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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苋两三根,屐齿记苔痕:一首小诗,写尽一代名相的进退与从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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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窗红苋两三根,山色遥供水际门。
只我近知墙下路,能将屐齿记苔痕。——宋 王安石《竹窗》

简译:

竹窗外,两三株红苋菜怯生生地探出嫩芽,叶片晕开点点胭脂色,像是谁不经意间落下的丹砂。

远处山峦叠翠,遥遥映入临水而建的柴门,山色与水光交融,如一幅淡墨轻染的山水长卷。

院墙脚下那条小径,唯有我天天往来,熟稔于心,木屐踏过青苔留下的浅浅印痕,一一被我记在心底。



深度赏析:

世人冠以王安石很多称谓,政治家、思想家、文学家,等等,但我觉得,他更称得上哲学家的称号。

时序流转,新旧接续,这是客观规律,谁也无法逆转,故刘禹锡说“芳林新叶催陈叶,流水前波让后波”。

旧事物终将落幕,新事物自然兴起,无论是自然草木,亦或是人间制度,都不可能一成不变,王安石亦笃信“新故相除”的道理。

所以,他求变,把"矫世变俗"四个字深深地刻进骨子里,拜相后,两度主持熙宁变法,力图重整大宋积贫积弱的困局。

可是,朝堂上新旧党争拉锯,新法推行步履维艰,再加上长子王雱骤然离世,巨大打击之下,王安石心力交瘁,二度辞去相位。

这首《竹窗》,便作于他退居半山园的岁月,半山园地处江宁城与钟山中间,不居闹市,不隐深山,一如他彼时平和的心境。

他在半山园种竹栽松,骑驴访寺,把一腔未竟之志化作了满园清风,这首《竹窗》,便写于那些闲居的岁月里。

竹窗红苋两三根,山色遥供水际门。

竹是王安石一生的写照,刚直、清瘦、有节、不折,他曾诗曰“人怜直节生来瘦,自许高才老更刚”。

红苋菜是乡野寻常野菜,生命力顽强,墙角、篱下,随处可见,草木从中,格外醒目,陆游有“红苋如丹照眼明”之句。

古人常借苋菜写乡居清简之乐,变法落幕,曾经的朝堂筹谋、万众纷争都已远去,而今居所僻静,竹窗之下,自生几株红苋。

繁华落尽,他不再是叱诧风云的宰相,透过竹窗,那几株红苋菜,是孤独,也是自足,是洗尽铅华的质朴和生机。

次句“山色遥供水际门”,将视野拉向远方,那连绵的青山,遥遥送来满目青绿,淡淡地铺在水门之上。

“供”字赋予山色以温情,青山不言,主动把风光送到门前,不必车马远行求索美景,静坐院中,便可收纳千里山色。

为官时,王安石踌躇满志,渴望主动改造世道,归隐后,他学会接纳天地自然的馈赠,山水不必奔赴,自可遥遥相逢。



只我近知墙下路,能将屐齿记苔痕。

诗的后两句最见性情,近乎白描,却有千钧之力,他用脚步丈量小径,也用脚步丈量自己的一生,不是消磨,是铭记。

墙外那条小路,外人极少踏足,唯有诗人日日独行,青苔娇嫩,木屐走过,留下浅浅印记,旁人不会留意青苔上的足迹,只有长期驻足于此的人,才能察觉这般细微变化。

这个“只”字,即写出了闲居的清寂,也暗含无人共鸣的孤独,王安石为变法革新,承受无尽攻讦,曾经盼望天下人读懂自己的抱负,可到头来,知己寥寥。

但他并不感到悲哀,那木屐的齿印与青苔的痕迹,就是他留给时光的印记,虽然很多努力,转瞬就会消散,可自己一步一步走来,每一步都留下了印痕。

二十二岁考中进士,入仕后辗转地方为官,在鄞县修渠,在舒州练兵,在常州治水,一步一个脚印,从未愧对百姓,也从未荒废光阴。

嘉祐三年,他给仁宗皇帝上万言,痛陈积贫积弱的沉疴,十余年后神宗登基,他以宰相之身力推新政,对抗的是整个旧党的围剿。

他记得每一处苔痕的深浅,就像记得每一次变法的得失,前者是人的足迹,后者是时间的沉淀,只是他不再言于口,而藏于心。

世人皆说王安石诗文雄健峭拔,早年写下的"不畏浮云遮望眼",是何等的慷慨激昂,可晚年的他,笔锋却收敛了,似百炼钢化为了绕指柔。

就如这首《竹窗》小诗,不用典,不议论,亦不说变法得失和朝堂恩怨,只安静地指给你看他窗前的风景。

可他虽不说,你却分明读懂了:那时他历尽千帆后的旷达,以及“新故相除”的变法哲思,和坚持一生的执着。

半山园里,竹窗依旧,红苋年年抽芽,而那个穿木屐踏青苔的老人,早已把自己走成了江宁山水的一部分……

参考资料:

《临川先生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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