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宴那夜,沈云姝亲自带着太医闯进太液池畔。
她跪在满殿宗亲面前,眼尾还挂着泪,声音却清亮得像刀:“太后娘娘凤体不适,臣妇不敢耽搁,特请太医当众诊脉。”
![]()
我袖口被酒水浸湿,指尖按着案沿,胃里那阵翻涌还没压下去。
裴玄辞站在百官之首,手里的酒盏已经碎在地上。
太医的指尖刚搭上我的腕脉,脸色便骤然变了。
先帝驾崩后的第七日,我儿萧承璟登基。
天未亮,太庙钟声便从宫墙外一下一下撞进来。
慈宁宫里,宫人跪了一地,连替我捧凤冠的青黛,手腕都在发颤。
我坐在铜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二十六岁,太后发髻,素金凤簪,眉间一点淡淡的倦色。
镜里那张脸,比八年前瘦了许多。
青黛替我扣好最后一颗珍珠扣,压着嗓子道:“娘娘,裴相已经扶陛下入太庙了。”
我指尖停在佛珠上。
佛珠是先帝病重前赐的。
他说我性子太冷,戴着佛珠,旁人会觉得我慈和些。
我那时跪在病榻前谢恩,掌心却被珠子硌得生疼。
如今这串珠子缠在腕上,倒真像一道锁。
“走吧。”
我扶着青黛的手起身,凤袍下摆擦过地砖,沉得像拖着半生旧债。
太庙前,百官跪伏。
裴玄辞站在最前面。
绯色相袍,玉带束腰,乌发用白玉冠扣住,整个人冷得像一截雪中松枝。
他俯身扶着承璟的手,引他一步一步登上丹陛。
承璟才七岁,手小,攥着龙袍袖口,眼睛红得厉害。
他回头找我。
我隔着珠帘,朝他轻轻点头。
裴玄辞看见了。
他的目光越过百官落到我身上,只停了一瞬,便又冷冷移开。
那一瞬,我掌心佛珠“咯”地一声撞在一起。
他如今是权倾朝野的丞相。
而我,是先帝遗孀,新帝生母,慈宁宫里的太后。
可八年前,他来谢府时,连一件像样的冬衣都没有。
那年上元,京城落雪。
谢府门房不肯让他进门,只因他是被贬旧臣裴家的孤子,来求我父亲收他入门下。
我从小生在谢氏。
父亲谢太傅位极清贵,教过先帝,也教过当今宗室。
母亲早亡,府中人人都说我命好,生来便是高门嫡女,不必为前程低头。
可那日,我躲在廊后,看见裴玄辞站在雪里,手里抱着几卷旧书,肩头积了薄薄一层白。
门房把名帖扔回他怀里,笑得不耐烦:“太傅府不是什么人都能进的。你父亲当年犯过案,谁知道你身上干不干净?”
裴玄辞弯腰去捡名帖。
他的手冻得发红,却没有同人争一句。
我当时也不知哪来的火气,掀开帘子便走出去。
“王福。”
门房见我出来,脸色立刻变了。
“姑娘。”
我捡起那张被雪水浸湿的名帖,递到裴玄辞面前。
他抬头看我,眼神冷,又防备。
我把自己手炉塞给他,故意板着脸:“拿着,别冻死在谢府门口,回头旁人说我家刻薄。”
他没接。
“谢姑娘可怜我?”
我被他问得一愣,随即把手炉往他怀里一按。
“你若真有骨气,就进府让我父亲看看你的文章。若只是会在门口挨冻,那才叫可怜。”
少年裴玄辞盯着我,半晌才低声道:“多谢。”
那日,我跪在父亲书房外,替他求了一次机会。
父亲隔着门,戒尺“啪”地一声拍在书案上。
“清蘅,你知道裴家是什么门第?你替他求门路,外头会怎么说谢家?”
我额头贴在冰冷地砖上,膝盖已经跪得发麻。
“父亲只看文章,不看门第,便无人能说谢家徇私。”
门开时,风卷着雪扑进来。
父亲看见我冻得发白的脸,气得手都在抖,却还是命人传了裴玄辞。
后来他那篇策论,被父亲压在案头看了整整一夜。
从那日开始,裴玄辞入谢府读书。
他不知道,我为他跪坏了膝盖,三日没能下榻。
登基大典结束,承璟被乳母抱回偏殿。
我刚走到太液池回廊,便听见偏殿里几个太妃压着声音议论。
“裴相扶新帝登基,太后娘娘这心里怕是安稳了。”
“可不是么?当年她未入宫前,和裴相那点旧事,京中谁没听过?”
