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天趣 终于把苏州园林背后的底层逻辑讲清楚了

苏州园林，素来是江南雅致的代名词，长久以来被大众视作江南一隅的特色风物、可供打卡取景的中式景观。但在苏州古建园林研究者陈天趣看来，这种狭隘认知，彻底遮蔽了苏园承载的华夏千年文脉与东方营造智慧。

当下园林传播与营造乱象丛生:网红园林堆砌形制、只求视觉效果，导游解读曲解古制内涵，各地仿建园林徒有其表、失其内核，就连海外标志性的明轩也存在形制礼制的缺憾。究其根本，是现代人脱离古人的世界观与营造逻辑，割裂了中式园林依托的道家文化与易学根基。

在接受《现代苏州》采访时，陈天趣跳出世俗审美与现代思维，深度拆解造园真谛。他指出，中式造园绝非简单造景，而是兼顾天地阴阳、风水人居、人文礼制的修行，其最高境界是人与天地相融的“呼风唤雨”。

01 解读园林要跳出现代人思维

陈天趣:什么叫苏园?

现代苏州:苏州园林啊。

陈天趣:这两个说法都对，为什么大家会叫苏园呢?字面看也没什么问题。

现代苏州:对呀，苏园，就是苏州园林呀

陈天趣:我理解它是根植于农耕文明的园林，是鱼米之乡孕育出来的。鱼米之乡的这个园林，苏园就是。农耕文明中出现了最高级的人类居住的地方，也是有良渚文脉的园。农耕文明发展到了最文明的境界。很多人都说园林是能量最高的空间，的确是这样。如果只把它理解成苏州一地的风物，格局就小多了，这是中华民族的大文化，不是小文化。如今把这份大文化窄化成地方特色，实在可惜。

现代苏州:还有人提到太湖石，有说法认为太湖是陨石撞击形成，太湖石是岩浆凝结而成，这个说法怎么看？

陈天趣:单纯说它来自地上、天上，都不对。从道家和传统营造角度来讲，太湖石叫做乾坤石，也就是天地之石。陨星坠落与地火相融，就好比神话里的孙悟空，本就是天地交汇而生。现在很多人看待事物维度不够，站在无极的视角看待世间万物，很多道理自然就能想通。

现代苏州:您刚刚提到“大苏州”与“小苏州”，能具体说说吗?

陈天趣:现在我们不断把苏州、苏州园林解读得越来越狭隘。前段时间我去狮子林，跟着导游听讲解，全程都难以认同。按传统文化视角来看，当下不少园林讲解，根本不是在弘扬文化，反而是在曲解文化，把宏大格局讲成小格局，把雅致内涵变得世俗功利，把古人精神栖居之地，解读成单纯满足世俗欲望场所。

现代苏州:我看到有视频讲解网师园的万卷堂，普遍说法是这里用来藏书，藏万卷典籍，这个解释对吗?

陈天趣:我的看法是有点片面。古人讲究数理文化,1,3,5,7,9为阳数，2,4、6,8,10为阴数。“万”属于阳数，所以万卷堂是明堂，沧浪亭的明道堂也是同一个含义。明堂，寓意着追求光明、恪宁正道。

现代苏州:那“明堂”在空间礼仪上还有哪些讲究？

陈天趣:堂是家中十分庄重的地方，用来供奉神佛、先祖、先贤，身处其中必须言行端正，不能随意说笑妄言。日常闲谈、交流家事、打趣玩笑都可以在厅里进行，唯独堂屋有严格规矩。所以民间只有“搞名堂”的说法，从来没有“搞暗堂”，这都是古人阴阳数理与礼制文化的体现。

现代苏州:我之前去深圳，看到当地建筑混搭了苏式、徽派以及本地风格，这类仿建园林您怎么看?

陈天趣:不光深圳，很多地方也有不少这类建筑，只是简单堆砌外形，有不少苏州的造园从业者、文化人士前去参与建造，他们自身也没能吃透网林深层文化，即便倾尽所学，也只是复刻了表面样式。

现代苏州:之前您去过美国大都会博物馆的明轩，这也是海外最具代表性的中式园林展示，您实地探坊后感受如何?

陈天趣:明轩是大都会博物馆里唯一代表中国的文化展品，古制当中，四开间属于阴数，原本是守坟、守孝之人居住的附属用房，并非正统主建筑，所以我有点遗憾。解读古建、古园林，一定要跳出现代人的思维，站在古人的世界观、生活方式与认知逻辑中去看待问题。

02 造园的最高境界是“呼风唤雨”

现代苏州:当下短视频平台上有大量园林相关内容，大众对于中式园林的定义、营造逻辑认知十分模糊，您认为核心问题在哪?

陈天趣:根源在于文化规范和底层逻辑彻底缺失。如今很多人分不清中式园林、西方花园、现代景观三者的区别，就像把硬笔书法等同于传统书法一样，概念完全混淆。中式园林是依托道家文化形成的建筑形式，是古人追求理想境界、修身悟道的外在表达，中医、传统饮食等诸多民俗文化，也都与道家文化一脉相承。没有了传承干年的规矩章法，造园、解读园林自然乱象丛生。

现代苏州:很多从业者提到传统造园“重心法，轻模板，先立意，再造景”，想请您结合实践，讲讲苏式园林的核心造园心法是什么?大众复刻园林时，最容易丢失、也最难还原的内核是什么?

