,那里的规矩是出来一个打一个,在里面呆得难受啊。

  过了两天,赵明真的来刮胡子了。他进门就说,本来可以在家里刮的,没你这里弄得舒服。

  就是,没事到我这里来坐坐,反正你现在也没事。还能回到原来的医院去吗?

  怎么可能呢?我现在是什么都没有了,跟死了差不多。

  店老板正忙着给人家染发。阿昌自告奋勇地说,我来吧。

  这是阿昌最吃力的一次刮胡子,从他走到赵明身边,替他系上围裙开始,脑子里就轰轰作响。他系得太紧了,赵明喉咙里咯吱了一声,笑着说,兄弟,你要勒死我了。阿昌只得替他稍稍松了点。

  才第一刀,阿昌的手就抖得厉害。赵明的皮肤很细很薄,只需轻轻一划,骨头肯定就露出来了。他一手拿刀一手绷住脸皮,小拇指无意中碰上了赵明的眼睛,眼皮很薄,能感觉到眼珠在里面轻轻颤动。阿昌心里颤了一下,他只需轻轻一剜,眼珠肯定就能冒着热气完完整整地跳出来。

  兄弟,你的手指好冰凉啊,像冰块敷在眼睛上。

  阿昌喉咙里咕噜着,稍稍直了直身。他望着手指间别着的刀片,不知道该继续刮另一边脸的胡子,还是该把刀片伸向他的眼睛,他必须歇一歇,想一想。也许他该对他说句话再行动,眼睛挖出来的同时,他说不定就昏过去了,他得让他弄明白了再昏过去。他不能歇太长时间,只好重新俯下身来,在他脸上轻轻地刮,一遍又一遍地刮。他要想好对他说的话,他不想啰里哆嗦说太多,他只想说一句,他要一句话就让他毛骨悚然,跌坐在地上。

  该说的话还没想出来,赵明却说话了。你是在这里学的,还是在别处学的。

  在东莞学的。他想了想,只好回答了他。在他行动之前,他不能让赵明有所察觉。

  为什么要跑回来呢?在东莞做不好吗?

  听说你是医生?你是看什么病的?阿昌急躁起来,他不想继续回答他的问题了,他想反过来,他要变成提问者,让他来回答自己的问题。

  以前是,现在不是了。赵明似乎不太喜欢这个话题,还剩下一个问题没回答,他也不管了。他闭上了嘴。

  阿昌的刀片移到喉咙上来了。剃须刀抖个不停,那是他的手在痉挛。赵明向后仰着头,尖锐的喉结轻轻滑动了两下。阿昌膘了一眼店里,师傅们聚精会神,客人们半闭着眼,吹风机和电动推子嗡嗡响着。阿昌仿佛看见了冲天的血雾,店里顿时一片混乱,警笛从街那边扯着嗓子一路叫唤过来。他等了这么长时间,他的等待必须结束了,必须有个结果了。

  就在这时,店老板过来了。他径直过来接下阿昌手里的剃须刀,说我来吧。不由分说一把推开阿昌。

  店老板换下了他,他让阿昌去给他的客人吹头发,他来给赵明剃须,这样更方便他们聊天。阿昌最后看了一眼赵明,眼里涌起一层薄薄的泪花。他站在客人背后,像一根木桩,呆呆地杵在那里,一时想不起来该做什么。有什么东西在脸上爬着,痒痒的,伸手一摸,竟是冰冷的汗珠。他没想到,这么简单的事情,简直是举手之劳,不知怎的,他竟没法下手。

  店里这时几乎没什么客人了,阿昌听见了他们的聊天。

  赵明啊,我有个亲戚开了个诊所,他让我问你,想不想到他那里去。

  我不想再搞这一行了。

  怎么?一遭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啦?

