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帅飞:再忆红军强渡大渡河的生死时刻》、人民网《“强渡大渡河” 他是第一船掌舵船工》、《强渡大渡河背后的船工义举》、《石棉县志(1911—1990)・人物篇》、《安顺场船工史料汇编》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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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2年春,大凉山深处,解放军剿匪部队正在收拢俘虏。
人群里有个独眼老头,身上裹着破烂的察尔瓦,脸上刀刻一般的皱纹叠着说不清来历的伤疤,两腮凹陷,浑身透着被生活碾压过的痕迹。
战士们把他和一群匪众推进审讯室。
他沉默着,不辩解,也不哭嚎,眼神深沉而平静,与旁边那些蛮横叫嚣的土匪截然不同。
直到审讯员耐着性子开口问他姓名,他才缓缓抬起头,声音沙哑,清清楚楚说出三个字:帅仕高。
这三个字像一块石头丢进了平静的水面,炸出了巨大的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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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绝地天险:大渡河前的困局
1935年5月,中央红军长征已行进将近八个月。
这八个月,是一部不断压缩的计数表。
从江西出发时的八万余人,到这时已锐减至不足三万。
每一次宿营,都不知道明天是否还能继续行军;
每一次转移,都意味着与追兵之间的又一轮生死竞速。
翻越山岭、跋涉泥泞、缺衣少粮,这支部队用脚板丈量了中国西南大地上最艰险的那段路,每一步都踩在悬崖边缘。
渡过金沙江之后,蒋介石意识到红军正向北突围,立刻在贵阳紧急部署,将原本散布各省的重兵重新整合,从南面和东面再度形成合围之势。
与此同时,大渡河以北的四川军阀刘文辉部,早已在渡口一线布下碉堡阵地,枪口对着南岸。
两路封堵,将红军死死钳住。
蒋介石给各部发出的电报,措辞极为自信。
他要在大渡河南岸,将这支部队一举全歼,让红军成为"石达开第二"。
这个比喻不是随口说的。
1863年5月,太平天国翼王石达开率领4万余人马,由云南入川,抵达紫打地(今四川省石棉县安顺场)一带。
大渡河横亘眼前,渡口无船,后有清军紧追。
石达开在河边困守了整整一个多月,粮草断绝,援兵不至,最终全军覆没,翼王本人被押至成都凌迟处死。
同一条河,同一片险地,蒋介石将同样的剧情按在了红军身上。
大渡河是岷江最大支流,两岸峭壁耸立,水面宽逾三百米,底部暗礁密布,水流斜向湍急,漩涡连绵不绝。
5月正值汛期,上游降雨量陡增,河水流速较平时翻倍,浪头高耸,翻滚作响,即便是晴天白日,老练的船工驾船也可能翻覆,遑论夜间强渡。
当地船工有一句口口相传的话:"5月涨水不渡船。"
不是迷信,是用一条条人命攒出来的经验。
就在这样一条河面前,红军陷入了史无前例的困境。
国民党川康军阀刘文辉奉蒋介石之命,早已将大渡河沿岸南岸所有渡河船只收缴一空,全部转移至北岸或直接销毁,同时将沿河粮食搬运一空,沿岸房屋能烧的烧,能拆的拆,彻底实行"坚壁清野"。
红军抵达大渡河南岸之时,放眼望去,渡口空寂,南岸已无任何可用之船,对岸是刘文辉第二十四军的碉堡阵地,枪炮森然,严阵以待。
南面,是蒋介石中央军薛岳、周浑元部的几十万追兵,正在一步步压缩包围圈。
