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参考文献：《王耀武》，百度百科；《王耀武浮沉记》，抗日战争纪念网；《张文明：我在王耀武身边十五年》《济南文史资料》《真实的"1959特赦"》《国民党十大抗日将领王耀武》《特赦1959背后的历史风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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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9年12月4日，北京功德林战犯管理所的礼堂里，气氛不像往常。
礼堂正中悬挂着"特赦战争罪犯大会"的横幅，左右两侧各有一条标语，整整齐齐，一字不差。
台下坐着上百名身穿棉衣的国民党前将领，大家都不说话，眼睛却不由自主地往台上瞄。
消息早已在私下里传开了，今天是第一批特赦战犯名单公布的日子，但没人知道名单上到底有谁，有没有自己。
最高人民法院的法官站在台上，开始逐字逐句地念名单。
"杜聿明——"
"王耀武——"
"宋希濂——"
名字一个接一个地往外报，每念出一个，台下就有一个人愣住，随后有人哭出声来。
没被念到名字的，脸色一点点地沉下去；念到自己名字的，有人捂住脸，有人两手发抖，有人低着头，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这一天，功德林里关押的百余名国民党高级将领，只有10个人走出了这扇门。
王耀武是其中一个。
他在这里，整整待了十年。
十年前，他是威震一方的方面军司令官，山东省的军政一把手；十年后，他以一名特赦战犯的身份，回到了那个他已经不太熟悉的世界。
外面的人不知道，他走出功德林的那一刻，脚步是轻盈的，心里装满了对家人的惦念。
他以为，最难熬的日子已经翻篇了。
但接下来发生的事，是他这辈子做梦也没想到的……
[一]【泰安穷小子，怎么闯进了黄埔】
王耀武的起点，说出来没什么体面。
1904年，他出生在山东省泰安县上王庄，也就是今天岱岳区夏张镇的一个普通农民家庭。父亲和长兄早早去世，家里就剩下母亲和他。
9岁开始进村里的私塾读书，拜张宝亭先生为师，读的是"四书""五经"。
到了19岁，家境败落，书读不下去了，只能辍学谋生。
王耀武跑去天津，在租界里的一家烟草公司打杂，做的是最底层的力气活。
后来又辗转南下上海，在马玉山糖果公司当店员。投考黄埔军校之前，他在天津法租界里的北安利饭庄当了三年糕点学徒，出师之后才有了一技之长。
就是这段东奔西走的经历，让这个山东汉子早早见识了世道的冷暖，也摸出了一套做人处事的门道。
1924年冬，黄埔军校在广州招生，王耀武下了个大决心，向老乡李丙炎借了路费，一路南下。
1924年11月，他被正式录取为黄埔军校第三期学员。在军校期间，他谨遵校训、勤奋学习，表现出色，赢得了学生队总队长严重的青睐。
黄埔三期里出过的人物不少，但能在日后打出王耀武这样名声的，实属罕见。
他还没毕业，就赶上了1925年10月开始的第二次东征。
黄埔三期的学生被拉进战场，王耀武作战勇敢，表现突出，成为侪辈里有目共睹的佼佼者。
1926年1月，王耀武从黄埔军校毕业，分配到国民革命军第一师三团四连，任少尉排长。当时第一师师长是何应钦，团长是钱大钧。
不久，因为他作战勇敢、带兵有法，引起何应钦、钱大钧的注意，很快就被晋升为上尉连长。
排长、连长、营长、团长，一级一级地往上走。王耀武的升迁速度，让同期的黄埔同学望尘莫及。
北伐期间，王耀武跟着部队打了不少硬仗。1928年春，部队随第二次北伐进抵济南，五月初抵达城下。
偏偏这时日本军国主义者出兵干预，制造了震惊全国的"五三惨案"。
蒋介石下令绕道北进，北伐军只能撤出济南。
王耀武在他后来的《自述》里写道："我当时十分不愿退出，我曾向上级坚请向日寇反击，未准，气愤满胸膛，忍痛退出济南。"
