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失业蹲阳台,女儿一句爸爸加油,他红了眼:活下去全靠这三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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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被推进手术室的时候,我口袋里只剩87块钱。

手机屏幕摔碎了一道,未接来电十二个,全是催债的。

我蹲在医院走廊的墙角,手里捏着高利贷的借条,那上面的数字像烙铁一样烫手。

三天前,我把媳妇的陪嫁首饰卖了。

昨天,她扇了我一巴掌。

今天,我连给她打个电话的勇气都没有。

头顶的白炽灯嗡嗡响,走廊里飘着消毒水的味道。有个护士经过,看了我一眼,又走了。

我突然想笑。

三个月前,我还是个有工作、有家、像个人样的人。



01

接到裁员通知那天,是个星期二。

上午九点,人事部的李姐把我叫进小会议室,门一关,她把一张纸推到我面前。我看了半天才看明白——经济性裁员,第一批名单,陈忠。

我以为自己看错了。

“陈哥,这是公司的决定。”李姐不敢看我的眼睛,低着头说话,“你也知道,现在大环境不好……”

“我做错什么了?”我问。

“你没做错。”李姐抬起头,又低下去,“就是……你懂的。”

我懂什么?

我在这家公司干了十七年。

十七年,从二十多岁的小伙子干到发际线后移。

加班从来没怨言,出差从来不打磕巴,领导让干什么就干什么。

技术过硬,图纸看一眼就知道问题在哪。

厂里最难的活都甩给我,我把它们干完了,然后呢?

然后我拿到了第一份裁员通知。

办公室的空调嗡嗡响,我坐在那里,感觉自己像台用旧了的机器,被人拆下来,扔进废铁堆里。我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补偿金会按劳动法算的,”李姐说,“公司不会亏待你。”

我没说话,拿着那张纸出去了。

回到工位,旁边的老刘正在吃苹果,看见我脸色不对,问:“怎么了?”

“没事。”我把纸塞进抽屉里,打开电脑,继续画图。

我不能说。说了有什么用?让全车间的人都知道我被裁了?让他们同情我,可怜我?

我一辈子最怕的就是让人可怜。

中午吃饭,我一个人坐在食堂角落里,扒拉着饭盒里的米饭。

米饭很硬,嚼在嘴里像沙子。

我边嚼边想怎么跟家里说。

媳妇每个月工资两千八,我八千,房贷三千五,儿子补课费一千,再加上各种开销,月光都算好的。

这八千要是没了……

手机响了,是媳妇打来的。

“老陈,爸刚才打电话说肚子疼得厉害,你去看看?”

哪个医院?

“县医院,刚送过去的,你赶紧去。”

我撂下筷子就往外跑。在厂门口拦了辆出租,上车的时候我还在想,是不是吃坏肚子了,去药店买点药就行。

到了县医院,急诊室的灯亮着。我母亲坐在外面的塑料椅子上,眼睛红红的,看见我来了,嘴一瘪,眼泪就掉下来了:“忠儿,你爸他……”

“怎么了?”

医生说肚子里有个东西,要做检查。

“什么东西?”

母亲摇了摇头,抹着眼泪不说话了。

我在医院跑了一下午,挂号、缴费、陪父亲做CT。

等结果的时候,父亲躺在病床上,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他今年七十二了,以前在厂里当了一辈子工人,退了休还去给人看大门,一天站八个小时,就为了多赚几百块。

我问他想不想喝水,他摇了摇头,说:“没事,可能就是吃坏肚子了。”

CT结果出来的时候,医生把我单独叫进了办公室。

你是他儿子?

“是。”

医生把CT片子举到灯箱前,上面有个阴影。我不用他指,自己就看见了。

“肝部有占位,从体积和形态上看,大概率是恶性的。”

我当时脑子是懵的,像被人用锤子砸了一下。

我不记得自己怎么走出那间办公室的,等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已经蹲在走廊的墙角,手在抖,腿也在抖。

我翻了翻口袋,掏出一根烟,点了几下没点着。手抖得太厉害了。

这时候手机又响了,是公司人事部的电话。

“陈哥,你的离职手续你过来办一下,补偿金的事我们当面谈。”

我说“好”,挂断电话,把烟叼在嘴里,终于点着了。

走廊里还是那盏白炽灯,嗡嗡响。

父亲还在病房里躺着,他什么都不知道。

我蹲在那里抽完了一根烟,站起来,给媳妇打了个电话:“爸住院了,你请个假。”

“什么毛病?”

