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我从县中医院妇产科出来,手里攥着报告单,手心全是汗。
走廊那头,我一眼就看见了我家那口子——肖银山。
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药盒子在里面来回晃荡,啪嗒啪嗒响。
我认出那个袋子了。
是三楼男性专科的药袋。我干了二十八年药房会计,每个科的药袋颜色,我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
他说是来拿痔疮药的。
我没说话。
因为就在十分钟前,曹竹英医生盯着我的报告单,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来回看了好几遍。
然后她抬起头,压低声音说:“嫂子,你丈夫今天来了吗?这件事……得当面跟他说。”
我没来由地想起前几天,我翻他手机时拨出去的那个电话。
电话那头,是个年轻女人的声音。
她问我:“银山哥,那药拿了吗?爸这两天又闹得不行了……”
爸?
她管谁叫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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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刘菊香,今年四十九,在县医药公司的药房当会计,干了二十八年。
日子过得不算富裕,但也没缺过什么。
丈夫肖银山开了二十年出租车,脾气不大,话也不多。
儿子肖子轩在省城当IT工程师,今年二十五了,谈了个对象,打算年底结婚。
我本以为,这辈子就这么顺顺当当地过下去了。
直到上个月,我发现停了快三年的月经,突然又来了。
起初我没当回事。还跟同事开玩笑,说是回春了,这是好事。同事笑着恭喜我,说这说明身体底子好。我听了还挺高兴。
可女儿肖宁不这么想。
她在省城上班,隔三差五打电话来问平安。
我跟她提了一嘴,她当时就急了:“妈,你这个年纪回潮不正常,赶紧去医院查查。”
我说没事,她还跟我急眼了,非要我去检查。我拗不过她,这才去了县中医院。
挂的是妇产科曹竹英的号。我跟她认识多年,平时看病也都找她。她问了情况,开了B超和抽血,让我第二天下午去拿结果。
就是那天下午,我在医院走廊撞见了肖银山。
他从三楼下来,手里拎着个药袋,看见我愣了一下,手不自觉地往身后藏。
药盒从袋子里掉了出来,啪嗒一声摔在地上。
他弯腰去捡,动作有些慌乱。
我低头看了一眼那药盒,心里咯噔一下。
男性专科的药,我不可能认错。那盒子上的字我看得一清二楚——那是用于治疗男性功能障碍的药物。
“你怎么来了?”我先开口。
“哦,拿点药。”他把药袋往袖子里塞了塞,“痔疮犯了,来开点药。”
我没戳穿他。
一个县城就这么大,社区医院就能开痔疮药,犯不着跑中医院来。再说了,三楼是男性专科,没有肛肠科。
可我什么都没说。
因为那时我心里想的,全是曹竹英看报告时的表情。
她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把报告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然后抬头看我,眼神很奇怪。不是那种看病人的眼神,倒像是发现了什么不该发现的东西。
她问我:“嫂子,你丈夫今天来了吗?”
我说没来,他上班呢。
她又问:“那你一个人能拿主意不?”
我说能啊,都这个年纪了,什么主意拿不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把报告单扣在桌上,说:“那你改天把他带来吧,这件事……还是当面说比较好。”
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
“曹医生,到底怎么了?你直说就行,我有心理准备。”我强撑着笑。
她咬了咬嘴唇,想了很久,最后还是摇头:“嫂子,不是我不跟你说。这个情况比较复杂,我一个人跟你说,怕你接受不了。你还是把丈夫带来,我当面跟你们俩说。”
我走出诊室的时候,腿都有点软。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是各种可能——是不是癌症?是不是什么治不了的病?
可我没等到回家,就在走廊上撞见了肖银山。
他手里拎着的那个药袋,让我心里更乱了。
他到底在瞒我什么?
那个“痔疮药”,到底是给谁拿的?
