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一九九一年的北京,冬天来得格外早。十一月刚过,东城街头就刮起了那种钻骨头缝的西北风,吹得人走在路上缩着脖子眯着眼,连话都不愿意多说一句。四宝子的饭店在东顺楼旁边,门脸不大,二百七八十平米,在附近也算小有名气。四宝子这人实在,不管谁来说一句"宝哥手头紧,先赊着",他都摆摆手说"没事没事,来吃饭就是给我面子"。加上他媳妇桂芳人长得好看又会来事,嘴甜手快,回头客越来越多,生意一天比一天红火。
元旦这天傍晚,戈登带着四个兄弟来吃饭。一进门就扯着嗓子喊:"宝子!把你这儿最好的菜给我整一桌!今儿过节,哥几个好好喝一顿!"
四宝子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围裙上沾着面粉,笑呵呵地说:"登哥你先坐,我给你炒几个拿手的。"说着回头冲桂芳喊了一嗓子,"小芳!给登哥他们把酒先拿上,我一会儿就好!"
桂芳穿着件碎花棉袄,手脚麻利地把花生米、拍黄瓜先端上来,又给每人倒满二锅头。戈登端起来抿了一口,拿起大哥大拨了个号。
"大哥!元旦快乐啊!"戈登对着电话喊,"你在深圳咋样?"
电话那头加代的声音混着电流声传过来:"还行,一天瞎忙。你们喝上了?"
"可不嘛!"戈登把电话递到四宝子耳朵边上,"宝子你也跟大哥说两句。"
四宝子接过电话,手里的铲子还没放下,声音带着笑:"哥,元旦快乐!北京这边都挺好的,就是想你。你在那边好好的,天冷多穿点。"
"知道了宝子。"加代在那头说,"替我给弟妹带个好。"
"哎,放心吧哥!"四宝子把电话还给戈登,转身又进了厨房。戈登对着电话又说了几句才挂断,举杯冲几个兄弟说:"来,为咱大哥加代干一个!"
五只酒杯碰在一起,二锅头下肚,辣得几个人直咧嘴,可脸上都带着笑。
就在这时,饭店的门帘子被人一把掀开。一股寒风跟着灌进来,门口站着十多个人,打头的圆脑袋小眼睛,穿着件皮夹克,大冬天的也不拉拉链,敞着怀露出里面红毛衣。后面的小弟个个斜叼着烟,流里流气的,进门就开始打量,一点没把自己当外人。
"哎!这饭馆挺热闹啊!有人没?点菜!"领头那个拍了两下桌子。
戈登扭回头瞅了一眼,目光收回来,没吭声。他在东城混了这几年,知道什么人该惹什么人不该惹。四宝子也从厨房出来了,围裙上还滴着油,看了看门口那帮人的架势,拍了拍戈登的肩膀压着声说:"登哥,几个小孩,不值当的。"
他又转头冲桂芳努嘴:"小芳,你去给他们点菜。"
桂芳拿着菜单走过去,脸上挂着笑:"几位兄弟,想吃点啥?咱家的溜肉段、夫妻肺片都是招牌菜,我给你们推荐推荐?"
领头的圆脑袋盯着桂芳看了好几秒,嘴角往上一撇:"你是老板娘?"
"对,我是。"桂芳被他看得不太自在,往后退了半步。
"那这夫妻肺片,"圆脑袋伸手要拿菜单,手却顺势搭在了桂芳手腕上,"是夫妻炒的啊?"
桂芳猛地抽回手,脸有点发白:"老弟真会开玩笑……"
"那拔丝地瓜呢?"圆脑袋又往前凑了凑,目光在桂芳身上上下扫着,"拔丝地瓜得放糖吧?有你甜吗?"他说着突然伸手一把拽住桂芳的手腕,使劲往自己怀里一拽,桂芳"哎哟"一声被他带得歪倒在椅子上。
"放开我!"桂芳挣扎着要站起来,旁边的几个小混混笑得前仰后合。
"登哥!宝子!"桂芳的声音带了哭腔。
四宝子已经站起来了。他两步走到跟前,把桂芳拽到自己身后护着,脸涨得通红,说话的声音却还压着:"哥几个,要吃饭就点菜,别在这闹行不行?想吃我欢迎,不想吃我也不强留。"
圆脑袋翘着二郎腿:"我问问菜怎么了?不让问啊?"
