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丁丽芳做了一桌子菜。
红烧肉、清蒸鱼、排骨汤,全是我爱吃的。
我坐在饭桌前,心里咯噔一下。
她只有在这种时候才会对我好。
果然,我刚拿起筷子,她就开口了:“明天民政局开门,咱俩去把手续办了吧。”我攥紧筷子,指甲发白。
她以为我会求她,会问她为什么。
我没有。
我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声“好”。
她愣住了。
她不知道,三年前我试着告诉过她一件事,她说我在做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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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公司要裁人的消息是中午传到我耳朵里的。
我正趴在工位上啃馒头,老张端着茶杯走过来,拍拍我肩膀:“老罗,听说没?技术部要裁一半人。”
我嘴里含着馒头,含糊地嗯了一声。
老张压低声音:“名单下周就出来,你心里有个准备。”
我咽下馒头,喝了口水:“知道。”
老张摇摇头走了。
我知道他是为我好,可这种时候,说什么都没用。
我在这个公司干了十五年,从刚毕业的小伙子熬到现在四十多岁,头发都白了一半。
真要裁我,我也没辙。
下午开会的时候,经理在上面讲话,我坐在角落里发呆。
窗外下着小雨,灰蒙蒙的天压得很低。我看着玻璃上滑落的雨滴,脑子里乱糟糟的。
回到家已经七点多了。
打开门,一股饭菜香扑面而来。我愣了一下,平时这个点丁丽芳还在超市上班,家里都是冷锅冷灶的。
“回来了?”丁丽芳从厨房探出头,“快去洗手,马上吃饭。”
我换了鞋走进客厅,看见桌上摆满了菜。红烧肉、清蒸鱼、排骨汤,还有一盘炒青菜。她平时可没这闲工夫做这么多菜。
我心里突然有点发慌。
结婚十五年,我太了解她了。她对我越好,就越说明有事。
我洗了手坐到桌前,她端着最后一碗汤走出来,解下围裙坐下。
“吃啊,愣着干啥?”她给我夹了块红烧肉。
我拿起筷子,夹起肉放进嘴里,嚼了半天也没尝出味道。
她自己也吃了几口,然后放下筷子,看着我。
“老罗,我跟你说个事。”
我嚼着饭,点了点头。
“咱俩离婚吧。”
她的手放在桌上,指甲涂着红色的指甲油,是她前几天刚做的。她说超市里的年轻姑娘都做,她也想试试。
我没说话,继续嚼着嘴里的饭。
“你没听见?”她声音拔高了一点,“我说离婚!”
我把嘴里的饭咽下去,放下筷子:“听见了。”
“你就这反应?”她瞪大了眼睛,“你不问问为什么?”
“为什么?”
“你!”她一拍桌子站起来,“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公司都要裁你了,你还有心思在这吃饭!你知道我每天在超市站多久吗?你知道我同事老公都是干啥的吗?人家老公不是开店的就是当小领导的,就你,窝囊废一个!”
我没吭声。
“我跟你过了十五年苦日子,我够了!”她的声音有些发抖,“明天民政局开门,咱俩去把手续办了。房子归我,存款归我,你净身出户。”
我抬起头看着她。
她眼圈红了,但眼神很硬。
“行。”我说。
她大概以为我会求她,会哭着说不要离婚,会跪下来认错。
我只是站起来,走进卧室,开始收拾东西。
她跟过来,靠在门框上:“你……你真没什么想说的?”
我拉开衣柜,把我的衣服一件件拿出来叠好。
三年前那天晚上的事又浮现在眼前。公司要上市了,我心里高兴,吃饭的时候跟她说:“丽芳,公司要上市了,我那点股份说不定能值点钱。”
她正刷着手机,头都没抬:“做梦做大了吧你?就你这种打工的还能靠股份发财?洗洗睡吧。”
那种表情,那种语气,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从那以后,我再没跟她提过股份的事。
我拉上行李箱的拉链,转身看着她:“明天几点?”
“什么?”
“民政局几点开门?”
她张了张嘴,半天才说出话来:“九点。”
“行,我八点半到门口等你。”
我拖着行李箱往门口走,经过她身边时,她拉住了我的胳膊。
“老罗……”
我没回头,轻轻挣开她的手,拉开门走了出去。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听见里面传来哭声。
我没停下脚步。
02
那天晚上我住到了母亲家。
母亲李玉霞住在城郊的老小区里,两室一厅,还是我爹在世时分的房子。她开门看见我拖着行李箱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咋了?”
“没事,妈,就是想在您这住几天。”
母亲没多问,侧身让我进去。她给我铺了床,倒了杯热水,坐在我对面看着我。
“跟丽芳吵架了?”
“离了。”我说。
母亲的手抖了一下,热水洒出来几滴。
“明天去办手续。”
母亲沉默了半天,最后只说了一句:“你想好了就行。”
我点点头。
“孩子呢?”