02
那天回到家,我没提医院的事。
肖银山也没主动说。他像往常一样换了鞋,坐到沙发上看电视,还问我想吃什么。我随口说了句“随便”,就去厨房忙活了。
吃饭的时候,他一直低头扒饭,偶尔抬头看我一眼,又赶紧移开视线。
我心里有事,也没怎么说话。
晚上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今天下午的画面——曹竹英摘下眼镜看我时的表情,肖银山慌慌张张藏药袋的动作。
这两个画面交织在一起,越想越不对劲。
我侧过身,看着旁边那张空床。
肖银山睡在隔壁房间,已经两年多了。
说是他打呼噜吵我睡觉,其实我知道,是我更年期那几年脾气不好,动不动就吵,他就主动提出分房睡了。
从那以后,我们俩之间好像隔了一层什么。
说不上来,就是那种,明明是两口子,却越来越像合租的室友。
他每天出车,我每天上班,晚上回来各自吃完饭,各看各的电视,然后各自回房睡觉。
日子就这么过着,平淡得让人想不起还有什么激情。
可今天,我突然觉得不对劲。
这个跟我过了二十多年的男人,我好像并不了解他了。
第二天一早,肖银山照常出车。我等他走了,翻了翻他的衣柜。没什么特别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口袋里也没有奇怪的东西。
我又去翻他的床头柜。抽屉里除了几本行车记录、一副老花镜,什么也没有。
我坐在他床上,看着这个空荡荡的房间,忽然觉得自己像个贼。
可就在这时,我听见他手机响了。
他出门忘带手机了。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拿了起来。屏幕上是条微信消息,来自一个没有备注名字的号码。消息内容只有两个字:“在吗?”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心里有个声音告诉我,别看了,看了就是给自己找不痛快。可另一个声音更大:你难道不想知道真相吗?
我划开了他的手机。
通讯记录没什么,大部分是叫车的客人。
可有一个号码,最近通话频率特别高。
几乎每隔一两天就有一通,通话时长不一,短的几十秒,长的能聊半小时。
我用自己手机记下了那个号码。
然后,我走到阳台上,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三声,对面接了起来。
“喂,银山哥?”是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嗓门不大,带着点本地口音,“你昨天拿的药到了吗?爸今天又闹了,说浑身不舒服,总嚷嚷着要你过来。”
我张了张嘴,话卡在喉咙里。
“喂?银山哥?你咋不说话?”对面又问了。
“你……是谁?”我终于挤出几个字。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后,她问:“你是……嫂子?”
“银山哥在家吗?我找他有点事。”她的声音突然变了,变得特别客气。
“你找他什么事?”我尽量让自己声音平静。
“没……没什么大事。就是……就是跟他打听个人。”她结结巴巴地说,“那个,嫂子,你让银山哥回来给我回个电话吧。挂了。”
她挂了。
我拿着手机,手抖得厉害。
银山哥?她叫他银山哥。还管谁叫“爸”?
她说的那个“爸”,应该不是她自己的父亲吧?
那是谁的父亲?肖银山的父亲?
我公公瘫了五年了,一直住在老宅里。平时是小姑子肖银娣去照看,肖银山隔三差五也回去看看。
难道这个女人,跟公公有什么关系?
可她说的是“爸这两天又闹了”,语气自然得,就好像……好像她就住在老宅里一样。
我脑子里乱成一团。
晚上肖银山回来,我把手机递给他,说:“你今天出门忘带手机了。”
他接过去,脸色没什么变化,道了声谢。
我又说:“有个女的打电话找你,让你给她回个话。”
他手里的手机差点掉了。
“谁……谁啊?”他声音有点发虚。
“不知道,没听出来。”我盯着他的眼睛,“她说她找你打听个人。”
“哦,可能是托我找车拉货的吧。”他干笑了两声,没再看我的眼睛。
那一晚,我又没睡着。
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去了趟我公公住的老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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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老宅在县城边上,是栋老式的青砖瓦房。
公公肖银山父搬进去住了四十多年,一直不肯搬走。
自从五年前中风瘫了之后,肖银山和肖银娣商量着要接他去住,他死活不肯,说要死也得死在这个屋里。
后来肖银娣请了个护工,白天来照看,晚上回去。肖银山隔三差五回去看看。
我到老宅门口的时候,是上午十点多。
院门虚掩着,我推开门,院子里晾着几件衣服。有老头子的对襟褂子,也有几件女人的衣裳,花花绿绿的,看上去挺年轻。
我的心沉了一下。
“爸?”我朝屋里喊了一声。
没人应。
我走进堂屋,又喊了一声。这次,从里屋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谁啊?”
我愣在原地。
紧接着,门帘一掀,走出来一个女人。
二十六七岁的样子,长头发,扎着个马尾,穿着一件碎花衬衫。看着挺朴实,不像什么轻浮的人。她看见我,也愣了一下。
“嫂子?”她先开了口。
“你是?”
