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暑假第一天的晚饭,我炒了儿子最爱吃的青椒肉丝。
他扒了两口,突然放下筷子:“妈,以后生活费能给6000吗?”
我手里的碗差点滑下去。抬头看他,他低着头扒饭,耳朵红到耳尖。
这不对。这孩子从小就不会撒谎,一说假话就脸红。
我没追问,只是说:“妈想想。”
饭后他回房,手机落在茶几上。屏幕亮着一条刚发的朋友圈。
定位是本市最贵的五星级酒店。配文字:第三晚,还是睡不着。
我盯着那条朋友圈,笑了。
笑里带着点涩。
这孩子到底在瞒着我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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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沈玉姝,43岁,纺织厂质检员。
离婚八年了,儿子李俊明是我一个人拉扯大的。
他今年19岁,在省城读大二。
每个月我给他打2000块生活费,雷打不动。
他一直说够用,有时候还能省下一点给我买条围巾、寄盒点心。
我心疼他懂事,但也骄傲他争气。
可这个暑假回来,他变了。
第一天晚上,他吃完饭就躲回房间,连碗都没帮忙洗。
这在以前从来没有过。
我把碗刷干净,擦了擦手,走到他房门口。
门虚掩着,我听见他压低嗓子在打电话:“钱的事我会想办法……月底前一定还上……”
声音很小,但“月底”
“还上”这两个词我听得清清楚楚。
我心一沉。
推门进去,他已经挂了,看见我进来,脸色有点仓促。
“妈,怎么不敲门?”
“敲了,你没听见。”我随口撒了个谎。
“谁的电话?”
“同学,约我出去吃饭。”
他说完就掏出手机,低头刷了起来,明显不想再说。
我没再问,退了出去。
可我心里那颗石子,怎么也落不了地。
那个晚上我没睡好。
翻来覆去地想:他到底欠了谁的钱?欠了多少?
第二天一早,我又想起那条朋友圈。
五星级酒店。
一晚怎么也要八九百吧?
他在那儿住了三天?
我不敢往下想。
趁他出门找同学,我进了他房间。
床上的被子皱成一团,枕头下压着手机充电线。
书包挂在椅背上,拉链开着。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翻了翻。
里面装着一本大学物理课本,几张废纸,还有他的身份证复印件。
没什么特别的。
就在我准备退出房间时,余光扫到桌上一个皱巴巴的快递单。
是“分期乐寄回”的发货单。
分期乐。
我在厂里听年轻小姑娘说过,那是个网贷平台。
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
我把那张单子拍了下来,放回原处,关上房门。
坐在客厅里,手一直抖。
我想给前夫李国栋打电话,又忍住了。
他那人,对儿子的事从来不上心。
离婚时说了每个月500块抚养费,断断续续给了几年,后面就直接不给了。
找他也没用。
我又想打电话给儿子,问个清楚。
可我不敢。
我怕问出来的结果,我承受不住。
那个下午,我坐在沙发上,脑子一片空白。
窗外的知了叫得让人心烦。
02
晚饭时,李俊明回来了。
他带回来一张超市小票,上面写着鸡腿、排骨、雪花啤酒。
“妈,今晚我做饭。”
他说这话时,脸上带着笑,像小时候讨赏的表情。
我愣了一下,点点头。
他忙前忙后一个多小时,做了一桌子菜。
糖醋排骨、剁椒鱼头、蒜蓉生菜。
手艺还行,但都能看出来,是照着网上视频学的。
饭桌上,他夹了一块排骨给我:“您尝尝,咸淡合适吗?”
我嚼了一口,说:“还行。”
他笑了,那笑容让我心里一阵发酸。
这孩子,是在讨好我。
他越是这样,我越觉得事情不简单。
吃完饭,他去洗碗。
我趁他不注意,翻了他那个放在鞋柜上的钱包。
里面没什么钱,大概200多块。
我抽出那张银行卡。
翻到背面,记下卡号。
又放回去。
整个过程,心扑通扑通跳得很厉害。
等他洗完碗出来,我佯装不经意地问:“明天你爸生日,要不要去看看他?”
李俊明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了。
“不去。”
“他好歹是你爸……”
“什么叫好歹?他管过我吗?”他声音突然拔高,带着一股委屈,“小时候生病是你背我去医院,家长会是你去开,学费是你东拼西凑。他现在管过我什么?”