北面,是险恶的大渡河。左边没有路,右边没有船。
这支疲惫之师被逼到了历史的一个死角里。
1935年5月24日傍晚,中央红军先遣队司令员刘伯承率领红一师红一团,经过80多公里的紧急急行军——途中借道彝海,与彝族首领小叶丹结义,冒雨翻山——赶到距安顺场仅5公里的马鞍山。
当晚,团长杨得志率第一营,冒雨分三路隐蔽接近安顺场,夜间突然发起攻击,经过不到30分钟的激战,击溃川军两个连,占领安顺场渡口。
夺下安顺场,迈出了第一步。
但摆在眼前的问题依然如山:没有船,过不了河;没有熟悉这段水文的船工,有船也枉然。
二连指挥员黄守义带战士沿河摸索,在大渡河下游距安顺场约200米处,发现了守敌营长赖执中留下来准备自己逃跑用的那条小船——赖执中临走前烧了街上的渡船,却偷偷留了一条备用,并派一个班看守。
战士们用机枪向空中打了一排子弹,随即跳入河中,将船夺了过来。
整条河,就这么一只船。
有了船,还需要人。
这条翘首木船,外地人根本不敢开。
大渡河5月汛期,水流走向极为复杂,暗礁随处可见,稍有不慎就会触礁倾覆。
这条河,只有从小长在岸边、熟悉每一处水情礁石的本地船工,才能驾驭。
在这紧要关头,一个名字被当地老乡说了出来:帅仕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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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一撑篙杆,惊天一渡
帅仕高,生于1911年,四川省石棉县安顺场镇人,当地人叫他"帅老幺",排行最小。
自幼跟着父亲在大渡河上学撑船,十来岁便已独立驾船,至20岁出头,已是安顺场渡口一带公认的"船老大"。
他熟悉大渡河每一段水情,知道哪里有暗礁、哪里有漩涡、5月涨水时走哪条线路最安全、靠岸时船头应该往哪个方向侧。
这些经验,不是书本能给的,是他从童年起一次次在河上摸爬滚打才有的。
1935年5月24日深夜,安顺场的细雨还没停。
帅仕高透过门缝,看到了连夜占领安顺场的这支部队:衣衫破烂,打着补丁,穿着草鞋,有些年纪看起来很小的战士,甚至没有枪杆子高。
红军敲门,向他表明身份,说明来意,没有任何强迫,只是据实相告:部队需要过河,希望他能帮忙。
帅仕高在门里听了一阵,迟疑之后,把门打开了。
他在大渡河边长大,见过国民党军队过境时烧杀抢掠,粮食说拿就拿,牲口说牵就牵。
眼前这支部队,一人一夜宿在街边,没有踢开过一扇门,没有动过他家的任何东西。
这对帅仕高来说,是比任何语言都更有说服力的实证。
他当晚请红军战士进屋避雨,连夜帮忙联络其他船工,约好次日凌晨出发。
与帅仕高一同参与首渡的船工,还有张子云、王有刚、郑本利三人,共计4名船工,为这次强渡掌舵摆渡。
1935年5月25日清晨7时,强渡大渡河正式开始。
刘伯承、聂荣臻亲临南岸前沿阵地,直接指挥渡河作战。
红一团第一营营长孙继先从第二连挑选17名勇士组成渡河突击队,由连长熊尚林担任队长。
17名勇士每人携带一把大刀、一支冲锋枪、一支短枪、五六颗手榴弹,以及部分作业工具。
船推下河,帅仕高抓起篙杆,站到船头。
那一刻,南岸的红军战士们全都屏住了呼吸,望向那条小船渐渐没入晨雾之中。
岸上轻重武器同时开火,掩护渡河。
炮兵连长赵章成手边只有3发炮弹,既无炮架,又无瞄准镜,完全靠目测经验计算弹道。
他沉着开炮,连续两发命中对岸碉堡,摧毁了川军两处主要火力点,北岸的密集射击瞬间被压制。
但这种压制只是暂时的。
当小船划入河道中央,敌人重新组织火力,枪声炮声从对岸碉堡内喷涌而出。
子弹在船帮上打出一排水花,炮弹在船侧不远处的河面炸开,掀起巨大水柱,船体剧烈摇晃。
