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点半,门铃响了。
我以为是外卖,光着脚去开门。
走廊灯坏了一盏,忽明忽暗地闪着。门口站着的不是外卖小哥,是一个年轻姑娘,扎着马尾,穿白裙子。一只粉色行李箱靠在她腿边。
“许叔,”她笑了笑,“我妈说我没地方住了,让您收留我几天。”
我愣住了。后退一步,后背撞上鞋柜,柜子上的玻璃瓶晃了晃。
我认识她。吴玉珍的女儿,郑慕儿。
吴玉珍从来不叫我名字,见面都是喊“许师傅”。
那她怎么知道我姓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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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是周六。
我约了几个老兄弟在家喝酒,酒是从楼下小店拎上来的散装白酒,三十块钱四斤。
菜也没啥讲究,王民生拎了半只卤鸭,我切了一盘猪头肉,又炒了盘花生米。
人不多,就仨。我、王民生、曾海明。
王民生是我认识快二十年的老哥们,在附近菜市场开了个水产摊子,嘴皮子溜得很。
曾海明退休前是厂里保安,比我大几岁,平时话不多,但喝多了就爱翻老黄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王民生又开始老调重弹,说许鑫你一个人过了八年了,到底还想不想找个人。
我说找啥找,一个人多自在。
他说你自在个屁,厨房里泡面箱子堆到天花板了。
正说着话,有人敲门。
我起身去开。
门外站着吴玉珍。
她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脸上有些汗。
她住在三楼,干小区清洁的活。
平时见谁都笑,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挺讨人喜欢的。
“许师傅,”她把一个塑料袋递过来,“楼下老李让我转交给您的茶叶。”
我接过袋子,道了声谢。
王民生在后面伸着脖子看,看清是吴玉珍,就嚷嚷起来:“哟,嫂子来了!进来坐啊!”
吴玉珍摆了摆手,说不了,还得回去给女儿做饭。
王民生不依不饶:“坐一会儿怕啥的,老许又不是外人。”
吴玉珍脸上有点挂不住,站在原地没动。
我当时喝得有点上头,脑袋晕乎乎的。看见她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旧衬衫,脸上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笑,心里头突然就冒出一句话来。
那句话是怎么蹦出来的,我自己都想不明白。
“嫂子,”我靠在门框上,笑着说,“你要是年轻个十几岁,我肯定追你。”
王民生拍着桌子哈哈大笑。曾海明也跟着笑,笑得直摇头。
吴玉珍的脸一下子红到脖子根。
她低着头说了句“许师傅你真会开玩笑”,转身就走了。脚步声“咚咚咚”地往楼下去了。
我关了门,坐回桌边。
王民生给我倒满一杯酒,说老许你这嘴真是没把门的。
我灌了一口,没接话。酒有点辣,烧得嗓子不舒服。
那晚喝完酒已经快十二点了。王民生和曾海明走的时候,楼道里黑漆漆的。我送他们到楼梯口,看见三楼吴玉珍家的灯还亮着。
我站在门口抽了根烟,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一闪一闪的。
风吹过来,酒劲散了一些,脑子里开始有点后悔。那句话说得不合适,我心里清楚。但说都说了,总不能追上门去解释。
我掐了烟头,回屋躺下。
窗外有个野猫叫了一整夜,我也翻来覆去大半夜没睡着。
第二天早上醒来,脑袋像被人敲了一棍子。
我倒了杯凉水,坐在沙发上醒神。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照在地板上。茶几上还摆着昨晚的残局,花生壳和骨头摊了一桌。
我想着下午去买点水果,去吴玉珍家道个歉。毕竟一个女人,又是邻居,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可还没等我出门,门铃就响了。
我当时以为是王民生落了什么东西在我这,光着脚就去开门。
门一打开,我就愣住了。
门口站着一个年轻姑娘。个子不高,扎着马尾辫,穿着一件白裙子。
她脚边放着一只粉色的行李箱。
她冲我笑了一下,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眯成一条缝。
那弧度,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许叔,”她轻声说,“我妈说我没地方住了,让您收留我几天。”
我张了张嘴,脑子里一片空白。
吴玉珍从来不叫我名字。她见到我都是喊“许师傅”。
这是第一次有人用这个称呼叫我。
她怎么知道我姓许?
