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金融战略新阶段与人民币国际化

作者：马泰奥·乔瓦尼尼

（Matteo Giovannini）

中国工商银行高级财务经理、全球化智库非常驻研究员、香港大学“亚洲环球学人”计划研究员

中国近期推动人民币国际化，与其说是要挑战美元全球主导地位，不如说是致力于构建一个更具韧性的金融体系，减少对西方主导金融基础设施的依赖，并在地缘政治竞争日益加剧背景下提升中国的战略自主权。

过去十年的大部分时间里，有关中国货币国际化的讨论，大都围绕一个老生常谈问题展开：人民币最终能否挑战美元，成为全球主导储备货币？这套叙事在很大程度上塑造了外界对中国金融目标的解读，将人民币国际化描绘成了争夺货币主导权的长期竞赛。然而，中国最新政策举措表明，这种叙事框架越来越过时。中国似乎并不寻求取代美元，而是通过搭建一种不易受外部压力影响、更能适应地缘政治竞争升级的金融体系，来追求一个更务实、更具战略意义的目标。因此，现阶段的人民币国际化，应被理解为一种金融战略手段，而非争夺货币主导地位的战役，其核心目的是增强中国的战略自主性和长期经济韧性。

此次新一轮发力的时机绝非巧合。中国近期采取了一系列措施，包括加强在岸与离岸人民币市场联动、依托上海自贸区扩大离岸人民币业务，以及推动人民币跨境使用。这些均说明，中国正在对国际金融环境进行重新评估。过去几年间，金融已成为地缘博弈日益重要的舞台，获取支付系统、资本市场及储备货币渠道，均可被用来推进战略目标。俄乌冲突后，西方对俄罗斯实施的史无前例制裁表明，掌控全球金融基础设施能带来极大影响力。更广泛而言，这些制裁凸显了一个事实：曾被普遍视为国际商业中性渠道的金融网络，同样可能转化为地缘政治影响力工具。

▲货轮在山东港口青岛前湾港装卸外贸集装箱（无人机照片）。（图源：新华社）

对中国决策者而言，这些事态发展加剧了长期以来对过度依赖他国主导的金融基础设施的担忧。尽管中国的地缘环境与俄罗斯有本质不同，但中国方面的结论是，不能再仅从经济角度看待经济相互依存关系，它同样是国家安全议题。随着中美战略竞争从贸易和技术领域延伸至投资审查、出口管制及金融监管，中国政府更加重视降低外部脆弱性。因此，提升在各种地缘局势下开展贸易、投资和金融交易的能力，成为中国国家发展战略日益重要的组成部分。

地缘环境的转变，有助于解释为何现阶段人民币国际化与之前有本质区别。2000年代及2010年代初，中国的主要目标是拓展人民币储备货币、投资货币和贸易结算货币的国际职能。2016年人民币加入IMF特别提款权货币篮子，象征中国经济分量的提升，强化了外界对人民币日渐成为美元有力竞争对手的预期。所以，当时的国际争论主要集中在中国能否打造出一套真正替代现有美元主导的货币体系。

当下战略则务实得多。中国政府似乎不再追求快速资本账户开放，也不再将人民币塑造为美元直接竞争对手，相反，在推进货币国际化的同时，仍保留了决策层认为对国内稳定至关重要的资本管制和金融安全屏障。其目标不再仅是最大化人民币的全球使用规模，而是打造替代性通道，以便在地缘紧张局势升级情况下，贸易、支付和资本流动仍能持续进行。中国不是追求货币霸权，而是通过降低对外界掌控的金融体系的依赖，来构建更大的战略选择空间。

近期举措印证了这一战略演变。中国当局致力于打通在岸人民币与离岸人民币，降低长期以来这两个市场的割裂。更好的融合有望提升流动性、缩小价差并促进跨境交易，从而使境外企业和投资者不必要求资本账户自由化，也能更方便地使用人民币。这种做法反映了中国的政策取向：在保持宏观经济稳定和政策灵活性的同时，逐步提升人民币的国际功能。

另一项重要进展，是利用上海自贸区作为离岸人民币业务试验田。此举与中国长期以来的经济改革路径一脉相承，即在政策广泛推行之前，先进行严格管控的试点。通过在受控的政策环境内扩大离岸人民币交易，中国当局既能提升人民币国际化，又能密切监控相关风险。中国政府未选择全盘金融自由化，而是采取审慎调控策略，在更大程度的金融开放与维护金融稳定之间寻求平衡。

▲2025年12月25日，离岸人民币对美元升破7.0整数关口。

数字人民币的持续发展，同样应在这一更广泛战略框架下解读。尽管国际社会大多聚焦数字人民币本身，但其主要意义不在技术层面，而在于对构建跨境支付生态的贡献。结合中国不断扩容的双边货币互换协议、跨境支付基础设施升级，以及离岸人民币流动性建设，数字人民币成为一项更广泛战略的组成部分，其目标是建立可供国际交易使用的替代机制。单独看上述各项举措，均不意味着颠覆性变革，但综合起来看，它们反映的是一项连贯的长期努力：在保持深度融入全球经济的同时，通过减少对西方主导金融基础设施的依赖，来增强中国的战略自主性。

这一不断演进的战略，同时也提升了香港的重要性。作为全球最大离岸人民币中心，处在中国本土金融体系与全球资本市场交汇处的香港有着独特地位。香港兼具国际公认的法律监管制度与充裕的国际资本池，同时保持着对接中国内地经济的特殊渠道。如果中国意图在不完全放开国内金融体系前提下推进人民币国际化，那么香港作为协调这两大目标的桥梁，其价值便愈发凸显。中国新一轮改革非但不会削弱香港的作用，反而可能巩固其主要桥梁地位，连接中国金融体系与国际投资者及全球资本市场。

这套战略的影响远超中国自身。许多评论仍习惯将国际货币体系的演变框定为二元博弈：要么美元继续主导，要么人民币崛起成为替代储备货币。然而，这种框架越来越不合时宜。21世纪的金融影响力不仅取决于是否发行储备货币，还取决于能否塑造承载国际商业活动的支付网络、结算机制和金融基础设施。因此，要对冲地缘政治不确定性，各国不仅会多元化所持货币种类，还会多元化开展贸易、投资和跨境支付的金融网络。

因此，国际货币体系不太可能简单从美元主导，演化为人民币主导。一个更可能的未来是多种金融网络共存，各国不仅所用货币多元化，全球金融运作基础设施也将多元化。中国最新阶段的人民币国际化，正是为塑造这一新兴格局而努力，其目标并非取代美元，而是确保中国与世界经济的交往不再过度依赖由他人控制的金融体系。在金融基础设施日益成为地缘权力重要来源的时代，这一核心区别，远比长期以来争论的储备货币地位问题更加关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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