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五年的冬天,冷得格外早,也格外透骨。那年我十二岁,弟弟小石头才五岁。腊月初八那天,天阴沉沉的,没有下雪,刮着干冷的西北风。父母借了邻居的拖拉机去镇上卖家里攒下的几筐红薯,想换点钱给我们添置过年的新衣。可是,那天傍晚,拖拉机在回村的盘山土路上翻了。
得到消息时,天已经黑透了。我牵着弟弟的手跑到村口,只看到几个人打着手电筒,抬着两块门板,门板上盖着破旧的军大衣。我没有哭出声,只是浑身发抖,死死地捂住弟弟的眼睛。弟弟还在挣扎,嘴里嘟囔着:“姐,爹娘买糖葫芦回来了吗?”那一刻,天塌了,砸在十二岁的我单薄的肩膀上。
葬礼是村里人帮忙操办的,那是九十年代中期的北方农村,家家户户的日子都过得紧巴巴的。父母下葬后的那天下午,我家那间漏风的土坯房里挤满了人。空气中弥漫着旱烟的味道和令人窒息的沉默。
坐在炕头的是我的大伯和二舅。按照农村的老规矩,父母不在了,孩子自然是要由亲戚收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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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伯深吸了一口烟,把烟袋锅在炕沿上磕了磕,干咳了两声说:“草儿,石头,不是大伯心狠。你们大娘刚进门,肚子里有了动静,家里那几亩薄地,连我们自己都快糊弄不饱了。再添两张嘴,这日子就真过不下去了。”
二舅低着头,搓着满是裂口的手,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你姥姥常年瘫在床上吃药,你二妗子是个啥脾气你们也知道。我要是把你们领回去,家里非翻了天不可。”
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弟弟紧紧地抱着我的大腿,躲在我身后,怯生生地看着这些有着血缘关系的亲人。我没有说话,也没有哭。十二岁的我已经懂得察言观色,我知道穷人的难处,也看懂了他们眼底的退缩和嫌弃。
大伯站起身,叹了口气:“这房子你们姐弟俩先住着,粮食缸里还有点棒子面,对付着过完这个冬吧。等开春了,草儿你也大了,去南方找个厂子打工,石头就跟着你……”
大伯和二舅起身往外走,屋里的亲戚也陆陆续续散了。看着空荡荡的屋子,我转身去灶台前生火。水还没烧开,门帘被掀开了。
进来的是村长赵大伯,他快六十岁了,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袖口磨破了边。他手里端着两个热腾腾的粗粮馒头,走到灶台前,一把塞进我手里。
“别烧了,收拾收拾,跟我回家。”赵大伯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屋子里嗡嗡作响。
我愣住了,眼泪终于没忍住,吧嗒吧嗒地掉在手里的馒头上。“赵伯伯,大伯说让我们自己过……”
“放屁!”赵大伯猛地拔高了音量,眼珠子瞪得通红,“十二岁带个五岁的,怎么过?这大寒冬的,冻不死也得饿死!他们不养,我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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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再多说什么,一把抱起还在发懵的小石头,腾出另一只手牵起我。那天晚上的雪终于下起来了,踩在脚下咯吱咯吱作响。赵大伯的手很大,掌心全是粗糙的老茧,却有着让人心安的温度。
赵大伯家里也不富裕,三个儿女虽然都成家了,但他和赵大娘还要帮着照看两个孙子。那天晚上,赵大娘看到我们姐弟俩,没多问一句,转身去厨房下了两碗热汤面,卧了两个荷包蛋。看着石头狼吞虎咽的样子,赵大娘背过身去抹眼泪。
第二天一大早,村里的大喇叭响了。赵大伯的声音在飘着雪花的村庄上空回荡:“各家各户当家的,吃完早饭到大队部开个会,有紧要事。”
我躲在赵大伯家的门后,心里七上八下的。我知道收养我们不是小事,赵大伯那一晚和赵大娘在里屋商量了大半夜。赵大伯每个月就那么点补贴,凭什么要替别人家养孩子?我甚至做好了打算,如果村民们反对,我就带着石头去镇上要饭,绝不连累赵大伯。
十点多,大队部挤满了人。我悄悄跑到大队部窗外,踩着半块砖头往里看。屋里全是人,哈气在玻璃上结了一层白霜。
赵大伯站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他那根旱烟袋。“人都到齐了,我就直说了。老李两口子走了,扔下俩没成年的娃。老李家的亲戚有难处,不管了。但咱们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俩娃没活路。我老赵把话撂这儿,草儿和石头,我领回去了。”
底下嗡嗡地议论开了。有人叹气,有人摇头。
“老赵,你那是啥家庭条件?你家老大盖房欠的饥荒还没还清呢,你拿啥养俩半大孩子?”说话的是村里的记工员刘叔。
赵大伯磕了磕烟袋:“我少抽两口烟,老婆子少扯二尺布,总能挤出他俩的口粮。”
这时候,坐在前排的李大妈站了起来。“老赵,你这话我不爱听。合着咱村就你一个好人?老李生前帮我家修过漏雨的房顶,这情我记着呢。俩娃,你一个人养吃力,我们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