  总之,我宁肯去扫大街,也不想再搞这一行了。

  太浪费了,培养一个医大学生不容易。

  说个别的吧,我不想再说那些事。

  晚上,不等店里打烊,阿昌就推说有事,请假来到外面。最近他一直有点心烦意乱,他没想到会拖得这么久,他有点后悔,那天给他刮起胡子,他真应该一不做二不休,轻轻一刀,做了也就做了。错过了那个时机,他的勇气似乎有点泄漏,不像以前那么饱满了。

  路过街边一些小理发店,阿昌就站得远远地看。按照他的打算,如果没有发生那些事情,他开的小店应该就是这个规模的,三四个座位,一两个洗头妹,他是师傅,也是老板,再带一两个学徒,阿玉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坐在收银台前。这样的小店,既好看又实惠,日子过得平实而温馨,那正是他理想中的生活。

  心里想着这件事,不知不觉又来到了赵明家门口那条小街。他看到赵明正在夜宵摊上喝啤酒,旁边还有个小男孩,是他的儿子,阿昌跟踪他老婆时见过他。

  赵明也看见了阿昌,他招手让他过去。阿昌犹豫了一下,就过去了。赵明递给他一瓶啤酒。阿昌不喝,光是坐在那里看他。赵明似乎心情不错,大声说,你是个闷头鸡呢,我第一次看到你,就觉得你心事重重。

  阿昌下意识摸了摸后腰上的剃须刀,他现在总喜欢带着那个东西。他往旁边看了看,有张桌上坐着几个公安的人,旁边还停着一辆三轮摩托。看来现在不是时候。最近,阿昌又有了新的想法,他不能硬着头皮蛮干,他得讲点技巧,因为他屋里有个不到周岁的孩子,还有个瞎眼的老婆,他不能丢下他们自己跑到牢里去享清闲。他最好不要坐牢。

  结婚了没有?赵明又问他。阿昌点了点头。有小孩了吗?阿昌还是点头。多大了?阿昌有点厌烦起来,没好气地说,你怎么跟女人似的问个没完。

  赵明笑起来。你不知道,刚一出来,都不会说话了,说什么都跟人家对不上频道,好像这个世界已经将你开除了,现在你又厚着脸皮挤回来。说实话,我觉得还不如呆在里面呢。

  正说着,赵明的儿子哭着跑了过来,一群孩子跟在他后面起哄。劳改犯!你爸爸是个劳改犯!赵明拉着儿子,虎着脸朝那群孩子走过去。孩子们愣了一下,哄地一声跑得远远的,又站在那里齐声高喊:劳改犯劳改犯!

  儿子还在哭,赵明想要把他抱起来,儿子不让他抱,反而用脚踢他。赵明也不生气。小东西,长大了,力气也大了,把你爸爸踢疼了。

  你不是我爸爸,我不要你这样的爸爸,你是个劳改犯,你滚,你今天晚上不许到我家里去,我要把你锁在外面。

  儿子冲他喊了一阵就跑了,赵明顿时变了脸色。阿昌越发觉得自己的决定是对的,他一定得想个万全之策,既要惩罚他,又不能把自己弄到牢里去,他不想等自己的女儿长大时,发现她的爸爸是个劳改犯,她有一个瞎眼妈妈就够了,她不能再有一个坐过牢的爸爸。他不想看到女儿因为他受人家欺负,也不想让她哭。

  再过几天就是七月十五盂兰节了,阿昌抬头看了一会天上的月亮,觉得应该回去给娘上坟了。他还想去买点点心,再给阿玉买点护肤霜之类的东西,上次回家,他发现阿玉脸上干干的,脸颊上还多了些斑点,怀孕期间长的孕斑似乎没消干净。当然,阿玉自己并不知道。他有点担心家里,尽管他给了婶婶一小笔钱,让婶婶每天过来照看一下阿玉,但他知道,婶婶是个粗心的女人,她连自己都照料得十分马虎,别人就更不用说了。但他的事情还没了,这事情一日不了,他就一日不能回家。

  阿昌把点心弄成细末,一点点喂女儿。阿玉坐在旁边往背篓口上绑布条。那是阿玉用来背女儿的背篓,所有的边沿部分都绑上了厚厚的布条,她怕背篓口的竹条磨坏了女儿娇嫩的皮肤。女儿就是在那个背篓里长大的。阿玉说,她在学走路了,一放进背篓里就哭,我又不敢让她下地走,地上坑坑洼洼的,还不干净,前几天婶婶告诉我,她趴在地上抓鸡屎玩。

  阿昌说,我见到那个家伙了。

  哪个家伙?