“先帝尸骨未寒,她若还同旧人牵扯不清,哀家都替萧家祖宗臊得慌。”
青黛脸色一白,手已经按上帘子。
我抬手拦住她。
帘子被我亲手掀开时,殿中笑声戛然而止。
梁太妃手里的茶盏一抖,热茶泼在裙上,她却不敢叫疼。
我走进去,凤袍拖过地面,一步一步停在她面前。
“继续说。”
梁太妃扑通跪下,额头撞在地砖上。
“娘娘恕罪,臣妾一时糊涂。”
“糊涂到连先帝丧期都忘了?”我垂眸看她,佛珠在掌心勒出印子,“既然二位太妃静不下心,便去玉泉行宫替先帝抄经。”
魏太妃猛地抬头,眼泪立刻滚下来。
“娘娘,臣妾只是听了旁人闲话,并无恶意啊!”
我看着她发抖的唇,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是这样急着解释。
可没人听。
“青黛,送二位出宫。”
梁太妃被宫人扶起来时,腿都软了。
她经过我身边,压着哭音道:“娘娘饶了臣妾这一回,臣妾再不敢了。”
我没有回头。
宫门合上后,青黛低声道:“娘娘,裴相那边若知道……”
“知道便知道。”
我扶着案角坐下,膝盖旧伤在阴冷天里隐隐作痛。
“这些年,他听过我的解释吗?”
青黛一下噤声。
殿外风起,廊下铜铃轻响。
我闭了闭眼。
那声音像极了八年前谢府廊下的风铃。
而那时的我,还以为只要我敢说,裴玄辞便会信。
登基当夜,承璟哭着不肯睡。
他穿着新帝寝衣,趴在我怀里,手指死死攥着我的袖子。
“母后,父皇是不是再也不回来了?”
我抚着他的背,喉咙发紧。
“嗯。”
“那裴相会走吗?”他抬起头,小脸上全是泪,“今日他们都跪他,像跪父皇一样。”
我替他擦眼泪的手停了一下。
“裴相不会走。”
“那母后呢?”
我把他抱得更紧。
“母后也不会。”
他哭累了,终于睡着。
乳母把他抱去偏殿时,青黛替我披上外衣,眼眶还红着。
“娘娘,您今日已经撑了一整日,先歇吧。”
我刚要开口,内殿暗门忽然传来轻微一声响。
青黛猛地转身,手中烛台差点摔落。
裴玄辞从暗处走出来。
他换了玄色常服,肩头沾着夜雨,发梢也湿了几缕。
青黛挡在我身前,声音都变了。
“裴相,这里是慈宁宫!”
裴玄辞看也没看她。
“出去。”
青黛气得发抖:“您夜闯太后寝殿,若传出去,娘娘还怎么做人?”
裴玄辞这才抬眼,眼神冷得像刀背。
“本相若想让人知道,便不会从暗门进。”
青黛被堵得脸白。
我坐在榻边,指尖按住佛珠,声音很轻:“青黛,出去。”
“娘娘……”
“出去。”
门合上,雨声更清楚了。
裴玄辞一步步走近,湿气跟着他压过来。
我没有起身。
“裴相今日扶幼帝登基,功在社稷。夜里再闯慈宁宫,是嫌史官笔不够利?”
他停在我面前,垂眸看我。
“谢清蘅,你现在说话,倒真像太后。”
我心口像被指尖狠狠掐了一下。
谢清蘅。
这名字从他口中出来,竟比“太后”更疼。
我抬头看他:“裴玄辞,你也不像从前了。”
他忽然俯身,手撑在我身侧的榻沿上。
香炉里的沉水香被他衣袖带得一晃,火星微微一亮。
“从前?”他低声笑了一下,笑意却不进眼底,“从前我在谢府廊下等你,你说等我金榜题名,便随我离京。”
我指尖一颤。
“你还记得?”
“怎么不记得。”他的声音忽然哑了,“我记得你给我买书,替我求先生,夜里翻墙出来给我送伤药。我也记得你后来穿着宫妃红衣,坐在萧衍身边,看我向你行礼。”
我猛地站起来。
凤袍外衣从肩头滑落,落在地上。
“裴玄辞,你说我看你行礼,那你可曾看见我袖口的血?”
