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关小城的集市,人声嘈杂。
豆子蹲在我药摊前看蚂蚁搬家,一双镶金边的黑色靴子突然停在前面。
那人没说话,就那么站着看。
我看见他缓缓弯腰,伸手捏了捏豆子的脸蛋。
豆子抬头,愣住了。我也愣住了。
那张脸,简直就是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他一把抱起我儿子,声音哑得厉害:“你长得可真像我。”
全场安静了。
我手里的药碗摔在地上,碎成八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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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集市上的人越围越多。
我蹲在地上捡碗碴子,手抖得厉害,锋利的瓷片划破了手指也没觉得疼。血珠子滴在土里,我盯着那摊血发呆。
脑子里嗡嗡的。
六年了,我以为这辈子不会再见到这张脸。
“娘!”
豆子的叫声把我拽回来。
他已经从那人怀里挣脱了,跑过来抱住我的腿,小脸埋在我膝盖上。
我心里一阵刺痛,手忙脚乱地想站起来,腿软得像面条,试了两回才站稳。
太子还站在原地,目光一直钉在我脸上。
他比六年前瘦了,轮廓更硬了。下巴上多了道淡淡的疤痕,不知道是在哪里磕的。他就那么站着,身后跟着三十几个全副武装的亲卫,却不说话。
倒是程高谊先开了口,声音不太确定:“周……姑娘?”
我没应声,低头把破碗片包进手帕里,又去收拾散落的药草。
“你住哪儿?”
太子终于开口了。声音比从前沉,像是含着一口沙。
我没抬头:“城东巷子。”
他又问:“你现在叫什么?”
“周娘。”
“周娘。”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像在品味什么。
我没搭腔,把药包系好,弯腰去牵豆子的手。豆子躲在我身后,只露出半张脸偷偷看他。
太子蹲下来,和豆子平视,声音放得很轻:“你叫什么名儿?”
“周小满。”豆子看了看我,见我没什么表示,小声答了一句。完了又补了一句:“我娘说,小满是刚刚好的意思。”
太子听了这话,嘴角抽了一下,眼眶瞬间就红了。
“小满……”他轻轻念了一遍这名字,像是在记住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我不敢看他,抱着豆子就要走。程高谊往前迈了一步,却被太子摆手拦住。
“让她走。”
我愣了一下,随即赶紧转身,脚步快得像后面有狼撵着。
一直走到巷子口,我才敢回头看一眼。
他还站在那摊边,目送着我。
我推开门,把豆子放下,反手插上门栓。整个人靠在门板上,心口跳得快要蹦出来。
“娘,”豆子仰起脸,眨了眨眼,“那个人是谁?”
我张了张嘴,话还没说出来,眼泪已经先淌了满脸。
豆子吓坏了,赶紧伸手给我擦眼泪:“娘别哭,娘别哭……”
我抱住他,把脸埋在他小小的肩膀上,闷声说:“没事,娘就是……眼睛进了沙子。”
豆子没再问了。
他只是用小胳膊紧紧搂着我的脖子。
屋顶上传来几声乌鸦叫。
我透过门缝往外看——巷口两个穿黑衣的亲卫,正面对面站着。
跑不了了。
02
夜里豆子睡着了,我坐在床边,就着油灯看他的脸。
眉眼像他,鼻子也像,就连睡着时微微皱眉的样子都一样。我伸手摸了摸他的脸颊,他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娘”,又睡过去了。
我靠在床头,很多该忘掉的事都涌上来了。
六年前的事,像昨天才发生一样。
那年我十九岁,跟着爹在药铺里晒药草,一队东宫的人找上门来。
领头的太监拿着圣旨,说太子中毒,需要一个特殊血脉的女子做药引,整个江南就我符合条件。
我不知道什么叫“药引”,但爹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后来我才明白,这药引不是熬汤喝,是要跟太子做四十九天的夫妻。通过阴阳交融,把太子的毒一点一点渡到我体内,再靠我的血脉慢慢化解。
第一夜是在东宫的暗室里。
太子躺在床榻上,脸白得像死人。
太医在他手腕上划了道口子放血,又在我胳膊上也划了一道。
我们两人的血混在一个玉碗里,我看见那碗血冒着奇怪的黑泡。
“待会儿会疼,忍忍。”太医说。
我没忍住。
那种疼像有千万根针在骨头里扎,从胳膊窜到后背、窜到心脏,疼得我在床榻上打滚。
太子也疼,但他一声不吭,只是死死咬着牙关,两只眼睛瞪得发红。
后来他挣脱了绑绳,把浑身发抖的我搂进怀里。
“别怕。”他哑着嗓子说。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在他怀里,那疼好像真的轻了一点。
四十九天,每一天都是煎熬。
我的血被抽了又抽,身子一天比一天瘦。
太医说我底子虚,可能挺不过去。
太子听了这话,把自己那份补药掰了一半给我。
“你活着,孤才有命。”
那可能是这世上最好听的一句话了。
解毒完了之后,太子一天天好起来了。他开始在院子里转悠,开始管东宫的大小事。有一天他问我:“你喜欢吃什么?”