“我叫王天瑜。”她把围裙解下来,擦了擦手,“我是照顾老爷子的护工。”
“护工?”我看着院子里那些女人衣裳,“你住这儿?”
“嗯。”她点了点头,不闪不避,“为了方便照顾老爷子,赵姐让我住下了。反正这房子大,空着也是空着。”
“赵姐?赵春梅?”
“对,是赵姐介绍我来的。”她笑了笑,“老爷子现在离不开人,晚上也得有人守着。赵姐说我年轻,手脚麻利,让我住这儿照顾着。”
我没说话,绕过她往里走。里屋的床上,我公公肖银山父靠在那儿,眼睛半睁半闭,精神头还行。看见我进来,他抬了抬眼皮,没说话。
“爸,你还好吧?”我走过去,拉了把椅子坐下。
他含含糊糊地哼了一声,算是回答。
我又说了几句家常,他都不怎么搭理。倒是王天瑜,一会儿过来给他倒水,一会儿给他擦嘴,动作很是自然。
我注意到一个细节——她用毛巾给他擦嘴角的时候,他抬了抬手,轻轻握了握她的手腕。
那个动作,不像雇主和护工。
倒像是……
我不忍心往那处想。
坐了一会儿,我起身告辞。
走到院里,王天瑜跟了出来。
我突然想起什么,回头问她:“对了,你上次给我丈夫打电话,说是爸闹了,让他过来。后来他来了吗?”
她怔了一下,笑了:“来了啊,第二天就来了。老爷子就是闹脾气,不让别人伺候,非得让他来。”
“他来了?”我看着她的眼睛,“什么时候来的?”
“前天下午吧,来了待了一个多小时,给老爷子擦了身子,又陪他说了会儿话。”
前天下午。
我记得清清楚楚,前天下午肖银山出车,说是去邻县送个客人,晚上八九点才回来。可他怎么跑到老宅来了?
我心跳加快了。
“他来过之后,爸就好了?”我又问。
“好多了。”王天瑜笑着说,“银山哥这个人吧,虽然话不多,但照顾起人来特别细心。”
银山哥。
她又叫他银山哥。
我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走出老宅那条巷子,我掏出手机,给肖银娣打了个电话。
“银娣,咱爸那个护工,王天瑜,你知道不?”
“知道啊,嫂子介绍的。”肖银娣说,“挺好的一个姑娘,手脚麻利,对咱爸也好。”
“赵春梅介绍的?”
“对啊,她说她有个远房表侄女,想找个活干。我看挺合适,就让去了。怎么了?”
“没事,就是问问。”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看着人来人往的街道,忽然觉得这个秋天的天,特别冷。
回家之后,我翻了翻家里的中药柜。
我公公中风后一直在吃中药调理,每隔一段时间,赵春梅就会带一些药材过来,说是从乡下老中医那儿买的,便宜又管用。
我记得上次她来,还带来了一些磨成粉的药,装在小袋子里,特别干,闻着有点刺鼻。
我当时没多想,收了就放柜子里了,等着肖银山带去给公公。
我找出一个没来得及送去的药包,打开闻了闻。味道比普通的中药要重得多,有一股隐隐的甜味。
我犹豫了一下,从里面捏了一小撮,装进一个小塑料袋里,揣进包里。
然后我去了趟县中医院,找了曹竹英。
“曹医生,你帮我看看,这药到底是什么成分?”
我把那包药递给她。她接过来,打开闻了闻,皱了皱眉。
“哪里来的?”
“亲戚给的偏方。”我没说实话。
“这味道不太对。”她又闻了闻,“这样吧,我帮你送到化验科去查查,过两天给你结果。”
我说好。
走出医院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我站在医院门口,忽然想起一个问题——我翻手机的时候,看到的那个女人的号码,跟王天瑜说话的声音对不上。
那个打电话找肖银山的女人,跟王天瑜,不是同一个人。
那她是谁?
04
那个电话里的女人,不是王天瑜。
这个发现让我坐立不安。
我找了张纸,把最近发现的线索一条一条写下来。这是我当会计养成的习惯,账目对不上时,就一条一条列出来,看看哪里出了错。
现在,我的人生账本也对不上了。
第一条:肖银山去医院取男性专科的药,说是痔疮药。
第二条:我翻他手机,打给一个陌生号码,对面是个年轻女人,叫他“银山哥”,说“爸闹了”。
第三条:老宅住着一个护工王天瑜,是赵春梅介绍的,住了大半年,对公公照顾得很细心,但不像护工。
第四条:公公握着王天瑜的手腕,那个动作不像是主雇关系。
第五条:肖银山前天去了老宅,却骗我说去邻县拉客。
第六条:那个打来电话的女人,声音和王天瑜不一样。
第七条:我找不到逻辑通顺的解释。
我盯着这张纸看了很久。
肖银山在瞒我。这一点毫无疑问。可他在瞒什么?
