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雪下得有些紧了,大片大片的雪花被北风裹挟着,拍打在省厅办公大楼十二层的落地窗上。我站在窗前,手里端着一杯已经温热的清茶,看着楼下被白雪覆盖的街道,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十五年前的那个冬夜。
那一年,我二十六岁,考入省厅刚满一年,还是一个在综合处里天天跑腿、打杂、写材料的科员。而现在,我坐在这间宽敞明亮的办公室里,桌上的名牌清晰地印着我的名字和职务——省厅厅长。
门被轻轻敲响,打断了我的回忆。“林厅,这是老干部处送来的年底慰问名单,需要您签个字。”秘书小陈轻声汇报道。
我转过身,接过文件夹,目光在名单上快速扫过。在“二级巡视员”那一栏里,我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王卫东。
王卫东,十五年前,他是综合处的处长,是我的顶头上司。而如今,他依然在省厅里,只是从处长的位置上退居二线,成了一个没有实权的巡视员,每天养花喝茶,等着退休。岁月在他身上留下了深深的痕迹,也把我们两人的命运,在这个庞大的体制内,划出了两条截然不同的抛物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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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切的起点,似乎都要归结于十五年前那个风雪交加的夜晚。
那年十二月中旬,省内遭遇了十年不遇的特大暴雪。连续三天的降雪导致全省多条高速公路封闭,部分山区甚至出现了断水断电的险情。省厅作为应急指挥的重要枢纽,立刻启动了一级响应,要求各处室必须有负责人在岗值班,随时应对突发状况。
那个周五的下午,临近下班时分,天色已经暗了下来,窗外的寒风呼啸着,听得人心里发毛。我正在工位上整理着白天各市州报上来的受灾数据,王卫东处长端着他那个常年不离手的紫砂保温杯,慢悠悠地踱步到了我的办公桌旁。
“小林啊,还在忙呢?”他笑眯眯地问道,语气里透着一种长者对晚辈的关怀。
我连忙站起身:“王处,正在核对几组数据,马上就弄完了。”
王卫东左右看了看,压低了声音,脸上露出一丝难色:“小林,是这样。今天本来是我值大夜班,但是刚才家里来电话,说你嫂子突然发高烧,孩子又小没人照顾,急着让我回去。你看,处里其他几个老同志住得都远,雪天路滑也不安全。你年轻,家又在单身宿舍离得近,今晚能不能替我顶个班?”
我愣了一下。按照规定,一级响应期间,带班领导必须是处级干部。但我只是个刚转正的科员,如果真有什么紧急情况,我根本没有拍板的权力。
没等我开口,王卫东又拍了拍我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我知道这不合规矩,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嘛。今晚估计也不会有什么大事,你就在值班室待着,有情况随时给我打电话。明天我让你调休,好好歇两天。就当帮我一个忙,行不行?”
话说到这个份上,作为一个毫无背景、只懂埋头苦干的新人,我根本没有拒绝的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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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卫东如释重负,连声说着感谢,然后收拾起公文包,哼着小曲儿,匆匆离开了办公室。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晚上他根本不是回去照顾生病的妻子,而是去赴了一个重要承包商的饭局,那顿饭对他来说,关乎着来年几个大项目的“人情往来”。
晚上八点,整栋大楼变得空荡荡的,只有值班室的灯还亮着。走廊里的穿堂风顺着门缝钻进来,带着刺骨的寒意。
我坐在值班室宽大的办公桌后,看着墙上滴答作响的时钟,心里隐隐有些不安。外面的雪越下越大,新闻里不断滚动播出着各地受灾的画面。我知道,这种天气下,所谓的“不会有什么大事”只是一厢情愿的侥幸。
为了缓解紧张,也为了防止自己打瞌睡,我没有像其他值班人员那样打开电视看连续剧,而是把省厅制定的《极端天气应急预案》翻了出来,逐字逐句地看了一遍。接着,我又把白天各市州上报的道路结冰情况、救援物资储备清单以及抢险队伍的分布图,全部在桌面上摊开,用红蓝两色的记号笔在地图上做着标记。
我甚至把几个重灾区负责人的联系方式,单独抄在了一张便签纸上,贴在电话机旁边。作为一个农村出来的孩子,我从小就懂得一个道理:笨鸟先飞,多做准备总没有错。这份工作对我来说来之不易,我容不得自己有半点闪失。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夜越来越深。到了十一点半,外面的风雪声似乎小了一些,正当我准备起身去泡杯浓茶提提神的时候,走廊里突然传来了一阵杂乱但有力的脚步声。
在这寂静的深夜里,这脚步声显得格外突兀。我心头一紧,立刻站直了身体。
值班室的门被推开了,一阵冷风随着几个人影涌了进来。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穿着深色呢子大衣、头发花白的中年男人。他抖了抖肩膀上的雪花,目光锐利地扫视了一圈办公室。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来人不是别人,正是当时主管我们这摊工作、以作风严厉著称的省委常委、常务副省长周副省长,跟在他身后的,是省厅的李厅长和几个秘书。
“首长好!厅长好!”我连忙迎上前去,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微微发颤。
周副省长看了看我,眉头微微一皱。李厅长更是脸色一变,他大步走到值班表前,看了一眼上面的名字,然后转头厉声问我:“今晚是谁带班?王卫东呢?你是哪个处室的,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我咽了一口唾沫,强作镇定地回答:“报告厅长,我是综合处的林深。王处长家里突发急事,嫂子生病需要照顾,他让我暂时替他值一会儿班,他保持手机二十四小时畅通。”
我没有落井下石,在体制内,越级告状或者当众给领导难堪是大忌。我尽可能地用最中性的语言陈述了事实。
李厅长的脸色瞬间铁青,在这么重要的节骨眼上,被省领导抓到了脱岗,这是极其严重的失职。他正要发作,周副省长却抬了抬手,制止了他。
周副省长走到我的办公桌前,看了一眼桌上摊开的、画满红蓝标记的地图和密密麻麻的应急物资清单,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
“你叫林深是吧?”周副省长指着地图问,“我问你,目前全省高速公路封闭了多少公里?滞留车辆最多的是哪个路段?”
这个问题非常具体,如果只是在值班室里混时间,绝对答不上来。
但恰好,我刚刚整理过这些数据。我没有看桌上的材料,直接回答道:“报告首长,截至晚上十一点,全省高速公路共封闭十二个路段,总里程三百四十五公里。滞留车辆最多的是京珠高速北段,大约有四百多辆车、近千名群众滞留,那里的积雪厚度已经达到了二十五厘米。”
周副省长微微点了点头,紧接着又抛出了第二个问题:“救援物资调拨得怎么样了?尤其是京珠北段,御寒物资和食品能保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