我没再接话。
这个话题,每次提起都是一场不愉快。
可我心里有点释然。
他对他爸的态度没变,应该不是去找他爸要钱了。
那这笔钱,到底欠了谁的?
第二天,我去厂里上班时,偷偷找财务大姐借了点关系。
把那张银行卡号输进内部系统,查了流水。
近三个月的记录,一条一条跳出来。
我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每个月支出都在4000以上。
其中有几笔标注为“分期乐还款”
“花呗还款”。
最大的一笔,3800块。
剩下的是餐饮、外卖、超市。
还有一个奇怪的转账记录,收款人叫“佳悦”。
这个名字一看就是女孩。
我盯着屏幕,手指冰凉。
下班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在想这件事。
他每月只有2000块生活费,这些多出来的钱从哪来的?
答案只有一个:网贷。
我脑子里乱成一团。
曾经听话懂事的儿子,怎么变成了这样?
当天晚上,我给儿子辅导员宋茹打了个电话。
我没直接说贷款的事,只是委婉地打听儿子的在校情况。
宋茹沉默了一会儿,说:“李俊明这学期请过四次假,学业成绩也明显下滑。上学期平均分80多,这学期掉到70了。您是不是应该在生活上多关心关心他?”
“他是不是……谈恋爱了?”我硬着头皮问。
宋茹没直接回答,说:“您有空最好来学校一趟,当面聊。”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在客厅坐了很久。
墙上的钟滴答滴答,走得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割我的心。
那个晚上,我打开手机通讯录,翻出前夫的电话。
咬牙打了过去。
“李国栋,你知道咱儿子最近在干什么吗?”
电话那头传来麻将声,他在打牌。
“他能干什么?上学呗。他又不是小孩子了。”
“他欠钱了!”
“欠多少?”
“还不知道,反正不少。”
“大学生欠点钱不是很正常吗?等他毕业了慢慢还呗。”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气得直接挂了电话。
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我一个人辛苦养大的儿子,出了事他想甩手不管。
凭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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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三天后,小姑子李雪梅给我打了个电话。
她在省城做微商,卖点护肤品化妆品之类的。
“嫂子,我跟你说个事,你别急。”她压低声音,“我前两天在商场看见侄子了。”
“和谁?”
“一个女的,穿得挺时髦,一看就是条件好的。两人挽着手逛,侄子手里拎了好几个袋子,香奈儿的、古驰的。我看那不像是侄子能消费得起的东西。”
我握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她把照片发给你微信了,你自己看。”
我挂了电话,点开微信。
照片拍得有点模糊,但还是能看清儿子的脸。
他穿了一件我没见过的白T恤,看起来挺贵的。
旁边站着一个女孩,长头发,白皮肤,背着一只黑色小包。
两人笑得都很开心。
我盯着那张照片,眼睛发涩。
他到底为了这个女孩,花了多少钱?
我没回消息,把手机放到一边。
那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问题:他哪来的钱?欠了多少?那个女孩知道吗?
越想越心寒。
凌晨两点,我起身去了趟厕所。
路过儿子房间,门缝里透出一点光。
我凑过去听了一下。
他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我知道……我会想办法……月底前一定还上……”
又是这句话。
“你别催了行不行?我已经在想办法了……”
“嗯……我知道对不起你……你别生气。”
电话那头的语气,像是在哀求。
我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大概过了十分钟,电话挂断了。
里面安静下来。
我蹑手蹑脚退回自己房间,躺回床上。
心脏跳得像擂鼓。
他到底欠了多少?谁在催他还钱?
那个“佳悦”吗?
第二天,我决定去省城一趟。
请了两天假,买了一张火车票。
没告诉儿子。
我要自己去看个清楚。
下了车,我先去了学校。
找到班主任宋茹的办公室。
宋茹是个四十出头的女人,眼神里带着个严厉。
她看了我一眼,请我坐下。
“您是李俊明的母亲吧?”
“是我。”
“您来得正好,我正好也想找您聊聊。这孩子这学期变化挺大的。”
她翻出一份成绩单:“上学期平均分是82,这学期只有71。专业课好几门都挂科了。”
“他自己说是因为不适应学习节奏……”
“我知道,他以前可不是这样的。而且他这学期请了四次假,两次是说身体不舒服,两次是说家里有事。我都打电话问过,每次都不是实话。”
我心里一沉。
“那……班里的同学有没有说他什么?”
