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一九九二年初的深圳,空气里已经能闻出春天的意思了。东门市场那条街两边的老榕树冒了新芽,嫩绿色的叶子在风里晃晃悠悠的,看着就有精神。加代的表行开在十字路口拐角,三百七十多平米的店面,玻璃橱窗擦得锃亮,里头摆着百达翡丽江诗丹顿劳力士,灯光一打,表盘上的钻石反出细碎的光。隔壁就是忠盛帕斯厅,游戏机的电子音和年轻人的吆喝声混在一起,隔着墙都能听见。
加代靠在表行二楼办公室的皮椅里,双脚翘在茶几上,手里翻着一本深圳特区报。报纸第三版有个豆腐块大的消息,说龙华区招商引资政策有调整,他看了两遍,把报纸折起来扔在桌上。
江林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两杯茶,一杯放在加代面前,一杯自己端着。"哥,宝安那边上个月的账对完了,左帅管得不错,利润比上个月涨了一成。"
加代端起茶吹了吹浮面上的叶子:"帅子那脾气,让他管买卖比让他打仗还难,难为他了。"
"他说了,再难也得干,不能给哥丢人。"江林笑了笑,坐到对面的椅子上。
正说着,办公桌上的电话响了。加代接起来,那边传来一个声音,带点京片子味儿,听着耳熟:"代哥,我白小航。"
加代坐直了身子:"小航!怎么想起来给哥打电话了?"
"哥,我遇上点事,想求你帮忙。"白小航的声音有些犹豫,"是这么回事,我大哥闫京跟人合伙搞房地产,姓万的一个朋友卷了他三百万跑深圳来了,躲龙华那边一个皮具厂里。我大哥不好意思直接跟你说,让我来问问你,能不能帮着把人找着。"
加代听得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语气没变:"你大哥就是太客气了。你跟他说,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什么时候过来?"
"我今天下午的飞机。"
"我去机场接你。"
电话挂了,加代站起来走到窗前。楼下的街道车来人往,一个卖烤红薯的老汉推着车吆喝着走过去,白气从炉子口冒出来被风吹散。他转身对江林说:"白小航要来,晚上安排一桌,把左帅远刚乔巴都叫上。"
江林点点头:"哥,你对他够意思。"
"人家上次在北京帮我挡过事,"加代把烟点着了吸了一口,"闫京跟南城潘葛翻脸都不敢得罪他,白小航拎着刀就站我前边了。这份情我得还。"
当天下午加代提前半小时就到了深圳机场。江林左帅都跟着来了,三个人站在航站楼出口的围栏外面,等那趟从北京飞来的航班落地。左帅穿着一件黑色皮夹克,脖子上的金链子换了条细的,在光底下亮闪闪的。
"哥,你说白小航真有那么能打?"左帅歪着脑袋问。
加代没说话,江林先笑了:"比你还能打。人家练了九年散打。"
"练散打怎么了?打仗又不是打擂台。"左帅撇撇嘴,"回头我得跟他比划比划。"
白小航从出口出来的时候穿着一件灰色风衣,里头是黑色高领毛衣,整个人看着利利索索的。他跟加代握了手,又跟江林和左帅打招呼,左帅上去揽着他肩膀使劲拍了两下,白小航纹丝不动。
"航弟,你这身板行啊。"左帅眼睛亮了。
"帅子哥过奖了。"
上了车,白小航坐在后座看着窗外的夜景感慨:"哥,深圳比北京繁华多了,我头一回来,瞅哪儿都新鲜。"
"喜欢就多待几天。"加代回过头说,"先吃饭,边吃边聊。"
晚宴摆在罗湖一家东北菜馆,是加代特意挑的。白小航是北京人,吃不惯粤菜那股清淡劲儿,加代点了一桌子硬菜:锅包肉酸菜炖血肠溜肉段,中间还摆着两瓶茅台。