他眸光一顿。
“什么血?”
我咬住唇,差点笑出声。
他不知道。
他竟真的不知道。
那年曲水宴后,沈云姝第一次挑拨,便把我和他之间撕开了一道口子。
曲水宴设在沈家别苑。
裴玄辞那日穿着旧青衫,洗得发白,袖口还有我亲手缝过的针脚。
几个世家公子故意把酒壶推到他面前。
“裴兄,听说谢姑娘待你极好,连书墨都替你备齐了。你这算不算吃软饭?”
裴玄辞端坐不动,指尖却按紧了酒盏。
我刚要上前,沈云姝已经捧着一件狐裘走过去。
她声音柔得像水,偏偏让满庭宾客听得清楚。
“诸位别笑了。清蘅姐姐帮裴公子,不过是怜惜他寒门不易。你们这样说,倒叫姐姐一片好心难堪。”
“怜惜”二字落下,裴玄辞的脸色瞬间变了。
我站在廊下,胸口发冷。
“云姝,你把话说清楚。”
沈云姝回头,眼圈一下红了。
“姐姐,我又没说错。你不是常说裴公子衣食艰难,若无人扶一把,太可惜了吗?”
满庭目光落在我身上。
有人笑,有人装作没听见。
裴玄辞放下酒盏,起身便走。
我追到湖边,裙摆沾了泥,喘得喉咙发疼。
“裴玄辞,你站住!”
他停下,却没有回头。
“谢姑娘还有什么吩咐?”
那声谢姑娘,冷得我指尖发麻。
我冲到他面前,伸手拽住他的袖子。
“你就这么信她?我为你求先生,是因你有才;给你买书,是因你夜里抄书抄到手肿;替你缝袖口,是因你冬日连件厚衣都没有。你若非要把这些说成怜悯,那你拿刀割了我这双手,反倒干净!”
他怔住。
我把袖口往上一撩。
手腕上还有替他抄录孤本时磨出的血痕。
“裴玄辞,你看清楚,我不是施舍你。”
雨点落下来,砸在湖面。
他终于伸手,碰了一下我的腕骨,指尖抖得很轻。
“疼吗?”
我眼眶发红,嘴上却硬:“疼死了,所以你以后少气我。”
少年裴玄辞那时低下头,很慢很慢地把我的袖子放回去。
“谢清蘅,等我。”
我信了。
可沈云姝站在廊下,看着他替我拢袖,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淡了。
慈宁宫里,裴玄辞听到我提袖口的血,眼底闪过一瞬混乱。
可很快,他又把那点松动压了回去。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我抬头看他,眼眶终于发烫。
“是啊,还有什么用。你娶沈云姝时,也没问过我这些血。”
他的脸色瞬间冷下来。
“你入宫时,也没问过我会不会疼。”
殿中沉默。
雨声砸在窗纸上。
我们隔着半步,像隔着整整八年。
裴玄辞忽然抬手,扣住我的腕。
“太后。”
他声音低得危险。
“你欠我的诺言,该还了。”
那一夜,慈宁宫的烛火燃到天明。
我没有哭出声。
只是天快亮时,裴玄辞替我拢起外衣,指尖碰到我肩头那道旧疤。
他动作停住。
“这又是什么?”
我偏过脸,嗓子哑得不像自己。
“戒尺。”
他眸色沉了:“谁打的?”
我笑了一下。
“谢太傅。”
他指尖僵在半空。
那一刻,我知道他想问。
可他没有问出口。
就像这些年,他宁愿恨我,也不肯回头查一查,我入宫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外头传来宫人请安声。
我推开他的手,弯腰拾起地上的佛珠。
珠串不知何时断了,白玉珠滚了一地。
裴玄辞蹲下去捡。
我也蹲下。
我们的手在地上碰到一起。
他指节一紧,我却先缩回手。
“裴相该走了。”
他抬眼看我,眼底压着未散的潮意和怒。
“谢清蘅,你当真能把昨夜当成一笔旧账?”
我一颗一颗拾着珠子。
“裴相不是也说,不会让此事扰了朝局?”
