资治通鉴：在任何博弈中，对手最喜欢的棋子，就是你的善良

文｜老达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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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东汉末年的徐州，有个天天吃素念佛、连杀生都忌讳的大善人。他拿出一大笔钱盖佛庙、办斋会，路边的席面一摆就是好几里长，上万难民靠着他这口饭活了下来。在那个人吃人的乱世，所有人都觉得，这是难得的活菩萨。

可就是这个满口慈悲的人，后来亲手拔刀，把一个个以礼相待、对他毫无防备的地方长官杀了个干净。他叫笮融，死在他刀下的赵昱、薛礼、朱皓，全是当时最讲道德、最守规矩的君子。更邪门的是，他杀完一个，下一个明知前车之鉴，竟还是敢把城门向他敞开。

今天老达子就来跟大家聊聊，这几位满腹诗书的君子，到底是怎么把自己的善良，亲手递成了强盗手里那把刀～

笮融的慈善是怎么攒出来的

徐州牧陶谦在刚开始掌权的时候，对部下还算器重。他把一个非常诱人的肥缺，交给了手下一个叫笮融的人。陶谦让笮融去督办广陵、下邳、彭城这三个郡的粮食和物资运输，这个差事在当时非同小可。

在汉代的财政体制里，各地方郡国需要向中央朝廷运输贡纳，这套复杂的转运体制被叫做委输。刚开始，朝廷通过这套制度来调配物资，平抑各地的物价。但在东汉末年，天下大乱，这套制度的空子就非常大了。中央朝廷根本没有能力监管地方的物资流向，地方上的粮饷调运根本没人管得住。

笮融的眼睛非常毒，他一眼就看中了这个巨大的空子。他根本没有把这三个郡的委输物资送到朝廷，也没有把这些粮食和钱财留给徐州的防务，而是直接拦路截留，全数变成了个人的私产。用当时史书里的话来说，这叫“断三郡委输以自入”。

这笔钱的数额是非常惊人的，那可是整整三个富庶郡县的财政收入，相当于一个中等诸侯的全部家底。

拿到这笔巨款后，笮融没有像普通军阀那样去招兵买马、争夺天下，他做了一件在当时看来匪夷所思的事情：盖庙。

笮融用手里的公款大起浮屠。他用黄金涂抹佛像的身躯，用彩色的锦缎做佛衣，修建了可以容纳几千人的浮屠祠。每到浴佛节，他就在路边摆上长街宴，让上万人免费吃斋饭。在那个连年战乱、人吃人的岁月里，笮融的领地简直就是人间天堂。难民们都觉得笮融是活菩萨，纷纷跑来投奔他。

笮融通过这种方式，给自己洗出了一身金灿灿的道德金身。

这就像有人用非法截留的赃款去大做慈善，给自己套上一个大善人的光环。只要这个光环足够亮，别人就很难注意到他脚底下的累累白骨，这一招在任何时代都很管用。

当时的儒家名士们，看人最看重道德。他们一看到笮融天天吃素、不杀生、还接济了上万难民，心里本能地就放下了武器。他们觉得，一个信佛的慈善家，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但是，笮融的伪善，是用国家财政的崩溃、用徐州防线的坍塌换来的。那耀眼的佛光背后，其实是无底线的贪婪。

儒家牌坊下的主动缴械

广陵太守赵昱，字元达，他是当时名震天下的儒家道德标杆。

他以孝行与德操闻名，早早就成了清流名士里的标杆。在那个极其讲究名声与德行的时代，他的名望非常高，广陵的百姓提起他，个个都交口称赞。当时，他和东海王朗、彭城张昭都是非常好的朋友，彼此引为知己，在士林中很有影响力。

广陵这个地方富庶，物资充沛。当曹操大举进攻徐州的时候，徐州地面上一片大乱，人心惶惶。

笮融看势头不对，带着手下的一万多男女信徒，卷铺盖逃往广陵。

赵昱作为广陵的主人，听说笮融要来，立刻做出了一个符合他儒家大师身份的决定：开城迎接，并且用最隆重的宾礼来款待笮融。

在赵昱的逻辑里，自己是主人，对方是客。主人用最真诚的态度对待客人，把面子和礼数给足，对方就应该同样用君子的礼仪来回报。这不仅是赵昱的个人选择，也是东汉名士们共同的行为规范。

