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参考文献 《李力群同志生平》（讣告），《人民日报》，2020年8月21日 ； 中华人民共和国教育部政府门户网站：《李力群》人物简介 ； 《关于建国以来党的若干历史问题的决议》，中共十一届六中全会，1981年6月27日 ；赵家梁、张晓霁：《高岗之死》，原载《炎黄春秋》，爱思想学术平台，2012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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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1年的冬天，北京王府井附近一条闹中取静的胡同里，悄悄住进了一户新来的人家。
户主用的是假名，户籍上看不出任何端倪。
左邻右舍偶尔打个照面，顶多觉得这家的女主人气质不一般，却从来没人知道她究竟是谁。
这个女人叫李力群。
她是陕甘宁边区的创始人之一高岗的遗孀，曾经主持创办了东北第一育才学校，曾经在伟人亲自介绍下走进婚姻，在延安那段激情岁月里结识过几乎所有的党内重要人物。
但这些，都是整整十七年前的事了。
十七年里，她经历了让人难以想象的一切。
从那个宽敞气派的四合院，到牛街逼仄的几间破屋，从北京的批斗台，到安徽农村的五七干校，她带着几个孩子，在一次又一次的风浪里硬撑着。
孩子们为了不受牵连，把父亲的姓全改掉了，跟她姓李。
周恩来亲自把她从安徽接回北京，挑好了王府井附近的四合院，安顿下来。
她的心愿很小，只想进图书馆，安静看书，安静度日，让一家人平平安安。
周恩来答应了。
然而就在她去图书馆上班十来天后，一道指示从最高层传了下来。
这道指示，彻底改变了她后半生的走向。
【一】从徐州女子师范到延安：一个17岁女孩的出走
理解李力群后来所有的人生，要从她17岁那年的一个决定说起——她是主动出走的。
1920年12月26日，李力群出生在江苏省睢宁县。
父亲在国民政府担任县长，家境算得上殷实，在那个年代，这样的家庭出来的女孩，最通常的命运是读完书、嫁个门当户对的人、本本分分过日子。
但李力群从小就不是那种会循规蹈矩的人。
她在徐州女子师范学校读书期间，接触到了进步思想，脑子里装的不再是家长安排好的那条路，而是另外一些更大的问题——国家、民族、救亡。
她有个二叔叫李毅民，是中共地下党员，在他的引荐与影响下，李力群的眼光越来越向外投去。
1937年7月7日，卢沟桥的枪声划破夜空，抗日全面战争的帷幕就此拉开。
那一年，李力群17岁，还在徐州的学校里念书。
炮声越来越近，街头的气氛越来越凝重，她和同学们走上街头，发传单、喊口号、宣传抗日救亡，把全部热情砸了进去。
这一幕，被二叔看在眼里。
二叔李毅民的上级，是时任中共北方局军委书记兼组织部长朱瑞。
朱瑞专门写了一封介绍信，是写给时任驻西安八路军办事处主任林伯渠的，内容是引荐李力群前往延安。
这封信，成了改变李力群命运的入场券。
1937年12月，她和几位同学一起悄悄离开徐州，先辗转抵达西安，在那里的八路军办事处短暂停留，学习了一段时间。1938年5月，她正式进入延安陕北公学学习。
延安的窑洞，没有徐州学校的砖房宽敞，也没有家里的饭食好吃，但李力群没有觉得苦。
只用了不到两个月，1938年7月，她正式加入中国共产党。这一年，她18岁。
陕北公学毕业后，她被分配到陕甘宁边区党委秘书处任秘书，随后又历任延安柳林区党委宣传科长、区委副书记、县委委员等职，兼做妇联工作，干得有声有色。
在那间光线不太好的学习课堂里，她坐在前排，因为个子小。
给她们讲党建课的，有一个高大严肃、操着陕北口音的男人，名叫高岗。
她当时想不到的是，这个男人，将与她的命运绑在一起，整整几十年。