他盯着我,忽然笑了。
“你果然最会伤人。”
门开时,冷风灌进来。
他离开后,青黛冲进殿内,看见满地散珠,眼泪一下掉下来。
“娘娘……”
我把珠子攥在掌心,锋利裂口扎破皮肉。
“别哭。”
青黛跪在我身边,手忙脚乱替我擦血。
“您疼就喊出来,奴婢在呢。”
我看着她低头抹泪的样子,忽然想起那年裴玄辞入狱,青黛也是这样,跪在我房里哭。
“小姐,您不能再去了。”
那是裴玄辞春闱高中后的第三个月。
有人告他科举舞弊。
御史台夜里拿人,京城一片哗然。
谢家关了大门,父亲不许我踏出院子半步。
我砸碎茶盏,赤脚踩在碎瓷上,血珠一滴一滴落在地砖。
“青黛,把母亲留下的玉簪拿来。”
青黛吓得跪下:“那是夫人遗物啊!”
“拿来。”
我用那支玉簪,换到了当年阅卷小吏的一份口供。
又跪在父亲书房前,求他出面见主审。
父亲一连三日不见我。
第三日夜里,他终于开门,手里握着戒尺。
“谢清蘅,你为了他,连命都不要了?”
我跪得膝盖发紫,嗓子哑得说不出完整话。
“父亲,我不是为了私情。”
“你还敢说不是?”戒尺落在肩头,我疼得眼前一黑,却仍咬牙跪直。
“女儿是为了清白。”
父亲气得手发抖。
“他的清白,要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拿命去换?”
我抬头看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没有掉。
“若无人替他说话,他这辈子便毁了。”
那一夜,戒尺打断一根。
我肩头留下疤。
父亲最终还是去了御史台。
裴玄辞出狱那天,我没能见到他。
因为沈云姝去了牢里。
这是她第二次作妖。
她带着我写给裴玄辞的信。
可那封信,她只给他看了前半页。
“裴郎,若你此番脱身,便离京吧。谢家不能再因你受累。”
后半页被她藏了。
后半页写着:
“我会求父亲替你洗冤。等你平安,我便同你离京,哪怕此生不归谢府。”
沈云姝在牢里哭得很轻。
“裴公子,姐姐要入宫了。先帝已经下了口风,谢家不能抗旨。她让我不要告诉你,可我实在不忍心看你还等。”
裴玄辞攥着那半页信,指节用力到发白。
“她亲口说的?”
沈云姝垂下眼,泪珠砸在衣袖上。
“姐姐说,她欠你来世。”
那日之后,裴玄辞出狱。
我拖着伤去城门寻他,只看见他的马远远离开。
我扶着城墙,疼得几乎站不住。
青黛哭着扶我。
“小姐,别追了!”
我还是往前走了两步。
肩头伤口裂开,血顺着袖管往下滴。
裴玄辞没有回头。
三日后,入宫圣旨到了谢府。
我跪接圣旨时,父亲站在我身后,声音苍老了许多。
“清蘅,这是保谢家,也是保他。”
我捧着明黄圣旨,手指抖得厉害。
“父亲,若他恨我呢?”
父亲没有回答。
其实那时我就知道答案了。
恨便恨吧。
只要他活着。
先帝驾崩后的第十日,宗亲在文华殿逼宫。
他们不敢直接说我年轻太后不配垂帘,只拿承璟年幼做文章。
端王把折子往案上一放,白须微微发抖。
“陛下年幼,国事不可全托妇人。太后娘娘久居深宫,不通朝政,不若由宗室与裴相共同辅政。”
我坐在帘后,手中佛珠重新串好,却少了一颗。
那颗珠子,被我放进了一个匣子里。
匣子藏在慈宁宫暗格中。
里面不止一颗珠子。
还有几样足以把沈家从高位上拖下来的东西。
可我还不能拿出来。
端王话音刚落,殿中一片附和。
裴玄辞站在百官之首,始终没有开口。
我隔着帘看他。
他低头握着玉笏,侧脸冷硬,看不出半分情绪。
端王等得不耐,转向他:“裴相也该说句话。先帝临终托孤,可不是让太后独掌内外。”
我指尖一紧。
裴玄辞终于抬头。
“端王殿下慎言。”
殿中静了一瞬。
他声音淡淡:“先帝遗诏写得清楚,新帝年幼,由太后暂理内廷,臣等辅佐政务。殿下若疑遗诏,不妨请太庙祖宗同听。”
端王脸色一变。
“本王不是疑遗诏!”
