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八年八月底的一个下半晌,有个叫多卡松多的山口(位于西藏麻江山以南),出了桩透着邪乎的案子。
那会儿,一五五团二营六连的战士们正趴在阵地上打埋伏,目标是一伙号称“四水六岗”的叛乱分子。
按理说,这本该是个稳操胜券的经典口袋阵。
可偏偏事与愿违,枪声一响,局势就全乱套了。
六连的三排长杨连宝领着弟兄们往外扑,打算断敌退路。
谁知道对方火力太猛,这支小分队硬是被人家包了饺子,整建制报销。
退无可退的杨排长被死死卡在一块巨石背面。
外围的敌人凑拢过来,扯着嗓子劝降。
这位铁骨铮铮的汉子压根不搭理,直接扣动扳机,当场要了那个随军翻译的命。
对面带头的头目气得直哆嗦,直接拔枪连搂火,当场要了杨排长的性命。
设下埋伏的人倒被咬下一块肉,这事本身就透着古怪。
可更让人后背发凉的细节在后头:扣动扳机夺走排长性命的敌方高层,竟然是死者的旧相识。
此人名叫姜华亭。
早在这事发生前,他可是咱一五五团里管炮兵的当家人。
由于生活作风犯了严重错误,这家伙干脆脚底抹油,投靠了叛军。
这头一仗,外人瞅着是官兵捉贼,说白了,其实是两个互相摸透底牌的老对手在死磕。
重新盘点这回的开局之战,咱部队在战术推演上,连着吃了两回瘪。
头一个判断错的,就是啥时候搂火。
敌阵左边的头目雍沛次成领着二十来匹马的探路小队,头一批钻进了口袋。
六连的弟兄们原本趴在土里憋着劲儿,就等着逮大鱼。
就在这时候,那个领头的眼尖,瞅见了没藏好的通讯线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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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郊野岭冒出这玩意儿,明摆着前头有雷啊。
这帮家伙立马勒马掉头,六连的陶俊启指导员一看不对劲,只能咬牙下令硬打。
这一通乱战下来,包括那头目在内撂倒了十八个,剩下的四个顺着山缝溜了。
那会儿,要是占点便宜就往回撤,这局也不算输。
可照着老操典的规矩,敲掉敌人的眼线后,就得趁着对面阵脚大乱,赶紧往上压,多捞点本钱。
这么一来,杨连宝就带着手底下几十号人杀出隘口,盘算着绕到敌军屁股后面去扎一刀。
得,这下步子迈大了,直接怼上了姜华亭亲自拉过来的七十多号马背悍匪。
搁在平地大坝上,三十号人抄七十号人的后路,只要家伙什够硬,那都不是事。
可偏偏这是在缺氧的雪域高原,对面又是常年在马背上讨生活的康巴老手,这种老黄历根本行不通。
那阵子,咱们战士手里攥的大多是连发家伙,吐火珠子确实猛,可有个要命的短板:一半以上的步枪没处装三菱刺。
眼瞅着烈马撒开蹄子猛冲过来,枪膛里的子弹一干,想跟人家白刃战都没门儿。
再一个,队伍里生瓜蛋子不少,哪见过几百只马蹄子踩脸的阵仗,防线眨眼功夫就被撕了个稀巴烂。
贴身肉搏没扛多久,这支小分队连个全尸都没剩下,一个没跑掉。
再一个走错的棋,出在打阻击的关节上。
前头带队的倒下了,陶指导员眼眶红了,亲自领着几挺重机枪往前顶,死死咬住对面的主力。
密集的火网兜头罩下,把敌方大头目恩珠压得抬不起头。
那老狐狸起初吓破了胆,还当自己钻进了千军万马的网兜里,赶紧招呼手下拼了老命往前撞。
可枪口对喷了一阵子,他咂摸出味儿了:对面的子弹虽然跟下雨似的,可吐火的口子就那么一点宽。
这明摆着是个空城计啊!
这家伙当场变阵,派人从两翼绕了个大圈,生生卡死了陶俊启的后路,反过来套了个麻袋。
等一五五团外围的人紧赶慢赶凑过来救命时,阵地上早就没了动静,指导员和那几个机枪手已经全部壮烈殉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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硝烟散去,两边丢在野地里的尸首都在三十号上下。
明明是咱们先挖的坑,到头来却填进去大几十个精锐,这开门红算是彻底砸了。
扒开表皮看内里,原因让人心里堵得慌:铺开的面太大,人手又紧巴。
最让人汗毛倒竖的是,站在对面的那个魔鬼,连你睡觉打几个呼噜都一清二楚。
山口这边的枪声刚歇,那伙人就缩进了尼木宗。
太阳快落山那会儿,一五九团的郭志显团长总算领着大部队追上来了。
两伙人掐了差不多六十分钟,咱这边又倒下二十多个弟兄。
等天色完全抹黑,火星子总算是不蹦了。
正赶上这个节骨眼,老郭碰上了道二选一的难题。
摸黑硬干?
伸手不见五指,地头又生分。
熬到大天亮?
那就得就地掘土防守,再打发副手领人去麻江山顶上卡脖子。
老郭咬咬牙,选了第二条路。
要是搁在兵对兵将对将的正规演练里,这决定稳当得很。
可他偏偏漏算了一笔账:藏在对面黑咕隆咚山窝里的,是个在咱们营房里吃过好几年军粮的炮兵老行家。
到了半夜,恩珠跟那个姓姜的躲在暗处瞅着咱们的动静,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解放军搁那儿刨坑填土,这是几个意思?
一眼就能看出,人家今晚不想见血,铁定是在等外围的人围拢过来。
咱们手里连门砸墙的铁疙瘩都没有,等太阳一出山,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咋办?