然而，这种守序者的思维，在不守规则的笮融眼里，简直就是一张写满了此地安全、速来夺取的邀请函。

笮融刚进广陵，就盯上了这里的钱粮物资。广陵的富裕让他直流口水，他根本不在乎什么宾主之礼。

在一次宴会上，笮融故意向赵昱敬酒。等到酒酣耳热、赵昱毫无防备的时候，笮融突然拔出刀来，当场杀死了这位名震天下的道德模范。紧接着，笮融纵兵大抢广陵城，把赵昱积攒多年的家底劫掠一空。

这就是不对等博弈中最荒诞的一幕。守规矩的人以为双方都守着同一套规矩，自己越客气，对方就越不好意思动手。可不守规矩的人却觉得，对手越讲礼貌，就说明他防备越松、越好下手。既然主动放下了盾牌，那恶人自然会毫不犹豫地亮出尖刀。

杀了赵昱后，笮融又带着财宝跑去投奔秣陵的薛礼。

薛礼这个人也和陶谦有矛盾，正处于落难中。薛礼虽然不太喜欢笮融的为人，但他依然讲究传统义气，给笮融提供了容身之所。

结果并不美好。笮融一落脚，故技重施，找个机会又把薛礼给杀了，把薛礼的部众和财物全部吞并。

两个深受儒家文化熏陶的封疆大吏，就因为死守着待宾和接纳的信条，成了恶魔路上的垫脚石。

当真诚成了强盗的推力

在笮融的连环杀人名单上，还有第三个受害者，那就是豫章太守朱皓，字文明。

当时，扬州刺史刘繇派朱皓去攻打袁术任命的豫章太守诸葛玄。为了稳操胜券，刘繇又派笮融带兵去协助朱皓。

这时候，一个长着一双毒辣眼睛的人站了出来。他就是汉末大名士、以看人极准著称的许劭。

许劭听说这个消息后，急忙对刘繇说，笮融这个人出兵，从来不顾及什么名誉和道义。而朱皓这个人，性格太温和，最喜欢推心置腹地去信任别人。应该派人秘密防备他，千万要提醒朱皓，让他暗中提防笮融。

许劭把人性看得很透。他知道，在这个崩坏的乱世里，笮融这种人就像是一头饿狼，而朱皓的“推诚以信人”，就是饿狼最喜欢的美味。

可悲的是，朱皓并没有把这番话当回事。当笮融带着军队来到豫章时，朱皓依然用最真诚的微笑和毫无防备的胸膛迎接了他。

笮融没有让许劭失望。他一到豫章，找了个机会就用欺诈的手段杀死了朱皓，自己堂而皇之地代理了郡里的事务。

每当读到这段历史，我都忍不住要发出一声极其痛心的叹息。

在我看来，朱皓的死，死在太容易相信别人；赵昱的死，死在太讲究待客之道。相信别人和款待客人，本是君子的正常行为。可如果不对人做基本的考察，就想用君子的风度去对待那些像穿窬小偷一样的亡命强盗，这无异于自寻死路。

把真诚毫无保留地摊给强盗，不仅不是美德，反而是把刀递到强盗手里让他反过来捅自己。当初许劭说朱皓喜欢推心置腹，并不是在夸他，而是在痛心他为什么不能从前人的惨痛教训里长点记性。

老达子说

笮融接连杀掉三位太守、国相一级的封疆大吏，可这些人明明都能听到风声，却每次都照旧开门把他迎进来。为什么会这样呢？在这些饱读诗书的君子眼里，道德是一种走到哪儿都通用的东西，只要自己捧着真诚和礼数，就该处处换来对等的尊重。他们太想证明自己的君子风度，以至于闭上眼睛，假装看不见眼前的豺狼。

可在这种不对等的乱世博弈里，不带锋芒的善良从来都不是防线。它是一条最平坦、最省力的路，让恶人不费吹灰之力就绕到你身后，把刀抵住你的后心。你免了对方全部的作恶成本，那他不动手，反倒像是对不起你这份纵容。

笮融的下场也没好到哪去。强占豫章没多久，刘繇就带兵把他打散，他一个人狼狈逃进深山，最后被当地百姓和山民顺手砍了，头颅送到刘繇面前。只是这个理，广陵城外的赵昱、豫章城里的朱皓，到死都没能想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