这段话，是他早年对日本人态度的一个缩影。
那年他二十四岁，正驻防天津，也正是在这时候，他认识了一个大家闺秀郑宜兰，两人相识、成婚。
郑家起初不太看好这个小小的军官，但郑宜兰铁了心要跟他。
婚礼办得挺风光，新郎穿着军装，新娘穿着白婚纱，谁看了都说般配。
只是谁也没料到，这桩婚事，几十年后会走向那样一个结局。
1930年，王耀武参加中原大战，9月升任上校团长。1932至1934年间，他两度参与对红军的围剿，升任旅长。
1934年，他在皖南谭家桥率部围攻红十军团，红十九师长寻淮洲在此役中牺牲，战后王耀武升任第五十一师师长。
从一个泰安农家子弟，到带兵一师的少将师长，他只用了不到十年。
他的老对手粟裕，就是在那场谭家桥战役里，率领约四百人冲出了包围圈。谁也不知道，这一对当年各在一方的人，日后还会在更大的棋盘上再次对决。
[二]【"宁碰阎王，莫碰老王"，这八个字是怎么打出来的】
1937年，七七事变爆发，全面抗战正式开始。
王耀武率第五十一师从汉中出发，奔赴上海，参加淞沪抗战。
这是他第一次与日军正面交锋，打得极为惨烈。
战后，第五十一师与第五十八师合编，成立了第七十四军，以俞济时为军长，七十四军就此出现在中国军事史上。
淞沪之后是南京保卫战。1937年12月初，王耀武率五十一师负责淳化镇、牛首山一带的防御，从12月7日打到13日，苦苦撑了六天，终因武器悬殊而撤退。
南京那条路走得乱成一团，撤退时他几乎被困在城中，靠着战友派来的小火轮，才从长江边脱了险。
五十一师渡江到浦口时，全师只剩4000余人，损失过半。
不到两年，王耀武接替俞济时，升任七十四军军长。这支部队从此成了他一生最重要的倚仗。
1941年3月，七十四军奉命参加上高会战。这一战，是王耀武真正在全国军界立名的一仗。
日军采取分进合击战术，三路进逼，企图合围国军主力。
南北两路均被击退，中路孤军深入，遭到七十四军的坚强抵抗。
日军集中上万兵力，在数十架飞机掩护下猛攻七十四军的阵地，王耀武指挥部队先后发起七次冲锋，与日军进行七次白刃肉搏，为友军争取了集结时间。
日军投掷毒气弹，第一线官兵中毒者众多，七十四军全体官兵仍前仆后继，奋勇猛追。
最终日军三个师团遭到重创，第三十四师团及独立第二十混成旅团伤亡高达七成以上，共毙伤日军1.5万余人。
战后，七十四军荣获国民政府第一号武功状和最高荣誉"飞虎旗"，第九战区副司令长官罗卓英称赞道："北伐时期，第四军以铁军闻名；现在抗战时期，我可以大胆地说，七十四军是抗日铁军！"
时任军政部长何应钦称此战为抗战以来"最精彩之战"，日军战史也不得不称七十四军为"中国王牌""中国虎贲"。
王耀武本人被授予青天白日勋章，这是国民政府军队的最高荣誉。
"宁碰阎王，莫碰老王"，这八个字，就是从那时候开始流传的。
1943年11月，日军纠集7个师团约10万人进攻常德，七十四军奉命参加常德会战。
坚守常德城的是七十四军五十七师，师长余程万率8000虎贲将士与日军鏖战16天。
日军动用陆、空、坦克协同猛攻，甚至施放毒气，城内守军仍死战不退。
全师最后不足600人，余程万率180余人突围，其余官兵与日军逐屋争夺，大部壮烈殉国。
王耀武得知消息，率五十一师拼力反击。在友军配合下，经过6天激战，终于收复了常德城。
这一战，举国震动，蒋介石在南岳召见王耀武，称赞他"善于带兵，有指挥才能"，并随即将他提升为第二十四集团军总司令。
1945年4月，王耀武担任第四方面军司令官，亲自指挥湘西雪峰山战役，这是他军事生涯里最得意的一仗，也是整个抗战八年的最后一场大规模会战。
日军以坂西一良中将为指挥，纠集6个师团约10余万人，沿湘黔公路进犯芷江。
王耀武率第十八军、七十三军、七十四军、第一百军及湖南省保安部队共约30万兵力迎击，历时近两个月，日军多次进攻均被击退，最终全线溃败，中国军队从防御转入全面进攻。
此役共歼毙日军28174人，俘虏日军247人，缴获火炮24门、机枪100挺、步枪1300余支及大批战利品。
