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只小小鸟

飞行员留给人们的印象总是英姿飒爽的。每当他们在航站楼里出现时，笔挺的制服、自信的步伐总能吸引许多目光。究竟要走过多远的路，才能换来云端之上一身荣光？带着这个疑问，我走进中国民用航空飞行学院，沉浸式体验飞行员是怎样炼成的。

第一关：天旋地转

在操场上，许多从未见过的“钢铁大家伙”一下子闯入我的视线。活滚、固滚、旋梯，航空体育学院的马腾超老师站在这些器械旁，一样一样给我介绍。活滚是可以滚动的圆环，能够向前或者向后滚；固滚则是固定在架子上的圆环，可以原地旋转；而旋梯形似梯子，简单来说就是可以荡到360度的秋千。

除了经典的三大“神器”，旁边还有两个新引进的器械：一个是被称为“邪恶妙脆角”的陀螺旋转仪，可以两个人一起练；还有一个是堪比“3D人体洗衣机”的多维固定滚轮，能在前后左右上下各种方向自由翻滚，全方位锻炼学员的空间平衡感和抗眩晕能力。

多亏前些日子在游乐园里坐过山车时练出来的信心，我觉得自己强得可怕，便迫不及待地想要上手试试。马老师带我来到了最基础的活滚前，仔细讲解了一遍起动、制动的动作要领。自以为记住了动作要点的我，有些期待地跨了进去，脚蹬着活滚轮的内沿，身体随着轮子转动起来。

起初转动的幅度很小，一切尽在掌握，我能看见远处的跑道，以及操场上其他同学训练的身影。当旋转超过90度时，不安全感慢慢滋生，让我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超过180度的瞬间，天和地忽然掉了个个儿，我的嘶吼声似乎要盖过操场上的一切声音。马老师告诉我：“准备制动，注意要屈臂。”

我听到了“屈”，也听到了“臂”，但这两个字连起来是什么意思？手臂在哪儿？哪种姿态算“屈”？视野里的一切还都在转动，我拼命想集中注意力，却根本辨不清自己朝向哪一方，手又悬在哪个位置。马老师一边点着我的胳膊肘，一边说：“这个是手臂，屈臂就是把手臂弯起来。”大脑像短了路，宕机几秒后，我才迟缓地执行了这个指令。

当人双脚稳稳地踩在大地上的时候，大概永远也不会思考“手臂在哪儿”这样的问题。大地会给身体稳定的参照物，大脑可以轻松掌控全身肢体动作。可一旦身体被抛入剧烈的旋转里，肢体与大脑脱了节，连最基础的指令都变得陌生难解。这一刻我才明白，航空体育训练与坐过山车全然不同。在坐过山车时，只管放空就好。而在训练的时候，学员需要任何姿态、任何方向都保持清醒，要能掌控自己的大脑和身体。

记者体验活滚

第二关：飞行原理

带着体验活滚残留的眩晕，我坐进了理论学习的课堂。原以为这里学习的难度会与考机动车驾照的科一、科四类似，直到我翻开了《飞行原理》——每隔几页便会有好几串超级长的公式蹿出来。公式中密密麻麻的符号，都是我这个文科生不曾见过的。

飞行技术学院的赵赶超老师是这门课的主讲人。他翻开教材，对着目录为我梳理飞行的几个阶段：起飞、爬升、巡航、下降、着陆。这些词听起来并不陌生，可当赵老师在每个词后面都缀上一串我从未听说过的概念和公式时，我虽然人坐在教室里，但脑子好像落在了操场的活滚上。

“为什么要学这些公式？”我终于忍不住问。

赵老师合上书，看着我：“因为要先掌握飞行的基本原理，才能在日后学好飞行。”他说，这是飞行技术专业的核心课程，目的是让专业学生系统掌握空气动力学、飞机结构和操纵基本原理，全面系统掌握航空理论知识。

难的当然不止这一门课。飞行专业的课程表密密麻麻，除了飞行原理，还有飞行性能、飞机系统、空中领航、航空气象、飞机电气系统、航空动力装置……每一门课都是一座需要攀爬的山，而站在山脚下拿着“体验卡”的我，才刚刚看清入口的路标。

第三关：飞行训练器

学嘛，一时半会儿是学不会的，也是学不完的。飞行理论关的体验暂且告一段落。我以为接下来终于要迎来令人期待的模拟机训练，结果飞行技术学院的袁家俊老师告诉我，在走进模拟机之前，还需要进行飞行训练器的训练。“这是让学员有一个慢慢过渡的缓冲，避免一下子从理论跳到实践”。

飞行训练器其实就是在电脑软件上，搭配手柄和脚踏来操作。我坐在屏幕前，觉得手柄比想象的轻，脚踏的行程也很短，可真正动起来才发现，这方寸之间的控制远比看起来困难。我试着让飞机下降，屏幕上的画面立刻开始晃动，机身左右摇摆，高度也忽上忽下。对一个开车都走不直的人来说，三维空间的操控着实难度拉满。

袁老师侧过身来，指着屏幕告诉我，在下降的时候，眼睛要找到正确的参考线，让仪表盘的边缘、跑道上的标志与自己的视线保持在一条稳定的直线上。袁老师说得轻描淡写，但我知道，一句简单的指令背后是飞行学员无数次重复操作才形成的肌肉记忆。而我此刻面对的，不过是整个飞行过程中一个最基础的环节。

在袁老师的反复提醒和手把手的帮助下，我以一种极不平稳的姿态，把飞机降落在跑道上，眼看即将滑出跑道末端才勉强刹停。当屏幕上的画面停住时，我松开手柄，长舒一口气。

第四关：真机模拟器

终于，我走进了那台1：1还原真机的模拟机，面前是密密麻麻的仪表盘，各种按钮、旋钮层层叠叠地铺展开来。我调整好座椅位置，系好安全带，准备接收指令。

“现在由你来接管这架飞机。”模拟机中心教员刘宇翔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窗外的视景系统亮了起来，跑道在眼前缓缓铺开，一切都被模拟得近乎真实，让我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说不清楚是为什么，我的心里忽然掠过一种很不一样的感觉，仿佛这一刻不再是体验，不再是模拟。这里的每一次操作好像都连着某种沉甸甸的责任。

对准跑道、收油门、拉平……刘教员带我把之前在飞行训练器上学过的降落动作，在模拟舱里重新体验了一遍。这一次，操纵杆回馈着真实的力道，身体能感到轻微的颠簸，仪表盘上跳动的高度数据不断下降，直到飞机降落在跑道上。

体验结束的傍晚，我来到中飞院的操场边。操场上还有学员没走，几个身影在暮色里一遍遍加练着活滚，铁轮转动的声音一圈圈荡开。不远处教学楼的灯也亮着，也许有人正埋头苦学那些我看不懂的公式，有人在电脑前一遍遍打磨一个满分的降落。

记者体验模拟机（本文图片均由记者刘云鹏/摄）

对飞行学员来说，还要经过很多个这样的夜晚吧。而后，在未来的某一天，褪去一身的青涩和笨拙，以飞行员的身份，换上那身笔挺的制服，用一种旁人眼中与生俱来的从容，稳稳地飞上那片曾经遥不可及的蓝天。（中国民航报 记者方笑）

编辑｜贾昊天

校对｜张 彤

审核｜程 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