“要检查。”

我没敢说检查结果,也没敢说被裁的事。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揣进兜里,走进病房,强挤出一个笑:“爸,医生说你那个位置有个小囊肿,问题不大,做个手术就好了。”

父亲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

那个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他信了。

他信我说的每一句话。

02

事情一步一步往坏里走,挡都挡不住。

父亲确诊肝癌那天,我从医生办公室出来,在楼梯间坐了整整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里我没哭,就是觉得喘不上气。

窗户开着,冷风呼呼往里灌,吹得我脸发麻。

医生说,手术加后续治疗,最少要三十万。

三十万。

我翻遍了所有的银行卡,加在一起六万出头。家里有套房子,还有十年房贷没还完,抵押都抵押不了几个钱。

我开始借钱。

先打电话给大姐。

大姐嫁到外地,日子也不宽裕,接了电话问我要多少,我说“能借多少借多少”。

她沉默了半天,说“我凑两万给你”。

我说好。

挂了电话,手机收到转账通知,两万。

备注只有四个字:“别告诉妈。”

又打给二叔。二叔在老家种地,听说我爸得病,长叹一口气:“我这有五千,你拿去。”我不忍心要,他说“拿着,你爸是我哥”。

再打给同学、朋友、以前的同事。

有的不接电话,有的说“我问问媳妇”,有的直接说“没钱”。

我也能理解,谁家的钱都不是大风刮来的。

打了一个下午的电话,借到了两万八。

我把所有能借的人都借了一遍,凑了不到十万。

十万和三十万之间,差了二十万。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想了一宿。第二天早上,我拿起手机,翻到一个号码。这个号码是以前一个客户推给我的,叫王世,说专门做“资金周转”的。

我犹豫了很久,还是拨通了。

“喂。”

“王哥,我老陈,以前腾飞厂的小陈……”

“噢,知道。怎么了?”

我想借点钱。

“多少?”

“十万。”

对方沉默了两秒:“三分息,三个月还清,你扛得住?”

三分息,十万块钱,一个月的利息就是三千。三个月九千的利息。我算了一下,要是能撑过去,三个月后应该能还上。

“扛得住。”

“那行,你过来签个字。”

挂完电话,我长出了一口气。十万块钱,加上借来的,父亲的医药费就有了着落。至于钱怎么还,我想——总会有办法的。

那时候太天真了。

人穷的时候最容易上当,因为你没有别的选择。明知道那是坑,你也得跳。

高利贷到账那天,我在医院把手术费交了。

单子递进去的时候,我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心里反而踏实了。

父亲看我忙前忙后,躺在病床上问:“钱够不够?

我说:“够,你别操心。”

他看了我一眼,又说:“不够就少治点,我老了。”

我没搭话,转身去打开水,怕他看见我的表情。

父亲的第一次手术安排在半个月后。

那半个月里,我一边在医院照顾他,一边在外面跑,想找个工作。

可我四十多岁了,没学历,只有一身已经过时的手艺。

投了几十份简历,连个面试通知都没有。

后来干脆连简历都不投了,去劳务市场蹲着,看有没有干苦力的活。

劳务市场门口站满了人,年轻的、年老的、男的、女的。

有活的时候一窝蜂涌上去,没活的时候就蹲在路边抽烟。

我去了三天,抢到一天活,在工地上搬了一天水泥,赚了一百二十块钱。

一百二十块。离爸爸的医药费差了十万八千里。

就在这时候,林永福出现了。

林永福是我的发小,从小一起长大的。

他比我精明,从小就精明。

初中辍学后就出去混,先是跑建材,后来自己开了公司。

我们这代人里,他是混得最好的那个。

他开着辆奔驰,在劳务市场门口看见我,把车窗摇下来:“老陈!”

我一抬头,看见他那张胖了一圈的脸,有点不好意思,想躲。

“别走啊!”他推开车门走下来,西装革履的,皮鞋擦得锃亮,“我听说你的事了,厂里裁了?叔也病了?”