是跟那个打电话的女人有关,还是跟王天瑜有关?还是都有关?
第二天,我找了个借口,去了一趟赵春梅家。
赵春梅是我丈夫的大嫂,确切说是大哥的遗孀。
大哥在煤矿上出事故死了二十年了,她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日子过得不容易。
逢年过节,我都会去看看她,给点钱,或者带点东西。
她家住在县城老区,是一栋二层小楼,还是当年大哥留下的。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
我到的时候,她正在院里择菜。
“哟,菊香来了。”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快坐快坐。”
我在院里的板凳上坐下,问她最近身体怎么样。
“就那样呗,老胳膊老腿的,不添病就算好的了。”她笑着端了杯茶给我,“你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没什么事,路过。”我喝了口茶,“对了嫂子,我听说你给你爸介绍了个护工?”
“王天瑜啊?是,我是给介绍了。”她把菜放进盆里,“咋了,干得不好?”
“挺好的,我看她挺用心的。”我没接茬,“她是你的亲戚?”
“远房表侄女。”赵春梅说,“她妈是我娘家那边的表姐,家里条件不好,她也不想在外头打工了,想回来找个安稳活干。正好我看爸那边缺人,就介绍了。”
“她之前在哪打工?”
“在省城,好像是在医院做保洁。”赵春梅笑了笑,“咋了,你这么关心她?”
“没有,就是随便问问。”我也笑了笑,“我看她对爸挺尽心,想问问她的情况,好跟银山说说。”
“那是,这姑娘踏实,手脚也麻利,比那些护工强多了。”赵春梅说,“你有什么不放心的?”
“没有,就是问问。”
我又坐了一会儿,起身告辞。
临走时,我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赵春梅站在院里,目送着我走。她脸上的笑,忽然不见了。
那表情,像是松了一口气。
我心里咯噔一下。
回去的路上,我给我儿子肖子轩打了个电话。
“子轩,你帮我查个人的户籍信息。叫王天瑜,大概是二十六七岁,本地人。”
“妈,你查她干啥?”
“你别问那么多,帮妈查一下就是了。”我没跟他解释。
两天后,肖子轩打电话来了。
“妈,你说的那个王天瑜,我查过了。她是咱们本地人没错,但她跟赵春梅那边,没什么亲戚关系。”
“你确定?”
“我查了她俩的户籍,根本就没有任何亲属登记记录。”肖子轩说,“而且我问了她们村的人,人家说王天瑜跟赵春梅根本不是亲戚。”
“那她们是怎么认识的?”
“好像是有人介绍的。”肖子轩说,“村里人说,王天瑜之前在外头打工,后来突然回来了,说要回老家照顾一个老人。问她照顾谁,她支支吾吾地不怎么说。”
我挂了电话,坐在饭桌前,半天没动弹。
赵春梅骗了我。
她说王天瑜是她远房表侄女,可户籍对不上。她说王天瑜是她介绍的,可王天瑜回来的事,村里人都不知道她是因为什么回来的。
那她到底是谁?
是谁安排她来照顾我公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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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周五,曹竹英给了我化验结果。
她把我叫到办公室,关了门,压低声音说:“嫂子,你给我的那包药,成分有问题。”
“什么问题?”
“里面的药材有问题,掺了东西。”
“掺了什么?”
她顿了顿,看着我:“一种成分,能让人产生幻觉,长期服用会导致神志不清,行为异常。”
我听到这句话,脑子里嗡的一声。
“能让人产生幻觉?”我声音都变了。
“对,类似迷幻药。”曹竹英说,“但剂量不大,应该是每天少量掺在正常药里。长期吃下去,人会慢慢糊涂,出现幻觉,容易受到暗示。”
“容易受到暗示?”
“就是别人说什么,他就信什么。”曹竹英盯着我,“嫂子,你告诉我,这药是谁开的?”