四宝子回头看了桂芳一眼,桂芳摇摇头小声说"没事",可她胳膊上被掐出的红印子四宝子看见了。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耐着性子说:"老弟,来我这儿吃饭我欢迎,但别闹事。你要是想吃饭,我给你做;你要是找茬,咱也别耽误彼此时间。"
"我就骂你了怎么着?你不就开个饭馆的吗?"圆脑袋忽然翻脸,一巴掌拍在桌子上,碗碟震得哗啦响。身后的十几个小弟也跟着起哄:"怎么着?不服啊?再废话把你店砸了!"
四宝子拉着桂芳想往后退,戈登却站起来了。他把酒杯往桌上一墩:"你他妈跟谁俩呢?信不信我削你?"
"登哥!"四宝子赶紧过来拦着,一只手压住戈登的肩膀,"大过节的,别打仗。"他转头冲圆脑袋挤出一丝笑,"兄弟,我们这儿厨子下班了,做不了菜了。对面那家馆子也不错,你们去那边吃行不行?"
"我就不走!"圆脑袋站起来,抬手照着四宝子胸口怼了一拳,"你再拦我试试?"
四宝子被怼得往后趔趄了一步,脸上的笑容没了。他盯着圆脑袋:"你再打我一下。"
"我打你怎么了?"圆脑袋又一拳抡过来。
戈登几个兄弟呼啦一下全站起来了,骂着"揍他"就要往前冲。四宝子张开胳膊拦住:"别打别打!我给他们做饭去!"
他转身往厨房走,步子不快,背影看起来还是那么老实巴交的一个人。进了厨房,他打开案板底下的抽屉,里面排着一排剔骨刀、砍刀、片刀,都是他每天用的家伙。他拿了把带尖的剔骨钢刀,刀刃在灶台上的灯光底下闪过一道白,他把刀背在身后,推门走出来。
"你还愣着干啥?赶紧做饭去!"圆脑袋指着他鼻子骂。
四宝子走到他跟前,两个人面对面,距离不到一臂。"你走不走?"四宝子问。
"不走咋的?你敢动我?你知道我是……"
四宝子没等他把话说完。他从背后抽出那把剔骨刀,照着圆脑袋的额头就是一下。刀刃划开皮肉的声音很闷,血瞬间就涌出来了,顺着眉骨往下淌,糊了半张脸。第二刀砍在圆脑袋的肩膀上,皮夹克被划开一条口子,里面的红毛衣很快洇成了暗色。
"啊——!"圆脑袋捂着脸往后退,两只手全是血。
戈登他们再也不用拦着了,抄起桌上的盘子瓶子就冲了上去。四宝子红了眼,手里那把剔骨刀在前面划着,谁凑上来就划谁。圆脑袋的小弟们虽然人多,可挨着刀子的真疼,两个被划了胳膊的当场就蹲下去了,其他人举着椅子板凳却不敢往前靠。
圆脑袋也是条横汉,挨了两刀没跑,抄起一把椅子朝戈登后背砸了过去。"哐当"一声,戈登被砸得往前扑了两步,后背疼得他龇牙。四宝子回身救的时候,圆脑袋抡起第二把椅子砸在了他胳膊上。四宝子闷哼一声没躲,反手两刀捅进了圆脑袋的肚子。
那把椅子从圆脑袋手里掉下去,他捂着肚子慢慢往下坐,血从指缝里往外冒,嗓子眼里挤出断续的惨叫。他的小弟们这才慌了神,架起圆脑袋就往外跑,边跑边回头喊:"等着!这事儿没完!"
饭店里一片狼藉,桌子倒了两张,盘子碗碎了一地,汤汤水水混着血淌了满地。桂芳抱着四宝子的胳膊哭,戈登扶着后腰走过来问:"宝子,你没事吧?"
四宝子喘着粗气,手里的刀还在往下滴血。他低头看了看刀刃上黏糊糊的红色,像是忽然才反应过来自己干了什么,手一松,剔骨刀"当啷"掉在了地上。
戈登皱着眉想了想,喊了声:"祥子!你去医院瞅一眼,看看那小子伤得重不重。要是没大事,咱赔俩钱拉倒,别惹麻烦。"
祥子应了一声追出去了。
圆脑袋叫闵嘉浩,被送到东城医院的时候已经失血昏迷了。抢救了三个多小时,命保住了,可一个肾被摘除了。祥子隔着手术室的门缝看了一眼,瞅见护士端出来的托盘上血糊糊的一团,吓得腿都软了,撒腿就回了饭店。
"登哥,伤得不轻,手术还没完。"祥子抹着额头的汗说。
戈登点了根烟坐在椅子上,眉头拧着:"死不了就行。有事我担着,宝子你别担心。"
四宝子坐在墙角的凳子上,桂芳蹲在他旁边拿毛巾给他擦手上的血。他抬头说:"登哥,你先回去吧,有啥事我再给你打电话。"
戈登站起来正要往外走,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他撩开帘子往外一看,脸"唰"就白了。饭店门口黑压压围了六七十号人,打头的两个——一个留着板寸穿黑皮夹克,一个染着蓝头发戴着银链子——正并排往这边走。
闵嘉浩的小弟从人堆里钻出来指着四宝子和戈登喊:"大哥!就是他们!就是那个小子拿刀捅的浩哥!"