嗯。

“行,上车,哥跟你说点事。”

我犹豫了一下,上了他的车。车里空调开得很足,座椅是真皮的,坐上去软软的。我一身灰,坐在副驾上,浑身不自在。

你好面子,哥知道。”林永福一边开车一边说,“你的事我前几天听老刘说了,我早就想找你,但怕你多想。今天我既然碰上了,就跟你把话说开——我手头有个项目,你来干怎么样?

“什么项目?”

“工地上缺个监工,活不累,一天五百块,干完结算。”

一天五百?

我脑子里飞速算了一下。一个月就是一万五,干三个月就能把高利贷还上。

“真的?”

“哥还能骗你?”林永福笑了笑,“就是个小活,你每天去工地打个卡,看看工人干得怎么样,别的不用你操心。”

“那……什么时候上班?”

明天就来,我让人带你。

我当时觉得天都亮了。

我回到家,把这个消息告诉媳妇。沈瑾正坐在沙发上缝扣子,听我说完,头都没抬:“他那么好心?

“他是我发小,从小一起长大的。”

发小怎么了?以前你帮过他多少回,他帮过你一回吗?

我没说话。我知道媳妇心里有气,这些年我没让她过上好日子,她说啥都对。

“反正我不信他。”沈瑾把针线扔到桌上,站起来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挺不是滋味的。但我想,只要能赚到钱,让她过上好日子,她就不说啥了。



03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工地。

林永福说的大项目,是城东一个新楼盘的建材供应。

他的公司负责给工地送水泥、钢材,我的工作就是每天去工地看看货到没到,检查一下质量,然后在单子上签个字。

活儿真不累。

每天九点去工地,四点就能走,中间还能找个阴凉地歇会儿。

工头见了我客客气气的,一口一个“陈哥”,让我觉得这日子好像就要好起来了。

干了半个月,每天看着账上多出来的那五百块钱,心踏实了不少。

我算了算,照这个速度干下去,三个月就能把高利贷还清,剩下的钱还能给父亲治病。

就在我觉得稳了的时候,一个工头找到我:“陈哥,下个月的钢材你帮我催催?”

“林总没安排?”

“安排是安排了,但单子要你签个字。”

他递过来一张单子,我看了看,上面写着要进一批螺纹钢,数量比平时多了一倍。我问:“要这么多?”

“甲方那边工期赶,多备点材料。”工头笑呵呵的,“你签了就行,林总那边同意了。”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签了。

后来这种事情越来越多。林永福很少来工地,所有单子都让我签。我问他这合不合规矩,他说“你不签谁签,你是我的人”。

我没多想。觉得他是信任我。

父亲做了第一次手术,情况比预想的要好。

医生说肿瘤切得很干净,后续化疗再巩固一下,控制住就没问题。

我听了高兴得不行,觉得老天爷终于开眼了。

手术那天,我在手术室门口从早上坐到了下午。

母亲和媳妇也在,三个人谁都不说话,就那么干坐着。

手术灯灭了的时候,我第一个站了起来,腿都在打颤。

医生走出来说手术很成功,我差点没站住。

但好日子没过多久。

父亲手术后的第二十天,工地出事了。

那天早上我还没到工地,电话就响了。是那个工头打来的:“陈哥,你快来一趟,出大事了!”

我到工地的时候,看见一大帮工人围在项目部门口,吵吵嚷嚷的。领头的工人看见我,一把把我拽住:“陈忠,你给个说法!”

“什么说法?”

“工程款呢?我们的工资呢?”

我脑子嗡了一下:“什么工程款?什么工资?”

“你别装!林永福跑了,账上没钱了,我们干了三个月的活一分钱没拿到!你是监工,你的名字签了多少单子,你说你不知道?”

“我真不知道!”

“不知道?”那个工人从口袋里掏出一沓子单子,拍在我面前,“你看清楚,这是不是你签的?”

我拿起单子翻了翻,上面的名字确实是我的。那些单子上写的不是“监工确认单”,而是“货款对账单”和“工程领款单”。

每一张单子下面,都清清楚楚地印着七个字:监工确认人陈忠。

我的手开始发抖。

“你们工钱的事应该找林永福,他是老板……”

“林永福的账户上周就清空了,公司法人代表是你!”