“跟我。”
母亲又沉默了。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说:“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我躺到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这十五年的画面。
结婚的时候我们没什么钱,租了个小单间,冬天冷夏天热。
丁丽芳跟着我吃了不少苦,这点我承认。
后来她去了超市上班,我在这家公司干,日子慢慢好起来。
买了房,有了车,生了女儿。
我以为日子会越来越好,可她越来越不满足。
她开始嫌弃我赚得少,嫌弃我不会说话,嫌弃我没本事。
她总是拿我跟别人比,说谁谁谁换了大房子,谁谁谁换了新车。
我每次都不说话,她就把这当成默认。
我试过跟她沟通,可每次说到最后都变成争吵。她总是一句话把我噎死:“你要真有本事,你倒是赚大钱给我看看啊!”
我没法告诉她我手里有股份的事。不是不想说,是怕她变了一个人。
我怕她对我好,不是因为我是罗志明,而是因为我是那个手里捏着股份的人。
我怕这十五年的感情,最后被钱这东西给毁了。
结果到头来,还是毁了。
第二天早上八点,我到了民政局门口。
丁丽芳已经等在那里了。她穿着件黑色羽绒服,眼圈有点肿,看样子也没睡好。
她看见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是别过头去。
九点开门,我们进去办了手续。
工作人员是个中年女人,看了看我们的材料,问:“想好了?”
“想好了。”我说。
丁丽芳没说话。
“财产分割呢?”
“房子归她,存款归她,车归她。”我说,“我净身出户。”
工作人员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丁丽芳,没说什么,盖了章。
走出民政局的时候,太阳出来了。冬日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可我心里没什么感觉。
丁丽芳站在门口,手里拿着离婚证,看了半天。
“女儿……”她开口了。
“女儿跟我。”我说,“你也没想带她吧?”
她脸色变了变,没反驳。
她说得对,她确实没想过带女儿。离婚的时候她只提了房子和存款,女儿的事一个字没提。
“抚养费我会按月打给你。”我说。
我转身要走,她突然叫住我:“老罗。”
我停下脚步。
“你……你就没什么要跟我说的?”
我没回头,也没回答,径直走了。
走出路口拐弯的时候,我偷偷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民政局门口,手里攥着离婚证,肩膀一抖一抖的。
她在哭。
我心里有点难受,但也只是有点。
这十五年的感情,从她决定离婚那天起,就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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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接下来的日子,我住母亲家,照常上班。
女儿罗晓萌知道我们离婚的事后,哭了一场,然后擦干眼泪对我说:“爸,我跟你。”
她今年十四岁,读初三,懂事得让人心疼。她知道妈妈想要儿子,从小就对她不冷不热的。离婚的时候丁丽芳没争她,她心里清楚是什么意思。
公司裁员名单公布了,技术部裁了十五个人,我留了下来。
老张听说后松了口气:“老罗,虚惊一场啊。”
我没告诉他,我留下来是因为副总裁找我谈话了。
那天下午,副总裁把我叫到办公室。
他叫赵明远,四十出头,戴着一副金边眼镜,笑起来很温和。
“老罗,坐。”
我坐下来,心里有些忐忑。
“公司这些年,你辛苦了。”他说。
“应该的。”
“最近的事我都听说了,你离婚了?”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知道。
“嗯。”
“家里的事,我们本不该过问。”他顿了顿,“但我想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
“公司重组基本完成了,今年的业绩超出预期。”
我看着那份文件,心跳突然加快。
“你手里的股份,今年分红会很高。保守估计,七位数往上。”
我愣住了。
虽然我知道股份值钱,但没想到这么多。
“这些年你一直没动股份,公司都记在心里。”赵明远说,“等分红到账,你就可以换个更好的生活了。”
我拿着那份文件,手有些发抖。
回到家,我把这事告诉了母亲。
母亲坐在沙发上织毛衣,听完我的话,手里的针停了一下。
“我就知道。”她说。
“三年前你说公司要上市那会儿,我就猜到你手里的东西不简单。”母亲看着我,“你跟你爹一个德性,有事都闷在心里。”
我苦笑了一声。
“那你打算怎么办?”母亲问。
“先看看吧。”我说,“等分红到账了再说。”
“丽芳那边……”
“她已经跟我没关系了。”我说,“她不知道股份的事。”
母亲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
晚上女儿放学回来,我把公司的事简单说了说。她听完眼睛亮了一下:“爸,那咱们是不是能换个大点的房子?”
“再等等。”我摸摸她的头,“等钱到账了,爸给你换大的。”
女儿点点头,埋头写作业。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04
一个月后,分红到账了。
那天正好是周五,我正在工位上改代码,手机震动了一下。我掏出手机一看,银行发来的短信,上面有一串数字。
我数了好几遍,确认没看错。
八位数。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这就是我十五年的回报。保守估计,我当初投进去的钱翻了不知道多少倍。
我收拾好东西,提前下班了。
走在路上,我脑子里全是一个念头:买房子。
我想给女儿和母亲一个安稳的家,不用再住那个漏雨的一居室,不用再挤那个小客厅。
周末,我去看房了。
房产中介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姓陈,叫陈英飙,长得精瘦,笑起来一脸精明。
“罗哥,您看这套怎么样?”他带我看了好几套房子,最后停在城东一个小区门口,“三百平米,上下三层,带院子。”
我走进去看了看,房子不错,装修也还行。最关键的是,这个小区离女儿学校近,地铁站也近。
“多少钱?”