戈登认识打头那个。那是高奔头,东城这一片的老江湖,手底下一百多号兄弟,谁敢惹他谁就等着倒霉。戈登赶紧迎上去,脸上堆着笑:"高哥!这是咋说的,您怎么来了?"
高奔头斜眼看着他,皮笑肉不笑:"戈登,你现在混大了啊,连我兄弟都敢动了?"
"高哥我真不知道那是您兄弟!"戈登双手合着赔不是,"要是知道,借我八个胆我也不敢动啊!那小子……不是,那闵兄弟,跟我弟四宝子发生点误会,俩人都动了手,宝子这边也受了伤。高哥您消消气,咱有啥话好说。"
四宝子从里面走出来,桂芳躲在后面吓得直哆嗦。高奔头上下打量了四宝子几眼:"你是开饭店的?"
"是。"四宝子低着头。
"认识我不?"
"不认识。"
"那今儿就让你认识认识!"高奔头突然抬手,一巴掌扇在四宝子脸上。四宝子没躲,脑袋偏了一下嘴角就破了皮。
戈登急了:"高哥!别动手!咱有事说事!"
高奔头收回手,慢悠悠地说:"行,说事。我兄弟摘了一个肾,在医院躺着呢。你别说我不讲理,两样你挑——要么拿二十万出来,这事儿算完;要么没钱也行,我砍你五刀,一刀顶四万,砍完咱两清。你选吧。"
四宝子抬起头:"我选砍。"
"宝子你疯了!"戈登一把拽住他胳膊,"高哥,二十万我给你凑!你给我三天时间!"
"三天?"高奔头摇头,"明天中午十二点之前把钱送到我洗浴中心去。见不到钱,我天天来砍你。走!"
他一挥手,六十多号人跟着他走了。饭店门口一下子空了,只剩下被风卷起来的废纸片在路灯底下打转。
第二天上午,戈登把自己信贷公司账上最后一点钱全取了出来,又找哈生借了两万,雅青借了五千,勉强凑够了十万——不是二十万,可高奔头那边松了口说十万也行。戈登把钱装进一个牛皮纸袋,亲自送到高奔头洗浴中心的前台,回来的路上他跟四宝子说:"钱送了,这事算了,你好好养伤,别惦记了。"
四宝子躺在饭店二楼的小隔间里,额头上包着纱布,冲戈登笑了笑:"登哥,又让你破费了。"
"自家兄弟说这干啥。"戈登拍拍他肩膀,"宝子你记住,有我戈登在一天,就没人能欺负你。"
可他不知道,高奔头收了那十万根本就没往闵嘉浩那边送——他自己揣兜里了,只跟闵嘉浩说了一句"哥帮你要了十万,钱哥先花了"。闵嘉浩躺在病床上听完这话,牙齿咬得咯咯响,可他是高奔头的小弟,屁都不敢放一个。
闵嘉浩住十楼。第二天桂芳下楼买饭的时候,被他两个小弟看见了。那两个小子一路跟着桂芳到八楼,透过病房门上的小窗户往里一瞅——四宝子正靠在床上喝粥呢。
两个小弟扭头就上了十楼,推开门喊:"浩哥!那小子在八楼806!就昨天砍你的那个!"
闵嘉浩眼睛一瞪:"妈的!白砍我了?赶紧回家取家伙!"