  赵明。

  阿玉一听,就放下了布条。

  阿昌进屋去把女儿放到床上,回头来到阿玉身边。阿玉问他,你跟他讲到我了?阿昌说,我没讲,他现在还不知道我是谁,但他会知道我是谁的,等我跟他算帐的时候,他才会知道我是谁。我等的就是这一天。

  阿玉就哭。算了,都过去了,我已经瞎了,你就是把他杀了我也是瞎的。你千万不能出事,你要再出个什么事,女儿怎么办?

  阿昌去看阿玉的手,那手上的伤痕密密麻麻,有几根手指,不是没有了指甲,就是只剩了半边。他拿出一块点心,递到她手里。阿玉抓住他的手说,你答应我,不要乱来。阿昌想了一会说,好,我答应你,我不乱来。

  你没有答应,你的手在发抖。

  我没有,是你的手在发抖。

  阿玉废掉的眼睛里滚出泪水,她早有预感,阿昌心里有事。她早该想到,阿昌心里的事就是那件事。

  女儿突然在屋里哭了起来。阿昌起身去哄她,阿玉突然一把将他拉住。阿昌,你听好,如果你乱来,我就把女儿掐死算了,掐死了她我再弄死我自己。阿昌浑身一震,转身盯着阿玉,阿玉真的生气了,早已陷落下去的眼皮跃跃欲试,似乎正在努力睁开。

  哄好了女儿,阿昌出来说,我总是个男人吧。阿玉说,谁让你当时不在现场的,那时你要是在,你打他一顿,打个半死,甚至把他打死,我都没意见,现在不行了,现在你再跳起来去跟他闹,就是无理取闹,就是不讲道理。

  道理?有什么道理好讲?就算你讲赢了,人人都说你在理,又有什么意义?瞎的是你,不是他。

  反正你记好,你要是乱来,我也跟着乱来。

  阿玉说完,提着椅子进屋睡觉去了。

  睡到下半夜,阿昌突然惊醒,伸手一摸,阿玉不见了。

  房前屋后找,隔壁左右找,粪坑里看了又看,到处不见人。阿昌去叫醒隔壁左右的人,有人说,不会是跳水了吧?阿昌唬了一跳,他想起她睡前说过的话,冷汗竟顺着脊背淌了下来。他赶紧去借了木排来,放进池塘,抖抖索索地站上去,一网一网密密地捞。一无所获。

  不知是谁,突然在池塘那边叫起来。在这里!

  大家纷纷跑过去。都以为会在那里看见一具尸体,或者某个不堪入目的形象,结果是,阿玉一个人在田里弯腰割谷。满满一冲田,差不多都收完了,只剩阿玉家及另外两三家的谷子还没割完,稀稀拉拉竖在田畈当中,像没剃完的头。

  人一条一条站在田埂上,谁都不说话,浓浓的黑幕中,只有成熟的谷子发出淡淡的光泽,只有阿玉的镰刀发出刷刷的声音。田埂边插着她带出来的两把镰刀,她已经用钝了一把,又换了一把新磨好的。

  阿昌也没说话,他站了一会,就软软地矮了下去,瘫在田埂上。

  不知阿玉听没听到身后的动静,反正她始终没直起腰来,也没理那些人。她看上去不紧不忙,割完一大把,放到旁边,还要停下来摸一摸,看看有没有一两根遗漏。

  后来阿玉对阿昌说,请人是要花钱的,我不想花那个钱,白天有你女儿缠着我,晚上她睡觉了,我就可以下田了。我还在乎什么白天晚上,晚上是你们的,对我来说,白天晚上都一样。

  阿昌一字一句地说,这就是你所说的道理,你就是这样讲赢你的道理的。

  要不还能怎样?这世上总是要有人吃亏的。

  阿昌不想吃这个亏。他暗想,一定得定个日子,不能再等机会了,到了那个日子,就是没有机会也要下手。

  阿昌在店里的挂历上做了记号。腊月二十八。这是他们结婚的日子,也是他行动的日子。到了那天,他要径直闯上门去跟他理论,理论就要吵架,吵架就免不了推推搡搡。推搡中,瞅准时机照着他的眼睛就是一刀,坐牢不坐牢的,他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离那个日子只有十多天了。阿昌正在想象着他们推搡的情景,赵明拿着钓杆提着小桶,兴高采烈地出现在店门口。他是给店老板送鱼来的,他说他现在成了职业钓鱼佬了,江边的小白鱼特别多,钓满一桶就卖给那些餐馆,运气好的话,基本能够糊口。