我说杏仁糕。
第二天桌上真的摆了一盘杏仁糕。
后来他又给我带桂花酿、绸缎料子、珠花簪子。有一次喝醉了,他趴在我膝盖上,迷迷糊糊地说:“你以后哪儿也别去,就在东宫待着。”
我当真了。
我以为日子会好起来了。我以为他是真心对我好。
直到有一天,我在后院的假山后面听见了他和他心腹的对话。
“殿下,周姑娘身上已无毒性,按规矩,用药之人要处置干净。”
太子的声音冷冷的:“那就等她把孩子生下来再说。”
“那孩子……”
“也处理掉。”
我浑身冰凉,躲在假山后面,指甲掐进掌心,掐出血来都不知道疼。
第二天,一封信送到了我枕下。是一份赐药令,上面盖着东宫的大印,写着产子后要给我和孩子喂一种药。
我信了。我想跑。
我不怕死,但我不能让孩子死。
也是巧,宫里有个女医姑曾欠我爹一条命,她帮我伪造了难产而死的假象,又偷偷把我弄出了京城。
我一路往北跑,跑到这个边关小城,跑不动了才停下。肚子一天天大起来,我一个人在破屋里生孩子,咬着布条不敢叫出声,怕惊动邻居惹麻烦。
豆子生下来的时候,我抱着他哭了一整夜。
那个说要处理掉我们娘俩的男人,他的儿子就躺在我怀里。
我是有多恨他,就有多怕他。
但这六年,我还是把这个孩子养大了。
我把油灯挑亮了一点,看着豆子的睡脸。手指轻轻摸过他的眉骨。
外面的夜很安静。
我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
像在倒计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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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我就爬起来收拾东西。
细软不多,几件衣裳、几包药草、藏在地砖底下的一点碎银子。我把包裹塞进布兜里,又把豆子摇醒。
“豆子,快起来,娘带你去走亲戚。”
豆子揉着眼睛:“咱们有亲戚吗?”
我噎了一下,手上动作没停:“有的,远房亲戚。”
豆子很乖,自己穿了鞋,跟着我溜出了门。
巷口的亲卫还在,我低着头,拉紧豆子的手,贴着墙根走。亲卫看了一眼,没有拦。
我心里松了口气,脚步加快了。
街上人还少,卖早点的铺子刚开门。我抱着豆子,想从小路绕到城外去。
还没走到第二个巷口,就听见马蹄声。
豆子搂紧我的脖子:“娘,有马。”
我心一沉,回头一看。
一匹黑马正站在巷口,堵得严严实实。
马上坐着的人正是太子。
他没穿朝服,只穿了一身黑色骑装,头上戴着一顶斗笠,帽檐压得低低的。但那双眼睛还是让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他没说话,就那么坐在马上看着我。
我抱着豆子往后退。
“你想去哪儿?”他开口了,声音听起来没什么波澜。
我不说话。
他下了马,朝我走过来。我抱着豆子又退了两步,背撞上了墙。
太子在我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住,低头看着我和豆子。
“你打算跑哪儿去?往西边是沙漠,往北边是敌国,往东边是海。”他声音很轻,“你一个女人,带着一个孩子,能跑到哪里去?”
我咬紧嘴唇不吭声。
豆子突然说:“我们不是去走亲戚吗?”
太子愣了一下,看了看豆子,又看了看我,嘴角浮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笑。
“走亲戚?”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看着我,“你要带他去走亲戚?”
他叹了口气:“婉如,咱们谈谈。”
六年了,没人叫过我这个名字。突然听到,像被电了一下。
“不。”我吐出这一个字。
“不?”
