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八万烈士寻名：一部搁置三十年的红军战史，与那群不放下的老兵

你见过一群身经百战的开国老将军，凑在一起把写好的史书锁进柜子，一锁就是三十年吗？1988年北京军区一处营区的会议室里，三十多位老人陆续走了进来，有人拄拐有人被搀扶，最小的都已经七十多岁，全是红四方面军还健在的开国将帅。他们这趟从天南海北赶来，就是为了这本被他们亲手锁了三十年的书。

这事得从1959年说起，当年中央军委下文，给三大红军主力编修战史。红四方面军这边，徐向前当主任委员，他做了个让所有人都意外的决定，提名周纯全牵头编纂工作。周纯全曾经是红四方面军的核心领导，当年鄂豫皖苏区肃反扩大化，徐向前的第二任妻子程训宣被错杀，当时主持政治保卫工作的正是周纯全，这事所有老红军都心知肚明。

不少老红军私下都有意见，可徐向前想得通透，写战史不是翻旧账算私仇，周纯全最了解红四方面军的组织沿革，没人比他更合适。编纂工作顺顺利利开了头，可难处才刚刚开始。红四方面军打了十年仗，大量档案都在战火里损毁了，撤离鄂豫皖烧了一批，长征丢了一批，西路军血战河西全军覆没，剩下的档案几乎没剩下。

没档案就只能靠活人回忆，编委会把能找到的在世老兵一个个请来，你一言我一语慢慢拼。有人说一场仗打了两天，有人说打了三天，有人说番号是九十三师，有人说是九十二师，全靠这么一点点凑。第一版初稿六十年代初就凑出来了，结果送到老将军们手里，看完没人同意出。

问题出在三处，第一是该写的都被删得七零八落，张国焘的错一笔带过，西路军失利也缩成几句话，这都是红四方面军历史绕不开的大事，这么模糊处理算怎么回事。第二是史实错得离谱，有的战斗指挥员写错了人，作战地点偏出几十公里，有的硬仗没写进去，还凭空多了没必要的战斗。

最让老将军们难受的还是伤亡数字，通篇全是“伤亡数百”“减员严重”，这些牺牲的人叫什么，是哪的人，一个字都没提。这帮人都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亲眼看着班长、排长、身边的战士一个个倒下，现在翻开战史，连个名字都找不到，换谁能接受。大家一致拍板，这稿子不能出，直接封存锁进柜子，这一锁就是二十多年。

时间走到1983年，环境变了，以前不能谈的问题也能摆到台面上说。四位当过大军区司令员的红四老兵专门去找徐向前，全都是从鄂豫皖拼出来的老人，没人忘得了当年的弟兄。几乎同时，秦基伟拉了十几位红四老将，联名给中央递申请要重修战史，申请很快批了，修改委员会正式成立，秦基伟当主任。

秦基伟点了徐深吉来主持具体工作，徐深吉当年参加过黄麻起义，跟着红四方面军一路从鄂豫皖打到川陕，走完长征又经历了抗战解放战争，对部队历史熟得不能再熟，性子还轴，眼里揉不得半粒沙子。那时候他已经七十四岁，眼睛在战争年代受过伤，年纪大了退化得厉害，看稿子得老花镜叠放大镜，一行一行慢慢挪，看久了眼睛酸得流泪，擦完接着看。

他比谁都清楚，这一代人要是修不对，留给后人的就是一部失真的假历史，那些牺牲的弟兄就真的没了。修订工作1984年正式启动，难度比第一次大得多，这帮人跑遍全国，不管老红军住在大城市还是偏远干休所，哪怕回了农村老家，都得找上门去聊。不光找老红军，还找当年的老交通员、老房东，这些老百姓是历史的见证人，哪支部队过的村，在哪埋了牺牲的战士，记得比谁都清楚。

所有搜集来的资料都得交叉印证，单方面说的不算，对上了才能写进稿子，这是徐深吉定的死规矩，每一句话都得经得住后人检验。整部战史里最难啃的就是西路军部分，当年两万一千八百多将士西渡黄河，最后孤军血战祁连，七千多人战死，六千多人被俘后遇害，只有四千多人回到陕甘宁。

很长一段时间里，这段历史被简化处理，张国焘的错全扣到了两万普通战士头上，他们的牺牲连个完整的说法都没有。这次修订直接定了调子，张国焘个人的错误，抹杀不了两万红军战士的功绩。他们把能找到的西路军幸存者全请来，一点一点还原战斗经过，能核实的牺牲将士姓名，一个一个全补进了烈士名录，这段惨烈的历史终于原原本本写进了官修战史。

1988年5月修订后的战史通过审定，6月这帮老将再次聚到北京做最后确认，大家翻稿样翻得很慢，翻了很久，这次没人再有意见。有人在名单里看到了老首长的名字，准确无误，有人认出了自己当年淌过的河、翻过的山，时间地点一点不差。终审通过，大家凑在一起拍了张合影，满院子都是白头发，这张照片成了红四方面军开国将帅最后一次集体合影。

1989年10月，《中国工农红军第四方面军战史》正式出版，从1959年启动到出书，整整走了三十年。徐深吉没停下来，战史出了，他接着编配套的战例选编、人物志、烈士名录，一套下来十卷八百多万字，把红四方面军整个发展历程理得清清楚楚。他身体一天比一天差，九十年代初已经走不动路，还是每天让人扶着坐到书桌前，一坐就是半天。

他总跟身边人说，活下来的人就得担这份责任，牺牲的战友用命铺出来的路，后人得知道，他们的名字不能就这么没了。2000年徐深吉在北京去世，终年九十岁，他留下的八百多万字史料里，数万名烈士的姓名、籍贯、部队番号、牺牲时间地点都写得明明白白。很多烈士没有照片，没有后人，没有找到遗体，可至少他们的名字，留下来了。

这帮老将花了十几年晚年光阴，就做了这一件事，让自己牺牲的战友，能被后人记住。这件事，他们真的做成了。

参考资料：人民日报 为八万烈士寻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