02
我站在门口愣了好一会儿。
那姑娘也不催我,就站在那里笑,笑得温温柔柔的,像春天的风。
“你妈……玉珍姐让你来的?”我问。
她点了点头:“她说您这儿有空房间,让我借住几天。就几天,等我找到工作就搬走。”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吴玉珍让她来的?昨天我开了那样的玩笑,今天她就让女儿住到我家里来?
这不对。
“你等等,”我掏出手机,“我给你妈打个电话。”
电话拨出去,响了很久,没人接。
我又拨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我站在门口,手机贴着耳朵,听着那一声一声的嘟响。楼道里特别安静,只有我的呼吸声。
“许叔,”那个姑娘又开口了,声音有点软,“您要是不方便,我就走。”
她弯腰去提箱子。
我看着她弯腰的样子,突然就想起吴玉珍昨天转身离开时那个背影。同样瘦瘦的肩膀,同样窄窄的腰身。
“等等,”我喊住她,“先进来坐吧,等你妈回电话再说。”
她直起身,冲我笑了笑,拖着箱子进了门。
我侧身让开门口,看见她的背影走进客厅。
客厅很小,十来平方,客厅的窗户朝北,常年晒不到太阳。昨晚的啤酒瓶和花生壳还摊在茶几上,空气里有股隔夜的酒味。
她站在客厅中间,四下看了看。
电视柜的抽屉没关严,露出一截数据线。
她看了那抽屉一眼,目光停了一秒,然后转开了。很自然的动作,像什么都没看见。
“许叔,您一个人住啊?”她问。
“嗯,离了八年了。”
“难怪收拾得这么干净。”她笑着说。
我耳朵有点热,厨房里洗碗池里还泡着三个锅。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
“郑慕儿,”她说,“您叫我小郑就行。”
郑慕儿。姓郑。她跟吴玉珍的姓。
吴玉珍的男人呢?我从来没听她提过,也没见有人来接过她。只知道她一个人拉扯着女儿,在小区做了七八年清洁工。
“你今年多大?”我问。
“二十四。”
二十四,比我小整整二十一岁。
“有工作吗?”
“之前在会计事务所干过,刚辞了。正在找新的。”
她说话的时候一直笑着,声音不大不小,不急不缓。但她的眼睛一直在动。
客厅扫一眼,厨房门口扫一眼,卧室门缝扫一眼。
像个进来踩点的小偷。
我心里有点发毛,但又觉得自己想多了。一个小姑娘,第一次来陌生人家,紧张也是正常。
半个小时后,吴玉珍给我回了电话。
“许师傅,”她的声音有些哑,像是哭过,“慕儿在你那儿?”
“嗯,她说你让她来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嗯,”吴玉珍的声音很轻,“让她住几天吧。她找到工作就搬走。”
“玉珍姐,昨天那事……”
“别提了,”她打断我,“过去就算了。你帮我照看她几天。”
说完她就挂了。
我拿着手机站在窗前,看着楼下吴玉珍的背影。她穿着那件格子衬衫,正弓着腰扫小区门口的落叶。一下一下的,扫得很慢。
“许叔,我妈怎么说?”
郑慕儿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我身后。
“她说让你住几天。”
“太好了,”她笑起来,“那我去收拾一下行李。”
她转身走向行李箱,步子轻快,马尾辫在脑后晃来晃去。
我看着她拉开的行李箱。箱子不大,装的东西也不多。几件衣服,一本翻旧的会计书,一个化妆包。
她蹲在地上,把衣服一件件叠好。
我从兜里摸出手机,给王民生发了条消息:“老吴让她女儿来我家住了,怎么回事?”
消息发出去,半天没人回。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郑慕儿忙来忙去。她把我的脏衣服从沙发上捡起来,叠好放在椅背上。她把茶几上的啤酒瓶收进垃圾袋,把花生壳扫进簸箕。
“许叔,您厨房里有抹布吗?”