  店老板喷了一声。放着好好的医生不当,去当什么钓鱼佬,也不怕人家笑话你。告诉你,我那亲戚可还在等你回话,你随时可以扔下钓杆,去当你的医生。

  不去了不去了,还是钓鱼好,其乐无穷啊。

  阿昌想了想,突然关掉手里的吹风,对赵明说,哪天我带你去个地方,那里鱼多得很。赵明一听,果然来了兴趣。阿昌又说,你最好弄辆摩托车,免得你回来时,鱼多得拎不动。赵明更是缠着阿昌不放了,两人当即敲定了出发的日子。

  到了那天,赵明全副武装,和阿昌一起跨上摩托

  车,向阿昌的家乡飞奔过去。

  两人来到一个小池塘。这里四周全是山,小池塘夹在山脚,像一碗鸡蛋羹,稳稳地炖在锅里。赵明睁大眼睛说,这种池塘能有鱼?阿昌说,不信你试试。

  赵明笑着摇头,走上塘边那条断木桥,摆开架势,嘴里还在嘀咕,今天算是被你这个外行骗了。阿昌说,我去去就来。

  过了好一阵,才听到阿昌的脚步声。赵明望着水面说阿昌,我们换个地方吧,这里水太清了,水至清则无鱼嘛。阿昌没吭声,一回头,只见阿昌手举一根满是尖刺的大木棒,虎视眈眈地瞪着他。赵明站了起来。

  赵医生,你还记得被你开刀开瞎了一只眼睛的那个女人吗?她是我老婆。

  赵明的脸顿时白了。阿昌站在桥头,堵着他的去路,他已无处可逃,除非他跳进塘里。他有点不敢跳,这可是冬天,他身上还穿着羽绒服呢。

  没等他说话,阿昌一棒子打过来,赵明站立不稳,跌进塘里。挣扎了一会,好不容易攀住桥墩,阿昌又一棒子打在他手上,赵明只好向岸边游去。

  好不容易游到岸边,抬头一看,阿昌早已立在岸上等他。他不敢靠近了。

  阿昌说,你选择吧,要么在池塘里冻死,要么自己抠瞎自己的眼睛,不给我个结果我是不会罢休的。

  赵明在水里喘着气申辩。为这件事,我已经丢了工作……。

  阿昌声嘶力竭地打断他。工作?和人的眼睛比起来,工作算什么?算狗屁:狗屁都不如!

  ……我已经坐了牢了。

  坐牢算什么?你真的以为在那个农场轻轻松松呆三年就可以抵人一双眼睛?你把你的眼睛给我,我也愿意去坐三年牢。来呀,把你的眼睛拿来,我愿意去坐牢。

  我并没有做错什么,就算有失误,也不是有意的,没有哪个眼科医生想做个失败的手术,不信你去问问,我一直都是那个医院最好的眼科医生。

  阿昌反而怪笑起来。好,好,那我也不是有意的,我只不过看见水里有个怪物,我怕它跑出来作怪,就一棒子打死了他,后来才发现,它居然是个人。

  赵明踩着水,吃力地站在阿昌够不着的地方,两人就这样互相瞪着,一动不动。

  阿昌说,称知道吗?天气预报说明天会下雪的,这样也好,我就在这里陪着你赏雪吧,直到你变成雪人为止。

  赵明开始往另一个方向游。他感到水越来越重,像推不开的冰山。终于快到岸边了,抬头一看,阿昌又握着木棒站在他的正前方。

  你就别白费心思了,我已经说过,除非你把自己的眼睛抠出来。

  算了,你干脆一棒子把我打死吧,我也不想活了;我找不到工作,老婆跟别人好了,孩子也不喜欢我,还得一辈子背着个庸医的名声,活着也没什么意思了,我早就想死了,只是自己下不了手而已。也好,也好,就请你成全我吧。

  别以为我会同情你,那都是你应得的报应,你活该!活该!