“全款的话,六百五十万。”
我点点头:“行,就这套。”
陈英飙愣了:“全款?”
“全款。”
他咽了口唾沫,脸上笑开了花:“罗哥,您是大客户啊,我这……”
“手续什么时候能办?”
“下周就能办。”他说,“我先给您出合同。”
我签了合同,交了定金,走出小区时,太阳正好落山。
我站在小区门口,看着夕阳照在崭新的楼房上,心里突然有些恍惚。
半年前我还是个被老婆嫌弃的窝囊废,现在我已经是全款买别墅的人了。
我掏出手机,想给女儿打个电话,告诉她已经买了新房子。
翻到通讯录时,我看到了丁丽芳的名字。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拨出去。
算了,她已经不需要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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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丁丽芳那边,日子并不好过。
离婚后她搬回了娘家,以为拿着存款就能过好日子。可她弟弟丁建军欠了一屁股赌债,债主天天上门要钱。
她妈跪在她面前哭:“闺女啊,你就帮帮你弟弟吧,他再这么下去就要被人打死了。”
丁丽芳咬牙拿出十万块,填了弟弟的窟窿。可没过一周,丁建军又赌上了,欠的钱比上次还多。
债主直接冲到超市堵她,要她替弟弟还钱。
超市经理知道了这事,怕影响不好,变相把她辞退了。
丁丽芳失业了。
她开始翻通讯录,想找以前的朋友帮帮忙。可她平时眼高手低,看不起这个看不起那个,真正能帮她的人没几个。
最后她把房子挂到中介,想卖掉换点现金。
而那个中介,恰好是陈英飙。
那天,丁丽芳走进陈英飙的公司,穿着件旧棉袄,脸上写满疲惫。
“我想卖房。”她说。
陈英飙翻出她的资料,看了看:“丁姐,您这房子位置不错,应该好卖。”
丁丽芳点点头,坐在沙发上等着。
陈英飙打开电脑,给她看最新的房价数据:“现在行情还可以,您要是急卖的话,价格可以稍微……”
他的话突然停住了。
“怎么了?”丁丽芳问。
陈英飙盯着屏幕,眼睛瞪得溜圆。
“丁姐,您认识一个叫罗志明的人吗?”
丁丽芳一愣:“认识,怎么了?”
陈英飙把屏幕转过来,上面是一份购房合同。买方的名字赫然写着:罗志明。
“他刚在我这全款买了一套别墅,六百五十万。”
丁丽芳整个人傻了。
她盯着屏幕上的名字,看了又看,确认不是自己眼花。
“怎么可能……”她喃喃道,“他哪来的钱……”
陈英飙自顾自地说:“这位罗哥可真是低调,我之前都不知道他这么有钱。听说他是公司股东,分红到账就买了房……”
丁丽芳听不下去了。
她站起来,浑身发抖:“他……他是什么公司的股东?”
“好像是XX科技的。”陈英飙说,“我听他说了一嘴。”
丁丽芳眼前一黑,差点站不稳。
XX科技,不就是他干了十五年的那家公司吗?
当年他说过,公司上市,股份值钱。她以为他在做梦。
原来他没做梦,是在说真话。
是她把他的话当成了笑话。
06
丁丽芳从房产中介出来后,站在街边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她掏出手机,翻到罗志明的号码,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抖了半天。
终于按了下去。
电话响了三声,通了。
“喂?”那边传来熟悉的声音。
“老罗……”她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有事?”
“你……你买了房子?”
那边沉默了几秒。
“全款?六百五十万?”
“你哪来的钱?”
“公司股份。”
丁丽芳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了:“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说过。”他的声音很平静,“三年前,吃饭的时候。”
“你……”
“我说公司上市,股份值钱。你说我在做梦。”
丁丽芳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那之后,我再没提过。”
“可你……我们可以一起过的啊!”她哭喊起来,“你为什么要瞒着我!”
“我怕的不是告诉你。”他说,“我怕的是告诉你之后,你对我好,不是因为我是罗志明,而是因为我有钱。”
丁丽芳愣住了。
“这十五年我赚的钱全都交给你了,我没私藏过一分。可你是怎么对我的?你看不起我,嫌弃我,连离婚都要挑在我最落魄的时候。”
“你连女儿都不要。”
“我知道你跟着我吃了苦,这些年我不说,不代表我心里没数。可我没想到你想离的时候一点旧情都不念。”
“现在知道我有钱了,你又后悔了。”
丁丽芳的哭声停住了。
“晚了。”他说,“已经晚了。”
电话挂断了。
丁丽芳站在街边,手里握着手机,哭得撕心裂肺。
路人纷纷侧目看她,她顾不上。
她想起三年前那个晚上,罗志明确实跟她说过股份的事。她当时在刷手机,连眼皮都没抬。
“做梦做大了吧你?就你这种打工的还能靠股份发财?洗洗睡吧。”
她记得自己说这句话时的语气,轻飘飘的,带着讽刺。
她想起他当时沉默的表情,什么也没说,继续吃饭。
从那以后,他真的再也没提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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