三个小弟回了一趟住处,从床底下翻出四把片刀藏在怀里又赶回医院。十点多钟,走廊里人少,他们推开806病房的门时,桂芳正坐在床边给四宝子削苹果。
"砍他!"三个人冲进去举起刀就剁。
四宝子浑身是伤连动都动不了,只能抬起胳膊护着头。桂芳尖叫着扑上去拦,被第一个人的刀背砸在肩膀上,她踉跄着倒下去,第二个人的刀刃划过了她的小臂。血溅在雪白的床单上,四宝子嘶声喊着"小芳!",可刀落下来的速度比他声音快。
那三个人像疯了一样,不管往哪儿砍,只要刀能落在四宝子身上就行。胳膊上、后背上、腿上,一刀接一刀,直到四宝子没了动静他们才住手。
闵嘉浩当天就办了转院,从东城医院转到了南城医院,怕四宝子这边的人报复。
桂芳的胳膊缝了二十多针,肩膀上一道长长的刀口。她给戈登打电话的时候声音都在抖:"登哥……宝子又让人砍了……你快来啊……"
戈登赶到医院的时候四宝子刚从急救室推出来,整个人像裹在纱布里的木乃伊,脸上露出来的地方全是青紫。医生说是失血过多,还没脱离危险期。
戈登站在走廊里把大哥大攥得死紧,指关节都白了。他拨了高奔头的号,对方一接起来他就吼:"高奔头!钱我给了!人也让你砍了!你兄弟怎么还去找宝子?你这是人干的事?"
高奔头在电话里呵呵笑了一声:"戈登,我兄弟要报仇,我管不着。你别跟我叫板,再闹我让你在东城待不下去。"说完就把电话挂了。
戈登盯着忙音的话筒愣了好几秒,忽然蹲下去,脸埋进手掌里。四宝子还在重症监护室躺着,桂芳的胳膊上缠着厚厚的纱布坐在走廊长椅上哭,手术费还差两万多医院不让继续用药了。他浑身上下翻了个遍,兜里就剩三百来块钱。
他先给哈生打了电话,哈生凑了一万六;又给雅青和瀚宇打,两个人加起来才凑了三千。差的那两万多像块石头压在戈登胸口上,他抽了半包烟,最后拨通了那个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喂?戈登?"加代的声音从深圳那边传过来,隔着几千公里,听起来还是那么稳当。
戈登听见他声音的那一刹那鼻子就酸了,他把听筒拿远了一点清了清嗓子才又贴回去:"加代……宝子出事了。"
加代在那头沉默了两秒:"怎么了?"
"被人砍了,二十来刀,现在还没醒。"戈登的声音又干又涩,"我没钱了,手术费……"
"多少钱?"
"还差两万多。"
"我马上给你汇二十万。"加代的语气变了,语速快了起来,"你听着,我现在就订机票回去。你守好宝子,别让他出事。"
"加代……"戈登还想说什么,电话已经挂了。走廊里静得很,只有头顶日光灯管的电流声滋滋响着。他把大哥大合上,靠在墙上仰着头看天花板,眼角有点湿。
加代给江林打了电话让他马上汇钱,又给左帅打电话:"帅子,收拾东西,跟我回北京。"
左帅正在帕斯厅里跟人打台球,听见这话把球杆一扔就往外跑:"哥我马上到!"
三个小时后加代和左帅上了飞机。从深圳到北京四个多小时的航程,加代靠在座椅上闭着眼,手指头在扶手上一下一下敲着。左帅坐在旁边没敢说话,他知道代哥这个样子的时候最好别招惹。
飞机落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两个人打了辆出租车直奔东城医院,戈登和哈生站在住院部门口等着,一看见加代下来,戈登的眼泪差点没绷住。
"宝子呢?"加代红着眼问。
"十楼重症监护室,还没醒。"
加代跟着他们上了楼,站在监护室外面隔着玻璃往里看。四宝子浑身缠着纱布躺在那里,身上插着管子,呼吸机一起一伏的,旁边的心电图划着平稳的波浪。加代看了好一会儿,转身问:"谁干的?"
"高奔头,还有他一个兄弟叫闵嘉浩的。"戈登低着头,"闵嘉浩转去南城医院了,高奔头在东城。"
"南城医院是吧。"加代扭头就走,左帅跟在他后面。
两个人出了医院门打了个车,在路边五金店停了一下,加代下去买了两把开山刀。店老板是个戴花镜的老头,见他们俩一脸杀气地进来,哆哆嗦嗦把刀从货架最上层拿下来,钱都没敢数。
南城医院一楼咨询台的护士看见两个男人夹着长条布包走进来,一个眼睛通红,一个面无表情,吓得往后缩了缩。加代把布包往台面上一放:"闵嘉浩在哪个病房?"
护士声音发颤:"九……九楼,903。"
电梯门在九楼打开,左帅已经把开山刀抽出来了。走廊里一个推着药车的小护士看见那截白刃"妈呀"一声蹲下去,药瓶子哗啦啦掉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