我张了张嘴,话没说出来。
我不能说。
我公公已经吃了半年了。从王天瑜来了之后,他就开始吃这个药。
“这药吃了多久了?”曹竹英问。
“大概……半年。”
“半年?”她脸色变了,“那现在就算停药,神志也不一定能恢复。这个成分会损伤脑神经。”
我浑身发冷。
“嫂子,你到底从哪里弄的这药?”曹竹英又问了一遍。
我沉默了很久,才说:“是我婆家嫂子给的,说是老中医的偏方,治中风用的。”
“你爸中风了?”
“对,瘫了五年了。”
曹竹英深吸一口气:“这药绝对不能继续吃了。”
“我知道。”我把药包收起来,“曹医生,谢谢你。这件事,你先别跟别人说。”
“嫂子,这种事应该报警!”
“我知道,我知道。”我站起来,“但你先让我弄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走出医院,我站在路边,风吹在脸上,冷得很。
我想起公公看王天瑜的眼神,那眼神不太正常,像是被什么东西迷住了似的。
我想起王天瑜给他擦嘴时,他握她的手。那动作也不像是一个瘫了五年的病人做得出来的。
我又想起赵春梅,想起她那天的表情,想起她说“你放心吧”的那种语气。
这一切都对上了。
王天瑜是赵春梅安排来的。
那药也是赵春梅带来的。
她让我公公吃了大半年的迷幻药。
她让他神志不清。
她要干什么?
我回到家里,肖银山还没回来。我坐在沙发上,把那包药放在茶几上,等着他。
快九点,他回来了。进门看见我坐在客厅,愣了一下:“还没睡?”
“等你。”
“咋了?”他换了鞋走过来。
我指了指茶几上的药包:“这药,你知道是什么吗?”
他看了一眼,脸色一下子就白了。
“这是……这药怎么了?”他声音都变了。
“我问你,爸吃了这药之后,是不是变得特别奇怪?”
他没说话。
“是不是变得特别黏着王天瑜?是不是什么都听她的?”
他低下了头。
“你到底知道不知道?”我声音大了起来。
“我知道。”他小声说,“我知道那药有问题。”
“你知道?”我腾地站起来,“你知道你还给你爸吃?”
“不是我要给他吃的!”他突然抬起头,眼眶红红的,“是赵春梅!她说那药是偏方,能治中风。爸吃了两个月,确实精神好了很多,我……”
“你就不管了?”
“我不知道会这样!”他抱着头,声音发抖,“后来我发现不对,爸开始说胡话,半夜叫王天瑜的名字,像着了魔一样。我去问赵春梅,她说那是因为爸年纪大了,出现幻觉是正常的。我……”
“你是不是傻?”我胸口堵得厉害,“你爸在出什么事,你看不出来?”
肖银山不说话了。
过了很久,他才抬起头:“我……我确实看出来了。”
“那你为什么不去报警?不去举报?”
“因为……”他看着我,眼睛里全是泪,“因为我怕。”
“你怕什么?”
“我怕……”他深吸一口气,“我怕她做的,不止这些。”
我看着他,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意思?”
“我偷看了爸的房间,发现了一封遗嘱。”
“什么遗嘱?”
“爸要把老宅和存款全都给王天瑜。”他说,“那封遗嘱的日期,恰好是王天瑜来的第三个月。爸那时吃了两个月的药,整个人都糊涂了。”
我浑身发凉。
“所以,赵春梅安排王天瑜来,就是为了让爸把老宅给出去?”
肖银山点了点头。
“可王天瑜呢?她一个年轻姑娘,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我不知道。”他摇头,“我只知道,赵春梅给她钱,一个月五万。”
“五万?”
“对。”他说,“我听见她跟赵春梅打电话了。”
我坐在沙发上,半天没说话。
赵春梅,那个寡居了二十年的女人,那个我一直以为老实本分的女人,她设了这么一个局。
她找人,下药,迷惑老人,立假遗嘱。
她想把我公公的老宅弄到手。
就在这时候,我手机响了。
我接起来,是曹竹英的声音,但比刚才急促多了。
“嫂子,我又查了一遍你的化验单,发现了一个问题。”
“你的停经回潮,不是正常现象。”
“你的激素水平不正常,血液里含有跟那包药里一样的成分。”她的声音发紧,“你也吃了那种药。”
06
我也吃了那种药。
曹竹英这话,像一盆冷水浇在我头上。
“我怎么可能吃那种药?”我声音都变了调。
“嫂子,你再想想,这半年来,你是不是吃过或者喝过什么特别的东西?”