“那便是疑太后。”裴玄辞抬眼,语气仍平,“今日登基未稳,殿下在文华殿当众逼太后让权,是想让外头觉得新帝连后宫都坐不住?”
端王被堵得说不出话。
我隔着珠帘看他,胸口却没有半分暖意。
他护的到底是我,还是新帝与朝局?
我已经分不清。
下朝后,裴玄辞在长廊等我。
宫人远远退开。
我从他身边走过,他忽然伸手拦住。
“太后连一句谢都没有?”
我停步,袖中手指慢慢攥紧。
“裴相护的是江山社稷,哀家替陛下谢过。”
他看着我,眼底冷意翻涌。
“谢清蘅,你非要把每一句话都说得这么干净?”
我侧头看他。
“那裴相想听什么?听哀家说,多谢你还念旧情?”
他脸色骤沉。
我往前一步,压低声音。
“裴玄辞,旧情二字,从你牵着沈云姝走进宫宴那日,便已经死了。”
他的手指微微一动。
那是第三次作妖后,我们彻底决裂的夜晚。
我入宫的第二年,先帝设春宴。
裴玄辞已入内阁,锋芒初露。
他身侧站着沈云姝。
她穿着海棠红裙,鬓边簪着我曾送她的金步摇,扶着裴玄辞的手入殿。
那一步,她走得极慢。
像是故意要让我看清。
众臣行礼后,沈云姝跪到我面前,声音温柔得像从前闺阁夜话。
“臣妇沈氏,拜见昭仪娘娘。”
昭仪。
那时我还不是皇后。
只是先帝后宫里一个得宠不多、规矩不少的妃嫔。
我坐在高位,指尖掐进掌心,面上却得笑。
“裴夫人免礼。”
沈云姝抬头看我,眼底有一闪而过的得意。
“娘娘身在宫中,想必不知,裴郎旧疾未愈,夜里总咳。臣妇照料不周,还请娘娘莫怪。”
裴郎。
我手中的茶盏轻轻一响。
满殿女眷都看了过来。
裴玄辞站在她身后,面无表情。
我看着他,等他开口。
哪怕只说一句“慎言”。
可他没有。
沈云姝垂下眼,继续柔声道:“臣妇知道,娘娘从前待裴郎有恩。只是如今您入了宫,裴郎也成了臣妇的夫君。往后照料他的事,便不劳娘娘挂心了。”
那一刻,我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先帝坐在我身侧,手掌忽然覆上我的手背。
“爱妃脸色不好。”
满殿安静下来。
我抽不回手。
裴玄辞看见了。
他终于抬眼,眼底的冷意比殿外春水还寒。
宫宴散后,我在回廊拦住沈云姝。
“那封信,是不是你动过手脚?”
沈云姝停下脚步,回头时眼眶已经红了。
“姐姐,你如今都是宫妃了,还要同我争什么?”
我上前一步,声音发抖。
“我问你,那封信是不是你截了?”
她忽然抬手,攥住我的手腕,把自己的金步摇往地上一摔。
珠玉碎了一地。
下一刻,裴玄辞从转角处走来。
沈云姝扑进他怀里,哭得几乎站不稳。
“裴郎,姐姐只是心里苦,我不怪她。”
裴玄辞扶住她,抬头看我。
那眼神,像在看一个终于露出真面目的恶人。
我站在满地碎玉里,喉咙发紧,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从那以后,裴玄辞再见我,只称娘娘。
而我也学会了,在宫里把每一句委屈都咽下去。
文华殿长廊上,裴玄辞听我提起那夜,脸上第一次露出一点裂痕。
“你当年真的没有推她?”
我笑了。
笑得眼眶发酸。
“现在问,晚了。”
我转身离开。
身后,他低声叫我:“清蘅。”
我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
宫墙很长。
风吹过来,衣袖里那只匣子的钥匙硌着掌心。
我知道,沈云姝一定还会来。
她不会容我安稳坐在太后位上。
更不会容忍裴玄辞在文华殿替我说话。
宫宴设在太液池畔。
名为新帝登基后安抚宗亲,实则满殿人都在看我、裴玄辞与沈家如何撕扯。
我坐在上首,承璟挨着我。
他小小一个,穿着龙袍,背挺得很直,可袖子底下的手一直攥着我的衣角。
我俯身替他理了理玉带。
“别怕。”
承璟抬头看我,声音很轻:“母后,裴相今日还会护我们吗?”