“我不跟你谈。”
我抱着豆子,从他身边绕过去。他没拦我,只是跟着,走在我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他的亲卫也远远跟着,不离不弃。
我走到城门口,守门的兵士突然列队,齐刷刷地拦住了去路。
“夫人,”为首的校尉抱拳,“殿下有令,今日城门不开。”
我回头看他。
他站在五步之外,双手插袖,神色平静。
“你什么时候下完命令的?”我问。
“昨天晚上。”
“你……”
“你昨天看见巷口站岗的人,以为是看住你的?”他淡淡地说,“他们是为了保护你。我这人狗脾气,这地方我不放心。”
我气得说不出话。
豆子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他,突然开口:“我娘说,好狗不挡路。”
现场一片死寂。
太子的嘴角抽了一下,然后他笑了。那是一种忍了很久终于没忍住的笑,肩膀都在抖。
“你叫什么?”他问豆子。
“周小满。”
“周小满,”太子点点头,蹲下来,“那我叫你小满。小满,你娘是不是很凶?”
豆子看了看我,诚实地点了点头:“凶的。我娘打人手很疼。”
太子笑得更厉害了,他抬头看我:“你的手劲还是那么大。”
我别过脸。
他站起来,收了笑,认真地看着我:“婉如,我不会逼你。你愿意待在城里就待在城里,我让底下人别打扰你。但是我必须把六年前那件事查清楚。”
“查什么?”我冷笑,“查你当年说的那句话?‘把她处理掉’——我亲耳听到的,还用查吗?”
太子的脸色变了。
“你说什么?”
“别装了。”我把豆子放下来,护在身后,“那天我在假山后面,听到你和你心腹的对话。你说等我生完孩子,就把我处置干净。你还说,孩子也处理掉。”
太子盯着我看了很久。
“不是我说的。”
“我亲耳听到的。”
“那你有没有看到说话的人长什么样?”
我愣住了。
当时我只顾着害怕,根本没敢探头看。
“那个位置,”太子缓缓说,“根本看不到假山后面有人。要想让声音传到那里,只有站在后院凉亭的台子上才能做到。而那个凉亭,是叶家的地盘。”
我脑子里嗡嗡的。
“你信吗?”他问。
我没说话。
“没关系,”他转身,“我会让你信的。”
他翻身上马,走出一段路,又勒住缰绳回头看我。
“那个信封,你留着吗?”
“什么信封?”
“赐药令的那个信封。”
我心头一紧。
那个信封我确实还留着。当年我留了个心眼,觉得那印章看着有点怪,就一直压在床板底下。
“没有。”我说。
太子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像是在掂量我的话。
“好吧。”他没再追问,打马走了。
我站在原地,怀里抱着豆子,脑子里一团浆糊。
叶家……叶思琪那张脸,浮现在我眼前。
04
我老老实实地在城里待了三天。
太子没有再来找过我,也没有派人来围我家。街上一切如常,好像那天集市上的事根本没发生过一样。
但我总觉得哪不对劲。
比如我去河边洗衣服,抬头就看见对岸站着两个穿便衣的汉子,手里的弓箭在太阳下反着光。我低头继续洗衣服,假装没看见。
比如豆子去隔壁捉迷藏,刚跑过巷口就被一个“散步”的大婶拦住了,大婶笑眯眯地把他送回来:“城里乱,小孩子别乱跑。”
再比如我去打水,井沿上放着一袋大米,旁边压着一张纸条:“给豆子熬粥喝。”没有署名,但那个字迹,我认得。
太子的字迹。
我把那袋米拿回去煮了。豆子喝了粥,打了个饱嗝,傻笑着说好喝。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
第四天头上,程高谊来了。
他没穿官服,只穿了一身便衣,坐在门槛上,跟我说话。
“周姑娘,我查了几天了。六年前那个赐药令,有猫腻。”
我没说话,继续理药草。
“那个印章,”程高谊凑近了一点,“和东宫大印有五六处细微差别。普通匠人做不出来,但宫里御用的刻印师傅能做。”
“你想说什么?”我问。
“我想说,那封赐药令是假的。是有人找了御用刻印师傅仿制的。”
我攥紧手里的药草,没吭声。
“还有一件事。”程高谊的声音放轻了,“假山后面那段对话,那位置要是从假山那边听,确实能听到亭子里说话。但那天太子根本不在亭子里。”
“那他在哪儿?”
“他那天在西苑的佛堂里上香。有七八个人能作证。”
“可是……”
“那个在亭子里说话的人,是冒充的。”
冒充的。
这个世界上,还有人敢冒充太子说话?