我努力回想。
半年来,我吃的东西都是自己做的,偶尔跟同事出去吃顿饭,也没什么特别的。
除了……除了赵春梅。
她隔三差五就来我家,每次都带东西。有时候是一锅汤,有时候是自家腌的咸菜,有时候是什么土方子泡的酒。她说这是老公鸡炖的汤,补身子。
我喝了半年。
“曹医生,这种药吃多了会怎么样?”
“你怎么了?”
“停经回潮,就是最明显的症状。”曹竹英说,“长期吃下去,会影响神经系统,导致情绪不稳定,还会出现一些……奇怪的行为。”
“奇怪的行为?”
“比如,性冲动异常。”
我拿着手机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赵春梅想做什么?
她给我下药,让我变得和公公一样,成一个神经兮兮、神志不清的老女人。
她想让肖银山觉得我是个“不正经”的女人。
她想让所有人都觉得,我是因为乱搞才停经回潮的。
她想毁了我。
我坐在沙发上,浑身发抖。
肖银山看着我,走过来想拍拍我肩膀,我一把打开他的手。
“你别碰我。”
“菊香……”
“你早就知道她做这种事,你为什么不说?”
“我……”
“你是不是也在帮她?”
“不是!我没有!”他急了,“我只是……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不知道该怎么办?”我盯着他,“你爸被人下药,你老婆也被人下药,你居然说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哭了出来。
一个快五十的大男人,蹲在墙根底下,抱头痛哭。
我看着他,心里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感觉。是失望,是愤怒,还有一种……无力感。
这个男人,跟了我二十多年。我一直以为他是老实、靠谱的。可现在看来,他就是一个软蛋。
他怕赵春梅。
他怕那个死了男人的女人。
因为他知道,赵春梅手里有把柄。
那个把柄,不是钱财,不是房子——是二十年前,大哥死在煤矿上的那件事。
当年大哥死活要去煤矿,是因为跟父亲吵了一架。父亲说他不争气,不配当长子,连个正经工作都没有。大哥一怒之下,去了矿上。
结果,刚去三个月,就出了事故。
父亲从不提这件事,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心里有愧。
赵春梅知道这一点。
她就是要用这个把柄,让父亲一辈子抬不起头,让他心甘情愿把家产给她。
“银山。”我平静下来,“你跟我说实话,赵春梅到底想干什么?”
他抹了把泪,抬起头:“她说,她想让爸把老宅给她。如果不给,她就把当年的事捅出去。”
“当年什么事?”
“二十年前,爸逼大哥去煤矿的事。她说爸知道那矿不安全,可他还是逼大哥去了。如果她把这件事捅出去,爸就是……就是间接杀人。”
我沉默了。
赵春梅说错了,人已经死了二十年了,就算捅出去,又能怎样?
可她知道,公公最怕的,就是别人说他害死了自己的大儿子。他会一辈子抬不起头。
赵春梅就是抓住了这一点。
“那她为什么还要给我下药?”
“因为……”他吞吞吐吐的,“因为她怕你发现。你是个会计,心细,她怕你查出来。”
“所以她就把我一起拖下水?”
我站起身来,走到厨房,倒了一杯凉水,一仰头喝了。
然后我拨通了赵春梅的电话。
“嫂子,是我,刘菊香。”
“哟,菊香啊,这么晚了,什么事?”
“嫂子,我想跟你说个事。”
“说呗。”
“我知道你做了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菊香,你说什么呢?”
“那包药,你带给爸的那包药。”我的声音平静得自己都不信,“化验结果出来了。里面掺的什么东西,你应该比我清楚。”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这次沉默得更久。
然后,赵春梅的声音变了。
不再是那种客客气气的语气,而是一种冷冷的,不带温度的声音。
“你知道了多少?”
“我什么都不知道。”我说,“但你告诉我,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她笑了,“我想让你爸,尝尝失去一切的滋味。”
“为什么?就因为二十年前他逼大哥去煤矿?”
“是。”她说,“因为他把大哥害死了。”
“可大哥已经死了二十年了。”
“那又怎样?”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尖利,“我过了二十年的苦日子,我一个人把孩子养大,他什么都没管过!”