“什么?”

“你去工商查查,林永福那家公司,法人代表是你的名字!”

我整个人像被人用冷水从头浇到脚,浑身发麻。我摸出手机,拨林永福的电话。关机。再拨。还是关机。

我蹲在工地门口,看着那帮工人愤怒的脸,脑袋里一片空白。

这时候我才想起来,第一次在工地上,林永福让我签了一份合同。“公司走账用的,你签一下就行。”他说得很随意,我连看都没仔细看就签了。

那个合同,应该是公司法人变更协议。

我被他坑了。

不是被偷了、被抢了,是被最信任的人卖了。

工人们围着我吵了一下午,说什么的都有。

有人说我跟他是一伙的,有人说我是被他骗了,有人要我赔钱。

后来警察来了,把工人们劝散了,让我去派出所做笔录。

从派出所出来,天已经黑了。

我站在马路边上,看着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心里觉得特别冷。

手机又响了,是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那边是个沙哑的声音:“陈忠是吧?我是王世,你借我那十万块钱,利息该结了。”

“王哥,我这边出了点事……”

“我不管你那点破事,利息一个月三千,今天到期,最晚明天打到我账上。打不上,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电话挂断,我握着手机,愣在原地。

三个月前,我还是个有工作、有存款、能让一家人过日子的男人。三个月后,我欠了十万高利贷,背了一屁股工程款,连个干活的地方都没了。

我不知道怎么回的家。

沈瑾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但她的眼睛没看屏幕。她听见门响,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问,又转回去了。

我走到她面前想开口,但又不知道说什么。

她突然笑了,那个笑容比哭还难看:“你那个发小,以前我就觉得他不是个好东西。你非不信。”

“是我蠢。”

“你一直都蠢。”

她说完站起来,走进卧室,把门关上了。

我听见她在里面哭。

04

接下来的半个月,我像条野狗一样到处跑。

一边跑派出所报案,一边跑工商局查林永福的公司,一边应付那些上门的工人。每跑一个地方,得到的答复都差不多——“查到了,正在处理”

“调查需要时间”

你先等着”。

等?我拿什么等?

家里的积蓄本来就花光了,父亲还在化疗,每个星期都要往医院送钱。高利贷的利息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才一个月不到就又欠了好几千。

林永福的消息没查到,工人的工资没人管,我像个没头苍蝇一样四处碰壁。

讨债的人开始上门了。

第一次来的是两个年轻人,穿着皮夹克,看起来不大,但眼神凶得很。

他们堵在我家门口,问我还钱。

我说没钱,他们也不吵,就在门口抽烟,一支接一支地抽。

我媳妇下班回来,看见门口两个陌生人,吓得脸白了。

“你们是谁?”

“你是陈忠的媳妇吧?你老公欠我们老板钱,你看怎么办?”

沈瑾看了我一眼,眼睛里有愤怒、有委屈、有失望。那一刻我觉得自己特别不是个东西。

从那天起,讨债的差不多隔两天就来一次。

有时候是白天,有时候是半夜。

有时候在门口骂几句,有时候就蹲在那不走,把整层楼的邻居都吓得不轻。

楼上老张老婆来找过我两次,说她女儿吓得不敢睡觉。

儿子陈俊豪,十七岁,上高二。

有一天晚上,他放学回来,看见邻居们看他的眼神都不对劲,就问我是怎么回事。

我不敢跟他解释。

他又去问他妈,沈瑾也没说。

但他自己从手机上看到了——有人在小区群里发了讨债的视频,配的文字是:“咱小区有个老赖,欠钱不还,大家离远点。”

第二天,儿子去学校,同学都在问他:“你是不是你爸是诈骗犯?”

他没吃饭,回到家就把自己锁在房间里了。

我不知道怎么办。

想去敲门跟他说几句,但走到门口又退了回来。

我说什么?

说你爸不是诈骗犯?

但你爸确实欠着钱不还。

你爸不是坏人?