正是凭着这一战的功绩，当年只有40岁的王耀武，被选为国民党中央执行委员会委员——这是黄埔三期的同学里，没有一个人达到过的高度。
1945年9月15日，长沙岳麓山湖南大学科学馆一楼，日军投降仪式在此举行。
王耀武作为受降主官，接受日军第二十军司令官坂西一良、参谋长伊知川庸治递交的佩刀和驻湘日军表册等相关文件。
那一天，他站在阳光里，不过四十出头。
这是他这一生站得最高、也最风光的时刻。
[三]【济南城破，一张手纸送他进了功德林】
抗战胜利了，王耀武的日子本可以就此安定下来。他其实早有退意，想着激流勇退，找个地方种种田，过些清静日子。
他被俘后解放军查抄其家时，家里只有两台美国制拖拉机，别无余财。
有人问他为何留着拖拉机，他答："原准备退役后回老家，开几亩地种田以度晚年。"听到这话，时任三野司令员陈毅感叹唏嘘不已。
但他终究没能退。蒋介石对他恩威并施，把他派去山东，担任第二绥靖区司令官，兼任山东省政府主席，集党政军大权于一身。
这时候的山东，早已是危在旦夕。
1947年2月莱芜战役，国军前敌总指挥李仙洲率部被华东野战军合围，六万国军三天之内全军覆没，王耀武气得大骂："就算是抓五万多头猪，三天也抓不完呀！"
这句话后来流传甚广。同年5月，孟良崮战役爆发，整编七十四师全军覆没，师长张灵甫战死。
张灵甫是王耀武的爱将，消息传来，王耀武泣不成声，亲自主持追悼大会，并撰写祭文。
痛定思痛，他飞赴南京，请求蒋介石放弃济南，退守二线。
蒋介石没有采纳，反而加以批评。王耀武碰了一鼻子灰，无可奈何地飞回济南。
1948年9月16日，华东野战军在粟裕统一指挥下，发动济南战役。
以14万人组成攻城集团，以18万人组成打援集团，经过八昼夜激烈攻坚，攻下济南。
守城关键时刻，原国民党将领吴化文率部临阵起义，这一变故直接断送了王耀武最后的一点希望。
济南守军全线崩溃，城破了。
王耀武换上便衣，夹在逃难人群里试图突围。他逃到寿光境内，在弥河沧潍公路大桥检查站，被当地民兵拦下。
关于他被俘的细节，坊间有多种说法，国防大学教授徐焰认同的版本是：因为经济实力雄厚，王耀武生活极为讲究，连卫生纸都用从美国进口的。
城破出逃之后，他在一座桥下解手时，习惯性地使用了美国进口的高级棉纸，这一细节引起了巡逻士兵的警觉，王耀武一行随即被截获。
"打到济南府，活捉王耀武"，这句战前喊遍山东大地的口号，就这样成了现实。
被俘的消息传出，举国哗然。
1949年以后，王耀武被押送至北京功德林战犯管理所，开始了长达十年的改造生涯。
他进功德林的时候，心里揣着不小的顾虑。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早年率部参与围剿红军，在谭家桥一战中，红十九师长寻淮洲牺牲于此役，这些"旧账"压在心里，他比谁都清楚。
就在他心里最沉的时候，伟人通过时任公安部部长罗瑞卿，转告了王耀武一句话："你功是功，过是过。你的抗日功劳我们共产党人是会永远记住的，只要你安心改造，你很快就会回到人民中间的。"
这句话，让王耀武心里那块大石头，落了地。
此后，在功德林里，他是改造最积极、态度最端正的那一批。
功德林战犯管理所实行学习委员会制度，由犯人选举产生学委会成员，负责日常学习、生活、劳动的管理，王耀武当选为学委会成员，一当就是多年。
他平时在管理所里谨小慎微，从不多言多语。有一次，私下有人问他最佩服三国里哪位人物，他说佩服关公。
第二天他非常认真地来了个更正：昨天说错了，不佩服关公——因为关二爷曾经身在曹营心在汉。这一细节，让管理所里的人啼笑皆非，却也看出他做事的那份认真劲。
1959年9月14日，建国十周年之际，中央特赦令发布，消息传到功德林，整个管理所炸开了锅。
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够格，但没人知道名单上会有谁。