  赵明不再说话了,他的嘴唇渐渐变得墨黑。阿昌知道,这池塘其实很深,从来没人敢在这里游泳。阿昌站在岸上,气喘吁吁地盯着他。他以为他会跟自己奋力死搏的,没想到他却是这副孬种样子。他已经做好了你死我活的准备,现在,他反倒不知怎么办才好了。

  赵明似乎快要挺不住了,张了几次嘴,却没有声音,只有那双眼睛,那双母羊般柔和的双眼皮眼睛,一直温温地看着他,好像他的眼睛一点都不怕冷似的。

  赵明慢慢沉了下去,又猛地拱了上来,似乎水下有什么东西在跟他撕扯不休,他的脑袋不时在水面上冒一下,又沉下去,再冒一下,再沉下去,两只手不停地乱晃,想要抓住什么的样子。

  阿昌手中的木棒抖抖索索地伸过去,中途,又猛地缩了回来。赵明的头顶又看不见了,这回,他沉下去的时间更长一些,水面上咕咕滚过一串小泡。阿昌向前走了两步,手中的木棒再次晃晃悠悠地伸了过去。

  赵明却伸不出手来。

  抓住啊,你这混蛋!王八蛋!婊子养的!我操你祖宗,你他妈倒是抓啊。

  阿昌的木棒在水里搅了一阵。赵明终于拽住了,阿昌慢慢往后拖,刚一靠近岸边,阿昌一把抽回木棒,气呼呼地跑了,留下赵明在那里爬上去,滑下来,再爬上去,再滑下来。最后,赵明终于扳住一块石头,像只奄奄一息的壁虎,久久地趴在岸边。

  歇了很久,赵明总算挣扎着爬上岸来。他回头看去,阿昌已经爬上了半山坡,他在往山那边跑,跑几步就跌一跤,爬起来再跑,再跌下去。赵明望着阿昌的背影,呜呜地哭了起来。

发表于《‌山花‌》杂志‌2006 年第 9 期‌

入选‌2006年度中国小说学会小说排行榜‌

若喜欢,请点个 在看哦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

相关推荐
热点推荐
再见,威少!9年换7队,场均15+5+7也找不到工作,真要被逼去欧洲啊

再见,威少!9年换7队,场均15+5+7也找不到工作,真要被逼去欧洲啊

球童无忌
2026-07-28 22:22:45
发动机是美国的,液压系统是日本的,我们的挖掘机还剩啥?

发动机是美国的,液压系统是日本的,我们的挖掘机还剩啥?

晓徙娱乐
2026-07-28 09:52:51
对标哈兰德!阿森纳酝酿史诗级豪购,1.36 亿砸世界头号巨星

对标哈兰德!阿森纳酝酿史诗级豪购,1.36 亿砸世界头号巨星

澜归序
2026-07-28 05:58:08
13天8板德明利,戳破了存储行业最大泡沫

13天8板德明利,戳破了存储行业最大泡沫

深蓝财经
2026-07-28 20:38:58
韩红“自大言论”与事实真相对比,请仔细看:

韩红“自大言论”与事实真相对比,请仔细看:

情感大头说说
2026-07-19 07:42:55
鸟巢十连开秒空!仅次于薛之谦、张杰?作品才是歌手最硬的通行证

鸟巢十连开秒空!仅次于薛之谦、张杰?作品才是歌手最硬的通行证

乡野小珥
2026-07-28 02:53:41
鱼被妻子倒面粉毁掉后续!男子带鱼缸搬走,已计划离婚,网友炸锅

鱼被妻子倒面粉毁掉后续!男子带鱼缸搬走,已计划离婚,网友炸锅

米果说识
2026-07-28 19:18:09
合照骗不了人 谢霆锋和张柏芝 王菲的合照状态 一眼看穿 谁才是真爱!

合照骗不了人 谢霆锋和张柏芝 王菲的合照状态 一眼看穿 谁才是真爱!

老吴教育课堂
2026-07-27 08:52:50
春妮周末时光:丝袜美腿吸睛,腹有诗书才是顶级诱惑!