但你爸连家的脸都丢尽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阳台上抽了半包烟。

沈瑾从屋里走出来,站在我身边。她没说话,就那么站着。过了很久,她才开口:“首饰我放柜子里了,你看一下。”

什么首饰?

“我妈留给我的那套,当年嫁给你的时候,她说这以后是我的家底。”

“你看那东西干嘛……”

不看也行,”她看着我,声音有点抖,“老陈,你说咱们还有路走吗?

我没回答。

但她那个眼神,我这辈子都记得。那是一个女人对生活彻底失望的眼神。

第二天上午,父亲化疗结束,我从医院接他回家。他瘦了一大圈,头发掉了大半,走路都得扶着墙。我让他别动了,我去楼下给他买个拐。

在楼下药店门口,碰到了邻居刘婶。刘婶看见我,躲着走。

我愣了一下,继续往前走。

走了没两步,听见她在背后跟另一个人说话:“就是他,欠了一屁股债还不上,讨债的天天堵门。”

“他家儿子还在我们班上学呢。”

“唉,造孽啊。”

我咬了咬牙,快步走开了。

回到病房,父亲正坐在床边。他看见我进来,问我:“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没事。”

“你别骗我,”他拍了拍床边,“坐。”

我坐下了。

“我这病,花了不少钱吧?”他问。

“不多。”

“你别骗我,我知道。”父亲叹了口气,“那天我听见你跟医生说话了,三十万。我这辈子都没攒够三十万,你们拿什么治?”

“爸……”

“我不想治了。”

“不行!”

“你听我说,”他看着我,眼神很平和,“我想好了。我都七十多了,够本了。你要是把钱都花在我身上,后半辈子怎么过?小豪还要上大学。”

“我说了不行。”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倔。”

我没说话。我怕一开口就哭出来。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已经三天没合眼了。

躺在床上,眼睛瞪着天花板,脑子里一团乱麻。

林永福跑了,工人在找我,高利贷明天又要来,父亲的化疗下个月怎么办,儿子的学费怎么办,房贷怎么办……

我翻了个身,看见沈瑾背对着我躺着。

她没睡,肩膀在抖。

我伸出手想去碰她,又缩回来了。

第二天一早,我翻了翻柜子里的东西,看见那个首饰盒。

金的。纯金的。她妈妈留给她的。

我打开看了一眼,又合上了。然后又打开了。

沈瑾去上班了,儿子去上学了。家里就我一个人,站在衣柜前,手握着那个首饰盒,指甲都掐白了。

我想起她昨天问我的话:老陈,你说咱们还有路走吗?

有。这条路就是。

我把首饰盒装进包里,出了门。

我没敢去正规的金店,找了几个小摊,问了一圈,最后以两万八的价格卖掉了。

拿到钱的那一刻,我手在抖。

但我告诉自己,这是救命的钱,这是救爸爸命的钱。

父亲做第二次化疗那天,我把钱交到了医院。看着收费单子,我长出了一口气。

然后我收到了媳妇的短信。

“你把我首饰放哪了?”

我的手开始发抖,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删了又打,不知道该怎么回。

“你说话。”

“是不是你拿了?”

陈忠,你给我回话!

我没回。

一个小时后,沈瑾出现在医院走廊里。

她脸上全是眼泪,头发都没梳,穿着睡衣就跑出来了。

她冲到收费窗口前,一把推开我:“我东西呢?你卖了?”

“沈瑾……”

“我问你话!那是我妈留给我的!”

“爸要做化疗……”

“那是我的!”她一巴掌扇在我脸上。

那一巴掌,清脆响亮,整个走廊的人都转过头来看我们。

我站在那里,脸上的火辣辣的,但我没躲。我活该。她说的对,那是我丈母娘留给她的,是她的东西。我没权利动。

沈瑾扇完我,自己也愣住了。

她看着我,慢慢蹲下去,把头埋在膝盖里,哭得喘不上气。

“我当初怎么看上你的……”

“我以为你能让我过好日子……”

“我就这么点家底,你也要拿走……”

我蹲在她面前,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伸手想去拉她,她甩开了。

“别碰我。”

然后她站起来,转身走了。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她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拐角。

手机响了,是高利贷的人。

陈忠,你今天这个钱,必须还了。不然我把你爸医院的病床封了。

“求你再宽限几天,我……”

“三天。三天之内,利息结清。不然你自己看着办。”

电话挂断了。

我站在走廊里,周围来来往往的都是人,但我感觉整个世界的灯都灭了。



05

三天。

我能去哪儿凑三千块?