“谁?”我问。
程高谊没回答,只是看了看我,叹了口气:“周姑娘,你好好想想,当年太子要是真想杀你,还会让你活到生孩子?你一个手无寸铁的女子,想灭口还不简单?何必大费周章写信?”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这个人……说得对。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把床板掀开,从底下的砖缝里摸出一个油布包。打开,里面果然封着当年的那个信封。
黄色的封皮,上面盖着红色的印。
我拿着油灯,凑近了看。灯光照着那几个字,我突然发现了一个之前从来没注意到的细节:印鉴右下角,少了一道微不可见的划痕。
东宫大印上,确实有一道刻刀划过的痕迹。是我有一次送茶水路过偏殿时,看见掌印太监拿着印鉴对着光看,无意中发现的。
但眼前这个,没有。
这真的是假的。
如果有人能伪造这封赐药令,那她也能伪造我听到的那段对话。
我浑身发冷。
我把那个信封塞进袖子里,推开门,走到了城东的驿馆。
程高谊站在门口,看见我来了,没多问,直接领我进去了。
太子正坐在灯下写折子。看见我进来,他放下笔,抬头看我。
我把信封拍在他桌子上。
“什么东西?”
“你想要的证据。”
太子拿起信封,只扫了一眼印章,脸色就沉了下去。
“这是假的。”
“我知道。”
“你一直都知道?”
“我不知道它是假的,”我说,“但我知道它很可能是假的。所以我收起来了。”
太子盯着我看了几秒,突然笑了。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聪明了?”
“从一个人被你儿子骂成好狗不挡路的那天起。”
太子笑出了声。笑完,他把信封收好,神色严肃起来。
“婉如,有件事我想让你知道。当年那个在亭子里冒充我说话的人,我已经让人去查了。如果没猜错,这事和叶思琪脱不了干系。”
我低头,没说话。
“你放心,”太子的声音沉下去,“这件事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我不要交代。”我抬起头,看着他说,“我只要豆子平安。”
“豆子平安的前提,是把那根拔不掉的刺拔掉。”太子看着我,“你觉得叶思琪会放过你吗?”
我沉默了。
“你在这城里待着,”太子的声音放缓了,“我会让人护着你和豆子。”
我没应声。
但这一次,我没有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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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叶思琪的人来了。
她们来得不算快,但来得够狠。马车刚到城门口,城里的气氛就变了。
我正在井边洗豆子的衣裳,远远就听见马蹄声和人声。
抬头一看,七八个穿红着绿的侍女簇着一辆马车,从城门口进来了。
马车帘子掀开一条缝,露出半张脸。
那张脸我认得。
叶思琪。
六年过去了,她的眉眼还是那么精致,眼神还是那么冷。
大概是叶家的钱喂出来的,保养得很好,看起来只比当年老了一点,但那股子高高在上的劲儿一点没少。
她没下马车,只是掀着帘子看了看我。
“洗衣服呢?”
我没回话,把衣裳拧干,端起来往院里走。到了门槛,我回头说了一句:“家里没茶,就不招待了。”
叶思琪的脸沉了沉。
“周婉如,这六年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过得挺舒坦的?”她提高了声音,“勾搭太子不成,就跑来边关躲清闲。现在太子来这里,你就带着你那个野种往上贴?”
我停了脚步。
豆子从院里跑出来,听见最后一句话,仰头问我:“娘,什么是野种?”
我蹲下来,擦了擦他脸上的泥巴:“就是别人气急了说出来的话,不用当真。”
豆子点点头,又跑回去玩了。
叶思琪的脸色更难看了。
她不说话了,只是放了车帘。马车停在我院门口,没走。
我知道她在等什么——等太子回来。
这天傍晚太子果然回来了。他骑着马,后面跟着十几个亲卫。一进巷子就看见叶思琪的马车,脸色冷了半截。
他翻身下马,站在马车前面。
“你来这里做什么?”
叶思琪掀帘子,笑得温柔:“夫君,妾身知道您来边关巡视,特地赶过来伺候的。”
“不用。”太子摆手,“你回去吧。”
“夫君……”叶思琪的声音变得委屈,“您是不是忘了,妾身是您的侧妃。您出巡,妾身应该随侍。”
“那我出巡之前跟你说过什么?”
“夫君您说……”叶思琪顿了顿,“不要跟来。”
“那你现在在这里做什么?”
叶思琪没话说了。
太子转过身,走进我的院子。他推开院门,看见我在院子里择菜,豆子坐在石头上啃馒头。
“周娘,”他叫我,“你屋里有没有空房间?”
“做什么?”
“住人。”
叶思琪的脸彻底垮了——太子要住在我家院子。
程高谊在后面轻轻咳嗽了一声,小声说:“殿下,这不合适吧?”
太子看我一眼:“你觉得呢?”