“水池旁边挂着。”
她钻进厨房,水龙头哗哗地响了。
我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不太对劲。
但我说不出来哪里不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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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郑慕儿住下来的第一个晚上,我就睡得不踏实。
她睡在客厅沙发上。我把自己那床薄被翻出来给她,又塞了个枕头。她说了声谢谢,把自己蜷缩在沙发上,盖着被子,只露出一双眼睛。
我回了卧室,关上门,躺在床上。
客厅里安安静静的,偶尔翻个身,沙发弹簧响一声。
我翻身翻到半夜才睡着。
第二天早上醒来,出了卧室,我愣住了。
客厅的地板拖过了,湿漉漉的,还带着洗洁精的味道。
茶几上的东西被重新摆过,遥控器、钥匙、烟灰缸,整整齐齐排成一排。
餐桌上摆着稀饭、馒头、一碟咸菜。
郑慕儿系着围裙站在厨房门口,笑眯眯地说:“许叔,吃饭了。”
我站在卧室门口,半天没动。
不是没见过这种阵仗。我结过婚,前妻没离婚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早上起来有热饭,桌上摆着筷子。
但那是八年前的事了。
“你起来这么早?”我问。
“睡不着,就起来收拾收拾。”她解下围裙挂在门后,“您快吃吧,稀饭凉了就不好喝了。”
我在餐桌前坐下。稀饭煮得很稠,馒头是热的,咸菜里还放了辣椒油。
她坐在对面,端着自己的碗,一口一口地喝着。
“你不上班?”我问。
“请了假,明天去面试一家公司。”
“什么公司?”
“财务公司,做账的。”
她说话的时候一直在笑,嘴角弯弯的,眼睛亮亮的。
我低头喝了一大口稀饭。
夹菜的间隙,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她也在看我。
目光正好撞上,她没躲开,反而又笑了一下。笑得我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更浓了。
三天后,我下班回家,发现卧室门开着。
我早上出门时明明关上了。
玄关的灯也没关。我不习惯开那盏灯,嫌费电。
我放下包,在屋里走了一圈。客厅正常,厨房正常。推开卧室门,床上被子掀开了,枕头歪在一边。
我蹲下来检查床底下。没什么异常。
打开衣柜。衣服都挂着,一件没少。
抽屉。
拉出来看了看,里面东西都在。
身份证、存折、户口本。
存折是五年前我妈留下来给我的那本,里面的钱我后来取出来买了辆二手车,存折没注销,跟户口本一起压在抽屉底下。
存折的封皮被动过,边角有点翘。
我拉开第二个抽屉。也没少什么东西。
“许叔,您找什么?”
我猛地转过身。
郑慕儿站在卧室门口,双手搭在身前,歪着头看我。
“没什么,找个东西。”我把抽屉推回去,“你看见我买的那包烟了吗?”
“在电视柜上,”她说,“我帮您放过去了。”
我关上抽屉,出了卧室。
她跟在后面。
“许叔,您是不是觉得家里少了什么?”
“没有。”
“那您刚才翻什么呢?”
我没回答。
那天晚上我没怎么睡,躺在床上越想越不对头。
她的话,她的笑,她看我的眼神。每样都不对。
我知道吴玉珍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在小区里干了七八年清洁工,跟谁都说不上三句话。
每次碰见她,她都是低头扫地,偶尔抬头冲我笑一下,然后继续扫。
她不是那种会主动让女儿住到别人家去的女人。
更别说,那个别人前一天还在酒桌上跟她开那种玩笑。
我摸出手机,又给王民生发了条消息:“老吴跟她女儿关系怎么样?”
这回他倒是很快回了一条:“还行吧,母女俩过得挺清的。咋了?”
“她女儿住我这儿了。”
那头沉默了一阵:“啥?”
“她女儿住我这儿了,吴玉珍让她来的。”
电话直接响了。
王民生的声音像炸了锅:“你疯了啊老许?她一个年轻姑娘住你家,你一个老光棍,你让邻居怎么看你?你让吴玉珍的脸往哪儿搁?”