帅仕高手中的篙杆紧握不放,腰身微沉,把持住船身,继续向前推进。
船到河中段,被急流斜推向一处礁石——那块礁石叫"尖石包",突出水面,四周全是漩涡,船若撞上去,船毁人亡。
帅仕高和另一名船工几乎同时判断出危险,毫不迟疑地跳下船,在湍急的河水中,用肩膀和身体顶住船身,把船从礁石边强行推开,其他船工用船篙死死把住船体,整只船在人力的推顶之下,重新回到河道中线。
靠近北岸时,川军从岸上冲下来反扑,情势万分危急。
南岸的杨得志再次命令赵章成开炮,两发炮弹正中川军队伍,敌人当场溃散。
17名勇士飞身跳上北岸,甩出手榴弹,端起冲锋枪,向敌人发起猛攻,迅速占领了北岸渡口工事。
从推船下水,到控制对岸渡口,整个渡河过程不过数十分钟,但这数十分钟,足以改变中央红军的命运。
首渡成功之后,后续工作随即展开。
红军在北岸搜寻到另外3只破损的渡船,组织修复,同时由帅仕高牵头,在安顺场周边继续召集船工。
消息在渡口沿岸散开,更多船工陆续赶来,有的是被帅仕高亲自登门请来的,有的是听说红军纪律严明,自己走来的。
最终,参与此次大规模摆渡的船工总计达到77名。
此后7天7夜,这77名船工四班倒,换人不换船,日夜不停歇,将7000余名红军战士一批批送过了大渡河。
7天,7000人,一条河,77名船工。
渡口沿岸,大渡河水声震天,帅仕高的手掌已经磨出了血泡,破了又结,结了又破,他从未要求停下来休息。
红军炊事员用部队自带的口粮为船工们做白米饭,帅仕高后来回忆,那几天是他当时吃得最饱的几天——一碗接一碗,整整吃了三大碗,"那时候平常吃不上白米饭"。
红军北上之时,彭德怀亲自托人打听,记下了"帅老幺"这个名字,并将8块大洋交给帅仕高,作为对船工们参与摆渡的酬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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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一夜逃命,17年杳无音讯
红军北上,大渡河渡口重新寂静下来。
但帅仕高不知道,属于他的麻烦,才刚刚开始。
蒋介石在接到大渡河防线被突破的消息后,恼羞成怒。
他一面宣布给负责大渡河防务的国民党军第二十四军军长刘文辉"剿赤不力,予以重处",一面严令刘文辉彻查帮助红军渡河的所有相关人员。
那个留下渡船、导致防线出现漏洞的安顺场守军营长赖执中,被立即枪决。
消息传回安顺场,帅仕高正在渡口边忙着。
一个好心的亲戚跑过来拉住他,低声说了两句话。
帅仕高抬起头,看了看对岸的方向,脚下没有停顿,把手里的活交给旁边的人,转身走了。
他没有回家。
他不敢回。
他知道,抓捕名单上的第一个名字,就是他。
他托人辗转把消息带给其他几个帮过红军的船工,让大家各自逃命,然后自己消失在了安顺场的街道尽头。
他想追赶红军,想跟着北上,但红军走得太快,大山深处道路不通,他追不上。
敌人随后大规模清查安顺场。
帅仕高跑了,他们就把帅仕高的父亲抓了进去,在监狱里关押了整整3个月,受尽折磨。
出狱之后,老人身体一蹶不振,几年后带着对儿子的无限牵挂,离开了人世。
帅仕高的母亲不久后也相继去世。
他的兄姐则顶着"通匪"的罪名,在极度惶恐中艰难度日,不知何时会再遭横祸。
帅仕高什么都不知道。
他在逃命,他在躲藏。
起初,他辗转在大渡河沿岸的山沟里打短工,不停迁移,不停换地方。
时间长了,他开始向深山走,越走越远,最终走入了当时被外界称为"化外之地"的大凉山深处——那是彝族聚居的山地腹心,汉人轻易不敢进,进去了也难出来。
帅仕高进入大凉山之后,被一户彝族地主家收留,当了奴隶。