乔巴徐远刚陆续到了。乔巴一进门就喊了声"航哥",白小航站起来跟他握手,打量了一眼乔巴那张瘦脸和精亮的眼睛,笑着说:"巴哥好。"
"别别别,叫我小巴就行。航哥来了深圳就是自家人,有事你吩咐。"
加代招呼众人坐下,端起酒杯:"今天是给小航接风,都放开喝。"他干了一杯,又倒满,"小航,你那个事,明天乔巴带你去龙华摸摸底。人跑不了,你把心放肚子里。"
白小航握着酒杯沉默了几秒,眼眶有点发红。他把杯子放下,看着加代:"哥,说实话我心里不太得劲。我白小航没给过你啥好处,你对我这么好,我受之有愧。"
加代摆摆手:"你来了,这比啥都强。"
"哥,我不瞒你。这个事其实是我大哥闫京的事。"白小航的声音低下去,"他知道你跟潘葛打完仗之后没留下来吃饭,怕你心里有疙瘩不好意思给你打电话,就让我来求你。我总觉得像是在利用你,心里堵得慌。"
左帅在旁边切了一声:"这算啥利用?你大哥不好意思打,你替他打了,你还来了,这说明你们处得好。要是别人打电话,我哥未必管。"
白小航抬起头看加代,加代笑了笑:"帅子说得对。你大哥直接打电话来,这事我未必办;但你开口了,我肯定管。"
白小航端起酒杯站起来:"哥,这话比我喝三斤酒还暖和。我敬你一杯,往后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两人碰了杯,酒灌下去,白小航的脸上泛了红。左帅凑过来:"航弟,明天办完事咱俩能不能切磋切磋?我老听二哥夸你能打,心里不服气。"
"行啊,"白小航笑了,"点到为止,伤了谁都不好。"
第二天一早,乔巴叫了个兄弟小飞带路,左帅跟着白小航一起去了龙华。永隆皮具厂在龙华靠北边的位置,四周都是荒地,孤零零一栋三层小楼立在那儿。左帅在车上跟白小航说:"你在车上等着,我先进去摸摸情况。"
左帅下了车,理了理黑衬衫领子,抬脚进了皮具厂的大门。门卫大爷正坐在传达室打瞌睡,他也没惊动,径直上了三楼。走廊尽头挂着总经理办公室的牌子,门虚掩着,里头有人在说话,北京口音。
左帅敲了敲门。
"请进。"一个男人的声音传出来。
左帅推门进去。屋里两个人,一个坐在办公桌后面,矮胖矮胖的,五官挤在一起像没发好的馒头;另一个坐在侧面沙发上,一米八的大个子,圆脸看着挺憨厚。两个人面前摆着茶具,正喝着龙井。
"你好,"左帅冲办公桌后面那个点了下头,"我找刘金泉。"
"我就是。你哪位?"矮胖子站起来。
"我是罗湖过来的,姓左。"左帅视线扫过旁边沙发上的大个子,"跟你们谈点生意上的事。刘厂长方便不?"
"方便方便,"刘金泉倒了一杯茶推过来,"你坐,慢慢说。这位是我表弟万志勇,北京过来的,也算是半个合伙人。"
左帅心里一跳,脸上没什么变化。他接过茶杯喝了一口,忽然凑近万志勇:"兄弟,你口音是北京的?"
"在那边做了十年生意,口音杂了。"万志勇摆摆手。
"巧了,我有个朋友也在北京混。"左帅站起来,走到万志勇身边,"你这茶壶不错,底下有落款吗?我眼神不好,帮我看一眼。"
万志勇低头凑过去看壶底。左帅抄起茶壶,滚烫的开水浇了万志勇一脸一头,他惨叫一声往后缩,被左帅一把薅住衣领子拽回来,茶壶底子咣当砸在他后脑勺上。
万志勇整个人趴在了茶几上,茶具稀里哗啦碎了一地。刘金泉站起来刚要喊,左帅指着他鼻子:"坐下!跟你没关系。"
白小航从门外走进来,手里拎着两把战刀。他把刀往桌上一搁,居高临下看着趴在茶几上的万志勇:"认识我是谁吗?"