“是吴玉珍让她来的。”
电话那头没声了。
好一会儿,王民生说:“老许,这事不简单。”
他没说哪里不简单,但我知道他的意思。
04
第四天傍晚,我下班回来,碰见吴玉珍。
她正蹲在小区花坛边上扫地。戴着那顶旧草帽,帽檐都塌了,歪歪扭扭地遮着半张脸。
我走过去,蹲在她旁边。
“玉珍姐。”
她没抬头,手里的扫帚还在动,把落叶和烟头扫成一堆。
“你让慕儿住我那儿,到底是啥意思?”
她停了手里的动作,抬起头看我。帽檐下那张脸有些憔悴,眼角的皱纹好像比平时深了些。
“她长大了,该有自己的生活了。”她说。
“那你搬来我这层?”
她没说话。
“玉珍姐,你跟我说实话,”我压低声音,“你是不是有啥难处?是不是缺钱?”
她摇了摇头。
“那你就让她住我那儿?咱俩非亲非故,你就不怕……”
“不怕,”她打断我,“你不敢。”
她说完又低下了头,继续扫地。
我蹲在那里,被她说得一口气堵在嗓子眼里。
是啊,我确实不敢。我一没那个胆子,二没那个心。
但这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听着就是隔应。
“玉珍姐……”
“许师傅,”她直起身,把扫帚靠在肩上,看着我,“你帮我看好她就行。就几天。”
她拎着扫帚走了。
我蹲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风把她的衣角吹起来,露出里面的秋衣。秋衣的袖口已经起毛了。
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这几天在小区里,碰见邻居也觉得不对劲。以前见面还能点个头笑一下,现在对面走过来,人家赶紧把脸扭开了,装作没看见。
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
我知道。这小区就屁大点地方,哪家的事过不了一夜就能传到所有人耳朵里。
一个老光棍家里住了个年轻姑娘。光这一句话,就能让人想三天。
我开始有点后悔当时开门让她进来了。
但更后悔的那些话,已经说出去了。
回到楼上,郑慕儿正在厨房里炒菜。油烟机呼呼转着,锅里的油噼里啪啦响。
“许叔,您回来啦,”她头也没回,“今晚吃青椒肉丝。”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炒菜。她动作挺熟练,翻炒、颠锅、放盐,一气呵成。围裙扎得很紧,腰身细细的。
“慕儿,”我说,“你找到工作了吗?”
“明天去面试。”
“要是面试上了呢?”
她没说话。锅里的青椒肉丝“嘶啦”一声淋了酱油,冒出一股浓香。
“面试上了就在附近租个房子,”她说,“总在您这儿住着,不方便。”
我点了点头。
她端着菜走出来,放在桌上,又转身回去拿碗筷。
“许叔,您今天好像不太高兴。”
“您脸上写着呢,”她笑了笑,“是不是有人嚼舌根了?”
我没说话。
她盛好饭,把筷子递给我:“许叔,我倒是有个办法。别人要说闲话,让他们说去。过几天我就搬走了,他们还能一直说?”