我看了看院外,看了看那个坐在马车里脸色铁青的女人,又看了看蹲在石头上啃馒头的豆子。
“有。”我说,“屋后那间,没住人。”
太子点点头,转身对着马车那边扬了扬下巴:“听见没有?我住这儿。”
马车里的人没说话。帘子放下来了,但没走。
我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06
叶思琪没走。她让人在离我家三条街的地方租了个院子,住了下来。每天白天,她就坐在院门口嗑瓜子,看着我家院门。
我择菜的时候,她不说话地看着。
我晾衣裳的时候,她也看着。
豆子从院里跑出来玩,她就盯着豆子看,看得我脊背发凉。
太子早上出门处理军务,傍晚回来,带着包点心和一壶酒。他坐在我家院里的石头上喝,我坐在门边择菜,豆子蹲在院子里挖蚂蚁洞。
谁也没说话。
就这么过了五天。
第六天傍晚,出事了。
天快黑的时候,豆子在门口玩,叶思琪领着两个侍女过来,蹲下来看着豆子,笑眯眯地问:“你喜欢骑马吗?”
豆子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转身要往院里跑。
叶思琪伸手一把拽住了他的胳膊。
“别走啊,阿姨带你去玩。”
豆子被她拽得一个踉跄,摔在地上,磕破了膝盖。他疼得哭起来,拼命喊:“娘!娘!”
我正在屋里煮粥,听见哭声,扔下勺子就往外冲。跑到院门口,看见豆子坐在地上哭,膝盖上全是血,叶思琪还抓着他的胳膊不撒手。
“松开!”我冲过去,一把推开她。
叶思琪被我推得往后退了两步,站稳之后,她冷笑着打量我:“周婉如,你一个药渣子,生了个野种,还当宝贝了。”
“你再敢动他一下,我让你死在这儿。”我把豆子护在身后,一字一句地说。
“你让我死?”叶思琪笑了,笑得很夸张,“你算什么东西?一个在染坊里洗布的贱货,也配让我死?你偷了太子的种,躲了六年还敢回来,你就不怕我把你和你儿子一块儿弄死?”
四周的邻居都站在门口看,没人敢上前。
我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
“你说谁是野种?”
太子的声音从巷口传过来,又冷又硬。
叶思琪的脸上的笑僵了一秒钟,然后她迅速转换了表情,转身对着太子,眼泪瞬间就下来了:“夫君,您看看她,她推我!我好心来看看孩子,她推我!”
太子走过来,没看她,先看豆子。
豆子的膝盖还在流血,他抿着嘴没哭,但眼眶红了。
太子蹲下来,小心地看了看伤口,然后站起来,转身看着叶思琪。
“他膝盖上的血,是你弄的?”
“我就是想带他去玩……”
“他叫你了吗?他答应了吗?”
叶思琪张了张嘴,没出声了。
“我问你话呢。”太子的声音越来越冷。
“夫君……”
“别叫我夫君。你带人来我儿子的住处,把他摔哭了,他妈说了一句你就骂她药渣子、骂他野种——你是不是觉得孤太给你脸了?”
“我……”叶思琪的声音开始发抖。
“跪下去。”
“什么?”
叶思琪瞪大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没听见吗?跪下去,给她道歉。”
“给这个贱货?”
叶思琪话还没说完,脸上就挨了一巴掌。
那巴掌是太子打的,打得又响又脆。叶思琪整个人歪了一下,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你敢打我?”
太子没理她,转身抱起豆子,捂住他耳朵,低声说:“小满,别看。”
他抱着豆子进了屋。
而我站在门口,看着叶思琪捂着脸,浑身发抖地站在那里,想说话又说不出。
她看了看四周的邻居,没人帮她说话。
她又看了看太子进屋的背影,知道自己今日讨不了好,终于灰溜溜地走了。
我走进屋,太子正把豆子放在床上,拿布条给他缠膝盖。豆子咬着嘴唇没哭,太子一边缠一边问:“疼不疼?”
豆子摇了摇头:“不疼。”
“胡说。膝盖磕成这样子,哪有不疼的。”
豆子抬头看了他一眼:“我娘说,男子汉不能怕疼。”
太子的动作停了一下。
“你娘说得对。”他低声说。
他缠好布条,摸了摸豆子的头,走出屋来。我正站在门边,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从怀里掏出一个小药瓶递给我。
“上好的金疮药。给他抹上,明天就能结痂了。”
我接过药,张了张嘴,想说谢谢,却说不出。
“你以后,”他说,“别一个人扛着。有事找我。”
他转身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高大的影子消失在巷口,手里的药瓶捂得发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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