溜之大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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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孙子跑路还挺讲究章法。
他把散兵游勇攥成一个拳头,耍了个虚晃一枪的花招。
顺着尼木宗的东北角,跟踩着猫步似的连翻两座大山。
就这么兜了个大圈子,恰好避开了麻江山顶上的暗哨,一溜烟往南木林宗蹿了。
熬到次日清晨,两支兄弟部队拉网收口时,才惊觉网里连根毛都没剩下。
四条腿的牲口跑得快,这长处被他们用得淋漓尽致。
连着二十四个钟头的死磕,对面断了气的有四十九个,挂彩的六十七个。
咱这边的本钱也折损得厉害。
熬到九月六日,这两大编制只能原路退回拉萨。
你以为这就消停了?
更让人下巴都快掉下来的狠招,全憋在后头呢。
九月五日那天,逃亡的那帮子人路过甘登青柯寺,居然从地底下刨出了一堆早年间的老班底洋落儿。
足足二十把连发轻机,四十支北美造的突击短枪,外加一挺八一式小钢炮和七十多发铁西瓜。
另外还有五百杆大长枪跟整整七万粒钢珠子。
这下子真成了暴发户。
要是换作寻常打家劫舍的盲流,早乐开了花,急吼吼跑下山去抢地盘了。
可那个姓姜的偏不按套路出牌。
他二话不说,直接拍板:全部人马原地歇脚,操练整整八个日夜。
在这百来个时辰里,他逼着手底下人蒙着眼拆装铁家伙,白日里还拿真家伙练瞄准。
就靠这么几把刷子,活生生把一帮要饭的叫花子,生拉硬拽到了正规连队的身段。
除了这些,这叛徒还立了几条死规矩:拔营扎寨都得撒出最机灵的暗探,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绝不死缠烂打,见光就咬,见黑就躲;不硬顶,不强攻;逃跑的时候要散开来兜圈子,专门用来把咱们的追踪队伍绕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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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伙儿仔细品品,这些招数是不是听着耳熟得很?
说白了,这不就是咱们起家的法宝嘛。
这会儿,竟被这白眼狼连皮带骨全抄了去,反过来对付咱们自己人。
九月中旬那几天,姓姜的领着这帮刚镀了金的亡命徒,摸到了拉日土路(也就是现在的三〇四省道)边上。
他给大头目递了个毒计:就在这荒沟沟里,设个铁通阵。
为啥偏挑这破地方?
因为这姓姜的心思太歹毒,对咱军区后勤的底裤都摸得一清二楚。
那阵子的运粮车队,顶多也就几辆大卡,押车的人少得可怜,在他们眼里就是块大肥肉。
大几十号最能打的悍匪,听着那叛徒的号令,像土拨鼠一样缩进了邬郁河南面。
九月十七日辰时刚过,一台冒着黑烟的大铁牛哼哧哼哧地扎进了麻袋口。
车斗里装着军区的一支卫生小分队,统共十四口人,里头还有俩女大夫。
领头的是个挂着大尉衔的老革命,叫王勤能。
这可是三八年入伍的老资格,从前还在七十四号院当过一把手。
这趟出门,是去日喀则给一百六十团的战士们查身体。
说实话,这档子惨祸本来是有机会躲开的。
在土路上颠簸的时候,王队长碰见过蒋文奇(管情报的副部长)拉起来的侦察排。
老蒋把话挑得透透的:前面不太平,有雷。
可这位王大尉脑子里咋琢磨的?
这条道往常走得好好的,顶多碰上几个不开眼的散兵游勇。
大卡车油门一踩,也就冲过去了。
拿着老黄历当护身符,在枪林弹雨里往往是要送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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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头刚压进陷阱,那叛徒手里火光一闪,把方向盘的师傅脑壳就被掀了。
王队长赶紧招呼车里的大伙儿往下滚,盘算着爬上右侧的土坡,钉在那儿不动等救兵。
连着往上扑了两次,全被对面跟织网一样的子弹给削了回来。
折腾到最后,十几号人只能趴在车轮毂后头,咬着牙死扛。
可这帮拿手术刀的医生,随身带的钢豆子能有几颗?
连带司机在内的十几口人拼了老命,终究顶不住对面的群狼撕咬,整建制报销。
统共十六个鲜活的生命,连个喘气的都没留下。
因为没留活口,现场只能用尸山血海来形容。
事后有个说法传得很广:直到枪膛全空,这帮白衣天使愣是没一个举手的。
对面的暴徒脸都绿了,竟然丧心病狂地给地上的伤号挨个挨刀子,手段毒辣得让人发指。
这就是历史记录里让人心碎的“九一七惨剧”。
这惨状一报上去,整个军区上上下下当场愣住,紧接着就炸了锅。
上头当场拍桌子下了死命令:打今儿起,凡是拉辎重的轮子,旁边必须跟着不少于一个连的弟兄保驾护航。
重新审视一五八年秋风起时的这两场见血的交锋,你能扒开血痂,摸到一个让人背脊发凉的底子:
新中国刚成立那会儿,十八军在雪域高原上熬日子,难处绝不只是喝不上热水、连不上大路和吃不饱肚子。
更要命的是,端着枪站在你对面的家伙,是你曾经睡上下铺的兄弟。
他连你有几把轻机枪门清,倒背如流你的战术手册,闭着眼也能猜到你啥时候动土木,甚至连后勤班子几天发一趟车都心知肚明。
在缺氧又飙血的世界屋脊上,每次军令的修改,每个阵型的微调,底层全都铺满了年轻人的骨血。
像这种死缠烂打的烂仗,不把身上的血沥干,你是赢不下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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