【二】延安的窑洞婚礼：一场没有"恋爱"的革命婚姻
高岗是谁？
在延安，在陕甘宁边区，他是西北革命根据地的创始人之一，党内资历极深的大将。
伟人曾多次在公开场合表达对他的肯定。
李力群从党校毕业之后，被时任中央组织部部长陈云安排到陕甘宁边区党委秘书处工作，成了高岗的秘书。
她当时很不情愿，她本来想去敌后工作，觉得那边的工作更有冲劲。但组织安排，只能服从。
就在这段时间里，有一次，高岗带她出差去了安塞，大约三四天，路途颇为艰辛。
出差回来的那一天恰好是12月26日，也是李力群的生日。高岗告诉她，伟人请他们去吃饭。
那顿饭，后来成了李力群记忆里反复浮现的场景。
席间摆着一盘鸡蛋炒辣椒、一小碟腊肉、一碗土豆、一锅小米饭，就这些，但伟人亲自给她夹菜，鼓励她与高岗好好相处，说："高岗是陕北的领袖，许多人，包括我，都要向他学习。"
李力群当时便察觉出了弦外之音，心里咯噔了一下。
又过了几天，王明、王若飞等领导人设宴，请来了高岗和李力群，还请了一些同志作陪。
大家落座之后，王若飞忽然宣布：今天，是李力群和高岗的婚礼。
李力群一听，腾地站起来就往外跑，一直跑到了延河边。
王若飞追了上来，在河边劝她："党员要服从党的安排，这也是党的决定。"
就这样，李力群回去了。
1940年元旦，李力群与高岗正式成婚，经手撮合这段婚姻的，正是伟人本人。
李力群后来形容这段婚姻，说："我们没有任何感情，一天也没恋爱，就结婚了。"
两人相差整整十五岁，一个陕北出身的大将，一个江苏来的热血女青年，在那个特殊的年代里，就这样被历史叠在了一起。
婚后，高岗让她半年之内不许下山，担心她见到同学们说出去。
李力群对这段包办婚姻心存委屈，曾经对陈云等人说，"是你们把我强配给他的"。
但她也承认，婚后高岗对她不错，两人育有五个孩子，在延安那段岁月里，各自忙于工作，倒也相互扶持。
1945年10月，党中央做出"向北发展、向南防御"的重要战略部署，高岗奉命奔赴东北，开创新的革命根据地。
李力群随行，就此离开了住了七八年的延安，踏上了更广阔的东北土地。
她带着一家人的行李，心里也许装着一些对未来的期许，又也许什么都没想——革命年代，服从命令就是一切。
【三】从哈尔滨到沈阳：一所学校和一段被历史记住的岁月
来到东北之后，高岗主持东北局工作，党政军大权在握，成了整个东北地区最有影响力的领导人之一。
李力群也没有闲着，她先后在中共松江省委妇女部担任办公室主任兼秘书，兼任妇女培训班主任，同时参与东北妇联、东北总工会的工作，事务繁忙，但干得踏实。
真正让她在东北留下最深印记的，是一所学校。
1948年11月，辽沈战役胜利结束，东北野战军主力挥师入关，准备迎接更大的战役。
随着大军南下，集中在哈尔滨南岗子弟学校就读的干部子女也面临安置问题。
大部分学生跟着大军南下，由罗荣桓夫人林月琴带队，但还有四十多个孩子暂时留在了沈阳，没有着落。
时任东北局常委张闻天找到了李力群，希望她出来，以这批留下来的孩子为基础，在沈阳办一所寄宿制学校。
李力群起初觉得自己没有办学经验，不敢应承。张闻天说了一句话，让她改变了主意："为了革命后代。"
于是她接了下来。
学校选址，是李力群自己选的。她看中了沈阳中山公园东北面的东北军区卫生部大院，张闻天当即下令让卫生部搬出、将大院腾给学校使用。
校名由教育家、"延安五老"之一的徐特立来取，徐特立仿照陶行知先生所办育才学校的命名方式，将其命名为"东北第一育才小学"，说以后还可以继续办第二所、第三所。
教师队伍，李力群专门请了徐特立帮忙推荐，从全国各地选调了一批师资力量。
1949年5月1日，东北第一育才小学正式开学，第一届学生共190人，分为四个年级加一个幼儿班，全部实行住宿制，只招收东北局机关和东北军区十三级以上干部的子女，以及烈士遗孤。
这所学校，对当时的战争年代来说意义重大——大批高级干部长年在前线征战，子女没有人照料，育才学校就是他们最重要的后方保障之一。
