姥姥家客厅里,红木桌子上摆着三样东西。两张银行卡,一个发黑的银戒指。
大舅谢刚强一把抓起银行卡,手指抖得厉害。姨妈谢丽华坐在旁边,眼睛死死盯着另一张卡,像怕被人抢走似的。
姥姥把那枚戒指推到我妈面前:“秀英,这个给你。”
我妈还没开口,大舅就笑了:“妈,你就给她个这破玩意儿?”
我看着我妈,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我一把拽起她的手:“妈,咱们走!”
姥姥猛地站起来,凳子“哐当”倒在地上。
“你们谁敢走!”
她的声音像刀子一样扎进每个人耳朵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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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姥姥的电话是在周三晚上打来的。
那天我妈刚下班回来,围裙还没系好,手机就响了。她看了一眼号码,脸色变了变。
“妈,什么事?”
电话那头姥姥的声音不大,但我听得清楚:“秀英,我把房子卖了,明天你们回来一趟,分家产。”
我妈愣了几秒:“妈,您怎么……”
姥姥没等她说完就挂了电话。
我妈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攥着手机,半天没动。我走过去问:“妈,怎么了?”
“你姥姥,把房子卖了,说要分家产。”
“卖了?”我吃了一惊,“那两套老房子?”
我妈点点头,眼神有些发直。
姥姥那两套房子我知道。一套是姥爷留下来的老院子,在镇上东街,虽然旧,但位置好。另一套是姥姥自己攒钱买的单位房,两室一厅。
这两套房子加起来,怎么也得值一百多万。姥姥一直说留着养老,怎么突然就卖了?
“妈,姥姥真要把钱分了?”我问。
“听她口气是。”我妈把手机放在桌上,开始择菜。
“那您能得到多少?”
我妈没吭声。
我倒不是贪姥姥的钱,就是觉得这事有点怪。姥姥平时多节省一人,买菜都要跟人讲半天价,怎么会突然想把房子卖了分钱?
正想着,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姨妈谢丽华打来的。
“秀英,妈打电话给你了没?”姨妈的嗓门很大,我在旁边都听得一清二楚。
“打了。”我妈说。
“她真要把房子卖了啊?”姨妈的声音里带着兴奋,“我跟你说,这次咱可得好好算算。哥这些年从妈那里拿走的钱,够买两套房了。”
“丽华,别这么说。”我妈的声音很平静。
“怎么不能说?”姨妈提高了嗓门,“他做生意赔了多少钱,妈给他填了多少窟窿?我跟你说秀英,这次咱们不能吃亏。”
我妈没接话。
“行了行了,明天见面再说。”姨妈挂了电话。
我看着我妈,她的脸色不太好。她放下手机,继续择菜,手上的动作很慢。
“妈,您不高兴?”
“没有。”她说,“就是觉得你姥姥,可能这几天没睡好。”
我没再追问。但我知道,我妈心里有事。
晚上我爸回来,我妈把这事说了。我爸是个老实人,在纺织厂干了一辈子,听了也没说什么,只是点点头:“那就回去看看。”
“你觉得妈为什么要卖房子?”我妈问。
我爸想了想:“人老了,想明白了呗。”
“想明白什么?”
“钱带不走,不如给孩子们分了。”
我妈没说话,但我知道她不信。
吃完晚饭,我妈去柜子里翻东西。我跟着过去,看到她从柜子最底下摸出一个铁盒子。
那铁盒子很旧,边角都生锈了。
我妈打开盒子,从最下面拿出一枚银戒指。
那戒指不大,一看就是老物件,表面发黑,刻着些我看不懂的花纹。
“妈,这是什么?”
“你姥姥给我的。”我妈摸着戒指,声音很轻。
“什么时候给的?”
“很久以前了。”她把戒指放回盒子,“我那时候年轻,你姥姥怕我吃苦,偷偷塞给我的。”
“那姥姥怎么没跟大舅他们提过?”
“她不让说。”我妈盖上盒子,“这戒指,是她从娘家带出来的。”
我看着那盒子,心里有股说不出的感觉。
我妈把盒子放回柜子,关上柜门,转过头冲我笑了笑:“早点睡,明天还要赶路。”
我没说什么,回房去了。
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姥姥为什么突然分家产?大舅和姨妈会怎么闹?我妈能得到什么?
这些问题在我脑子里转来转去。
我知道,明天注定不会太平。
02
第二天一早,我开车带我妈回姥姥家。
从城里到镇上,开车要一个半小时。一路上我妈话不多,只是看着窗外。
快到镇上的时候,我妈突然开口了。
“你姥姥,年轻时可漂亮了。”
我看了她一眼:“真的?”
