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去世那天,叶小棠在实验室待到晚上十一点。
手机静音了一整个下午。等她摘下手套看见六个未接来电时,老家的表姐已经发了条消息:小棠,姨走了。下午三点多走的,很安详。
她站在实验室走廊里,头顶的白炽灯嗡嗡响。旁边是液氮罐和离心机,空气里一股消毒水的味道。她没有哭。她把手机放回兜里,走到更衣室换了衣服,锁了门,下楼。外面下雨了。十二月的雨,细得像针,扎在脸上凉丝丝的。她没有伞,沿着校园东门那条种满梧桐的路一直走,走了大概四十分钟,裤腿湿到膝盖。
读博的第三年,她跟母亲的最后一面是去年春节。那时候母亲已经坐不起来了,靠在高起的枕头上,瘦得颧骨支出来,握着她的手说:"论文写完了?"
"没呢。"
"好好写。"母亲说,"妈没事,你回去吧。"
她就回去了。火车上她给表姐发消息,说下个月再回。表姐没回。
现在不用回了。
她请了一周假回老家。老房子还跟以前一样,阳台上的那盆君子兰枯了一半,母亲没力气浇水。卧室的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罐头瓶,里面插着一把干了的满天星,不知道是谁放的。抽屉里有一本日历,她翻了翻,从去年三月开始,母亲在每天的格子里画一个小小的圈。四月画,五月画,一直画到十一月,到某一天突然不画了。
她把日历收进包里,带回了北京。
回到实验室之后日子照旧。养细胞、跑蛋白电泳、看文献,晚上十点从楼里出来,骑共享单车回出租屋。只是现在她每晚睡前会给母亲手机号发一条消息。有时候是"今天转了那个质粒,不知道能不能转进去",有时候是"楼下麻辣烫涨价了",有时候就一个句号。
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但她还是发。像投硬币进一个已经枯了的井,听不见回声也想听个响。
2024年春天,实验室来了个新师弟。研一刚转博,叫沈云迟,个子很高,走路总是微微低着头,像是怕撞到门框。第一次组会他坐在角落里不吭声,导师让他做个自我介绍,他站起来闷声说了句"大家好我叫沈云迟",又坐下了。
叶小棠没太注意他。直到有一天晚上十一点她出实验室,看见他也正好锁门,手里拎着盒牛奶,看见她愣了一下。
"师姐。"他说。
"嗯。你也这么晚?"
"东西没跑完。"他说,"师姐总是这么晚?"
"习惯了。"
他们一起走到校门口。路灯把两个影子拉得长长的,偶尔有风吹过来,梧桐叶子沙沙地响。他话不多,她也不说,两个人闷头走了一段。快分岔的时候他突然说:"师姐,你晚上喝牛奶吗?我这有多的一盒。"
她从没见过这么笨的搭讪方式。但她接过去了,因为那盒牛奶是温的,在他手里捂了一路。
后来他们开始经常一起加班。他坐她对面那台PCR仪旁边,俩人隔着过道,谁也不说话。但偶尔她会听见他那边响起极其小声的哼歌——就那么一两句,像是不小心漏出来的。她听了几次才听出来是邓丽君的《小城故事》,他哼得断断续续,调子不太准,但意外的温柔。
有一回她忍不住:"你多大了?"
"二十五。"他抬起头,"师姐呢?"
"二十八。"
"哦。"他点点头,过了会儿说,"我听的歌都老,我妈爱放,听多了就会哼。"
"你妈也喜欢邓丽君?"
"她喜欢老歌。她走之前那阵子,病房里天天放。"他说得平平淡淡,像是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
叶小棠手里的移液器顿了一下。"什么时候?"
"前年。"他说,"胃癌。"
她没说话。过了好久,她说:"我妈也是。"
他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两个人继续做各自的实验,离心机嗡嗡地转,像是替他补上了所有没说的话。
后来他们加完班会一起去东门那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他总买一盒牛奶,有时候给她也带一盒。有一回下雨,便利店玻璃上全是水雾,他们在靠窗的塑料椅上坐着,一人一盒牛奶。外面雨越下越大,敲在棚顶上咚咚响。
"师姐,你为什么不回家?"他忽然问。
"回去干什么?"
"不干什么。"他把牛奶盒捏扁,扔进垃圾桶,"就是觉得你好像一直在这儿。"
叶小棠看着窗玻璃上的水雾,伸出手指在上面画了个圈。画的弧度大了一点,像个月亮。
"我妈走的时候我在实验室。"她说,"手机静音了。没接到电话。"
沈云迟安静了几秒。"我也是。"他说,"那天我在跑胶,手机放抽屉了。等我看到的时候已经过去四个小时了。"
雨声很大。便利店的灯白惨惨的,照在两个人脸上。
"你怪自己吗?"她问。
"怪过。"他说,"后来不了。我妈之前说过一句话,她说你专心做你的事,就是对我最好的孝顺。我就记住了。"
"你妈说得真好。"
"嗯。"他笑了一下,嘴巴咧开一小截,"她一辈子就教我这一个道理。"
从那以后他们会聊一些关于母亲的事。他说他妈走之前把家里所有老照片都整理了一遍,按年份贴在本子上,每张照片底下写一行小字。那本相册他现在还留着,放在宿舍床头,偶尔翻一翻。叶小棠给他看那本日历,告诉他母亲从三月份开始每天画一个圈,画到十一月就停了。
"你妈在数日子。"他说。
"说什么?"