我把口袋里的钱翻了一遍。两包烟,一盒火柴,七块二毛钱,一把钥匙。这就是我全部的家当。

那天晚上我没有回家,去了医院附近的24小时快餐店,点了杯最便宜的可乐,坐了一整夜。

店里就我一个客人,收银的小姑娘看着我也不说话,大概是看我穿得太狼狈了。

我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车来车往,脑袋里空空的。

手机电快没的时候,收到一条短信。是一个陌生号码。

“老陈,我是魏鹏,还记得我不?听说你出事了,明天有空吗?我在你们医院门口等你。”

魏鹏。

我想了半天才想起来这个人。

之前在厂里跟我一个车间的,比我大几岁,前几年厂里第一次裁员的时候他就走了。

后来听说在开出租车,再后来就没什么联系了。

他怎么会知道我出事了?

我回了一条:“你怎么知道我在医院?”

等了很久没回音,手机也没电自动关机了。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从快餐店出来,去了医院。父亲还没醒,我坐在床边的椅子上,靠着墙打了个盹。

护士进来量体温的时候,我醒了。看看表,快八点了。

这时候我才记起魏鹏的短信——他在医院门口等我。

我下楼走到医院大门口,果然看见一辆出租车停在路边。

车窗摇下来,露出一张晒得黝黑的脸。

魏鹏,比以前老了不少,头发白了一半,但精神头还行。

“上来。”他冲我招招手。

我犹豫了一下,上了他的车。

车里一股烟味和槟榔味,座位上落了一层灰。他递给我一瓶水:“喝了没?”

“没。”

“那就先喝水,喝完我拉你跑一圈。”

“跑什么?”

“跑活啊。”他发动车子,“你别想那么多,先跟我干几天,管饭。”

“鹏哥,我……”

“别你你我我的,”他打断我,“你的事我全知道了。林永福坑了你,你爸病着,高利贷追着。这都不要紧,你先把今天过了,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我不知道说什么,就点了点头。

“那我问你一句话,”魏鹏看了我一眼,“你还想活不想?”

我愣了一下。

“想不想活?”

“想。”

“那行,从今天开始,你跟我学。”他把车开出医院,“学点没人教你的东西。”

第一单就来了个硬茬。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喝了酒,上车就开始骂骂咧咧的。他要去城北,魏鹏说行,他就在后面骂:“你开这么慢是等我爬过去吗?”

我坐在副驾上,拳头握了握。

魏鹏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把车速提了一点。

那男人又在后面骂,说空调不够冷,说车里脏,说魏鹏故意绕路。魏鹏就笑,笑着问:“哥,空调温度你再调调?”

那男人后来又吐了一车。后座上全是脏东西,味道酸臭得要命。

到了地方,那男人甩下二十块钱就走了,骂了句:“穷逼开什么车。”

我的火噌一下就上来了。

“你他妈……”

“别动。”魏鹏拉住我,把我按在座位上。他下了车,找了块抹布,把后座擦干净了。

擦完,他坐回驾驶座,递给我一把抹布:“来,帮忙擦擦。擦完咱们还能拉下一单。”

“你就这么忍了?”

“不这么忍还能怎么忍?”他发动车子,“一巴掌二十块钱,你打他一百巴掌能赚两千?划算吗?”