“真的。”我妈笑了笑,“那时候我在镇上上学,有次下雨,你姥姥来给我送伞。同学们都说,你妈真好看。”
“那姥姥怎么嫁给姥爷了?”
“你姥爷当时在镇上做手艺,你姥姥的父亲看中了他。”我妈顿了顿,“那时候的事,不像现在。”
我没再问,让她继续说。
“你姥姥嫁过去之后,日子过得不好。”我妈叹了口气,“你奶奶那边,对她不好。有次你姥姥的戒指不见了,你奶奶非说是她偷的。”
“那后来呢?”
“后来找到了。”我妈说,“是你小姑拿去玩,忘了放回去。”
“那姥姥也没解释?”
“解释有什么用?”我妈摇摇头,“有些人,你越解释,他们越不信。”
车子在路上颠簸,窗外的田野一片枯黄。
“所以你姥姥,这辈子过得不容易。”我妈又说,“她对自己,什么都舍不得。可对我们几个,从来不含糊。”
“那大舅呢?”我问,“姥姥对他怎么样?”
“你大舅,你姥姥最疼他。”我妈的声音有些低沉,“你姥爷走得早,你姥姥一个人撑起这个家。你大舅是儿子,你姥姥觉得,得把他撑起来。”
“可大舅做生意赔了那么多。”
“赔了就赔了。”我妈说,“你姥姥从来没怪过他。”
“那姨妈呢?”
“你姨妈,嫁得也不好。”我妈看看窗外,“你姨父那个人,靠不住。”
“您怎么知道?”
“女人看男人,一眼就能看透。”我妈叹了口气,“你姨妈其实也知道,但她不愿意承认。”
车子拐进镇上的老街,姥姥家的房子就在前面。
我停好车,跟我妈一起下车。还没走进院子,就听到屋里有人说笑。
是大舅的声音。
“妈,您这房子卖了多少?”
“两百个。”姥姥的声音。
“两百?”大舅的声音提高了,“那您给妹妹们留了多少?”
“你别管。”姥姥说。
我和我妈走进去,就看见大舅坐在客厅沙发上,翘着二郎腿,脸上挂着笑。姨妈坐在另一边,正拿着手机看什么。
姥姥坐在中间,看到我们进来,点了点头:“来了。”
“妈。”我妈叫了一声。
“坐吧。”
我找了把椅子坐下,感觉气氛有点尴尬。
大舅看了我一眼:“琪琪长这么大了啊,都开上小车了。”
“买了没多久。”我说。
“年轻人,有出息。”大舅笑着说。
我没接话。
姥姥站起来:“我去给你们倒茶。”
“妈,我来。”我妈跟着站起来。
“不用,你坐着。”
姥姥去倒茶了,客厅里只剩下我们几个。
大舅看着我妈:“秀英,听说你厂子里效益不好?”
“还行。”我妈说。
“要是不行了,跟哥说,哥帮你找个活。”
“不用了。”
大舅“哼”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姨妈在旁边插嘴:“秀英,你可得想好了。妈这次分钱,哥可没少拿好处。”
“丽华,你什么意思?”大舅的脸沉下来。
“我什么意思你不知道?”姨妈说,“妈这些年给你填了多少窟窿?你自己心里没数?”
“那是我妈愿意的。”
“愿意?”姨妈冷笑,“她那是心软。”
“行了行了,都别说了。”我妈劝道。
大舅和姨妈这才住了口。
姥姥端着茶出来,把杯子放在每个人面前。
“喝点茶。”她说。
我端起杯子,看到姥姥的手有些抖。
她看着我们三个,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这些年,我一个人带着你们三个,不容易。”姥姥说,“你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撑这个家,吃了多少苦,你们知道吗?”
“妈,我们知道。”我妈说。
“知道就好。”姥姥叹了口气,“现在你们都大了,我也不想再操这份心了。这两百万,我分给你们三个。”
“妈,你公平点。”姨妈说。
“公平?”姥姥看着姨妈,“怎么才叫公平?”
“大舅拿得多,我们就得少。”姨妈说。
“那你说,他想拿多少?”
“应该平分。”
大舅忍不住了:“丽华,你这话不靠谱。我是儿子,妈的财产应该多分给我。”
“凭什么?”姨妈站了起来,“这房子也有我的份!”
“好了!”姥姥拍了一下桌子,“都给我坐下!”