陈天趣:与其说是“心法”，不如说造园必须通晓金木水火土五大体系，以易学为灵魂，遵循阴阳相生相克、四神八卦的方位规律，绝不是单凭主人心境随心所欲创作。园内一草一木、一亭一石，布局都有严谨讲究。

举个例子，腊梅五行属土，土能生金，又在冬日开花，最适合裁种在西北金位、水位。从实用角度来说，冬季盛行西北风，腊梅种在西北，花香便能随风飘人宅中;同时腊悔枝干带刺，而东南方位是采光纳阳、人居活动的旺地，种在此处容易伤及人。古人选址布局，会同时兼顾易学、方位、风水、营造、美学五大维度，缺一不可。

现代苏州:如今不少网红私园一味堆砌造景，只为打卡拍照，这种方式丢失了东方园林怎样的精神气的?

陈天趣:这类作品根本算不上中式园林，和东方园林精神没有任何关联。中式园林依托的是中国人独有的思维体系，脱离了《易经》与古法，就算堆砌再多中式元素，也只是贴了一层外表标签。现在很多人堆叠山石，只凭个人主观审美摆放，不讲究方位、阴阳与实用;种树造景也只追求视觉效果，比如在东南旺地栽种高大乔木，遮挡冬日暖阳，夏天又闷热难耐。古人造园讲究触景生情，这份情志顺应天道、地道、人道，有规矩、有内涵。

自古园林讲究“无水不活”，园林理水最初的作用是浇灌草木，设计精良的古园依靠水系就能自然输水，大幅降低养护成本。反观现在，胡乱挖池蓄水，水体长期暴晒滋生蚊虫;还有楼顶栽种大树这类所谓“生态建筑”，更是违背常理，树根会破坏建筑结构，水土失衡也导致植物难以长久存活。

现代苏州:有观点认为，古典园林的形制和当下现代人的生活方式脱节，请问该如何平衡传统造园章去与现代生活需求?

陈天趣：这个问题本身就存在认知偏差。真正的经典传统，本身就能够适配任何时代。觉得脱节，只是因为今人看不懂古制、用错了营造方法。我们要分清道与术:古人顺应天地阴阳、聚风藏气的核心思想，是园林之“道”，必须坚守;玻璃、钢材等现代新材料属于营造之“术”，完全可以合理使用。传统营造藏着千年智慧:木质构件用石鼓、条石垫高，隔绝水土，木材便可千年不腐;台阶选用整块石材，历经百年也完好无损。而现在普遍使用贴面工艺，短短数月就破损老旧，维护成本极高。用西方现代简易的营造手法模仿古园形制，本末倒置，自然无法传承传统。

以泰伯庙为例，修复过程中改动“至德堂”匾额字形、去掉院内品字井，还把传统冲天牌楼改成炭棂星门，就是不懂古制。品字井离意“出门有品、进门有德”，是整座建筑的文化灵魂；棂星门多用于儒、释、道三教场所，作用是沟通天地神灵，而泰伯庙是纪念先贤的祠庙，误用形制之后，建筑原本的文化内核就消失很多了。

现代苏州：大家常聊“苏式生活”，这和传统造园文化是不是密不可分?

陈天趣:当然。吃透传统五大体系，才能真正读懂园林，领悟苏式生活。园林从不分面积大小，并非只有占地广阔的院落才叫园林，案头、架上、方寸小院，皆可成园。“林”字也不单单指树林，结合孔林、少林就能看出，它代表着阶层与生生不息的传承。普通百姓即便无力修建大型园林，也依旧可以拥有园林意境，践行传统生活方式。

现代苏州:对于普通园林爱好者，您有什么建议?如何跳出当下流量打卡的审美，回归正统园林审美?大家逛园林，究竟应该重点看什么?

陈天趣:首先要转变思维，丢掉西式美学、现代打卡的视角，用古人的思维、传统意境去品读园林。现在很多人只记住框景、漏景、借景这些表层技法，拍照打卡一番便结束游览，永远读不懂园林内核。举个典型例子，很多人夸赞拙政园借北寺塔之景是神来之笔，这其实是误读。佛塔属阴，尖顶形制在古制中本就需要避讳，古人绝非主动借景。之所以正对塔体开设窗格，是特意用梅花冰裂纹窗等形制，以尖对冲，化解煞气。古人对尖状阴物向来避之不及，就像现代人买房不愿住宅正对高楼尖顶一样，两种审美与认知天差地别。逛园林，要重点观察建筑方位、日照阴阳、风向水流、植物布局、空间礼制，而非只看表面风景。

现代苏州:如果有客户委托您设计园林，您第一步会考虑什么？

陈天趣:首要考量双方理念是否同频。如果双方认知、格局不在同一层面，哪怕出价再高，我也不会承接。古话说“七分主人，三分匠人”，造园本就是主人与匠人理念相融的过程。确定理念一致后，再结合地块风水、日照、风向，以及主人的生活喜好，家庭情况来规划设计，做到聚风藏气，风生水起。

现代苏州:之前您提到造园有三重境界，能再讲讲吗?

陈天趣:第一重境界是风生水起，第二重是聚风藏气，最高境界是呼风唤雨。这里的“呼风唤雨”并非指神通法术，而是人与天地自然完全相融，顺应天时，达成风调雨顺的状态。造园之时，每一块石头、每一棵树、每一栋建筑，都要考量光影、风向、阴阳尺度，这才是中式园林真正的营造尺度，绝不是单细的平面视觉设计。

（原文刊登在《现代苏州》2026第518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