春妮周末时光:丝袜美腿吸睛,腹有诗书才是顶级诱惑!

可乐谈情感
2026-07-29 00:32:13
百万网红“宇宙舅舅”称直播带货有点难,“直播做饭时,有几万人看;一旦开始带货,人数一下从几万人变成一两千人”

百万网红“宇宙舅舅”称直播带货有点难,“直播做饭时,有几万人看;一旦开始带货,人数一下从几万人变成一两千人”

韩小娱
2026-07-26 16:10:22
怪不得北京大量高分考生被调剂天坑!看完真实位次,才懂水有多深

怪不得北京大量高分考生被调剂天坑!看完真实位次,才懂水有多深

一口娱乐
2026-07-28 06:55:20
赵露思海边写真

赵露思海边写真

驴蛋科普
2026-06-27 13:10:38
女明星年轻漂亮,老了不一定好看,有人面目全非,像老妖怪

女明星年轻漂亮,老了不一定好看,有人面目全非,像老妖怪

乡野小珥
2026-07-28 04:43:50
太萌了吧!王虹一张早年巴黎综合理工学院晚宴旧照被扒,身着法式军校礼服,与男同学合影留念

太萌了吧!王虹一张早年巴黎综合理工学院晚宴旧照被扒,身着法式军校礼服,与男同学合影留念

火山詩话
2026-07-26 09:40:59
传闻刷屏!6000万+罗德里互换巨星,双豪门刚需交易竟全是假象

传闻刷屏!6000万+罗德里互换巨星,双豪门刚需交易竟全是假象

姜来不加盐
2026-07-28 09:12:29
魏敏芝现状曝光:在美国当导演,定居夏威夷,如今40岁胖到不敢认

魏敏芝现状曝光:在美国当导演,定居夏威夷,如今40岁胖到不敢认

文刀贰
2026-07-01 22:39:01
建议有关部门对养老金改革十年过渡期,开展一次系统性“回头看”

建议有关部门对养老金改革十年过渡期,开展一次系统性“回头看”

白米饭怎么吃
2026-07-27 08:35:56
纪委已明确!党员干部这10种行为将从重或加重处分,碰不得!

纪委已明确!党员干部这10种行为将从重或加重处分,碰不得!

细说职场
2026-07-27 14:17:19
为什么农村的大龄剩女很少?

为什么农村的大龄剩女很少?

加油丁小文
2026-06-07 08:00:09
菲尔兹奖得主王虹赴法留学推荐信首次曝光,由北大地空学院教师雷军所写,他是王虹大一班主任,还曾协调其跨院系选课

菲尔兹奖得主王虹赴法留学推荐信首次曝光,由北大地空学院教师雷军所写,他是王虹大一班主任,还曾协调其跨院系选课

鲁中晨报
2026-07-28 12:48:08
2026-07-29 01:47:00
辽北春秋
辽北春秋
介绍辽北历史故事、传说
2884文章数 727关注度
往期回顾 全部

艺术要闻

别再把央美捧上神坛了!看看这三位才子笔下的精微素描,每一根汗毛都在叫板

头条要闻

博主"听泉赏宝"炒股亏光父母积蓄遭拉黑 称"再玩剁手"

头条要闻

博主"听泉赏宝"炒股亏光父母积蓄遭拉黑 称"再玩剁手"

体育要闻

35岁德甲球星,退役半年后成了一名农民

娱乐要闻

43岁演员王凯去世!独居公寓无人知晓

财经要闻

潘老板的算盘全砸了,欠的25亿跑不了了

科技要闻

Kimi K3开放权重,想本地部署,200万元起

汽车要闻

宾利托卡尔重塑百年菱形美学,将于9月全球首秀

态度原创

教育
家居
本地
游戏
公开课

教育要闻

地理学科,3大能力,90+的基本盘!

家居要闻

2026建博会(广州) 公装联探展交流活动

本地新闻

跟着影视去旅行:八仙篇

《铁拳》元老携手武术大师:给老外一点中国功夫震撼

公开课

李玫瑾:为什么性格比能力更重要?

无障碍浏览 进入关怀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