"数还能陪你多久。"他翻着日历,"你看,十二月就没了。她大概觉得自己能撑到冬天,后来撑不动了。"
叶小棠把那本日历拿回来,放在手心。纸页很薄,她翻了好多次,边角都毛了。她忽然想起去年春节临走的火车上,她问表姐"我妈是不是瘦了很多",表姐说"还好"。其实表姐知道母亲撑不了多久,只是没说。所有人都知道,唯独母亲自己画着圈,一天一天地数,数到数不动为止。
2024年秋天,他们的论文差不多同时投出去了。等待审稿意见的那段日子特别难熬,两个人经常在实验室待到凌晨,不说话,就是各自对着电脑。有一回凌晨两点,叶小棠趴在桌上睡着了,迷迷糊糊感觉有人给她披了件外套。她醒了没睁眼,听见沈云迟站在她背后,很轻地哼了一句《小城故事》。
"小城故事多,充满喜和乐……"调子还是不太准,但那个声音低低的,稳稳的,像远处慢慢开过来的火车。
她闭着眼,感觉到外套上有一点点洗衣液的香味。她想起去年冬天她走在东门那条路上,裤腿湿透,整个人冷得缩成一团。那时候觉得这座城市真大,大到连一个可以让她哭的人都没有。
现在有了。
十一月他们的论文都接收了。导师很高兴,请大家吃了顿饭。散场的时候沈云迟走在后面,快出饭店门的时候拉了拉她的袖子。
"师姐。"
"嗯?"
"明天周末,你有空吗?"
"有。"
"那陪我去个地方。"
第二天他带她去了城郊一个墓园。天阴着,风很大,吹得松树呜呜响。他走到一块墓碑前蹲下来,把口袋里的橘子摆了两个在碑前。叶小棠站在旁边,看见墓碑上的照片是一个年轻女人,眉眼温和,笑着,嘴角的弧度跟沈云迟一模一样。
"妈。"他说,"我论文发啦。给你看看我师姐。"他抬手指了指叶小棠,"就是我跟你说过的那个,她也发了一篇。我们以后可能都做这行了。"
叶小棠蹲下来,对着照片轻声说:"阿姨好。您儿子经常给我带牛奶,他哼的《小城故事》跑调,但挺好听的。"
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拨开。沈云迟蹲在她旁边,递给她一张纸巾。她没哭,接过去叠了叠放进口袋。
回去的路上他们坐地铁。车厢空荡荡的,没什么人。他坐在她左边,肩膀挨着她的肩膀。
"我妈走的那天下午,北京也下雨了。"他说,"我记得很清楚。我从实验室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雨下得特别大。我一个人站在校门口,不知道去哪儿。后来我就进便利店买了盒牛奶,站在屋檐底下喝完,又回实验室了。"
叶小棠转头看他。"其实你可以哭的。"
"哭过了。"他说,"那盒牛奶就是就着眼泪喝的。咸的。"
她没忍住笑了出来。他也跟着笑。地铁晃了一下,他的肩膀碰着她的肩膀,碰完了没挪开。
2025年春天,他们在一起了。没有多隆重的告白,就是在便利店买牛奶的时候,他多拿了一盒草莓味的放在她面前,说:"师姐,这个给你。今天试试别的口味。"
她拿起来看了看,说:"好。"
回去的路上梧桐开始发新芽了,嫩绿嫩绿的一片。她说:"你以前不是说,等你妈出了院,春天带她去看云?"
"嗯。她最会看云了,什么云要下雨什么云要放晴,她一眼就能看出来。"他抬头看了看天,"后来没去成。"
"那我们去。"她说。
"去哪儿?"
"哪儿都行。找个云多的地方。"
他想了想:"那去内蒙古吧。天大,云多。"
"好。"
四月份他们去了呼伦贝尔。草原还没完全绿,但天特别高,特别蓝,云一朵一朵地叠着,像棉花山似的。他们躺在草原上仰头看天,风从旁边吹过去,草尖扎着脖子痒痒的。
"师姐。"他侧过头看她。
"嗯。"
"你说我妈和我爸现在在哪儿?"
叶小棠想了想。"在云里吧。"她指了指天上最大那朵,"你看那个形状,像不像一个人在招手?"
他眯着眼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像。"他说,"像我妈。"他冲着那朵云挥了挥手,风把他的袖口吹得鼓起来,像一面小小的帆。
叶小棠躺在他旁边,感觉到他的手伸过来握住她的。天上有云在慢慢地走,走得特别慢,像是永远不会散一样。
她想起母亲日历上那些画到十一月就停了的圈。数日子的人不在了,但日子还在往前走。天上的云一朵一朵地过,数也数不完。
她侧过脸,把头靠在他肩上。
"沈云迟。"
"嗯。"
"以后每年春天都来看云吧。"
"好。"
"年年都来。"
"嗯,年年都来。"
风从草原深处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天上的云还在走,走得很慢,像是故意等着他们多看一眼。
她闭上眼。耳边是他不太准的哼歌声,这次换了一首,她没听过。但没关系。调子准不准不重要。
重要的是有人在旁边哼给你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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