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半年,汽车行业如果说出口不是唯一的亮色,至少也是最亮的那一块。放眼全年,恐怕也会如此。按照中汽协口径,上半年汽车出口509万辆,其中乘用车出口443万辆。全年出口突破1000万辆,基本没有悬念;一些海外分析机构甚至给出了1200万辆的判断。
无论是1000万辆还是1200万辆,都是人类汽车工业史上的高位。此前的纪录,是1985年日本汽车出口680万辆。
问题在于,各家车企的财报并没有同步显示出“出口越多、利润越多”的结果,海外业务也没有带回足够的现金去反哺国内。天量出口对应的利润为何波澜不惊?是赔本赚吆喝,存在财务信息差,还是主机厂正在海外进行一项更长期的布局?只有把这件事厘清,才能看清出口,以及整个汽车行业的中短期前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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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案藏在细节里。可惜的是,我们手里虽然有半年的出口数据,但企业目前只披露到Q1财报,Q2暨半年(H1)数据要等到8月份。更重要的是,多数车企并未单独披露“海外业务利润”或“海外利润的去向”,相关数据都混在整体账目中。奇瑞尚未整体上市,也没有标准财报可供参考,目前只能使用第三方估算数据。
先说明一点:下文所有估算值,都是按照海外业务占比进行拆分,并非企业官方披露。因此,数据的精确度有限,但用来判断方向,应该足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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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的趋势已经显现。Q1、H1和全年数据的覆盖范围不同,但Q1仍然能够说明问题。我们先提出假设,再等待后续数据验证。
海外出口量已经到了“独孤求败”的程度,说不挣钱,确实说不过去。真正的问题是,这些钱现在去了哪里?答案并不复杂:一部分被汇兑损失打掉,一部分被渠道和合规成本吃掉,一部分被应收账款及在途、库存占用,还有一部分沉淀在本地化产能里。
在1—6月乘用车出口前六名企业中,我们选取奇瑞、比亚迪、吉利和上汽作为样本。这四家最具代表性,足以观察问题的主要面向。
汇兑损失不可忽略
今年1—6月,人民币相对美元升值3.1%。这个幅度听上去并不大,但同期美元本身已经比较强势,人民币汇率也创下2023年以来的新高。车企沿用过去的外汇管理思路,难免出现误判。
据外媒报道,自2022年以来,出口企业累计形成了1.21万亿美元的未结汇头寸。如今,这些美元头寸中约有一半出现账面亏损。今年企业结汇率从60%升至75%,于是陷入“越结越亏、越亏越结”的困境。但亏损也必须结汇,因为继续拖下去,可能亏得更多。
车企用做实业的思维管理外汇,却长期机械地押注强势美元,眼下自然要为这套策略付出代价。
在Q1财季,四家企业中,比亚迪的汇兑损失约为9亿—10亿元,吉利约5亿元,上汽约6亿—7亿元,奇瑞约5亿—6亿元。相比之下,去年四家企业都曾因汇率变化获益。
显然,因持有大量美元、欧元资产,比亚迪被人民币升值吃掉的海外利润最多;吉利最少。
当然,其中还有一部分是被动结汇损失,即由账期带来的汇兑敞口。这并非企业主观选择造成,短期内也没有太多规避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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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Q1财季,比亚迪海外新增应收账款和票据约26亿元,吉利海外新增应收账款约15亿元,上汽约12亿元,奇瑞海外应收账款增量约25亿元。
值得注意的是,当前海外经销商的返款周期已经拉长至约90—180天,回款因此出现滞后。虽然这其中有账期错位的因素,但中国车企出口量正在急剧扩张,应收账款也会随之同步扩大。
在人民币升值背景下,汇兑损失会同时出现在这两类敞口上。比亚迪敞口最大,吉利和奇瑞次之,上汽相对更小。这或许说明,上汽海外业务的扩张速度不如其他三家;中汽协的销量数据,也能得出同样的结论。
把钱花在当地
汇兑损失带来的是利润磨损,另一部分钱则是暂时拿不回来,变成企业在海外的轻、重资产。重资产包括工厂、设备、KD线等;轻资产,主要体现为渠道费用。
按这一口径,海外运营费用最高的企业,应该是奇瑞。奇瑞在130多个市场铺设体系,海外经营资产最重,海外运营费用约为18亿—22亿元,其中用于建设、维护厂房设备等长期资产的资本开支,约为10亿—15亿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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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亚迪的重资产投入最猛:泰国工厂已经投产,巴西工厂在建,匈牙利工厂预计2026年底投产。其资本开支约30亿—40亿元。随着这些产线陆续投入运营,这部分支出还会继续增加。