我喉咙一涩。
“陛下要记住,天子不能只等旁人护。”
他似懂非懂地点头。
丝竹声起时,沈云姝随沈太妃入殿。
她今日穿得很素。
月白衣裙,未施重妆,眼尾却描得微红,像这些年被裴府冷待,受尽委屈。
她一出现,宗亲席上便有人低声叹。
“沈氏也是可怜,陪裴相寒微多年,到头来还不是不如旧人一句话。”
“太后如今权重,裴相哪里敢不向着慈宁宫?”
这些话不高不低,刚好够我听见。
沈云姝跪在殿中,向我行礼。
“臣妇沈氏,恭贺太后娘娘,恭贺陛下。”
我放下茶盏。
“裴夫人免礼。”
她听见裴夫人三个字,眼底微微一动,随即抬起脸。
“娘娘还愿叫臣妇一声裴夫人,臣妇心中感激。”
裴玄辞坐在百官首席,指尖停在酒盏上。
他没有看她。
沈云姝却偏要看他。
“裴郎近日为新帝操劳,夜里可还咳?”
满殿目光瞬间微妙起来。
裴玄辞抬眼,神色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沈氏,宫宴之上,慎言。”
沈云姝肩头一颤,眼泪立刻盈满眼眶。
沈太妃皱眉放下玉箸。
“裴相何必如此?云姝只是关心你。她陪你从寒门走到今日,便使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我握住茶盏的手微微收紧。
寒门。
又是这两个字。
她们轻飘飘一句,便把我八年的付出抹得干干净净。
沈云姝端起酒盏,一步一步走上前。
“娘娘,臣妇敬您一杯。”
青黛在我身后极轻地吸了一口气。
我看见她袖中攥着银针,知道她怕酒中有异。
可满殿宗亲都在看。
我若不接,便是心虚。
我抬手接过酒盏。
沈云姝趁着递酒的瞬间,声音低得只有我能听见。
“姐姐坐在太后位上,夜里睡得安稳吗?”
我盯着她。
“沈云姝,你还敢叫我姐姐?”
她笑意淡淡,眼中却有毒。
“怎么不敢?当年若不是我替姐姐做了选择,姐姐哪里有今日凤座?姐姐该谢我。”
酒盏在我手里轻轻一晃。
我差点把那杯酒泼在她脸上。
可承璟还在旁边。
我不能。
我把酒盏放到案上,压住翻涌的怒意。
“沈云姝,你若想活得久些,今日便少说两句。”
她眼底笑意更深,忽然提高声音:
“娘娘为何不饮?莫不是臣妇身份卑微,不配敬太后娘娘这一杯?”
沈太妃立刻接话。
“太后,沈氏好歹是裴相发妻。您这般当众下她脸面,恐怕不妥。”
殿中气氛骤然紧绷。
承璟的小手攥得更紧。
裴玄辞终于站了起来。
“沈太妃。”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丝竹都停了半拍。
“宫宴之上,莫拿臣的家事为难太后。”
沈云姝脸色一白。
她看向裴玄辞,眼泪落得恰到好处。
“裴郎,你如今连我敬娘娘一杯酒,都觉得是为难她了吗?”
裴玄辞唇线绷紧。
“退下。”
这两个字落下,沈云姝眼底那层柔弱终于裂开。
她咬着唇,端着酒盏的手抖了抖。
“好,我退。”
可她转身时,袖摆忽然拂过案角。
我面前的酒盏被带倒,酒水溅了我满袖。
辛辣酒气冲上来,我胃里猛地一阵翻涌。
那感觉来得又急又凶。
我捂住唇,偏过身干呕了一声。
承璟吓得站起来。
“母后!”
我扶住案沿,指尖凉得像冰。
只是酒气。
一定只是连日操劳,饮食不稳。
可沈云姝已经像等这一刻等了许久。
她忽然跪下,声音尖得几乎划破殿中死寂。
“娘娘凤体有恙,岂能耽搁?臣妇方才见娘娘脸色不对,已请了太医在殿外候着!”
沈云姝眼底闪过一丝快意,随即又装出慌乱。
“娘娘恕罪,臣妇只是担忧娘娘。太后凤体关乎新帝、关乎江山,若有半点差池,谁担得起?”
她话音刚落,殿外果然有太医被宫人带进来。
那太医提着药箱,额头全是汗,显然早就候在外头。
“先帝才驾崩多久?”
“裴相方才为何那般失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