我愣住了。

“老陈,你记住。”魏鹏把手放在方向盘上,“这世上有两种人,一种人是被人踩,一种人是踩别人。你没本事踩别人的时候,就得学会让人踩。这不是窝囊,这是在活着。”

那天我们跑了十二个小时,拉了二十三单。除掉油钱,净赚三百五十块钱。

魏鹏把两百块塞到我手里:“拿着。”

“我……”

“拿着。明天还来。”

我握着那两百块钱,指甲都掐白了。

第二天,我又来了。

第三天,也是。

第四天,第五天……我跟着魏鹏跑了整整一个月的出租。

一个月下来,我学会了对着最恶心的人笑,学会了被人骂了点头说“哥说得对”,学会了把委屈咽进肚子里,一滴都不往外漏。

有时候半夜收车,我蹲在马路边吃炒面,会想——我还是以前那个陈忠吗?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我活下来了。

这比什么都重要。

06

跑了一个月的出租,我赚了将近一万块。

我把钱还给了高利贷的利息,一分不差。

王世在电话里没多说什么,只说了一句:“行,你还知道还。”挂了电话,我长出了一口气。

但心头的石头还没落地——本金还差着九万多。

那时候父亲开始做第三次化疗,身体越来越差,每次化疗完人都像被抽干了一样,躺在床上起不来。

我去看他的时候,他硬撑着跟我说话,问我最近在忙什么,我说在跑出租,他说累不累,我说不累。

他笑了笑:“你从小就爱逞强。”

我也笑了笑,没说话。

但事情没我想的那么简单。

有一天晚上,父亲突然高烧不退。

我送到医院急诊,医生说白细胞太低了,要住院。

我问住院费多少,医生说先交五千,不够再补。

我翻了翻身上的钱,只剩四百多。

站在收费窗口前,我脑子飞速转着。这个月的工资还利息了,现在一分钱都拿不出来。

当时已经晚上十一点多了,医院大厅里人不多。我蹲在角落,翻着手机联系人,翻了一遍又一遍,不知道打给谁。

最后我拨了魏鹏的电话。

“鹏哥,我老陈……”

又出啥事了?

“我爸住院了,要五千块钱押金,我现在……”

行。你等着。

半个小时,魏鹏到了医院,把一沓现金拍在我手里:“五千,先拿去用。不够再跟我说。”

别废话,赶紧去交,交完回来跟我说说情况。

我去交了钱,回来的时候魏鹏正在走廊的长椅上坐着,手里夹了根烟,没点。

“谢谢哥。”

“谢什么。”他把烟放进烟盒,“咱们都是熬日子的人,谁比谁好多少。”

我们在长椅上坐了一会儿。走廊里的灯白得刺眼,偶尔有护士推着车经过,轮子在地上发出的声音空洞洞的。

“鹏哥,你说我还能翻身吗?”

“什么意思?”

“我都这样了,欠一屁股债,爸还病着,工作也没了,媳妇也跑了……我还能好吗?”

魏鹏看了我一眼:“你还想好不想?”

“那不就行了。你记住我说的话——只要你自己不想趴下,谁都推不倒你。穷的时候别想着怎么翻身,先想着怎么活着。活下去,其他都好说。”

那天晚上我坐在医院门口抽了大半包烟。

想想这几个月,从被裁员到父亲生病,从借高利贷到被林永福坑,从卖媳妇的首饰到跪在医生面前……我把自己所有能丢的脸都丢了,所有能踩的底线都踩了。

我想起以前在厂里,那些跟我一起干活的工友,他们说我老实、本分,但其实那不是什么好词。

老实就是好欺负,本分就是不会来事。

我这辈子最大的毛病,就是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第二天一早,我又去开出租了。但这次不一样,我不光跑出租,什么活都接。魏鹏给我介绍了一个工地的活——搬砖,一天八十块,管一顿饭。

我白天跑出租,晚上去工地。有时候凌晨一点收工,回去睡三四个小时,继续跑。

医院催费,我就去医院门口等医生,等他下班的时候去拦他。第一次去,人家不理我。第二次去,人家看了我一眼就走。第三次,我直接跪下了。

医生,救命。

他看着我,叹了口气:“起来吧,我给你报个慈善基金。”

那天我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旁边正好有个抱孩子的妇女路过,看了我一眼,小声嘀咕了一句:“真可怜。”

我愣在那里。

以前我最怕听见别人说我可怜。但那一刻,我突然觉得无所谓了。

她说得对,我就是可怜。但我能怎么办?我不能不救我爸。

后来我接了一单保洁的活,去给一户人家打扫卫生。

那家主人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看我的眼神带着嫌弃,让我把鞋脱了再进去,说别踩脏她家的地板。