“我问过他的室友,说他这学期开始谈恋爱了,整天跟女朋友在一起。有时候周末都不回宿舍,说是去外面住。”
“那个女孩……您知道叫什么名字吗?”
“叫萧佳悦,艺术系的学生。”宋茹推了推眼镜,“家里条件挺好的,做生意的。听说两人是在社团认识的。”
我攥紧手里的包带。
“老师,那您知道她家具体是做什么的吗?”
“不太清楚。不过有人说,她家在市里有套别墅,父母开奥迪。这种家庭……”宋茹顿了顿,“和咱们普通人家的孩子,不是一个圈层的。”
我懂了。
她是在暗示:我儿子配不上人家。
心里一阵刺痛。
我没再多说,道了谢往外走。
走出办公室时,我掏出手机,翻到李俊明室友曾烨磊的号码。
这孩子之前放假时来家里玩过几次,我存了他的电话。
拨过去,响了很久才接。
“阿姨?”
“小曾,我是李俊明妈妈。想跟你打听点事,方便见个面吗?”
“那个……阿姨,您想问什么?”他有点紧张。
“别紧张。阿姨就是想了解一下,俊明最近在学校过得怎么样。”
沉默了一会儿,他说:“好,那您到我学校旁边那个老地方奶茶店来,我在那儿等您。”
挂了电话,我快步走了过去。
04
奶茶店里人不多。
曾烨磊坐在角落,面前放着一杯没喝几口的柠檬茶。
我一进门,他就站了起来。
“阿姨,您坐。”
我点点头,在他对面坐下。
他没说话,低着头搅拌吸管。
“小曾,阿姨问你的话,你一定要说实话。”我盯着他的眼睛,“你知道俊明在学校欠钱的事吗?”
他手里的动作一顿。
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
“欠了多少?”
“……我也不知道具体的,但听他提过,差不多一万多。”
“怎么欠的?”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
“是因为他女朋友。”
“叫萧佳悦?”
“嗯。她家条件好,平时请客都是去高档餐厅。俊明不想被她比下去,就一直撑着。买了新衣服、新鞋子,还给她买了手机……”
“他哪来的钱?”
“最开始是花呗,后来不够了又用分期乐套现。还有一次,他跟我借了2000。”
我的心一沉。
“那次是他开房,要带女朋友出去住酒店。我没钱借他,他急得团团转。”
“他为了这个女孩,花了这么多?”
“阿姨,俊明是真的喜欢她。可他撑得太勉强了。有一次他们在食堂吃饭,萧佳悦的室友当着他的面说‘农村来的就是土’,俊明气得脸都白了。”
我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那他……知不知道这些钱怎么还?”
“他之前说暑假回去想办法,说要跟您商量一下。”
我想起他那天在饭桌上问我要生活费的事。
原来……就是为了填这个窟窿。
“那个女孩知道他在借钱吗?”
“最开始不知道。后来有一次,俊明跟她吵架,说漏了嘴。她就拿了块两万块给他,说‘你先还’。俊明没要,说自己能解决。”曾烨磊叹了口气,“阿姨,其实这个女孩对俊明挺好的。就是他太要面子了,非得撑着。”
我沉默了很久。
他又说:“阿姨,您别……怪俊明。他真的知道自己错了。有天半夜他蹲在宿舍阳台上抽烟,一个人哭。他说他不想让你失望,但他控制不住。”
我闭上眼睛,心里又酸又疼。
这个傻孩子。
“小曾,谢谢你跟阿姨说实话。”我站起来,“阿姨就不打扰你了。你回去上课吧。”
“阿姨,您别跟俊明说是我说的,行吗?”
“阿姨心里有数。”
走出奶茶店,我一个人在街上走了很久。
人来人往,霓虹闪烁。
这座城市的灯光亮得晃眼。
可我却觉得,每一步都踩在冰上。
我儿子,那个小时候会把自己碗里的肉夹给我的孩子。
现在,为了一个女孩,借了一屁股债。
我该怎么办?
骂他?打他?
还是替他兜底?