万志勇半边脸烫得起泡,后脑勺破了口子淌着血,抬起那张肿得变了形的脸看了一眼,身子明显哆嗦了一下:"航、航哥……"
"三百万。拿来。"
"钱不在我这儿啊航哥!"万志勇声音发颤,转头看刘金泉,"钱让我表哥拿去了,他帮我建厂子放在他那儿了。我给、给我表哥打电话让他送回来!"
左帅踢了他一脚:"别耍花样。"
万志勇哆嗦着拨了号:"表哥,你赶紧回来一趟,把我放你那的三百万拿来。北京来人找我要账了,说拿不出钱就弄死我。"
刘金泉站在一旁脸色青白交加,最终拨了个电话:"行,我一会儿到。"
等了不到二十分钟,厂子外面响起车声。左帅扒着窗户往外一看,一台黑色奥迪打头,后面两辆松花江面包车,车门同时拉开,二十多号人拎着片刀镐把下了车。刘金泉从奥迪里钻出来,挺着圆滚滚的肚子往这边走。
白小航和左帅对视了一眼。白小航把万志勇从沙发上拽起来推到墙角:"蹲着别动。"然后拎着一把刀站到了门口。
刘金泉带着二十多号人进了办公楼。他身高不到一米六,仰着头看白小航的时候脖子抻得老长:"你是北京来的?赶紧把我表弟放了!他少根头发,你们今天别想走出这个厂门!"
白小航横着刀挡在门前:"钱拿来了?三百万,一分不少放桌上,这事就算了。少一分,你表弟的腿我替你留着。"
"你跟我俩吹牛逼呢!"刘金泉一挥手,"上去砍他!"
二十多号人呼啦一下涌上来。左帅从白小航身后闪出来,两把战刀同时出鞘,刀刃在日光灯底下白光一闪,迎着第一个人就过去了。他步子快,出刀更狠,第一刀劈在对方举起来挡的钢管上,火星子溅出来,第二刀已经从那人的胳膊上划过去了。
白小航也没闲着。他的刀法比左帅更讲究,身体侧着闪避的角度小,出手却准。一刀砍在一个人肩膀上,刀锋顺着力道往下带,那人整条胳膊的袖子就被血染透了。两个人都没说话,刀光在狭长的走廊里翻飞。
刘金泉站在后面看着自己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去,脸上的表情从嚣张变成错愕,又从错愕变成害怕。不到三分钟,二十多号人倒了一半,剩下的不敢往前了,挤在走廊拐角跟两尊门神似的对峙。
左帅胳膊上挨了一下,血渗出来,他低头看了一眼不以为意。白小航后背也划了一道,但他连眉头都没皱,握着刀往前走了一步。
刘金泉的腿开始抖了。他又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在墙上:"给……给钱!我给!"
白小航收了刀:"去拿。"
刘金泉连滚带爬地上了三楼。白小航跟着他,看他哆哆嗦嗦地打开保险柜,里头码着三百四五十万现金,一摞一摞的。白小航也不客气,拿两个黑皮包往里装,装了三百多万,拉链一拉。
"下楼。"
刘金泉被他押着下了楼,白小航把两个皮包塞进丰田佳美的后备箱。左帅还拿刀逼着万志勇蹲在墙角,见白小航出来点了下头。
白小航走到万志勇跟前蹲下来。万志勇那张烫得起了泡的脸上全是眼泪,混着鼻涕糊了一片:"航哥,钱都给你了,你放了我吧。"
白小航看着他的脸,忽然笑了:"你跑深圳来的时候想过这一天没有?"
"航哥我错了!"