我脱了鞋,光着脚在她家干了一下午。

收了工钱,一百块。我揣着那一百块钱,去给父亲买了箱牛奶,送到医院。父亲问我哪来的钱,我说跑车赚的。他没再问,只是说:“你瘦了。”

我笑了笑:“瘦点好,看着精神。”

我越来越少说话。不是不想说,是没力气说。

每天睁开眼睛,脑子里就一件事——今天要赚多少钱,明天又要花多少钱。一分一分地攒,一天一天地熬。

我忘了自己已经有多久没好好睡过觉,也忘了上一次吃顿正经饭是什么时候。

有时候蹲在路边吃个盒饭,看着来来往往的车,觉得自己像个机器,没有感情、没有想法,只有本能——活着。

但我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倒。

我欠的钱还没还完,我爸的化疗还没做完,我儿子还有一年就高考了。

我不能倒。



07

跑出租的第四个月,我又接到了一单。

乘客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西装,看起来是个业务员。

他上车就开始打电话,语气很急,像是出了什么事。

打了十几分钟,他挂断电话,靠在座位上,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

“兄弟,你这为了什么啊?”

他看了我一眼:“这话该我问你。”

我没说话。

“我欠了一屁股债,妻子也跑了。”他说,“刚才我打电话,又让催债的骂了一顿。”

我握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

“你呢?你这么晚了还在跑,家里应该也不好吧?”

“……我爸住院。”

他沉默了一会儿:“你是干什么的?”

“以前在厂里上班,被裁了,现在跑车。”

“跑车能挣几个钱?”

“能挣,就是慢点。”

他又沉默了。

车子开到了他要去的地方,他下车前回头跟我说:“兄弟,我请你喝点酒去。

我摇了摇头:“改天吧,我还得跑。”

跑啥跑,你今天怎么也赚不到几个钱了。走,我请客。

我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跟着去了。

他带我去了个小馆子,点了几个菜,要了两瓶酒。喝到一半,他问我:“你叫啥?”

“老陈。”

“我叫王思远。你的事我就不细问了,反正应该跟我差不多。”

我笑了笑:“你比我好,至少你还能请人喝酒。”

“请人喝酒算什么本事?”他摇了摇头,“我要是真本事,就不至于落到今天这步田地。”

我们就这么喝了一晚上酒。

喝到半夜,他问我还缺多少钱。我说:“差得多,九万多。”

他在口袋里掏了掏,翻出一叠钱,往我面前一推:“这是五千,你先拿着。回头你请我吃顿饭就行。”

我看着那叠钱,愣住了。

“你……”

“别误会。”他摆了摆手,“我不是可怜你,我是觉得你这人,跟我挺像的。”

我不知道说什么,把那叠钱收下了。

那天晚上回家,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发呆。

几个月前,我还觉得这世界上没有好人。

但现在,有人借我钱、有人给我指路、有人请我喝酒。

虽然我还是欠着一屁股债,但我突然觉得,日子好像还不是那么没头绪。

第二天我又去工地了。

这一次,包工头孙福生也在。他看见我,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老陈,你还在啊?”

“在。”

“这都几个月了,你还扛着呢?”

“扛着呢。”

他看着我,叹了口气:“行,你这个人,是条汉子。

这是我活了四十五年,第一次有人这么夸我。

那天晚上,我给沈瑾打了个电话。这是我们分开后第一次通话。

电话响了很久,她接了。

“沈瑾,是我。”

沉默。

你还好吧?

“还行。”

“小豪呢?”

“在写作业。”

那……你吃饭了没?

她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突然哭了起来。

“你就不该打这个电话。”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你知道你还打?”

我咬了咬牙:“沈瑾,我想跟你说件事。我快还清高利贷了,爸的化疗也快做完了,我还存了三千块钱,够小豪下学期的学费。”

电话那头沉默了。

“你……真的?”

“真的。”

她没再说话。但我知道她在听。

“沈瑾,我不求你现在回来。但我向你保证,我不会倒。你等着我,我把债还清了,我就去接你。”

她轻声说了一句:“行,我等你。”

电话挂了。

我站在那里,看着手机屏幕上通话结束的提示,眼泪终于没忍住,掉了下来。

那是我几个月来第一次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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