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三成医务人员一年内发生过职业暴露，谁来为“针尖上的风险”买单？

本报（chinatimes.net.cn）记者吴敏 北京报道

中国有超过1500万名卫生人员，其中医院医务人员超过900万人。他们每天面对的是锐器刺伤、血液体液喷溅、放射性暴露、化学试剂接触，这些被统称为“职业暴露”的风险事件，在医疗行业的发生频率远超公众想象。

但这一群体的职业伤害保障，长期处于制度性模糊地带。工伤保险覆盖有限、商业保险渗透率低、职业病目录更新滞后。多重因素叠加下，大量医务人员在发生职业暴露后，面临的是自费检查、自费用药，甚至自认倒霉的现实。

近日，国家卫生健康委卫生发展研究中心联合泰康养老发布的《医务人员执业健康风险与保障白皮书》显示， 30%以上医务人员自述一年内发生过职业暴露事件，未造成血源感染的锐器伤发生率为13.7%，感染性职业暴露发生率为12.71%。50.34%自报存在心理健康问题。

职业暴露高频发生

白皮书基于19739名三级公立医院医务人员的问卷调查和101家医疗机构的机构调研，对职业暴露的发生频率进行了双口径测量。

在医院上报层面，血源性暴露是主要上报类型。2020年至2023年，三级医院平均每年发生99.63次血源性职业暴露，2023年平均每家医院发生24.80次。未造成感染的锐器伤报告次数同样较高，2023年内科和外科平均每家医院分别报告8.16次和7.71次。

医务人员自报数据则远高于医院统计。32.60%的医务人员在一年内至少发生过一种类型的职业暴露。未造成血源感染的锐器伤发生率最高，为13.7%。感染性职业暴露发生率为12.71%。放射性职业暴露虽发生率仅为7.49%，但人均发生次数达到4.67次，意味着从事相关工作的医务人员一旦发生接触，即面临反复暴露的风险。

从岗位分布看，临床医生感染性职业暴露发生率最高，正高级医务人员感染性职业暴露发生率明显高于中级职称及以下人员。临床科室整体职业暴露发生率高于非临床科室，临床医生及护士未造成血源感染的锐器伤发生率超过15%。

两套数据之间的差距说明了一个问题：大量职业暴露事件并未进入医院的上报系统。白皮书在分析中指出，职业暴露上报遵循及时处理、报告、保密和知情同意等原则，但实际执行中，漏报、缓报、不报的情况普遍存在。这意味着，公开统计中的职业暴露数字，很可能只是冰山一角。

北京排排网保险代理有限公司总经理杨帆向本报记者表示，职业暴露属于职业伤害，理论上工伤保险应是第一道防线。但现实中，大量保障需求转向了商业保险。这种转移反映了工伤保险在实际执行中的多重梗阻。

杨帆分析，工伤保险的覆盖逻辑是“认定－赔偿”，前提是伤害被认定为工伤。医务人员职业暴露要进入这个通道，需要满足两个条件：感染的疾病在职业病目录内，且能够证明感染发生在工作场所。这两个条件在实践中都不容易满足。

“关于工作场所的证明，职业暴露的特点是一瞬间的事件，比如被针头扎伤。但要确认是否感染、感染了什么病原体，需要经过窗口期和多次检测。这个时间跨度内，暴露与后果之间的因果链条容易被质疑。”杨帆表示。

白皮书数据显示，在职业暴露的预防性支出补偿方面，36%的医务人员表示没有任何补偿政策。确诊后费用报销方面，92%的人期望实报实销，当前仅60%实现了报销。这意味着，即便在三级医院，超过三分之一的医务人员在发生职业暴露后，预防性检查、用药等费用需要自行承担。

“商业保险理论上可以填补这一缺口。”杨帆指出，商业保险的优势在于条款灵活、可以定制。职业暴露津贴险这类产品，不需要纠结于是否属于法定职业病，只要发生了约定的事件就触发理赔。这对医务人员来说是更直接的保障路径。

白皮书对医务人员心理健康状况的测量同样值得关注。50.34%的医务人员自报在过去一年中存在沮丧、抑郁、焦虑、神经衰弱等情绪或症状。临床医生自报比例达59.88%。

从原因结构看，工作任务繁重位列第一，78.54%的医务人员认为日常工作压力过大是导致心理健康问题的主因。收入与工作不匹配同样是关键因素，近一半医务人员认为工作中存在医患关系方面的困扰。37.51%的人认为工作与照顾家庭存在冲突，34.37%的人认为未得到社会认同与尊重，33.31%的人认为职业暴露风险高是导致心理健康问题的因素之一。

白皮书在访谈中发现了一个值得关注的现象，大多数医院虽然开设了面向全体职工的心理健康室，配备心理咨询师和治疗师，但一线员工在遇到心理问题时，并不会第一时间向本院心理门诊求助。原因包括工作时间不灵活，以及部分医务人员对心理问题存在“病耻感”，不愿将问题暴露给本单位同事。