上汽海外资本开支约5亿—8亿元,吉利约8亿—12亿元。吉利的一部分重资产,是以沃尔沃及其他收购、合资品牌的名义运营,因此这部分费用可能被低估。
如果从重资产投入和市场覆盖这个指标来看,奇瑞最有“跨国企业相”:单位投入相对较小,但覆盖面广,KD成分较高。比亚迪则表现出更强的爆发力,愿意在海外投入重资产。短期内,具备挑战奇瑞出口冠军地位能力的主机厂,非比亚迪莫属。
再看更直接的海外运营费用。我们将海外渠道、ESG合规、关税及其他税种(包括反补贴税)合并计算。Q1财季,比亚迪海外运营费用约15亿—18亿元,吉利约10亿—12亿元,上汽约10亿—12亿元,奇瑞约18亿—22亿元。
差异主要取决于主机厂在哪些区域市场重点铺设渠道。欧洲是出了名的高成本市场:单店贵、人工贵,ESG合规和各类税费也高。几项成本叠加后,摊到整车出厂价上,至少要增加60%以上;再考虑海运、仓储等物流费用,零售价相对出厂价如果不接近翻倍,很难有钱可赚。
还有在途资金。比亚迪Q1在途资金约15亿—20亿元。考虑到海运周期为60—90天(南美最远),吉利在途约8亿—10亿元,上汽约10亿—11亿元,奇瑞约15亿—18亿元。这与奇瑞的目标市场构成有关。
整体而言,出口量越大,在途资金越重。这是物流周期决定的物理规律,不是管理问题。
“回头钱”什么时候回来
看起来,比亚迪是“海外利润未汇回”的最大持有者——几乎在所有科目上都排在第一。原因是,它正处在海外投入强度空前高涨的阶段。比亚迪走的是一条“先轻后重”的经典路线,如今正处在从轻资产渠道向重资产本地化产能切换的当口。
其实,大家基本都走过“先轻后重”的路径,区别只在于轻资产和重资产所处的时间段不同。奇瑞的重资产投资时间线最长,目前已经进入收获期,这也是近几年销量快速上升的原因之一。比亚迪的本地化产能尚未正式开始爬坡,因此可以预期,它的后劲最强。吉利H1增速最强,是因为去年铺设的轻资产渠道已经到位;同时,吉利的固有优势还在于,收购外国品牌时一并获得了渠道资源。相比之下,上汽更倾向于以海外轻资产为主的打法。
粗略量化一下,把前面五项加总,Q1单季沉淀在海外的增量资金,比亚迪约80亿—100亿元,奇瑞约60亿—80亿元,吉利约50亿元,上汽约45亿元。四家合计,年化规模超过1000亿元。
假定2026年全年出口1000万辆乘用车,平均单价15万元,净利润率5%,全行业海外净利润约为750亿元。这个数字还不到四家企业沉淀在海外的资金规模。这意味着,海外净利润会以固定资产、应收账款、在途存货等形式存在——而且已经扣除前述磨损。利润暂时不会回来,不仅今年回不来,明年也很难看到规模化利润回流。
如果出口规模跨过千万辆台阶后还能继续小幅增长,那么也许到2028年末,更可能在2029年,才能看到真正的“回头钱”。这笔钱,届时才会真正用于反哺国内运营。
但这个判断有两个前提:销量不会遭遇结构性挫折,海外重资产投资在2028年之后转入平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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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丰田为代表的跨国企业,全球运营已经持续了几十年,产能和渠道部署更广、市场渗透更深,是真正的树大根深。与刚刚起步的中国车企相比,它们的利润积累当然不在同一个层面。丰田也会把大量利润沉淀在规模更庞大的海外资产中。日本市场贡献丰田业绩不超过16%,看上去,丰田的根似乎已经不在本土。
其实不然。跨国企业几十年来最熟悉的事情,就是把真正的“利益”留在本土,在其他国家完成组装和运营。“利益”不只是把利润搬回国,还包括核心研发、知识产权、高薪研发岗位以及产品关键供应链等。这些,才是主机厂真正的利润发动机。
这套做法能够成立,有一个前提:投资目标国的企业,不能在研发能力上超过自己。否则,从长期看,本土利益大概率保不住。
到目前为止,中国车企触及的,仍然只是丰田早期的实践。就“海外运营—把钱拿回家”这件事而言,中企大致还处于丰田20世纪(参数丨图片)80年代前期的阶段。不同之处在于,中国车企出口登顶的速度太快、增速太猛,以至于所有环节都在加速发生。
量变正在引发质变。这不仅意味着利润规模化回流的时间点可能大大提前,更可能预示着中国车企会走出一条不同于传统跨国企业的出海路线:核心研发始终不放在海外,国内的核心技术和供应链资产持续保有并扩张。
当然,这一前景同样有前提:中企必须在新能源和智能化技术的工程成本上保持领先。对此,我们有非常大的信心。中国车企实现利润规模化回流的日子并不远,规模也会非常惊人,并将结构性缓解国内业务因竞争而持续失血的运营状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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