12月4日，1959年第一批特赦大会在功德林礼堂召开，全国共33名战犯获得特赦，其中北京功德林10名：杜聿明、王耀武、曾扩情、宋希濂、陈长捷、杨伯涛、郑庭笈、邱行湘、周振强、卢浚泉。
法官念完名单，台下凡是没有被点到名字的人，几乎不约而同地叫了声："完了？！"
念到名字的王耀武，泪水夺眶而出。
出了功德林，他们11人（含溥仪）被安排集中住在北京崇文门内旅馆，由周恩来办公室的同志负责学习和生活。
随后，王耀武、杜聿明、宋希濂等人被安排担任全国政协文史资料研究委员会专员，每月工资100元，在六十年代初，属于实实在在的高收入。
王耀武出来之后，第一件事就是跟家人取得联系。
通过有关方面的帮助，他先联系上了在香港的女儿王鲁云，接着又陆续和六个儿子取得了联系。
孩子们都还在，总算是好事。
但还有一个人，他写了一封又一封信，始终没有回音。
那个人，是他的妻子，郑宜兰。
[四]【信，寄出去了，却再也没有回音】
特赦后，王耀武住在北京，生活有了着落，骨肉也有了音讯。按理说，这是重新开始的好时候。
可他心里总有一块地方，是空的。
郑宜兰和孩子们，早在1948年济南战役打响之前，就被他亲手送走了。
临别时，他留下了一句话："假如我有不测，你们可以去香港，不要去台湾地区。"
那是他能给家人的最后安排，也是他认为最安全的一条退路。
郑宜兰带着孩子们从青岛辗转到上海，在上海困了一段时间。那时候物价飞涨，连去香港的机票钱都凑不出来。
王耀武的女儿王鲁云后来回忆说："当时，我们没钱买去香港的机票，困守在上海。上海的物价飞涨，钱贬值得太快，上午一小篮子的钱可以买一个面包，下午就必得用一个大篮子的钱去买了。"
就在这一家人束手无策的时候，有一天，一位王耀武的副官敲门进来，对郑宜兰说了一句话："王将军是对我有恩的人，我无论如何也要让你们顺利去香港。"
就这样，这一家人坐上了军用飞机，飞到了香港。
这是她们和王耀武之间，最后一次有真实来往的记录。
此后十年，音讯断绝。王耀武在功德林一年又一年地等，郑宜兰带着孩子们在香港。
漫长的距离，漫长的沉默，加上那些年台湾地区当局对在大陆的家属施压，郑宜兰的处境并不轻松。
王耀武出来之后，国家有关方面和郑宜兰取得了联系，希望她能带孩子们回来，与王耀武团聚。
但等来的，不是人。
王耀武多次托人去请，有关人员没能带回郑宜兰，却带回了一纸离婚协议书。
那一刻，离开功德林才刚不久的王耀武，站在那张写着离婚二字的纸面前，整个人怔在原地。
他血压飙升，口齿不清，手脚开始发抖。
和他一起坐过功德林的老"同学"沈醉，后来在回忆录里写道："王耀武一气之下，马上手脚发抖，几乎当场死去，虽经抢救，也变成了半身不遂，如果他迟点出来，也许还能多活个十年八年呢！"
这句话，是旁观者目睹了那个场面之后，落笔写下的。
刀枪炮火，他都经过了，都挺住了。
可是这一张纸，他挺不住了。
在他心里，那些年的等待，对家人的惦念，对妻子的情义，对百根金条的托付，以为都是相互的……而现在，有关部门带回来的不是郑宜兰，是一纸离婚书。
加之与此同时，坊间更有传言流入他耳：那寄存在香港的百根金条，连同他毕生的大部分积蓄，都已随着郑宜兰和副官，飘然而去，再无踪影。
一个打完了整整八年抗战、踏过了无数尸山血海的男人，在这一刻，病倒了。
他的血压再也降不下来，从此留下了严重的高血压和心律不齐，医生将他列为高危病号，要求长期静养。
说到这里，很多人以为故事已经走到了终点。
但他接下来还有几年，那几年里发生的事，比任何人预想的，都要复杂得多——
郑宜兰究竟有没有携款私奔？那百根金条的下落，到底是真是假？那封离婚书背后，隐藏的是一段怎样的隐情？而王耀武，又是怎样一步步走向他人生最后那扇门的？
当那个消息最终抵达王耀武手边的那一刻，当他读完那封来自大洋彼岸的信，合上纸页，久久没有说话……一个人打了一辈子仗，对抗了无数次命运的摔打，却在这一刻，什么也说不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