一路上我都在想。
回到家已经晚上了。
我推开门,儿子正坐在客厅玩手机。
看到我,他愣了一下:“妈,你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
“加班。”我随口答了一句。
他没再问,继续低头玩手机。
我走到厨房,打开冰箱,看着里面空荡荡的格子。
又关上了。
“妈,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他突然问。
“没有。”我赶紧说。
他没再追问,只是看了我一眼,然后低下头。
那一眼,让我心里更乱了。
他好像知道我发现了什么。
可我们两个谁都没捅破。
这天晚上,我破天荒地失眠了。
脑袋里翻来覆去,全是那个问题。
我到底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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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是周六。
李俊明一个人在家,我请了个假没去上班。
我们母子两个坐在客厅里。
他玩手机,我假装看电视。
电视里播着无聊的综艺节目,笑声一阵一阵的。
我转头看他,他手速很快地删了什么。
“又跟同学聊天?”我随口问。
“嗯。”
“哪个同学?我认识吗?”
他愣了一下,说:“不认识的。”
我没再追问。
过了会儿,他忽然开口:“妈,前几天我说的那个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什么事?”
“生活费的事。”
我放下遥控器,看着他。
“俊明,你跟妈说实话。你要那么多钱,到底干什么?”
他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
“就是……有些地方要用钱。”
“什么地方?”
“你别问了好不好?”他突然有点不耐烦,“我又不是乱花。”
“那你告诉妈,你欠了多少钱?”
他整个人愣住了。
“妈……你怎么知道?”
“我问你室友曾烨磊了。”
他的脸一下子涨红。
“你……你去找他了?”
“我去了你们学校,见了你们辅导员。”我平静地说,“俊明,你欠了多少钱?妈不怪你,你跟妈说实话。”
他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出话来。
“一万……一万二。”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分期乐……花呗……还有跟同学借的。”
“为什么欠这么多?”
他低下头,不说话了。
“是为了萧佳悦吧?”我轻声问。
他猛地抬起头。
“妈,你……你怎么知道她的?”
“你姑姑发照片给我了。”
他的脸一下子变得煞白。
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
“俊明,妈不反对你谈恋爱。可你不能为了谈恋爱去借钱啊。你知不知道,那些网贷平台利息有多高?”
“我……我知道错了。”
“你现在知道错了,早干嘛去了?”
他没说话,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叹了口气,从包里摸出一个存折。
“你看这个。”
他接过存折,翻开。
里面只有一万两千多块钱。
“这是妈攒了大半年的,本来打算给你下半年生活费。”我看着他,“你不是想问我要6000块吗?行,存折上的钱给你。”
他愣住了。
“可是……你下半年怎么办?”
“妈不用你管。”我说,“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明天,跟我去见你女朋友。”我看着他,“还有你爸。”
“见他们干什么?”
“把你欠的钱的事,当面说清楚。”
“我不去!”他一下子站起来,“我不去见他们!丢人!”
“丢人?你现在就知道丢人了?你借钱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丢人?”我声音也大了起来,“你越不好意思面对,这道坎你就过不去!”
他看着我,眼圈红了。
半天,他才开口:“那……你让我怎么办?”
“明天,跟我去。”我一字一顿地说,“该还的还,该赔的赔。自己做错的事,自己去面对。”
他想说什么,半天没说出来。
最后,他点点头。
那天晚上,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我听到他在里面很轻地哭。
我没有敲门。
有些路,得他自己走出来。
06
第二天一早,我带着李俊明出了门。
先去他爸李国栋那里。
李国栋在县城开了个小五金店,门面不大,里面堆着各种工具。
我们到的时候,他正坐在柜台后面看手机。
看到我们,愣了一下:“你们怎么来了?”
我开门见山:“你儿子欠了钱,你这个当爹的出不出?”
李国栋放下手机,脸色变了。
“一万二。”
“一万二?!”他一下站起来,“你一个大学生,怎么欠这么多?”
李俊明低着头,不说话。
“我问你话呢!”
“你别吼他。”我抬手,挡在他面前,“先别问那些。这个钱,你出不出?”
李国栋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哪有钱?我这店都快开不下去了。”
“你少来。你那套房子出租的钱,不是每个月都进你口袋吗?”
他脸色一沉:“那钱我有用。”
“你有用?你儿子有用的时候,你就不管了?”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吵了起来。
李俊明站在一边,脸涨得通红。
“够了!”他突然喊了一声,“别吵了!你们别吵了!”
他看着我,眼圈红了:“妈,不用求他。我自己还。”
“你拿什么还?”