学校建起来之后，李力群的全部心血几乎都扑在上面。
她制定规章制度，抓教学质量，管孩子们的生活，每一件事都亲力亲为。几年下来，这所学校的口碑，在整个东北地区无人不知。
伟人后来谈起这段往事，曾说过一句话："李力群是很有名的，她办的育才学校，养活了军队干部子弟。"
1952年，高岗被调入北京工作。
李力群随行入京，随后被安排到中央人民政府教育部小学教育司任职。
此后的事情，一切都在1954年发生了根本性的改变，李力群的人生从此走上了一条完全不同的路。
这段历史，已有定论，此处不必多言。
只有一件事，从那以后再也没有离开过李力群的心——她独自带着四个孩子，怀着第五个孩子高燕生，从那个宽敞的大院几乎两手空空搬了出去。
周恩来对她说："你现在是从天上掉到地下，可能以后人家会不理你，要坚强些，要跟党走，把孩子抚养好。"
【四】从安徽到王府井，她只想在图书馆里安静度日
高岗离世后，李力群被从教育部调到了劳动部培训司工作。
日子过得小心翼翼，她尽量不惹事，把全部精力放在孩子们身上。
生下最小的孩子高燕生之后，她把四个大一些的孩子送进住宿学校，把高燕生带在身边，白天上班，就从陕北老家专程请来乡亲帮忙照看。
孩子们渐渐大了，牛街那几间房子越来越住不下，但她没有提出任何要求。
然后，那场席卷全国的特殊时期来了。
北京城里，批斗的浪潮一波又一波。
李力群因为丈夫的历史问题，成了各种场合被叫去揭发的对象，不写，就回不了家，见不了孩子；写了，又是一肚子苦水，因为那些所谓的"阴谋"，她根本就不知情。
她后来说："谁制造阴谋还会让我一介女子知道，我知道了那还叫什么阴谋？"
与此同时，那几间房子被"革命群众"占了东南西三面，一家六口挤在北边两三间里勉强度日。
1969年10月，李力群被下放到教育部五七干校——地点在安徽。
她的几个孩子，分别被发配去河南、湖南、甘肃、内蒙古插队落户，最小的高燕生才十来岁，只能寄宿在北京别人家里，偶尔才能和母亲通一封信。
一家人，就这样散落在全国各地，互相之间，隔着几千里的路。
在干校劳动的那些年，李力群想的最多的，不是翻案，不是什么大事，只是一件最普通的事——回自己的老家，平平安安过完这一辈子，不再过那种动荡不安的日子。
1971年，形势有了变化。伟人和周恩来联手，指示将李力群作为保护对象，安排她和孩子们陆续返回北京。
这件事，让她后来很多年都心存感激。
周恩来亲自挑选了王府井附近一处闹中取静的四合院，给他们一家安顿下来。
为了安全起见，户籍上用了一个假户名，连邻居都不知道这家女主人究竟是谁。
高岗原配杨芝芳所生的儿子高毅，以及李力群自己的几个孩子，也陆续从各地被调了回来；之前停发的生活费和工资，全部补发，按照高岗在世时的级别给她重新挑了房子。
一切像是重新开始了，但李力群的心里，经过那些年的磨砺，已经不再有任何大的奢望。
她给周恩来表达了自己的意愿：希望能到图书馆工作，一边看书一边学习，安安静静地待着就好。
周恩来听了，点头答应了。
就这样，她开始去北京图书馆上班。不认识她的人从门口走过，只看见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低着头坐在书架旁边，翻着厚厚的书本，既不引人注意，也不主动与人攀谈。
那段时间，她的心里是少有的平静。
就这样过了十来天。
然后，一道指示从更高的地方传了下来。
她接过那张纸，愣在原地许久。
手里捧着那纸，脑子里不由自主地涌出了一段久远的往事——那是整整二十年前的一件事。
那件事，当时只是育才学校里一个温柔的日常，没有人当成什么大事。
但二十年后的今天，就在她以为可以就此平静度日的时候，那段岁月里积下的一切，又一次悄悄改变了她的命运走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