白小航站起来,抬脚蹬在万志勇胸口。万志勇往后一仰头磕在墙上,还没来得及惨叫,白小航手中的战刀就扎进了他的膝盖窝。刀刃在关节里拧了半圈,万志勇的惨叫声尖得像哨子,整个人蜷在地上打滚。第二刀扎进了另一条腿的膝盖窝,白小航松了刀退后一步。
"长点记性。"他转头看向刘金泉和那些还站着的打手,"谁不服,现在说。"
没人吭声。
白小航和左帅上了车,丰田佳美调了个头开出厂子大门。后视镜里刘金泉蹲在地上扶万志勇,二十多号人围成一圈手忙脚乱。左帅靠在副驾驶座上撕了条布缠胳膊上的伤口,白小航开车,脸色如常。
"你胳膊没事吧?"白小航问。
"破了层皮,"左帅把布条系紧,"万志勇那两条腿怕是废了。"
"活该。"
两个人回到罗湖已经下午了。加代在表行等着,听了经过点了点头:"钱找回来就行了。人伤了无所谓,闫京那边要的是钱,腿瘸了活该他倒霉。"
晚上又叫了一桌,左帅胳膊上缠着纱布坐在白小航旁边,一杯接一杯地灌酒。喝到七八分的时候他拍着桌子喊:"哥!我这辈子就佩服三个人!一个是你,一个是二哥,第三个就是白小航!"
白小航笑着摆手:"咱俩是兄弟,说啥佩服不佩服的。"
"白天在你厂子那块,我放倒了七个,你放倒了五个。"左帅掰着手指头数,舌头有点大了,"论这个你还不如我。但咱俩没分出高低,要不划两下?"
江林在旁边使眼色:"帅子,别闹。"
"二哥你别管,我是正经的。"左帅站起来,"航弟,咱俩就在这比划比划拳脚,点到为止,看看谁厉害。"
加代看白小航:"你愿意就陪他活动活动。"
白小航站起来脱了风衣搭在椅背上,里面穿着件黑色毛衣:"行,帅子哥,别动刀,就拳头。"
包厢地方大,两个人拉开架势面对面站着。左帅一米八五的个子,胳膊长腿长;白小航比他矮几公分但更壮实,肩膀厚实得像堵墙。
左帅先动的。他一个大跨步上前,右拳带着风声直奔白小航面门。白小航侧头让了让,左手顺势搭上左帅胳膊往外一带,脚底下一绊,左帅重心不稳往前跄了一步。白小航没趁势打,退回去站好。
左帅站稳了,眼睛亮起来:"行啊。"
两个人又过了几个回合。左帅出拳猛但路子糙,白小航灵活躲闪精准反击,好几拳都打在左帅胸口和肩膀上。明眼人都看得出谁占了上风,可左帅不肯认输,越打越急,呼吸粗了起来。
"行了。"加代开口了。
左帅喘着粗气停手,不甘心地活动着手腕:"还没过瘾呢。"
"你跟小航比差远了,"加代笑着拉他坐下,"人家练了九年,你才打了几年?坐下喝酒。"
白小航也坐回来,端起酒杯:"帅子哥力气比我大,真打起来时间长了我也吃力。"
左帅听了这话心里舒坦了,咕咚灌了一杯下去。
正喝着,表行的服务员打来了电话,声音都在抖:"老板……店里出事了!来了三四十个人,把表行砸了!柜台全砸碎了,电脑也摔了,他们砸完就跑……"
加代接了电话,脸上没什么表情,只说了一句"知道了,你们收拾一下"就挂了。他回到桌上端起酒杯:"没事,接着喝。"
乔巴站了起来:"哥,我回去看看。"
"行。"
白小航站起来:"我跟你去。"他转头看着加代,"哥你别瞒我,店里肯定出事了。你不拿我当兄弟,我就自己去看。"
左帅也迷糊着站起来:"出啥事了?我也去!"
加代看着几个人的眼神,把酒杯放下了:"行,走。哥欠你们一顿酒,改天补上。"
几个人分两台车赶回表行。店里面一片狼藉,展示柜台碎得渣都不剩,满地的手表零件和碎玻璃,几个服务员蹲在角落里收拾。左帅醉醺醺地冲进去转了一圈又出来,嗓门大得整条街都听得见:"谁他妈砸的!老子弄死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