“我……我去打工。暑假我可以去打工。我查过,在工地搬砖,一天能挣150块钱。一个月能挣4500。”
我看着他,鼻子一酸。
“那你还得要两年。”
“那就两年。”他坚定地说,“我自己犯的错,我自己扛。”
李国栋在旁边听着,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叹了口长气。
从柜台下面摸出一个信封,点了8000块。
“拿去吧。剩下的你自己想办法。”
李俊明愣住了,我也愣住了。
他从来没对他儿子这么好过。
“谢谢你。”我说。
“不用谢我。”他摆摆手,“以后少来找我就行。”
李俊明接过钱,手在发抖。
从五金店出来,他一句话也没说。
走到半路,他突然蹲下来,捂着脸。
“妈,我对不起你。”
“行了,别说了。”
我蹲下身,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吧,还有一个人要见。”
他抬起头,眼眶还红着。
“谁?”
“萧佳悦。”
他的脸一下子又白了。
“妈,能不能不去?”
“你都走到这一步了,再逃避有什么用?”我看着他,“有些事,当面说清楚,只有好处。”
他僵在那里,半天没动。
最后还是跟了上来。
我们去到那个女孩的学校。
我给萧佳悦发了个消息,说我是李俊明的妈妈,想见一面。
她回得很快:“阿姨,我在图书馆旁边那个咖啡厅等你。”
推开咖啡厅的门,我一眼就认出了她。
比照片上清秀很多。
穿着一件白色T恤,扎着马尾,素颜。
看到我们,她站起来。
“阿姨好。”
“你好。”
李俊明跟在我身后,一直低着头。
“坐吧。”她说。
我们三个坐下,气氛有些尴尬。
“萧佳悦,阿姨来,不是来责怪你的。”我先开口,“只是想让你知道,俊明为了你,借了多少钱。”
她从包里拿出手机,直接给我转账5000块。
“阿姨,我知道他欠钱的事。之前我给他钱,他不肯要。这5000你先拿着,剩下的,他欠谁的钱,你告诉我,我来还。”
我愣住了。
她看着李俊明,说:“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李俊明红着脸,不说话。
“我……我……”
“你怕我看不起你?”她叹口气,“我从来没有看不起你。是你自己,太勉强了。”
李俊明的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
他当着我的面,当着她的面,号啕大哭。
像一个被掏空的孩子。
我没有拦他。
有些痛苦藏得太久,总要哭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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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那天下午,我们从咖啡厅出来。
萧佳悦说要送我们一程,被我婉拒了。
“你们俩自己聊聊吧,我在前面车站等你。”我对李俊明说。
他点点头。
我一个人走在前头,没回头。
过了十来分钟,他追了上来。
眼眶还是红的,但眼神比之前清亮了些。
“妈,她跟我说……以后不用再那样撑。”
“什么意思?”
“她说她喜欢的是我这个人,不是我有没有钱。她说她早看出来我很假,可她没说破,是想等我自己想通。”
我看着他:“那你现在想通了吗?”
他低头想了很久。
“想通了。我以后再也不干这种傻事了。”
“那你自己跟她说清楚。该放下的放下,该珍惜的珍惜。别欠着人家。”
他没说话,只是点点头。
那个夏天,最热的那个月,李俊明真的去工地搬砖了。
我老公邓长生在工地上当包工头,给他找了个活。
一天150块。
第一天回来,他手上全是水泡。
左手中指起了个老大的泡,破了皮,渗着血丝。
他咬着牙没吭声,用自来水冲了冲,又贴了两张创可贴。
我问他:“疼不疼?”
他说:“疼。”
“疼就记住。”
第二天早上五点半又出门了。
二十多天下来,他晒成了黑炭,瘦了一圈。
手上的茧子一层压一层。
可他每天都记账。
今天挣了150,花了8块钱吃饭,还剩142。
明天挣了150,花了10块,还剩140。
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有一天晚上,他坐到我旁边,把记账本翻给我看。
“妈,再干二十天,我就能把还欠的钱还上了。”
我看着他那双布满伤痕的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妈,我想好了。大二开学后,我出去找份家教,不用你给我生活费了。”
“那怎么行?你得吃饭。”
“我会算。够了。”他很笃定。
我看着他黑瘦的脸,心里一阵一阵发酸。
“俊明,妈以前太忙了,只顾着挣钱,没教你怎么做人。是妈不对。”
他愣了一下,抬起头看我。
“不是你的错。”
“是我没告诉你,有些路是可以选择的。不是什么事都要拿自尊去赌。”
他没说话,低下头。
半天,他来了一句:“妈,我保证以后不这样了。”
我没接话。
我们母子两个坐在客厅里,谁也没再开口。
但那天的月光,很亮。
透过窗纱洒进来,像一床温柔的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