大凉山的彝族社会,在1950年代民主改革之前,完整保存着一套古老的奴隶制度。
这套制度严格按照血缘关系将人分为五个等级:兹莫(土司)、诺合(黑彝)、曲诺(白彝)、阿加(安家奴)和呷西(家内奴)。
其中诺合是最主要的统治等级,约占总户数的6.9%,却统治着大凉山90%的地区。
被抓来或被买来的汉人,被称为"娃子"或"汉奴",地位连同牲畜并列,主人可以随意买卖、转让,甚至处死。
帅仕高在这套制度里,连最低的等级都算不上。
帅士高刚到村寨的时候,还不知道这里的规矩,他天真的以为自己只是来打工的,干完活就能拿钱离开这里。
可第二天,他就发现情况不对了。
他被安置在草料间里,睡稻草堆,吃残羹剩饭,从天亮干到天黑。
他试图逃过,逃跑的代价是被打断腿或更严重的惩罚,更重要的是,他身上有伤,根本跑不远。
据多份史料记录,他曾数次尝试,均被抓回,每一次都换来更严苛的对待。
长期睡在潮湿的地面上,加之伤病侵袭,他的右眼视力日渐恶化,最终几近失明。
就这样,在大凉山深处的某个彝族部落里,帅仕高一躲,就是17年,被迫成了一名奴隶。
这17年,安顺场没有他的消息。
他的家人不知道他在哪里,是死是活。
刘伯承和彭德怀,两位当年在安顺场指挥渡河的元帅,也在寻找他。
新中国成立之后,许多当年帮助过红军的船工陆续回到了家乡,分到了土地和房子,逐渐安定下来。
唯独帅仕高,像是从人间蒸发了一样,彻底杳无音讯。
1952年,这件事终于有了转机——但方式出乎所有人的预料......
【四】一个独眼老人,说出了那三个字
1952年,大凉山剿匪正处于最艰难的阶段。
西康军区副政委鲁瑞林率部深入大凉山,执行剿匪平叛任务。
大凉山地形复杂,山高林密,部分国民党残余势力与当地旧式武装相互勾连,形成大大小小的土匪据点。
剿匪部队每肃清一处,就做一次宣传工作,尽力把群众发动起来。
但彝族聚居地区有一个极大的困难:语言不通。
解放军指挥员绝大多数不懂彝语,审讯俘虏时根本无从开口,宣传政策时也举步维艰。
这一天,部队清剿了大凉山深处的一个据点,押解了一批俘虏。
人群里,有个独眼的老头,披着破烂察尔瓦,头发蓬乱,脸上刀刻一样的皱纹里嵌着说不清来历的风霜,两腮凹陷,浑身透着被岁月碾压过的沉重。
他跟着那群俘虏站在那里,沉默,不辩解,也不叫嚷。
旁边几个真正的土匪还在蛮横喧嚷,他却像是早就从世界上断掉了什么联结,静静地站着,目光落在不知什么地方。
指挥员正为语言不通发愁,这个独眼老头突然开了口:他说自己既会汉话,也会彝语,可以帮忙做翻译。
这一句话,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引了过来。
他果然能说,也能听,帮着翻译了一阵,配合得出乎意料地顺畅。
事情结束之后,指挥员开始例行询问他的姓名和来历。
他沉默了片刻,缓缓抬起头,用沙哑的声音说出了三个字——帅仕高。
这三个字落地的那一刻,在场参加过长征的老兵,全都愣住了。
消息立刻上报。
鲁瑞林反复核对手头的长征史料,对那段在安顺场强渡大渡河的历史记录,逐条比照。
帅仕高就站在那里,一五一十讲述17年前的事:1935年5月24日深夜,红军敲门,他开了门;
5月25日清晨,他撑起篙杆,驾船冲进了大渡河的枪林弹雨;
此后7天7夜,他和77名船工把7000多名红军战士一批批送过了河……
没有任何一处细节对不上。
当帅仕高说完,鲁瑞林久久没有说话。
而当确认消息的电报从大凉山深处发出、送达上级,彭德怀看到那个名字的那一刻,他的反应,让旁边所有人都意识到——这个发现,远比任何人预料的都要沉重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