她说这话的时候,嘴角还挂着笑。
但我总觉得那笑容里藏着什么。
吃完饭她收拾碗筷,我坐在客厅里看电视。
电视里在放一个法制节目,讲的是一个女人被骗了感情和钱,最后把男人告上了法庭。
“这年头,骗人的多了去了,”我随口说了句,“傻子才信男人的嘴。”
厨房里传来水声,郑慕儿没接话。
我换了个频道。
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乱哄哄的。一会儿想到吴玉珍那张憔悴的脸,一会儿想到郑慕儿那双笑眯眯的眼睛。还有王民生那句“这事不简单”。
我爬起来喝水。
路过客厅时,看见郑慕儿侧睡着,被子裹得紧紧的,只露出一小截后脑勺。头发散在枕头上,在黑夜里像一滩安静的墨水。
我喝完水,刚走了一步,听见她嘟囔了一句什么。
“嗯?”我停下来,回过头。
她没醒,翻了个身,又不动了。
我回到卧室,关上门。
窗外的风大了一些,吹得窗户“哐哐”响。
我躺下,盯着天花板上那个裂缝。
这道裂缝住了八年,每次下雨就往下面渗水。我一直没修。
就像我这个人。
有些事,明知道得去办,但就是拖着。拖到哪天算哪天。
第二天一早,郑慕儿出门面试去了。
我请了半天假,在家等她回。
十一点,她回来了。手里提着菜,脸上的笑比出门时更亮。
“许叔,面试过了。下周一上班。”
“恭喜你,”我说,“那房子的事……”
“已经在网上看了几间,”她把菜放进厨房,“今晚去看看。”
我心里松了一口气。
但没松到底。
她出门看了房,回来后说房子太小,离公司太远,房租太贵。约了另一家,第二天再看。
第二天又说那家采光不好,没有阳台,晾衣服不方便。
一连看了三天。
“不着急,”我说,“慢慢找,总能找到合适的。”
郑慕儿低头扒饭,没接话。
我在心里算了算日子。她住进来已经快两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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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半个月后的一个下午,我提前下班回家。
走到小区门口时,碰见李银娥。她是小区老住户,跟吴玉珍关系最好。
“许鑫,”她叫住我,“你过来,我问你个事。”
我把车停好,走过去。
李银娥坐在小区花园的石凳上,面前放着个保温杯。她今年快七十了,头发全白了,但精神头还好。
“你跟小吴家那闺女,咋回事?”
“没啥事,就借住几天。”
“那你怎么让人家住这么久?”
“她还没找到合适的房子。”
李银娥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看着我,不说话。
“李姨,您有啥话直说。”
她又看了我半天,把保温杯放在膝盖上:“玉珍那孩子,命苦。”
我没接话。
“她年轻时在厂里上班,长得挺漂亮的。后来厂里来了个男人,长得不错,嘴也甜,哄得她团团转。两个人处了半年,那男人把她存的钱全骗走了,还骗了厂里好几个人,人间蒸发了。”
我愣住了。
“玉珍那时候怀了孕,家里人要她打掉,她不肯。一个人把孩子生下来养大。”
“那个男人是谁?”
“姓郑,”李银娥喝了口水,“厂里人都叫他郑远明。跟你一样,笑起来嘴角往上挑。”
我脑子里“嗡”了一声。
“他笑起来的弧度,”李银娥看着我,“跟你年轻时候一模一样。”
那天晚上我没怎么吃饭。
郑慕儿给我夹了好几次菜,我一个都没碰。
我跟她说有点累了,先睡了。
她没多问,收了碗筷去厨房洗。
我躺在卧室里,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
头顶那盏灯开了一会儿,又灭了。
厨房的水声停了。
客厅的灯关了。
一声细碎的脚步声走过来,在门外停了一下,然后脚步声又远了。
她回沙发上睡下了。
我翻了个身。
姓郑。笑起来像我。
郑慕儿也姓郑,跟着那个男人的姓。
吴玉珍让女儿住到我这里来,是想干什么?
不是借住。是让她看看,那个笑起来像她父亲的男人,如今活成了什么样。
还是……
我脑子里冒出一个更荒唐的想法。
吴玉珍看着我这么多年,是不是觉得,我长得像那个人?
越想越睡不着。
凌晨两点,我爬起来,走进客厅。
郑慕儿醒了,撑起身子看我:“许叔,您怎么了?”
“没事,睡不着,起来喝口水。”
我倒了一杯水,在黑暗里站着喝。
窗外的路灯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许叔,”她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您在想什么?”
“没什么。”
“你别骗我了,”她的语气突然变了,“你去找李银娥了,对吧?”
“她告诉你了?”
“告诉我啥?”
“我妈年轻时候的事。”
我手里握着杯子,水已经凉了。
“那个人叫郑远明,”她在黑暗里说,“他骗了我妈所有的钱。他笑起来的样子,跟你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