有医院临床心理科主任告诉记者，主动求助的员工一年也没几个人，更多是科室领导或带教老师发现问题后要求心理科介入。

这意味着，医疗机构虽然在一定程度上提供了心理健康服务供给，但服务的可及性和可接受性存在明显障碍。医务人员心理健康问题的实际发生率，可能高于自报数据。

商业保险的市场渗透困境

白皮书对三级医院商业保险配置的调查揭示了这一市场的结构性矛盾。

医疗责任险覆盖率最高，73家受访医院购买，年均支出超过141万元。但职业暴露津贴险仅有3家医院购买，且均为保险公司免费赠送。35家医院表示希望配置该险种。补充医疗保险16家购买，平均支出400.18万元。意外伤害险20家购买，平均支出7.62万元。

未购买商业保险的原因中，“保费过高”和“资金不足”是主要障碍，各占超过20%。更值得关注的数据是，46.03%的三级医院表示“未听说过职业暴露津贴险”。一款由泰康养老于2023年研发备案、被定位为全国首个血源性职业暴露津贴保险的产品，推出两年后，在三级医院目标客户群中的知晓率仍不足一半。

杨帆分析指出，这是典型的市场失灵表现。信息不对称体现得非常充分。一方面，保险公司开发了产品，但推广渠道可能更多依赖行政对接，而不是市场化的信息触达；另一方面，医院采购体系对商业保险的接触路径本身就很有限，没有专门的人去关注这类产品。供需之间缺少高效的对接平台。

“另一个深层问题是，从风险认知来看，医院管理层更关注整体运营和成本控制，而一线医务人员则更直接面对职业暴露风险，两者在风险感知重点上可能存在一定差异，这也会影响相关保障产品的配置节奏。”杨帆说道。

对于已购买的险种，医院的改进诉求集中在三个方面，降低保费金额、扩大保障范围、简化理赔流程。对于职业暴露津贴险，54.24%的医院希望明确赔付标准，59.02%希望扩大保障范围。

杨帆告诉本报记者，商业保险是市场行为，需要精算平衡。职业暴露险属于高频低损型产品，理赔频率高、单均金额低，保险公司的运营成本相对较高。“如果保费定高了，医院和医务人员买不起；定低了，保险公司没有商业动力去推广。目前这个市场还处于培育期，很多医院甚至不知道有这类产品存在，这说明市场机制还没有真正运转起来。”

中国医疗体系的“网底”，是由超过五百万基层医务人员用双脚一步步踩实的。他们走村入户，一人一室，全年无休。乡镇卫生院和村卫生室里，他们是离百姓最近的人，也是突发疾病时最先伸出手的人。

但这些守护着千家万户健康的人，自身却缺少一份可靠的风险兜底。基层医务人员薪资有限，基础保障较为单薄，一旦自己或家人罹患重大疾病、遭遇意外伤害，便极易面临因病返贫的困境。

2025年，泰康养老携手中国职工发展基金会发起“白衣天使守护计划”，向全国医务人员赠送执业健康风险保障产品，覆盖全国大部分省份、超过五十万医护人员，得到了各级工会和医院的高度认可。但城市之外，更广阔的乡村间，还有数以百万计的基层医生，他们的执业环境更艰苦、保障更薄弱、抗风险能力更低。

于是，2026年，泰康养老把目光投向了基层。联合中国职工发展基金会设立“基层医生关爱基金”，首期注入一百万元专项资金。面向四川、广东、广西、甘肃、吉林、陕西等省（区）的乡镇、村级基层医务工作者发放。

但白皮书的调查样本全部来自三级医院，基层数据基本空白。白皮书给出的理由是，三级医院以30%的卫生人员占比提供了全国超40%的住院服务及约16%的门诊服务，是医疗服务的核心力量。这一选择在研究设计上具有合理性，但也意味着基层医务人员的职业健康风险现状缺乏同等深度的调查数据支撑。

从风险暴露的基本逻辑推断，基层医疗机构防护条件更差、操作规范更松散、信息化上报能力更弱，职业暴露的实际发生率很可能高于三级医院。而基层医疗机构的经费保障能力远不及三级医院，购买商业保险的支付意愿和能力更为有限。关爱基金的100万元，与全国数百万基层医务工作者的总量相比，覆盖范围仍有较大距离。

白皮书建议，保险公司应建立“团体保险优惠”合作模式，降低保费支出，提高参保积极性。在杨帆看来，“团体保险优惠”模式被认为是一条可行路径，通过工会、行业协会组织，将多家医疗机构的保障需求打包，形成规模效应，从而降低单均保费。这一模式已在其他行业的职业伤害保障中有所探索，可以借鉴到医疗行业。

责任编辑：冯樱子 主编：张志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