大舅和姨妈这才坐回去。
“钱是我挣的,怎么分我说了算。”姥姥说,“你们谁再多嘴,一分都别想拿。”
客厅里安静下来。
我看着姥姥,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我看得出,她心里也不好受。
“明天再说。”姥姥站起来,“今天先休息。”
她转身回了房间。
大舅和姨妈也各自回屋了。客厅里只剩我和我妈。
“妈,明天会怎么样?”我问。
我妈看了看我,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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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天晚上,我在姥姥家睡不着。
半夜起来上厕所,经过姥姥房间的时候,听到里面有说话声。
是姥姥和我妈的声音。
“秀英,委屈你了。”姥姥的声音很低。
“妈,不委屈。”
“我知道,这些年你受苦了。”姥姥说,“你哥那个人,不靠谱。你姐那人,也靠不住。只有你,我是放心的。”
“妈,您别这么说。”
“你听我说。”姥姥的声音有些哽咽,“明天的事,你别多想,妈心里有数。”
“妈,我不在乎那些钱。”我妈说。
“我知道你不在乎。”姥姥叹了口气,“但我在乎。”
我站在门外,心里有点酸。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时,姥姥已经在厨房忙活了。
我走过去:“姥姥,我帮您。”
“去去去,不用。”姥姥笑着说,“你坐着就行。”
我没走,站在旁边看她做饭。
姥姥做饭的动作很熟练,一看就是做了几十年。
“姥姥,您为什么突然要分钱?”我问。
姥姥停下手里的活,看了我一眼。
“人老了,想明白了。”
“钱这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姥姥说,“还不如趁活着,给孩子们分了。”
“那你分得公平吗?”
姥姥笑了:“你说呢?”
我摇摇头:“我不知道。”
姥姥没再说话,继续做饭。
早饭还没吃完,大舅和姥姥又吵起来了。
“妈,您给我六十万,给妹妹们各七十万?”大舅拍着桌子,“您这是偏心!”
“我偏心?”姥姥也生气了,“你做生意赔了多少钱,我帮你填了多少窟窿?你现在跟我说我偏心?”
“那是您自愿的。”
“我自愿的?”姥姥冷笑,“你还有脸说?”
“行了行了,都别吵了。”姨妈在旁边劝,“妈,您怎么分都行,反正我不挑。”
“你当然不挑。”大舅瞪着姨妈,“你是女儿,分多少都赚了。”
“够了!”姥姥吼了一声。
客厅里安静了。
姥姥从兜里掏出三张东西,放在桌上。
“这里有三千块钱,你们先拿着,回各自房间去。”
大舅和姨妈都没动。
“去!”姥姥提高了嗓门。
大舅这才站起来,拿起钱走了。姨妈也跟上。
客厅里只剩我和我妈。
“秀英,你也去。”姥姥说。
“妈……”
“去吧。”
我妈点点头,带着我回房间了。
刚进房间,就听到大舅在隔壁打电话。
“妈,您放心,那笔钱我肯定还。”
“我知道,我知道。”
“等我东山再起,一定会加倍给您。”
我听着,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你大舅,这辈子也就这样了。”我妈叹了口气。
“那我姥姥还给他?”
“你姥姥,心太软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气氛很沉闷。
大舅没怎么说话,姨妈也没怎么开口。姥姥只是给我们夹菜,自己吃得很少。
“妈,您吃菜。”我妈给她夹了块肉。
“好。”姥姥点头。
吃过午饭,姥姥说:“下午两点,都来客厅。”
我们回到各自房间。我躺在床上一上午没睡,脑子里乱糟糟的。
两点整,我们都来到客厅。
姥姥坐在那张老红木桌子前,桌上放着三样东西。
“这两张卡,各一百二十万。”姥姥指着银行卡,“这戒指,是我娘家传下来的。”
大舅眼睛亮了:“妈,那我拿多少?”
“你和丽华,一人一张卡。”姥姥说,“秀英,这个戒指给你。”
“什么?”大舅站了起来,“妈,您让她拿个破戒指?”
“这戒指,不破。”姥姥说。
“值多少钱?”姨妈问。
姥姥摇摇头:“这个不能说。”
“那怎么行?”大舅急了,“妈,您这是偏心!”
“我说了算。”姥姥说。
我看着大舅和姨妈,他们的脸色都很精彩。
大舅的嘴角在发抖,眼睛瞪得溜圆。姨妈虽然没说话,但脸已经沉下来了。
“妈,这不公平。”姨妈也开口了。
“公平?”姥姥看着她们,“你们摸摸自己的良心,这些年我对你们谁差了?”
大舅和姨妈都不说话了。
我妈站在旁边,一句话也没说。
“拿走吧。”姥姥说,“这是你们应得的。”
大舅和姨妈对视一眼,然后各拿起一张卡。
姥姥把那枚戒指推到妈妈面前:“秀英,拿着。”
妈妈的手有点抖,她拿起戒指,看着姥姥。
“妈,我……”
“别说了。”姥姥打断她,“拿着。”
我看着妈妈,她眼圈红了。
“妈,咱们走吧。”我说。
“等等。”姥姥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站住。”
我回过头,看到姥姥站了起来。
“这戒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