“嫂子,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过不去。”她说,“除非他死了,否则永远过不去。”
她挂了电话。
我拿着手机,听着嘟嘟的忙音,心里一片冰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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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二天,我请了假,直接去了赵春梅家。
我知道,不能再拖了。
我到她家时,她正在院里洗衣裳。看见我,她没站起来,只是抬头看了我一眼,继续搓衣服。
“嫂子。”
“说吧。”她把衣服甩进盆里,擦了擦手,“你想怎么办?”
“我不想怎么办。”我站到她面前,“我只想知道,你什么时候停手。”
“停手?”她笑了,“菊香,你说得简单。可你有没有想过,我这些年怎么过的?”
“我知道你苦。”
“你不知道。”她抬起头,看着我,“你们谁都不知道。我丈夫死了之后,我一个人拉扯孩子,没有工作,没有积蓄。你婆婆带着你小姑子来看了我一次,给了两百块钱,就走了。”
“我爸……我爸他后来不是也没少帮你。”
“帮我?”她笑了,“他给我的那点钱,连生活费都不够。我要的不是那点施舍。”
“你要什么?”
“我要他失去他最在乎的东西。”她说,“老宅,存款,尊严。”
“那王天瑜呢?她为什么要帮你?”
“她是我的远房表侄女。”赵春梅说,“她小时候我就带过她。她欠我的人情。”
“可她是个姑娘,你让她做这种事……”
“什么这种事?”赵春梅盯着我,“我只是让她照顾老人。”
我从包里掏出那份化验单,展开放在她面前。
“这是医生给我的化验结果。爸吃的那种药里,掺了什么成分,你自己看。”
赵春梅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你……”
“我请人化验了。”我说,“嫂子,你这不是照顾老人,你这是给他下毒。”
“我没有下毒!”她突然站起来,“我只是让他糊涂点,方便立遗嘱而已。”
“可你知不知道,长期吃这个药会损伤大脑?”
“他已经瘫了五年了。”我说,“你再给他吃这种药,他就彻底废了。”
赵春梅不说话了。
她低下头,看着地上的衣服,好一会儿没动弹。
“嫂子。”我放低了声音,“停手吧。”
“可我已经做了。”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菊香,我已经做了这么多。你让我怎么收手?”
“把药停了。”我说,“把王天瑜撤了。把那封假遗嘱撕了。”
“然后呢?我去坐牢?”
“我不会报警。”
“真的?”
“真的。”我说,“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把那药从哪里拿的,都告诉医生。你让医生知道怎么治我爸。”
她看着我,愣了半天,点了点头。
那一天,我陪着赵春梅去了医院。
曹竹英把这件事报了上去。
派出所来了人,做了笔录。
赵春梅交代了药从哪里买的,王天瑜也交代了她是被赵春梅雇来的,假怀孕是赵春梅的主意,目的是让父亲完全信任她。
赵春梅被拘留了。
王天瑜也被拘留了。
我公公被送进了县医院,开始接受解毒治疗。
肖银山因为知情不报,也被派出所叫去问话。他没被拘留,但被教育了一整天,回来之后,一句话没说,坐在沙发上,低着头。
我坐在他对面,看着他。
这个男人,跟我过了二十多年,一直都是老实巴交的。可这一次,他的老实,差点害死人。
“菊香。”他终于开口了,“对不起。”
“我知道,我不该瞒你。”他说,“可我真的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你就那么怕她?”
“我不是怕她。”他抬起头,“我是怕爸知道了会崩溃。他要是知道,大儿子的死跟自己有关,他这辈子都安不了心。”
“可他已经知道了。”我说,“今天我去医院看他,他醒了,问赵春梅去哪了。我告诉他了。”
“他……他什么反应?”
“他没说什么。”我说,“他只是闭着眼,流了一脸的泪。”
肖银山捂住了脸。
那个晚上,我们俩坐在客厅里,谁都没再说话。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在院子里的水泥地上,白花花的,像下了霜。
我想起二十年前,我刚嫁到肖家那会儿。公公还年轻,会骑自行车载我去赶集。他话不多,但性子倔,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那时候,大哥还没死。整个家热热闹闹的,过年的时候,赵春梅会做一桌子菜,大嫂长大嫂短地叫我。
现在呢?
大哥死了二十年了。赵春梅变成了一个我根本不认识的人。公公中风瘫在床上,连大小便都控制不了。
这个家,早就散了。
我心里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是累,是苦,是悔?
我也说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